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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公寓里的光线太亮了。原因是:他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脸色看起来不妙)-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之前没发现,他踩了上去)-看到沙发上的脏乱(那瞧着像极了一块湿痕)不过这儿总是太亮。Stephen考虑过,得换个瓦数低一点的灯泡,但他始终没有抽空去做。不是说这有多重要:眼前所有事里,这件实在微不足道。他总不可能在离婚期间专程出门买个灯泡回来吧。他母亲的葬礼上呢?那种场合考虑生活琐事会很不得体。和他同事上床途中呢?他想过一两次,但都是在他们开始亲热的时候,没有什么能让他从那样的爱抚中分神。他们做爱总是关着灯。曾经是,他提醒自己。无论如何。那真的不值一提。 ------ 公司的咖啡机从来做不出像样的咖啡——这种时而太淡又时而太浓的棕色液体根本不配被称为咖啡。它甚至连咖啡的拙劣模仿都算不上。他还是会喝,不过他总是边喝边抱怨。毕竟道理如此:这里的咖啡根本就是狗屎。其他人也都这么觉得,但没人打算换台好一点的,或者派个实习生去换。不是他们没钱买。他们只是从来不记得要买。他们的脑袋里不会想着这些。Jon在咖啡机旁碰过他的手。那是在他们睡到一起、在任何事有所发展之前。事出偶然,和他们调情时无数次的接触不同,那不像是触碰,更像一次爱抚,那也不像是调情,更像某种带了电一般的刺激感受。Jon的手指在Stephen掌上徘徊,缓缓朝上摸向他的手腕,抚弄着那里的皮肤。Stephen记得当时他们正在聊天。谁也没留意谈话中彼此说了什么——但两双眼睛都紧锁着对方的视线。Jon后来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眼神可以如此灼伤一个人。后来他们在咖啡机旁亲热过,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求爱的过程缓慢而使人难耐。一次Stephen甚至被弯腰按倒在咖啡机旁。不过那依然比不上对方五指的抚触。只是咖啡机还是一样的破烂。“Stephen?”Stephen眨眨眼。“嗯?”Rob朝他微笑,指着之前提到的机器。“你赌输了,对吗?”“呃……什么?”“你抽到了下下签,伙计。你得买个新的。”Stephen仓促地笑了下。“没错。我总是忘。”Rob点头离开,留下Stephen和他那杯根本喝不得的咖啡。 ------ 办公区域的空调总是在捣乱。演播室的倒挺好:不至于像Letterman的场子一样冷得能冻死人,但吹的还是舒适的凉风,朝演播室输送充足的凉意和循环过的空气的味道。办公区域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儿多数时候没什么问题,但有时……上一刻让还冷得仿佛人人置身想象中的北极(尽管大家都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夸大事实),下一秒就热得逼Ed脱衣抗议了。不过衣服从没被脱过他胸膛以上:Sam的嗓门更大,在抗议这方面也总是比他高效。她不太在意Ed会不会脱成半裸。她只是不能像小伙子们一样把自己的衣服也给脱了,再说了,如果她不得不在这种暂时性的酷热中生存,其他人想必也一样。Jon开始随身带个迷你风扇,也鼓励其他人这么做。夏季,当室内室外的酷暑交融,人们在崩溃的几小时里汗流浃背到几乎发狂的时候,电池就成了监狱里的香烟,Rob会在自己的用完后开玩笑地提出拿屁股换电池的主意。Stephen更喜欢冷天。他记得和Jon反锁在自己办公室时,他们一起分享了Jon的外套,测试人类体温到底能在这种情景下提供多少帮助。后来其他衣物尽数消失,只剩下那件外套,而他俩在铺着毯子的地面抱作一团,餍足又疲惫,鼻子轻缓地撞在一起,双眼则背叛了身体不肯睡去。一日,他拿着自己的红色风扇走过某间办公室,有人正在里面交谈,谈话内容似乎颇为重要。他生性好奇(而且喜欢偷听),于是关了风扇站在门边,门微启的幅度足以让谈话声传出,但没清晰到能让Stephen听出说话的是谁。
“你们俩不能再鬼混了。”
“什么?”
“鬼混。你们。马上停手。”
“你什么意思——”
“别和我装傻, Jon ,我知道你在和他上床。管好你的下半身马上停手,听见了吗?趁媒体还没发现。再想想你俩的妻子。告诉我你会停手。”
一声沉重的叹息。
“好吧。”
他不是特别喜欢热天。 ------ 他不该开第二瓶的。那瓶——那瓶是留给下一次的,不管下次会是什么时候,酒瓶还没启封。Stephen数过这些瓶子,一二三四五七十三瓶,每一瓶什么时候喝都安排好了,这样他就永远不必再清醒了。好吧,至少这周余下的时间他都不必再清醒了。 他打算喝到半醉,这样就能刻意屏蔽掉身边的所有东西,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他觉得这种醉意和令人抑郁的乡村音乐很合得来。他其实不听乡村音乐,但如果他听着乡村音乐,那他就该喝酒,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Stephen相信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但有一件事是他不会做的,那就是哭泣。这是他不允许自己陷入的刻板印象之一。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男子气概之类的无聊坚持——他并不害怕掉眼泪——而是因为流泪等于坐实了他人生的种种遭遇,而他不想面对那些。这就是酒精该发挥作用的地方了。于是他和着脑中佩茜·克莱恩的曲子大声唱着,又吞下一大口烧灼的杰克丹尼,酒精让他的胃泛出暖意,头昏脑涨。Stephen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每天都这样过,因为这充满乐趣。 ------ 多年前,Stephen热爱过摄影。他收集不同种类的相机,在各种地方不停地试用它们: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深爱和喜欢的每一个人,还有任何他追求的、可能成为优秀摄影主题的东西。Colbert一家的地下室里放着成箱的相片,记录着无数表情和一天中不同时刻的各种光影。他的女儿变得有些羞于面对镜头,但他的儿子们热爱拍照,而他的妻子……她忍受拍照。 他给自己留了张她的相片。相片中她弯腰对着烤箱,正在检查烤完感恩节火鸡后留下的混乱。她撅着屁股,左手肘抬到脑袋的高度,鼻子因为查看损坏程度而皱起来。她的头发束成小小的一团。因为那张照片她在他胳膊上来了一拳。她下手不轻,所以那里留了处淤青。但他们事后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狠,以至于孩子们都担心了起来。还有另外两张相片他绝不会忘。其实是三张,但他没算上孩子们的照片,因为他们总是排在最前面,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一张拍的是他和Jon。那是在《每日秀》剧组一次半醉不醉的晚间派对上,他们悄悄溜出来好独处片刻。两个人都想着性爱,却找不到任何能做的地点,最后选择坐下来,边喝边聊。几小时后Stephen拍了这张照片:Jon用手臂环抱着Stephen的脖子,吻着他的脸颊,Stephen正举着相机,对着镜头傻笑。他们的脑袋居然都完整地被拍了进去。另一张拍的是Stephen在他母亲的葬礼上。相片中他的样子很清晰:眼里闪着泪光,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但在相片的背景里,有一团模糊的人影。那影子伸着手,像是要来寻他。那人一定是半途后悔这么做了,因为Stephen最终没有感受到那次接触。他带去参加葬礼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和Jon(Jon坚持要去)。那个人影的体型够大,不是他妻子就是Jon,而他将永远不知道那到底是两人中的哪一个。但他的母亲那天下葬,所以这都不重要了。反正他已经扔掉了他的相机。 ------ 离婚协议书在纸页左上角被订成一份,比他日常处理的多数文件都要拿得出手,字体整洁,墨迹完好。Stephen不敢签署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钢笔漏墨。他总想换支更好的钢笔,可他总是忘记。黄色文件夹躺在Jon那双鞋子旁边的地上,上次他过来时把鞋忘在了这儿。Jon并没有赤脚回家:两人下班后直接去Stephen那儿,他多带了一双下班后穿的鞋到办公室。那个周末非常完美。计划一早就被拟定、检查和多次额外审查过了。这些事的进展滴水不漏:Jon编好了给妻子的完美借口(这让两人都很愧疚,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Stephen也做了一样的事情。他们肢体交缠着闯进公寓,双唇相接。接着是一阵忙乱:被丢弃的衣物,响亮的呻吟,直到两人进了卧室……一眨眼便是几小时后。他们从未和对方共处过这么久,都觉得这很令人兴奋——尤其是在一些小细节上,比如带着早晨的口气一起醒来,比如在被单下挤成一团,躲开床上那块湿掉的地方一起入睡。Jon有时会用古怪的眼神看向Stephen:比如周日早晨早餐时分,Stephen说了什么自己几小时后就记不大起来的话。他只记得Jon皱起了鼻子,视线低垂投向地面。但Stephen耸耸肩不以为意:那个早晨,以及后来每次这件事跳出脑海,他都选择了无视。什么都不能毁掉这段美好的回忆。他好奇Jon想不想念自己的鞋,还有他该不该去对方家里还掉它,再趁着出门买支新钢笔来。协议书上的字迹是如此整洁,他不想留下脏污的印记。Jon下周上工会需要这双鞋。几个月前的一次,Stephen不小心穿了Jon的鞋上班。他们多数鞋子的尺码一样,所以很容易搞错。而且他是在匆忙中穿上的。Ben没发现,大多数其他人也没有,本来连Stephen自己都不会发现,直到一段时间后Ed发现了这件事。“Stephen,你是不是……穿着Jon的鞋?”Stephen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脸困惑。“我——”Ed皱起眉,两人一同盯着那双鞋。Stephen没法把眼神移开,但Ed最终看向了别处,他有些担忧。“Stephen?你还好吗?”Ed的一只手搭上Stephen肩头。“没事,没事。我很好。我只是没留意。”这本来真的可以没事,可是几周后Ed发现Stephen穿了Jon的衬衫。他抓着Stephen的胳膊,带他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在他身后关上门。“发生了什么?”Ed指着那件衬衫。“你这是什么意思?”Stephen反问,虽然他完全清楚Ed指的是什么。“衬衫,Stephen。我认得那件衬衫。那是Jon的衬衫。”“这玩意儿?”Stephen疑惑地说着,因为Ed不该知道这是Jon的衬衫,“这不是他的。”“是的,那就是。”Ed争辩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Ed恼火地叹了口气,用食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好记性,记得吗?几乎过目不忘的那种?”他提醒对方。Stephen抚平衬衫,紧张地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忘了这件事了。Ed盯着他,逼他给个解释。发现Stephen不肯开口后Ed再次叹了口气。“你在和他上床,是吗?”Ed问。Stephen一语不发。这显然已经回答了Ed的问题,因为他随后离开了办公室,留Stephen在里面玩弄衬衫上的扣子。他不知道签署离婚协议书的感觉为什么会和那次对话这么像。他从自己的咖啡桌上拿起黑色钢笔,深吸一口气。字母“p”的圆圈很完美,但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母“t”后,他的手习惯性地抹了遍纸页,于是墨迹被弄污了,正如他预言的那样。那抹黑色污痕看起来完全错位,Stephen想着会不会不是绝佳的记忆力,而是污痕提醒了Ed,那件无瑕衬衫的所有者究竟是谁。 ------ 他的最后一瓶。那是——第十三还是第七瓶来着?——他拥有的最后一瓶。不是说他不能出门再买些来,只是他答应过自己不会这么做。不必了,最后这瓶也够他喝的了,也许现在先喝一半,之后再喝另一半。他女儿昨天来了电话,当时他正喝着——第六还是第十二瓶?——他倒数第二瓶杰克丹尼。女儿最终把电话交给他妻子时妻子听着不太高兴。Jon一次也没打来过,这就是Stephen正喝着最后一瓶的原因。他知道他不该——女儿的哭声本该让他停手的,但他难以自控。但那反正也无所谓了,因为这瓶喝完不会再有更多,仅此而已。 ------ Jon喜欢亲吻。这本身并不奇怪,但Jon喜欢频繁的亲吻,比别人通常喜欢的程度更甚。他喜欢每一种亲吻,除了煎饼吻*,他觉得那很蠢,Stephen不禁也这么觉得。再怎么胡乱想象他们也已经不是青少年了,但Jon对连续亲热几小时的坚持让Stephen忘记了这个事实。过程是令人眩晕而玩味的,他们时不时在吻着对方的同时轻笑起来,Stephen会捏Jon的屁股,Jon会用力把他的手拍掉。那是种Stephen翻找青少年时期美好回忆时才会短暂记起的鲜活。当然,直到Stephen出于挫败第一次真正对Jon出手的那天。某日,Stephen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它躺在最底下,在护照和一些旧账单后面,是张从黄色拍纸簿上撕下来又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Stephen ,
亲爱的,抱歉我不得不离开。一定很快再约。
最爱吻你的
Jon
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纸片已经成了碎屑。他眨眨眼,看着床上的一团脏乱。他该打扫一下了。 ------ “最近怎么样,伙计?”某天Rob在走廊上问他。Stephen阴郁地笑着,攥紧了拳头。“我很好。”Rob并不相信他,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好吧。”然后走开了。 ------ 事情似乎都是一日之间发生的。其实不然:他的母亲两周前去世了,他妻子在那之前一周提了离婚,随后Jon在他拿到离婚协议书的后一天提了分手,那是他母亲去世前的第四天。所以并不是一日之间,但也该死的差不多了。在这些事发生的间隙,他的孩子们不再和他交谈,因为他憔悴的外型,同事们也开始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噢,而且Tracey发现了,朝他丢了几句堪比死亡威胁的唾骂,现在Jon开始尽其所能地远离Stephen,越远越好。第一次不小心打碎玻璃瓶是很容易无视的,但Stephen不停地失手掉下它们,那些碎玻璃似乎深深嵌进了他地毯的布料里。他用吸尘器吸过很多次,却还是能在脚下感受到它们的存在:这也不都是他的想象,因为他左脚脚底有一道伤口可以证明。那有些疼,但也不是完全不受欢迎。他对自己手上的淤青也有一样的感受。 ------ Stephen想象星星在夜空中,在那些云雾之后,明亮闪烁的样子。他觉得无所谓了,因为街道不需要那些星星。它们被黄色灯光胡乱填满着,虚假而刺眼。街灯在他身后打出的阴影和他一样高而痩长,只是影子扭向了一边。反正他也走得不怎么直。“愚蠢,愚蠢,愚蠢。”一连串责怪,而他并没在大声自言自语。他没有。也许他有,他不能确定。那些话听着像是从他身体内部发出的。那些从衣服、皮肤和浑身各处冒出来的酒气让他迷惑不解。但他还没那么醉。他没有。他痛恨人们以为他醉成了那样,他也衷心希望电线杆别再继续那样看他了,拜托。Stephen不喜欢自己成为那个被嘲笑的对象。尤其是在他醉成这样的时候。他手里捏着的酒瓶早就丢了。等想起来时他已经记不得丢在了哪儿,只好短暂惋惜了一下失去的酒精。他停了几秒,思绪渐渐离他而去——词汇联想总是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找上门来,而这次他接受了吊唁,放任自己随思绪前行:近来他总能轻易地陷入抑郁,随时随地都可以博取同情。总之,词汇联想。因为电线杆看起来很困惑,它要是想听,Stephen愿意为它理清些事情。哀悼->损失->母亲->家庭->妻子->离婚->分居->Jon->爱着对方->得不到回应->妻子->离婚->孩子->女儿恨他->Jon的妻子恨他->Jon可能也恨他->所有人都恨他->Stephen绝对恨他。电线杆大笑起来,告诉他事情总会回到这里。总会回到他的自我憎恨上,因为错的是他,他该明白这点,而他也没必要自怨自艾,因为这从来都是他的错:“都是你这个婊子养的蠢家伙干的好事。”这次他知道自己大声说了出来,他哭了。 ------ -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