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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 Xian You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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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9.28
摘录自白教堂警戒委员会制作并张贴的通缉告示。
東區現恐怖殺手

在经过了周五位于后街的可怖凶杀案之后,周六早晨,同一街区又惊现一起更为残忍的谋杀。大约六点钟,一个女人被发现躺在一条走廊尽头的后院中,这条走廊通往位于斯皮塔佛德老布朗巷的一间公寓……一位名叫Davis的房客当时正下楼准备去上班,发现了躺在通往院子的台阶附近的女人。她的喉咙被以可怕的方式割开。这个女人的身体已经被完全撕裂开来。
  
1888.9.30
摘录自《雷纳德新闻》
警察都是吃素的嗎?

警察们束手无策:无论这是因为高层意见的分歧还是纯粹的无能,结果都是一样的,一个残忍的凶手犯下可怕的罪行,却似乎完全逍遥法外……警方惨败。担惊受怕的公众宽限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他们竟敢让白教堂的人魔再次染手人间……在他们的一再保证之下,他一如既然能够继续着他那地狱般的事业,甚至还能周期性作案,至于想等到警方有所作为,恐怕要数以年计了……
  
1888.10.02
摘录自《犯罪揭秘》
蘇格蘭場認輸,尋求外援
来自Freddy Lounds
一连串可怕又可悲的重大失误——忠实地被记录在这些严格遵守事实的稿纸上——苏格兰场此后屈服于公众的压力和市民的愤怒,寻求外界帮助,势将逮捕那个仅仅只被知道外号是开膛手杰克的臭名昭著的凶残暴徒。犯罪揭秘能单独透露给独具慧眼的读者们的消息是,苏格兰场呼叫了前殖民地,后者没有置若罔闻,伸出援手,而因此派遣来了一个最受敬重的专家。Will Graham先生,现任巴尔的摩警察局督察,因在解决这类残忍暴行上非常敏锐而声名鹊起,本周将抵达伦敦,以提供洞见、造福于对凶犯已毫无招架之力的警察们。然而,肮脏的传言带来了耸人听闻的转折,《犯罪揭秘》获悉,Graham先生也许并不像他拥有的公务员形象一样那么完美公正——在发生一系列极其可疑的事件后,他事实上是不得不离开美国海岸的……
   
1888.10.03
摘录自J. Crawford警司(伦敦,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和J. Price医生(伦敦,圣巴塞洛缪医院)的通信。
亲爱的Jim,想必你已收到我先前的信了吧?请尽快赶来。Graham先生现仍未到达伦敦,但又寄来一封相当无礼的信,坚决要我们为他准备一份他称作“医疗档案”的东西。我并不很确定他的意思,但置之不理似乎有些轻率;考虑到他远道而来,我想我们必须向他献献殷勤。当然了,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项任务了。请顺便带上Zeller先生,或者其他助手……
  
1888.10.04
摘录自K. Purnell局长(马里兰州,巴尔的摩警察局)和J. Crawford警司的通信。
好吧,Jack,让我们希望此种情况仍像我和你的上司相信的那样能够互惠互利。我想,Graham先生目前已经到了你那边吧?这时候,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对他的离开完全不感到遗憾了;我也不应该想着假装一下、欺骗像你这样受人尊敬的同辈伙伴。不过,他名声在外——尽管他离开美国的时候情况非常遗憾,但如果说有谁能帮你逮捕那些在伦敦犯下这个可怕罪行的凶手,毫无疑问只有Will Graham。
                                                                                                                      ***** Jack Crawford警司(六英尺一英寸高;表情坚毅、冷漠;性格焦躁;刀子嘴豆腐心)浏览着晚报,而后越过桌子、烦躁而痛苦异常地把报纸扔了出去。他瞄准了铁丝废纸篓 但扔偏了几码,报纸书页在半空中飘动,盘旋着落下 像是嘲弄的五彩纸屑一样,他有些恼火地皱皱眉。他没有去捡起来。报纸有数千字,但其中有几个字眼特别引人注目,现在他的余光还能看到它们在耀武扬威——即使闭上眼睛也不足以清除它们;它们像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一样。这些词是:警方,失败,受挫。 大多数同事倾向于认为受害者们事实上是自找的(因为她们都是妓女),而且她们的存在可有可无(因为她们都是极其贫穷的女性),Jack可不像他们这么想,他一想起这种可怕的暴行就感到真切的悲痛。他是个鳏夫,并没有女儿——而且一儿半女都没有——但是要感同身受并没有那么困难。因此,对未能抓住白教堂杀手的谴责之声影响他的程度远远深于那些仅仅只是职业自豪感的东西。当然,被媒体诋毁还是挺让人泄气的——当然很泄气了:就在昨天,《犯罪揭秘》 还刊登了一幅难看的讽刺漫画,画的是他被一个笑嘻嘻且目光挑逗的人蒙着眼,而那个人明显就是开膛手本人。《警察新闻画报》在前天发表了一幅类似的漫画。但职业自豪感是一回事,同情心和人性又是一回事了;Jack Crawford是个少见的例子,他身居高位,却能两者兼之。 Jack的办公桌上放着Purnell警监的来信,这只是另一件(好像这还不够多似的)令他心存疑惑的事情而已。他发现,关于名为Will Graham的这整个概念——关于他据称所能够做到的事情;以及关于他据称做过的事情——令人深感不安。而尽管他尬于承认(因此种狭隘的情绪与他所乐于自认秉持的世界主义情怀相抵触),让一个外国人——一个美国人——来染指此事的念头也令他不快。让这案子一直保持为一个伦敦问题、英国问题更好,但是Purnell和Jack的上司已经设计好了方案;他凭什么去告诉苏格兰场的总警司最好该做什么呢。无疑,内政大臣也有所牵涉,或者至少有所意识?好吧,没错,他当然会有所意识——国会上早已对未能逮捕所谓的开膛手一事提出了质疑。一想到这个Jack就皱起了眉,抬手疲累地揉揉自己的脸。尽管如此,一个美国人……美国人不应当是唐突冒失而又天真烂漫的吗?(杰克并不真的了解;事实上,他并未接触过任何美国人。)随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在桌上翻找着他放在这儿的一小瓶白兰地。表面上是“药用”,但事实上是为这种时候准备的。当然,不管Will Graham粗不粗鲁,懂不懂事,是不是自扰外加扰人,或者这些他全占,又或者以上皆非,事实上根本就无关紧要;唯一真正重要的是,他到底能不能帮得上忙。谁都知道需要的是效率;报纸上不也这么说吗?他自己不也这么说吗?因为最重要的是,一些极端的疯子正给无辜妇女开着膛破着肚,且在他的管辖下——他Jack Crawford的管辖下——然而不管怎样,似乎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 Freddy Lounds(五英尺十英寸高;狐狸毛皮一样的鲜红色头发;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墨水沾染的手指在探查着)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穿着马裤和衬衫,猛地在一台嘎吱作响的Underwood打字机上敲着字,好像这打字机惹怒了他一样。现在还有这么多东西要赶在死线前完成(死-线……或许能在大标题上做个双关?)大家都会很喜欢这种标题的,考虑到最近的一连串谋杀案轰动得带动了销售量。简直不能再棒了。没错,现在读者的兴趣已经超越了国界,而Freddy,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新闻记者,都坚定地决定维持这种局面。一开始他多少有些怀疑(“只是一些娼妓的尸体而已”)但慢慢的,这事的新闻价值被完全发现了,现在,如果他能碰到开膛手,他会好好跟他握手致谢的。至于道德,或相反来说,这种道德感从来就没侵袭过他,但就算有,他也不会让道德感占上风:Freddy并不是很喜欢女人(也不是说他特别喜欢男人)——只是一种完全的互相厌恶。在这方面,人们并不总是清楚Freddy(一方面)与人类(另一方面)之间的嫌恶是源于哪一方:就如同俗语所说的,是谁打出了第一枪。就像一场永无尽头的鸡与蛋的人际博弈。 当然,在开膛手热心地交出下一具妓女死尸之前,Freddy需要找点别的法子来让这件事继续在公众面前冒泡升腾。公开斥责警方已被证明是一种便利的做法了,还有随着每次谋杀案的发生,对Crawford警司和警局越来越恶毒的恶言谩骂和非难指责也是这样。从纯粹逻辑和务实的意义上来说——而谁又能比Freddy更务实呢——这类彻底史无前例的凶手意味着,采用标准手段的犯罪调查,无法指望还能逮捕他。但是反过来(也是务实的)这就是警方的问题而非他Freddy的问题了。 Freddy Lounds暗自一笑,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给恰好经过办公桌的听差示意着。“帮我寄些东西吧?Charlie。”他说道,“跨海邮资,注意——可是要送出国的。” “先生。”听差回道。他低头看向Freddy示意的地方,看到了打字机旁边的一袋子信:绝大多数,但不是所有的,都写上了巴尔的摩警察厅总部的寄信地址。                                                                                                                       ***** Charlotte Tate(五英尺四英寸高;波浪形的金发,淡淡的稻草色;相貌美艳,但愈发苍白病态,憔悴不堪)正试着阅读报纸头条,嘴唇轻微张合,结结巴巴地读着生字。一些身着印花布棉服,戴着整洁的包头软帽女工们疲倦地经过,瞟着她艳俗低廉的衣着(手链!围巾!),她毫无覆盖的头发(没有帽子!),她们向彼此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这些表情配上了些恰到好处的轻蔑(噢,讨厌!可耻!),但Charlotte很久之前就学会不去注意这些东西了。她甚至再也不会羡慕她们;不会羡慕她们那些整洁的小帽子表现出来的体面,还有缝上了得体和正派的棉质的连衫裙。谁想去工厂做活呢?这是最可悲的苦工了:长工时,低薪资;工钱接近于零的筋疲力尽外加苦不堪言的生活。而且也有危险。总有一些因为工人错误操纵机械或者工作环境危险而重伤残疾甚至死亡的故事,谁都知道他们这种人——数不尽的瞎眼女裁缝,跛脚的纺织工人,下巴毁容含磷光的媒人。Charlotte又不悲惨(至少绝大多数时候),而且因她年轻貌美,钱财供应还算来的快:生活,尽管待她并不算慷慨,至少在它的残酷之下还算有的赚。这当然不是说她一定不想做些别的活计,如果有得选。但还能做什么呢?少之又少、微乎其微罢了。至少,当你是个女人的时候,事情就是如此。 Charlotte知道,印着块状黑字的报纸标题上面的惹眼信息很重要;但不知怎的,她并不是很愿意把这些跟自己联系起来,因为她在那些对流莺,娼妓和罪恶之女形象的可怕描述之中,可认不出自己的形象。曾经有个来自浸信会的男人朝她喊过这些:就在街上,每个人面前。有人笑,有人愤慨,甚至也有一两个人同情她,但这不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站出来给她辩护些什么。他当时穿着磨损发亮的黑西装,像极了甲虫的甲壳:长着手脚四肢,带着虔诚的福音传单飞掠而过的长甲虫,叫嚷着她那类邪恶不德的名字,像是“荡妇”“耶洗别*”之类的,直到他的脸色通红,嘴巴溅出斑斑唾沫。Charlotte当时全程一言不发,但如果她有说话,那么她会告诉他,她没计划要过这种生活,她也不想过这种生活。她会告诉他,她曾经是怎样结婚的,那些陈词滥调对她、对任何人都一样适用——他们是怎样“穷得有骨气”“年纪轻轻即堕入爱河”,还有他们是怎样“活得体面但量入为出”。她本来能告诉他——或任何人,如果他们费心问——他们对于他们的婚姻生活有多兴奋和幸福(因为伦敦是帝国的巅峰,据说在这儿,太阳永不落下,而且也理所当然的,在这儿只有好事发生,特别是对于一对真心实意地爱恋彼此的夫妇来说?);而她的丈夫又是怎样因工厂事故身亡,家里积蓄又是怎样耗光,因此基本上她要么也饿死街头,要么就在街头谋生。她仍带着丈夫的一个浮雕玉石:一小块微型肖像,小到可以挂进娃娃屋,肖像塞到了一个龟甲色的扣子里,她不接活的时候就会把这吊扣项链挂到脖子上。只是今天没带这项链罢了。 *耶洗别; 以色列国王亚哈之妻,她鼓励巴力邪教崇拜并企图毁灭以色列先知。有译作“毒妇”“荡妇”的。 他看起来似乎是真恨她啊,那个浸信会甲虫男,尽管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使得这整个职业成为可能的男人们。如果他的确在意,但至少他从没提到过。新闻报纸,从另一方面来说,关注的点就相反了。他们根本不关心女性;他们只顾男性。这个不明身份的男人,这个“开膛手杰克”,专杀妓女——后者并没有什么要紧的,除了她们曾经也是活着、现在她们死了之外。她们就像别人戏里的女配角一样。Charlotte不觉得这是好事或者坏事:它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而已。 “Lottie!”有个声音在嚷嚷,“Lottie!来这儿!”Charlotte转过身来看着另外一个女孩儿,Emma——另一个罪恶之女,另一个失足婦女——两人过去同宿一屋,现在,偶尔同站一街。她们无情地讨论着最近一次的谋杀案。“开膛手杰克”这一词已成统一货币:谁都知道他叫什么。却没人知晓他的身份。很奇怪吧? “伦敦这地方大,”Charlotte说道,因为这事千真万确。“撞到他的几率能有多大呢?” “压根没几率,”Emma回道。也许她们信了这个邪,但也许她们不信;但这样描述更容易,因为她们还有什么选择呢?“我昨天出了一趟门,”后者说着,好像在证实这事一样,“我的包租婆吵嚷着要房租。还说我要是今天不给钱就把我扔出去。这事她也做得出来,这个丑八婆。” “但她不会…她会吗Em?你房钱够了没?” “够了。”她从手提袋中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纸信封,给Charlotte看,然后她们一起检查了一遍里头的铜币;一笔可观的财富。“Fairbairn路的糕点店里有奶油松饼卖,”Emma补充说道。“早上我看到有。我们去犒劳一下自己。” 于是两人挽着手,沿着人行道走下去,无端欢乐大笑,无视路人不满的眼神。数十年后,心理学家们创造“认知失调”这个词来解释这种从表面上看不合理的行为:一种为了处理恐惧和矛盾的应对策略,在那些饱受困扰和心灵创伤的人当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尽管这个见解对于帮助Charlotte或Emma,或任何一个像她们那样的人来说已经太迟太迟。                                                                                                                         ***** 女孩们步经大街,她们的笑声随风飘进了Will Graham督察(任职于巴尔的摩市警察局,现居伦敦卡姆登区;五英尺九英寸高;棕发,蓝眼)的窗户里,他抬眼一瞥,随后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真实自然的笑声了,里头既没有讽刺,也没有嘲弄,单凭这一点,它就具备了扣动人心弦的特质。虽然他笑了,但并不是说他也会这么笑(他甚至都不记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坦白说,这是一项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还是能欣赏别人的笑。这就像自己不会弹奏乐器,但还很欣赏音乐一样。 威尔的桌上放着一样的报纸,但他努力试着让自己不去看;一部分原因是它们非常让人消沉沮丧,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其中一张报纸的首页印着一大张他的照片,看到他自己的照片总让他因为极度尴尬而抽搐不已。相反,他正全神贯注地试着给家里写封信,尽管事实证明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他写不出什么东西来。事实上过去的这十分钟他就挤出了两个字——Dear Father——在这项写信的重要计划中显得非常乏味。他父亲甚至没那么“亲爱”,但这吝啬的老混球要求他跟他沟通交流。除此之外,威尔也没有什么寄信对象了。他低头再次看了看那两个孤零零的字,后者看起来就像在嘲弄着他的不诚实一样。亲爱的父亲:事实上并不亲爱的父亲。 威尔转着笔,熟练灵巧地单手捏住,随后将笔别到了耳朵上。他从桌上的玻璃水瓶中给自己倒了杯水,试着拖延写信时间,他将水瓶放回原位,在光滑的表面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回望着他的那张脸,令人沮丧的年轻、脆弱:眼睛大而天真,轮廓精致。他试过用蓄须来使自己看上去庄严一些,然而结果称不上是多么成功(在悲观一点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承认,结果这使他的样子不幸而不可避免地向娇憨靠拢了)。这样的年少感不禁让人觉得有些讽刺,考虑到如果生活的艰苦能在脸上显现——难道不正应该如此吗?——那么照理来说,他瞧上去应该是结结实实地一塌糊涂才对。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拿起了笔。 
“乘船航程花费时间极短;从纽约到利物浦只要六天。我已安全抵达伦敦,可以很高兴地说,我已经准备好在新国家开始新生活了。”
 第二部分是个完全的谎言,但反正它也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当形势需要的时候威尔可以很善于撒谎,因此他打算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而且又不是说他在之前的国家里有感觉特别适应,所以谁在乎呢?为了印证这个狗屁论点,他补充道:“事实上,我期待自己在这儿能过得非常开心。” “实际上,并不会。”威尔朝着信纸嘲讽道。“我期待会过得无比悲惨。”然后他意识到他在自言自语——这么早养成这种习惯可能不太好——所以他抿了一口水,试着想想要写下点什么比较安全无聊的东西。那要写什么呢?他环顾四周,不小心又看到了报纸头条(噢老天,别啊),他又将目光投在了一摞戏单上,那是阿斯特剧院今早送来的,上面正热情地宣传即将到来的系列讲座。这组合挺奇怪的:周一有工程艺术,周二有进化生物学,当晚有一场某个自称为“蛮勇者”的家伙(“傻逼,”威尔说道)带来的讲话,这人从克里夫顿悬索桥上跳下且活着回来了;而其目的,除了通过复述这种致命的愚蠢来令公众穷极无聊之外,似乎别无其他。在这方面,他想道,后两个节目极具讽刺意味:真不走运啊,达尔文先生——自然选择这次没起到作用。他暗自得意一笑,又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强迫自己继续认真写信。噢老天,这太荒谬了;就只是一封给自己父亲的信,为什么写起来这么难?也许他可以描述一下今早礼节性走马观花式的观光?特拉法加广场还有皇家骑兵队阅兵场。他后来沿着圣詹姆斯公园走了一遭,欣赏着供路人休憩的亭台和散布的灌木与叶子,然后在湖边跟一只跑过来的流浪狗分享了他的午餐。威尔喜欢狗,尽管这也是他无法向父亲述说的事,父亲厌恶狗,将它们看做肮脏的的食腐动物,一直不允许威尔在家里养只狗。威尔内心升腾出一丝丝模糊的期望,他也许能在这边养一只,可他打听到的每个寄宿公寓都禁止养宠物,所以这看起来不太可能实现。 
“下午我看了圣保罗大教堂。我相信您会很感兴趣的。这个建筑非常……”
 他皱皱眉,停了下来。非常什么?体现了人类的迷信、轻信,以及将责任扔给某个超自然至高存在(本质上:天上的一个大胡子男)的可悲愿望?对纳税人税金的彻底浪费?自命不凡且耀武扬威的一坨屎? 他仔细地写道:“非常让人印象深刻。” 他又把笔放下,望向窗外,试着找点灵感。对面的建筑侧面有一道巨大的铜色湿痕,从烟囱开始,一直延伸到整面墙壁。盯着墙的时间太长,那地方开始像不幸地染上了尿渍一样;好像有人尿在了上面。又像是从天堂上尿下来的。又扯到了上帝?亲爱的父亲,我可以肯定,您会被往街另一头尿尿的神仙留下的一大道尿渍逗笑的。 他一想到,如果他真透露了这个特殊见解时父亲脸上的表情,他就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来,随后他抓弄起自己的头发,直到它们都竖了起来,解开自己的领口,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大概这是非常粗俗的行为,但这儿没人瞧见,所以(再次)谁会在乎呢?不过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为了恶化这一行为,他脱了自己的靴子,把它们抛到了角落里去,这样他就可以光脚坐着了,随后真心实意地试图想出些那个老混球真正想听的话来写。 
“这边的阶级结构极其根深蒂固,近似荒唐。在这一点上,这个古老国家还是有地方要向美国的平等主义学习的。”
 但那些话也不是真的对。也许血统和出身——良好的教育——没那么重要,但你几乎不需要跨过大西洋就能认识到,金钱和地位才是社会契约中永恒的基本要素。威尔从来没拥有过金钱(也从来没追求过地位),因而他觉得自己可以站到高地上去批判这些东西。尽管这很难称得上是一种他的父亲——政治上保守,观念上守旧,对阶级流动满怀抱负,纵使他自己的领子上染着的是蓝色色调——会有所同感的情绪。对于老Graham这种盲目的恭顺,Will抱之以强烈的鄙薄,为此,他有时会感受到某种类似内疚的感觉。对于威尔来说,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值得赞美或钦佩的——仅仅是与压迫者进行身份认同的一种形式罢了。 思索一番后,他给段落末尾添了一个小巧的感叹号(美国的平等主义!),以此来给人留下这么一种印象,作为开明民主的美国人,他和他的父亲可以共享一个私人笑话:一起暗地嘲笑那些古板狭隘的英国人。 并不是说如果他的父亲真的在这儿,两人之间的氛围就会像这样一个舒适的联盟一般惬意:他们肯定早就开始习惯性地重复那套愤懑龃龉的循环了,Will最终将会退化到一种青春期的叛逆状态里(他的胡子向来对此毫无防范作用),他的父亲则将会吹胡子(总是像牙刷一样坚硬成簇)瞪眼,接着撤退进一种无言的怒火里。威尔知道这种不和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他的父亲更想要一个能跟他一起啜饮啤酒、讨论巴尔的摩棒球联盟的儿子(而不是像……他这样的。);但也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的母亲,有着天真的大眼睛、精致的轮廓。而这种联系,对于他的父亲来说是痛苦的。这到底是悲伤和失落的痛楚,或者更多的是愤怒和怨恨,他从来未能完全分辨,并且很难称得上可以问出口。他们不是能在这些事情上交心的关系。 威尔又停了下来,焦虑地啃着笔尾,从信纸上移开目光,流连在堆满桌子的废纸屑上。搁在记事簿上头的是一张来自Jack Crawford的便笺,对方斩钉截铁地要求他明天一早直奔苏格兰场。就这样,其他什么都没说。也没说明早过去干什么,也没问需要他做什么,甚至连几句陈腐但好意的、声称很高兴他到来这里的话都没有……虽说威尔自己都不觉得来到这很高兴,所以也许Jack Crawford也没什么理由觉得高兴吧?他仍不太确定他们对自己的了解程度有多深——Purnell警监给他们抖露了多少细节,披露信息的确切程度怎么样。伴随着脑炎而来的整个事故……天哪,他们当然不能全知道这一切吧?尽管实际上,他们知不知道这事都无关紧要——因为不论如何他人已经来了,而且明天就要在众人期待下滚回别人的噩梦中去。如果可以,他大概会哭,甚至尖嚎出来。当然毫无疑问地,这才是他想要逃避的真正问题。真讽刺,他对这封信的敷衍搪塞——乃至这封信本身——都不过是为了掩盖对痛苦的真正来源的逃避。但他甚至要如何开始面对这样一件事情:一个庞大可怖到宛如活物,宛如房间里的第二个人一般的问题?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讨论它。假如要将它付诸笔端,它将会以省略号的形式呈现,含混其词地遮蔽在一连串的点里,因为其庞大到无法认知和表达的程度:“Will Graham感到的事情是……”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做这个——他想要回家,想要变得正常——虽然他想要什么并无紧要,不过是一种绝望的形式罢了。然后威尔内在可悲的、孩子气的一部分想要宣称:‘我受不了啦,'但当然地,他别无选择,只能忍受——他从来都没有选择,将来也不会有——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而且我不会自言自语了,”威尔补充道(接着意识到这个令人钦佩的决心在某种程度上被削弱了,因为事实上,他现在就在自言自语),所以他内心翻了个白眼,继续写信。 “我得到了一个挺舒适的住处,”他写道,“价格合理,交通方便。女房东对我也不错,附近的建筑都有着极其惊人的一面,它们的风格……”他再次停笔,随后把笔搁在了桌上。风格怎样?他实在不是很了解太多描绘美丽事物的词语。                                                                                                                        ***** Hannibal Lecter博士(目前在哈莱街*经营一间高档诊所;原籍不明;六英尺一英寸高;深色头发,深色眼睛)也在阅读着同一种报纸,他了解到最近在白教堂发生的暴行,脸部因为厌恶而偶尔抽搐几下。诚然,他的反感之情较之99%的报纸读者大相径庭,但对他来说,这种情绪同样合理。事实上它甚至要更高一筹,因为这种情绪来自于真正的洞察和完善的智慧,而不是盲目愚昧的义愤。像这类的屠杀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丑陋行为:残忍野蛮,愚蠢至极且毫无意义。更糟糕的是——粗俗。毫不优雅。毫无审美。汉尼拔挑剔地抖了一下,为这令人沮丧的兽行和 大众的粗鄙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即使在伦敦这样大概具有世界性且发达的城市里,人们只要往窗外看一眼,就会看到他们像农场的野兽一样彼此拥挤挣扎。噢对了,说到这个…… *哈莱街:Harley Street,伦敦名医街,https://en.wikipedia.org/wiki/Harley_Street “先生,”书房外传来一道声音,“很抱歉打扰您,但Froideveaux先生到了。” “他来得颇早,”汉尼拔回以平静的声调,丝毫没有显露出内心因被打扰而产生的恼火情绪。事实上Froideveaux先生免不了要早点来,因为他的神经质外加过度忧虑(乏味)。尽管不可否认他有过更糟的病人(并不是说他给他们治疗过很长时间……这么说吧),如果总迟到那就更讨厌了,所以他打算容忍早到。 “我应带他去诊察室吗?” “那就再好不过了。”汉尼拔说道。他看了看手表,意识到自己恰好还有12分钟的空余时间,于是选择认真阅读第二份报纸。Will Graham督察的长相很迷人;尤其是他如此年轻即担上了大任。要么是他有某些乐于助人的亲戚以他的名义买来了这种影响力,不然Graham督察就是个可怕得完美的天才了。三思之后,他几乎可以认定是后者了。Will Graham看起来既神经质又不安,与那种昂首阔步、趾高气扬的样子相去甚远,不像是能在观众面前展示自己享有特权的暴发户。 恰恰相反,他不肯看向镜头,反而钻研着地面。那么,不喜欢眼神接触了。有人会认为他并不是很想待在那儿。但他还是这么做了。真是有趣。 汉尼拔不像威尔,他不卷起衬衫袖子来,也不松开领带或把鞋子扔到对面去。他有自己的放松方式,那就是将他的长腿伸展在他面前,这种方式比他平常的习惯更加冷漠和随意,随后手指堆成塔状支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从美国远道而来……这样珍稀的植物怎会被移植到远离故土的地方来呢?而且还根植于这种贫瘠得无可争辩且毫无希望的地方?随后他花了些时间,靠着把Will Graham督察看成一棵真实的植物,外加思考他是什么种类来自娱自乐,一开始他的思绪在茅蒿菜科里打转——食肉植物,流着蜜糖,设下诱惑性的陷阱,吸引受害者进来——但最终因为这个类比过于粗俗而将之否决。太过于……直接了;倒不如说更适合汉尼拔自己(得意一笑)。然后呢,玫瑰?蔷薇科。美丽而脆弱,但弱处带着刺,会划破、撕裂那些不小心的人——任何一个低估了它们残暴潜力的人。他曾遇到这么一个病人,对方在一丛玫瑰中得到了一个刺得很深的伤口:已经生了坏疽,接着是败血症,这人先是没了肢体,随后还丢了命。很不寻常的一个病例。汉尼拔稍稍眯起眼睛,又研究起了报纸上那张照片来。 虽然他通常不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但Will Graham那张悲哀又可怜的年轻脸蛋上蕴含的某些东西,无可否认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准确来说不是怜悯(怜悯别人是很麻烦的)更像是……什么?着迷?吸引?不,不是那样;不完全是。也许好奇才是较为准确的。他又读了一遍附带的文字,熟练地扫过夸张的叙述,从中摘取他已经从照片中印证的事实。年轻。缺乏自信——然而,略带挑衅而稍稍抬起的下巴和皱起的精致眉毛,让他有了一种不可否认的沉着镇静。他仍然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标本(蔷薇科)陷入到这种残酷无情的职业中呢。这种职业的吸引力在哪里?因为答案肯定是有的。诚然,这不过是对着一张粗糙的黑白照片所得出的猜想;但Hannibal Lecter总是格外擅长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些别人根本不会想到别提去找寻的东西。因此他看到了Will Graham,他感到好奇。 窗户底下传来了报童悲伤的叫嚷声:“东区恐怖事件!都来看看吧!白教堂可怕的凶杀案!”又发生了另一桩血案吗?多数人这时候会来到窗前,但汉尼拔不属于多数人的范畴,所以他待着不动,坐在椅上,沉思般地注视着街景。夜幕降临,浓厚而凝结的阴影覆盖一切,渗进雾中。街灯中的油已经点着;要天黑了。 “全城戒备!”报童喊道。“都来看看吧!罪大恶极的谋杀犯仍逍遥法外!” 12分钟到了,汉尼拔站起身,整顿了一下外套,让自己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这么一张悲伤的小脸蛋。他没有想太多,指尖短暂地碰了碰那张脸(天真的大眼睛,精致的轮廓),后者正从报纸内往外看呢。稍后,他会扪心自问是什么使得他做出了这样的行为,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答案来。 “保存斗志吧,Graham督察,”他朝照片说道,“恐怕你要用上它们了。”                                                                                                                   ***** 明天Will Graham和Hannibal Lecter将会初次相见,他们各自的世界将发生倾斜。Jack Crawford将见到Will Graham,而Will Graham也将见到Jack Crawford,从而发现,1888年秋季的伦敦,存在着远远糟于一间看不到风景也不能养狗的房间的东西。Charlotte和Emma将会与命運相逢(如果对于两个世人不屑一顾的赤贫的站街妇女来说,“命運”这个字眼不会太过于庄重肃穆的话)而Freddy Lounds和他的记者同行们会在写出更多的报刊文章,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创造出此后数十年里的评论家所称的“连环杀手”这个概念的第一个现代原型。公众,与此同时,将会购买这些报刊、阅读这些文章,然后义愤填膺,但只是因为这是愤怒演变成彻底的恐惧前的最后几天。而后大雾将会再次降下——三十年来最糟的大雾,人们过后会这样说——阴影将会淤塞街道,险恶的存在将会从中匍匐爬出。这些现在还没有发生;但会发生的。棋子已经在棋盘上就位——正是如此——而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 CHAPTER BREAK -----

Jack Crawford盯着威尔,而威尔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盯了回去,同时冒险地假装出一副礼节性表达兴趣的样子来隐藏自己实质上在发呆的事实。他觉得背后的旅行钟响得非常大声,每个嘀嗒,嘀嗒的节拍都夸张地越来越响。这钟很明显出毛病了……很可能没过多久就会彻底坏掉(不错,威尔想道;祝成功,你这个烦人的操蛋玩意)。随后他试图压抑住自己打呵欠,但总的来说不算太成功,他只好用食指推推眼镜试着掩饰过去。天哪,这也太无聊了。Crawford怎么不说话?威尔觉得这是在摆架子,也许完全是在恐吓他——后生小子,给我注意了现在,你可能认为你是来挽救什么局面的,但以防万一我们得搞清楚在这儿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真希望他可以跟这位老大哥说明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各自相安无事即可。毕竟,在这之前还有一大堆真正可怕的人试图把他吓住呢,而且他们(大部分)都失败了。 “所以,”Jack Crawford清清嗓子,明显觉得这尴尬的沉默已经持续得足够长。威尔期待地挑挑眉。“你来了。” 这是个显而易见无需回应的事实,于是威尔礼貌性地笑笑,目光投向Crawford脑袋后的一面墙,一边暗暗想着如果苏格兰场的人观察力的敏锐程度都这样的话 ,那他们需要像他一样的外人来帮助也不足为奇了。办公室不通风所以有点闷,没有窗钩的窗子阻挡了空气的流通,他想要把外套脱了,顺便松一下领子,但又担心这副样子对于初次见面来说太过随意,甚至显得粗鲁;特别是Crawford还似乎特别看重繁文缛节。威尔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桌下的手指紧紧揪在了一起。 “路上还好吗?” “还好。过大西洋非常快;只要六天。”他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花心思重现他给父亲写信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精心栽培出的热情(现代工程的奇迹!)最终决定——不了,绝对不用。 “然后在利物浦坐火车来吧我猜?” 威尔眨了眨眼。显而易见好吧;不然他还有什么法子过来?是这样的先生,我坐上旅行箱然后一指南方就到了。“没错,”他严肃地回答道。至少就这一段旅途而言他不用再挖空心思赋诗赞美现代工程学的奇迹了;那列火车一点也不舒服,太让人难受了,他几乎在整段旅途都饱受晕车煎熬。 “安顿下来了?” “是的,谢谢关心。”不。这里并不期待或者需要一个诚实的回答。说真的,这整段僵硬的对话简直荒谬至极。威尔十分清楚,他的出现,只不过是精心设计的等价交换而已。他本人是在一团怀疑和反感的阴云之下被放逐的,而Purnell警监收到了来自伦敦的总警司的一个请求——据说是一个老校友,尽管很难想象到Purnell这种悲惨的老混蛋居然也会有不论年龄或出处的朋友—— 他试图隐藏这一点,好用一个让巴尔的摩警方面子上好看(或者至少没那么难看)一点的法子摆脱掉威尔。实际上他们不想再把注意力投放在威尔所做的事情上来了;所有的那些……事情。而苏格兰场,反过来,因未能对白教堂的凶手采取什么实质性的措施,招致了相当程度的谴责,因此一位美国专家的出现相当于抛给媒体的一块便利的骨头。我是块骨头,威尔阴郁地想道。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骨头。他叹了一口气,越过他的眼镜瞥了Jack一眼。 “你比我想象中还年轻,”后者说着,语气几近指责,好像威尔的年轻是威尔故意安排来给他不痛快一样。 “对啊,”威尔说道,因为——谁在乎? “孩子气。” “我猜大概是这样吧。”莊嚴的鬍子明显再次失效——完全不惊讶呢。威尔再次暗自叹气,随后意识到他开始心不在焉地用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好像它是只生病的宠物一样。 “你猜!你是说你不知道吗?” “这……”噢,去他的吧。他伸手拿了桌上的报纸,抖了抖报纸举起印着醒目的大字标题的那张,那是对最近一次谋杀案的可怕描述。“那么,”他说道,“为什么他叫做Jack?” Crawford抬眼一瞥,目光锐利,好像在怀疑对方跟他作对一样,但威尔的大眼睛和娃娃脸上场了,发挥着它们的优势,结果无辜的凝视成功转移了Crawford的疑心。Crawford尴尬地在座位上动了动;威尔在心里飘飘然地自己跟自己胜利地握着手。 “这个嘛,名字中‘开膛手’这部分很明显。” 当然——没错,威尔烦躁地想道,所以我才没问这部分。 “关于‘Jack’这回事——他是自己想出来的,”Crawford严厉地说道,威尔挑了挑眉,试图表现出镇定和礼节性的感兴趣,尽管他脖子根处的每一根毛发都炸了起来。 “9月27号,中央新闻社收到了署名为开膛手杰克的信。这儿。”Crawford朝他推推桌上的一张印着字的纸。“原稿当然是手写的——居然用了红墨水——但是抄本内容是没错的,包括标点符号和错误拼写。这不是第一封声称来自他的信了,但这份不一样。我们觉得这封是真的。” “为什么?” 严峻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信里写了些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东西。” 纸张现在完全摆在威尔面前,只是躺在那儿,看着人畜无害——撇去这样一个事实:就它所预示的所有那些恐怖和痛苦而言,它跟一管炸药或者一个印着骷髅头和交叉腿骨的瓶子没什么两样。一旦我把这信拿了起来,威尔想道,有些狂乱地,一旦我看了这信,可就没有回头路了。Crawford清清嗓子,明显有些不耐烦;威尔伸出手,尽可能放慢速度,试图延迟让梦魇正式开始卷入自己生活的时间。他意识到现在他更注意自己的手而非对面的Crawford或甚至是信件本身。这种感觉很奇怪:盯着目标伸出了手,手指弯曲颤动的样子……像是一件不属于他的异物,叛逆地开始了游戏。微微瑟缩了一下,他深呼吸着,开始读信。   
1888.9.25
 
亲爱的老板,
 
我不断听到警察已将我逮捕的消息,但可惜他们并没有抓住我。当听到他们自作聪明地说着什么案件调查步入正轨的事儿时,我都忍不住笑了。那个皮围裙笑话真心逗笑我了。我痛恨妓女,我不会停止给她们开膛破肚的,除非你们能抓到我。上次我干得不错吧。我压根没给那女人叫喊的机会。他们抓不到我。我爱这份工作,我还会干下去的。你很快就能听到我干的那些有趣的小把戏。我上回留了一姜汁啤酒瓶的红 “颜料”用来写东西,但它很快就粘得跟胶水一样没法用了。红墨水也挺适合的了哈哈。下回我会剪下某个女人的耳朵,然后送到警察局来,好玩吧。留着这封信,等我干完一点活儿再亮出来。我的刀实在太好、太锋利了,我一有机会就会立刻工作起来的。祝好运。
 
                                                                                                                                                                                                                                                                                                         你忠实的
 
                                                                                                                                                                                                                                                                                                      开膛手杰克
 
不要介意我报上了我的名号
 
PS 真不走运,手上的红墨水还没干所以没法寄信。他们现在又说我是个医生了。哈哈。

看完这封信,威尔皱起眉头,视线投到半空中一会,又转移回信件中去了。这副洋洋得意外加嘲弄的口吻,这种用辞:这一通对恐怖的轻描淡写,近乎无忧无虑了。不,整件事都……不对劲。“我觉得这是假的。”他最后说道。
 
这回轮到Crawford挑起了眉毛。“噢?你觉得这是个恶作剧,为什么?”
 
“原因说来话长。根据我得到的现场描述,那样作案的凶手不可能写下这样的一封信。太过于有条理,太过于理性——太过于清晰连贯。这封信只是在装腔作势。这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对一个疯掉的凶手应该表现出的样子的清晰表演。”他回想了一下,补充道:“这显得太不自然了。这种类型的杀手不会把那些谋杀看做‘有趣的小把戏’。也不会把接着杀人的方式写下来——再强调一次,这样做太过于有条理。他应该混乱而鲁莽;他只知道当下在做什么而已。”
 
Jack Crawford眯眯眼睛。“为什么你不觉得他做事会有条理性,他本人也很理性?他显现出了这两种足够的能力来完全躲避追捕。”
 
“不,”威尔打断道,“他只是走运而已。他非常暴力,非常危险,但同样不稳定,鲁莽粗心,行为不成熟。他甚至还没老练到试着把尸体藏起来。”
 
Crawford脸上一片怀疑。“我们觉得他把尸体公之于众是想嘲讽警方。所以这封信的嘲弄语气也是如此。”
 
威尔摇摇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在他的座位上往前倾斜着身子。“Crawford先生,我从医学报告中获悉,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头部曾被试图移走了吧?好好想一想。这是个想要当街给尸体斩首的凶手。这说明,他遇上了什么干扰,阻止了他的事;这也肯定不是那种能事后坐下来写一封信的干扰。”
 
“没错,但这里头提到切了她耳朵的事儿……”
 
“然而她的耳朵并没有被切掉对吧?”威尔说道,“我看过尸检说明了。耳朵只是有损伤,没错,但并没有缺失。写信的人只是做出了一个猜测——考虑到尸体损毁的程度,他差不多能随便说出任何一种伤痕,而总有跟尸体对得上的。而且警察局也没收到任何东西;这个恐吓行为可没有坚持到底。” “好吧,没错,但是……”
 
“所以他为什么没有说到做到?我得知所有的肢解都是在那些女人死了之后再进行的,所以又不是说有什么能阻止他。但他的确被阻止了,对吧?我说他被阻止,那是因为,这封信根本不是他写的。” Crawford靠回了椅子上,沉思着凝视威尔。“Crawford先生,我是说真的。不要让这封信过度影响了调查;不应在笔迹样本中排除任何的嫌疑人。如果可以的话,压下去,别让媒体炒热这事。” “为什么?”
 
“因为,”威尔冷酷地说道,“我们并不知道这种歪曲的东西会给真正的凶手造成什么影响。”
 
Crawford在椅子上又不舒服地扭了扭身躯,威尔扬了扬手中的抄本。“你说这个送到了中央新闻社?” “没错。”
 
“好吧。如果这不是出自一个野心勃勃的记者之手,我会感到极其惊讶的。” “有趣,”Crawford说道,威尔立刻认出了那股子十分谨慎地不予置评的语气。这代表如果他说中了,Crawford可以说自己一路来都是支持着他的观点的;如果他错了,那这句‘我当然从来没支持过这种蠢到家的推测’就会同样出现在他面前。
 
威尔暗自叹气。“‘皮围裙’是怎么回事?”他只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地的妓女提出来的一个名字,”Crawford回答道,“一个叫John Pizer的鞋匠。他有虐待行为的历史;显然,他在搞些敲诈勒索的事:殴打女性,再向她们索要钱财,之类的。媒体抓住这个不放,所以他曾经成了头号嫌疑犯,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他有最后一次谋杀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无法辩驳。”Crawford摇摇头,一瞬间有些不堪重负的样子,毫无疑问,他重新体验了一次,失去能结束这一切恐怖的唯一充满希望的机会的感觉。“坦白跟你说,Graham先生,没人在这事儿下能有所准备。这……”他摆了摆手,有些无助。“这事儿史无前例。而且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世界。” 威尔瞥了他一眼,萌生了同情感,想象着这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形: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正主持着一桩严峻可怖到能引起国际关注的谋杀案调查。 “也是,”他同情地说道。“我在纽约的时候也能看到报纸上全是这案子的消息。”事实上他很清楚几乎每个州的报纸上都有报道,但他小心翼翼不指出这一点。 “纽约!”Crawford说道。“那有什么。连墨西哥,牙买加,南美都报道了这个案子……最近连新西兰都有了消息。” 威尔张嘴想说“卧槽”但是最后关头换成了“哇噢”,他低头看了看Crawford朝他推来的《The Bush Advocate》剪报,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大标题上用惹眼的大写字体写着倫敦兇案;暴行升級;騷動非常,而他在看清“据说发生在奥尔德盖特区、妇女被谋杀后肢解的事件让发生在白教堂的类似暴行相形见绌……这句话之后就把剪报推开了。
 
“说到新闻报道,”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信件中提到过:‘他们现在又说我是个医生了。’我想报纸上应该也这么写过。”
 
“没错。”
 
“因为肢解?” Crawford点点头。 “你是真的相信,或者这只是记者的猜测而已?” “悬而未决吧。大家意见都不同。” “你收到了我需要尸检报告的请求了吗?” “收到了,我已经在安排。Jim Price医生。他是市警察的外科医生——很厉害。” “很好。到时候我会亲自去见他。” “没问题。”Crawford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又移动了一下。“如果凶手保留了原有的作案模式,那争议还会少些,但是近期残害尸体的方式又让人怀疑起了第一件案子的性质。” “第一件?”威尔猛地打断道,“什么意思?” “噢,你是说你不知道吗?”Crawford回答道。“这些新谋杀案可不算新鲜事了——今年早些时候就有过一系列的谋杀案。尽管媒体没有大肆报道。” “为什么?” “大部分原因是,案子发生得都挺分散的。它们没有明显的联系,串不起来,所以引起的恐慌没这么大。” 他转过身去,在身后的文件柜里翻找着,吃力地咕哝着,他把一捆尸检照片拿了出来,递给了威尔。“我知道,”看到威尔开始皱眉,Jack同情地说道,“但恐怕你要开始学着大老粗一点才行。” 威尔摇摇头。“不——我没这个意思。是照片的原因。这些不一样。都是另一个凶手做的。” “在这两种情况下,器官都被移走了。” “所以?” “所以你认为,在同一时间至少有两个人四处作案,取走人们的器官?”Jack Crawford靠回椅子上,带着优越感看了威尔一眼。“Graham先生,我不知道你在美国是不是也遇上了这一套,但这是在伦敦,不是中世纪欧洲。天哪老兄,这可是文明世界的中心!” 威尔用同样的眼神瞪了回去,确切地表明了自己他妈的有多不在乎文明这玩意。“Crawford先生,你对人性的信仰固然值得称道,但恐怕你放错地方了。诚然,这样的案子并不寻常,但不止一个凶手同时犯罪是完全有道理的。这儿的案子显而易见也是如此。”他反驳道。 Jack在桌上敲敲手指,威尔跟他对视,不肯第一个移开视线。 “这些照片里头都是男性受害者。有没有针对妓女的袭击?” “没有,但是……” “在东区呢?” “也没有,但是……” “所以受害者的类型完全不同。一个是伦敦交响乐团成员,一个是大英博物馆的董事……”威尔顿住,不相信地盯着资料,“……雅宝酒店的领班?我是说——真的。根据这些照片来看,关键性的袭击方法不尽相同。这些,”他再次扬了扬手中的照片,“这些案子是由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干的。这人没有丧失理智;看看这些切口的样子。他在作案的时候从容不迫,带着一定的谨慎和克制,而这些特质在最近的案子中完全没有出现。” “你很自信嘛,是不是?”Jack坏脾气地说道。 “没有,我只是对证据很有把握而已。” “但是证据还不全。不管怎样,你也不是个医生,对吧?” 这下轮到威尔恼火了。“不是。” “完全没有经过医疗培训?” “没有。” “就是说嘛。”Jack靠回椅背,洋洋得意地抱臂,双手靠在马甲前,明显觉得他让威尔有了些许自知之明。 “你问我的看法;而我只是有一说一。” “没错——我希望你在酝酿看法的时候能够更谨慎一点。这就是……我想说的了。这种案子史无前例。在这之前我们谁也没见过这种事。” “我见过。”威尔阴郁地说道。 “好吧,尽管是这样,我们还是不能仅仅根据一些照片就得出结论,对吧?”威尔磨着牙,发现这句“我们”极其高人一等;或者也许Crawford只是在用“朕”作为标准在说话而已,就像女王一样?“这类领域还是需要咨询专家的。”Crawford补充道,而这让威尔花上巨大的自控力来阻止自己怒声大喝:那不就是我该干的事儿吗? 但与此相反,他扬起嘴角笑笑。“大人。您说了算。” Jack又抬头看他,但这回威尔懒得费心去用大眼睛和娃娃脸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了。“说到这个,”Jack暴躁地说道,“我希望你能按照这张名单开始干活。这些受人尊敬的医师,都是由总警司亲自挑选的。我们想要得到关于这些肢解行为性质的专业知识和行业权威。” 这听起来很像新闻稿,威尔差点当着Crawford的面笑了出来——如果不是意识到他被委托了这个跑腿的活,是作为他刚刚说的那句明显叛逆的“大人”的惩罚的话。狡猾的老混蛋。他不耐烦地拿起名单,目光投向第一个名字。 “Hannibal Lecter?”他说道,“这名字真是少见。” “他是外国人。”Jack答道,声音带着几分毫无必要的挑剔讲究。 他是外国人,威尔在心里蓄意模仿着Crawford的口音(虽然这样做确实很幼稚但是非常好玩;所以他又模仿了一遍)。“噢好的,我知道了,”他大声说道,“不列顛萬歲。”就在Jack批评他不够卑躬屈膝之前,他问道:“我怎样才能到哈莱街?” “如果你走得快,大概半小时就能到。”Jack急躁地说道。“路很简单。到了皮卡迪里广场,沿着摄政街走就行。” “如果他恰好出诊去了,那可就要花上大半天时间了……先生。我想我可以叫辆出租车?” “哈莱街是医生的地盘;到时候见不到这个,那就见见其他几个医生嘛。你一定要走路去。好好感受一下这个城市。” “好主意。”威尔说道;随后他离开这栋建筑,迅速拦了一辆出租马车,不是因为他特别想坐车去,而是因为他无法压抑住内心想要给那个爱发号施令的Jack Crawford混球一句“滚蛋”的冲动。 “美国人?”听到威尔问搭车要不要钱,司机问了一句。他的发音是“麦国人。” “不是。”威尔说道,只是为了好玩。 “不是?不是麦国人?那你是哪里人?” 威尔试图想起女王住哪里。“温莎。”他机智地回答道。 “温莎!不,你在逗我呢老表!你逗我玩呢!” 老表?“听着,把我送到那儿去就行了,拜托,”威尔递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哈莱街;先生你是要去看医生?你病了还是怎么的?你看上去不像生病的样子。” 我知道,在表面上是永远看不出我是有病的,威尔自暴自弃地想道。 他缩到昏暗且烟味萦绕的车厢深处,额头抵上冰冷的玻璃窗。问题一直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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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利特街*的一间肮脏的办公室内,Freddy Lounds正懒洋洋地靠在他的座椅上,无所事事地听着他的编辑咆哮着最近一期销售数据不太好的事。这里是《犯罪揭秘》的总部,事实上其他主要的期刊和报纸的总部也在这边;弗利特街是这个国家的新闻中心,下个世纪也还是注定要这样。在一些不太体面的公共剧院里,人们偶尔会因为这里是Sweeney Todd*的家而纪念它:弗利特街的恶魔理发师——尽管他是虚构的人物,但去年作为主角出现在了一系列文章中(由Freddy所写),文章强烈暗示他不仅仅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目前与他那食人肉的共犯罗维特太太合作,在首都开了一些饱受欢迎的馅饼店。这事还在一些轻信的读者中引起一阵短暂的恐慌;Freddy在回忆中满怀深情地笑着。 *弗利特街,英国几家报馆的总办事处均设于此* Sweeney Todd,理发师陶德,https://en.wikipedia.org/wiki/Sweeney_Todd “我并没有注意到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编辑厉声说道。 “您没有。”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编辑咆哮道,“《泰晤士报》有了他的照片,但咱们《犯罪揭秘》没有?倒是给我解释一下,Lounds先生。用你的机智让我大吃一惊啊。” Freddy只是耸耸肩;如果是一个年轻的记者,刻意做出一副傲慢姿态会受到处分,或者甚至还会被解雇。但Freddy是个老手了,并且对此寡廉鲜耻(在这个以哗众取宠为业的世界中正好可畅行无阻,而手段下作则是一种备受追捧的特质),所以管理层一般倾向于容忍他的过度行为,实际上别人是不能像他这么做的。 编辑顿住,花时间更仔细地检查着照片。“他还挺上镜的对吧?” Freddy又耸了耸肩。他本人从来没拥有过漂亮的容貌,所以他倾向于轻视别人的美貌。“大概是这样吧。”他终于说道。 “这倒让他更有热点可以炒了。”编辑补充道,声音中带着警告。 “好的先生,”Freddy懒洋洋地说着。他轻蔑地瞥了一眼照片,好像青春,才华和美貌非常可鄙一样——他感到自豪而宽慰,因为他的狡猾和机智使他躲避了这种负担。 “很遗憾这个疯子只针对女性,”编辑沉思着说道,实实在在感到有些惋惜。“如果不是这样,也许还能取一个好角度来报道呢。”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欣赏着想象中的头条。 “对啊,所以我们没办法。”Freddy无礼地说道。 “那就找点别的,”编辑回怼道。“这张脸能给我们带来收益,所以我要你再想些点子。说警察无能的那条路子目前走的挺好,但是公众总会有觉得无聊的那一天。他们已经感到无聊了。我们需要点新鲜事。”他举起照片在Freddy面前挥舞着,确保他知道什么叫新鲜事。“美国元素自然带着一点刺激的魅力,所以能怎么多提起他就怎么提。” “我已经在做这事儿了老大。信已经寄往巴尔的摩——我们说话这会儿,信已经在半路上了。预计在两周内能收到回信。如果他们用跨大西洋电报还能快得多。” 编辑点点头,终于心满意足,随后评价道:“Fred你可真是个好人。”当然Freddy跟“好”一点也沾不上边(至少跟在大众认知里的“好”沾不上),这句话被说出来后,两人相视一笑,就像别人共享私人笑话一样。 “当然也许是谣言被夸大了,”Freddy狡猾地补充道。他透过暗淡的眼睫毛瞥了一眼编辑,似乎是想让编辑反驳他一样。“也许Graham督察是个正直的好公民,没有做任何英国公众有权知道的事情。” “我们报道什么,英国公众就会知道什么,”编辑坚定地说道,“如果谣言证实的确夸大了,那不管怎也没有法子阻止我们对吧?那是Graham督察的问题,可不是我们的。写个‘据说’下去,我们就不会被告。他动不了我们。” “对,”Freddy应和道,“但我们可以动他。”好像为了证明这一点一样,他伸出手指戳到了照片中威尔的脸上,跟不到24小时之前汉尼拔做过的相同动作形成一种毫不知情的嘲弄式对比。他的手指被报纸墨水沾湿,他抬起手时,照片上威尔的脸已经被黑色的污点覆盖住了。 “不管夸不夸大——我们照样要出版,”编辑肯定道。他再次点点头,拍了拍Freddy的肩膀,准备去他自己的办公室,临时绕了路去看看有没有员工能让他恐吓一下。Freddy看着他离开,薄唇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将目光投回编辑留在桌上的《泰晤士报》副本。被《犯罪揭秘》的墨水弄脏后,Graham督察看起来远远没那么聪明,非凡或者漂亮了。很有趣……这些谣言像烟雾一样围绕着他,不论夸张与否,都似乎注定会上头条。弗瑞迪再次微笑起来。这才是最妙之处。 “但我怀疑它们还不够夸张,”他轻声朝着照片说话,“对吧,威尔?”                                                                                                                                                                 ***** 去往哈利街的途中,上述话题的主角正靠在油腻腻的皮革座位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马车碾在鹅卵石上,咯吱作响地驶向他的目的地。天知道他到时候还能怎么回家;无疑这是Jack Crawford的报复计划。其中一个窗玻璃坏掉了,威尔知道这触犯了公共卫生法(或者其他的什么法),理应上报;但出于一种无由的叛逆精神的展示,他选择与那些不法之徒团结一致,拒绝提及此事。 尽管他怀疑自己可能是过于怨愤,甚至可能有点小肚鸡肠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为克劳福德拒绝认真对待他的两个凶手的理论而感到刺痛不已。如果他对此没有完全肯定,也许还不会那么伤人,但威尔知道他是对的——认为同一个人犯了这两种类型的罪简直荒谬无比。第二种类型针对可怜而又绝望的女人;而第一种类型瞄准的是有权有势的男人。第二种是一团不断升级的绝望的混乱。第一种,游刃有余、井井有条,并且延续了一段时间,这是Crawford本人也同意的。第二种案子的凶手,疯狂且毫无节制;而第一种案子的凶手展现出了一定程度的细致和从容。一种特定的……天赋。威尔轻轻畏缩了一下,不舒服地意识到自己选了个不当的形容词。这自然不是一个他能跟Jack Crawford分享的观点,即便——从一种纯粹实际的意义上看——它是确真无疑的。威尔不高兴地叹了一口气,被迫去考虑人类的恐惧,他再次被这种压倒性的不公正感打击到了这是他如此强烈反对那些奉承讨好的报纸报道的众多原因之一:如此精通他做的事,与其说是他的优点,感觉更像是他的命运。而这种反思,反过来,又导向了一个更糟糕的认知,那就是他实际上将必须要拥有的——黑暗的迷宫;精神错乱的脱轨;扭曲而蜿蜒;别人脑中反响着的那些令人作呕、发臭的疯狂,噢天哪——他双手捂着脑袋,拼命忍耐着让自己不往那块碎玻璃上撞。还不是时候,威尔想道,绝望地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还不是,还不是时候。今天他不需要干别的,就只是要去跟一连串自大的医师谈话,他们也毫无疑问地不会有什么深刻的见解,但反过来还要求大量的时间和尊重。不过这也许会不太好,却不至于会很惨不忍睹。 不是真感兴趣,更多的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又看了一眼名单。汉尼拔。他隐约记起在历史课上听到过的名字,皱着眉头试图回忆起细节来。跟阿尔卑斯山和大象有关。尽管那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像一个组合……也许他把这误记成别的东西了。不过这名字还挺奇怪的;很有特色。容易记住。事实上这让威尔对自己名字的平淡无奇感激不已。他有足够多令人不适的特质了——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不需要在介绍的第一秒钟就被贴上标签。这儿有一堆的威尔,威廉,比尔和比利,全都彼此结合、彼此推挤争夺着当上全世界最普通最平凡的人。而正相反,一个人需要拥有极高水平的风度和品格,才能抵得住像汉尼拔这样的名字。一个胆小、平凡的人最终会被这名字的重量压垮。他短暂地好奇Dr.Lecter是否有能力负担得起他的教名,接着鉴于他其实并不在乎,便将这段思绪弃之不理。 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面前的房子比威尔想象中的要高雅得多。事实上,如此完美的砖墙和优雅的乔治时期风格的对称,不太像是会藏着诊所这般平淡无奇的存在的样子。他用力敲了敲门,一个女仆(至少他觉得她是女仆——对英国家仆那些没完没了的称呼相当令人困惑)就迅速地打开了门,中年的女仆看上去一本正经,一头有光泽的棕发依偎在齐整的帽子下——她的出现让威尔不知怎的吓了一跳,因为考虑到这幢房子的庄严,他甚至还期待着某些类似穿着制服的侍从之类的人出现。他露出一个他希望还算冷静又干练的笑容,说明了身份,这时女仆(或者管家,或者……其他的什么)抓住了她的围裙,用悲惨的语调说道:“警察?噢先生。” 威尔已经很习惯这种烦人的反应了,所以开始说起了他的标准用语(仍旧冷静外加干练;至少他是这么计划的),解释着说不必担心,他只是想要跟户主说话而已。但是这儿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因为这个女人明显听不懂他的口音,在各种误解的情况下不断重复他说的话(“你是说你已经跟Dr.Lecter预约过了吗?但我不觉得他在等你;但是先生,他现在还在屋内……”)直到威尔感觉自己快要有些发火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Mary?”过道的阴影处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低沉,元音发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妙烟腔,低沉共振着,在一群英国人中他毫无疑问带着一种很重的外国口音,尽管威尔说不出这是哪里的口音。他也看不见说话的人,因为屋内昏暗,而且Mary十分焦虑,他正要开始重申一遍那套说辞,接着决定自己实在是懒得再重复了(尤其是这声音听上去抵得上他们三个人的冷静和干练),所以他反而只是大声说出了他的名字。Mary一直在绕着他叨叨着“是警察。噢先生。”(循环重播)威尔把手伸进口袋里,意识到这个行为看起来不太专业(所以又把手放了下来),随后他又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很在乎看起来专不专业的问题(所以他又把手放了回去);Mary开始双手绞紧她的围裙,像是要撕裂它一样。威尔感受到了某种歧视的感觉,如果她能听懂那种口音,那她为什么听不懂他的……随后声音的主人迈步向前,从阴影处走出来,出现在门阶上,正好赶上Mary和威尔都沉默下来不说话的时候。 威尔抬头(他不得不抬头,因为他站在较低的人行道上,也因为说话的人个子特别高)随后他朝着面前这个打扮阔气且仪表堂堂的幻影眨了好几下眼睛:因为虽然他对自己预期中的形象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但毫无疑问他没料到……那种形象。随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没人走动也没人说话,让威尔觉得有些怪异,好像整条街都屏住呼吸一样。或者也许只是他自己屏住呼吸而已;在那一刻他不是非常确定。声音的主人,也就是户主,也就是Dr.Hannibal Lecter,低头回视着他,走近了一步(镇定而从容),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开口说道: “所以——Will Graham督察。真是命运般的巧合;我都没想过这会发生。看来我们终究是注定要见面的。”

----- CHAPTER BREAK -----

威尔极为恼火地发现,自己的戒心被这一颇为惊人的陈述解除了;他没有用一种冷静的沉思或轻蔑态度来回应(或甚至要求Dr.Lecter解释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大概还会大声地添一句“以法律的名义!”……或者不这么干),他只是带着短暂的困惑沉默了下来。为了挽回面子,他试着摆出一副自己是故意保持沉默的样子,仅仅挑了挑眉,好像在说“这副故弄玄虚的做派对我可没什么用,谢谢您嘞,还是省省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吧?” ——尽管这种策略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Hannibal Lecter仍带着冷静、思量的眼神注视着威尔,威尔发现自己很难不与他对视,而Mary则盯着两人,扭头轮流看着他们(像在看网球比赛一样),直到汉尼拔终于略微收回视线——一点也没有移开彼此的眼神接触——他从容地问道:“你不想进来吗?” “谢谢。”威尔回应道,为终于有人掌控局面而松了口气,即使他还在诚心希望自己才是那个首先掌握主动权的人。他踌躇着进了屋子,像盏路灯一样弯着身子以免碰到Dr.Lecter的外套(但后者如此高大且威严,以至于像是在吸收着附近可能的每一个原子的空间),但过道太过狭窄,无法安容三个人,所以他也无能为力。因此威尔的帽子掉了下来,Mary浮夸地帮他拾起,煞有其事地掸掉并不存在的尘粒,尽管玄关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威尔想告诉她不用麻烦(在这一点上,他的大部分生活似乎都是由求而不得组成的)因为他讨厌那顶鬼帽子——如果可以的话他在街上就把那混蛋玩意扔掉了。并不是说在帽子中就这一顶特别令人讨厌,他只是讨厌所有的帽子而已:不戴帽子在街上闲逛,松着领子外加卷起袖子,这样感觉舒服多了。虽然他觉得这对于女性来说更加糟糕:那些个包头软帽,紧身上衣,裙撑和狭窄畸形的束身衣;束缚着,捆绑着,在某种程度上像用于折磨拷问的精密工具,以至于富人们会让女仆伺候她们穿衣,因为这个任务太复杂,没有帮助是穿不上这些衣服的……随后威尔意识到自己偏离到了一个让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的精神轨迹中,也真不应该两眼茫然地堵在玄关中间,还一边想着束身内衣的事儿,所以他尴尬地清清嗓子,谢过Mary帮他捡帽子(尽管——去他的吧死帽子)。Dr.Lecter只是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脸上似笑非笑。 Mary恭敬地越过威尔关上了大门,随着低沉而响亮的砰声,门关上了;他马上不由自主地留意到,在明亮的光线和街上的熙攘繁华都被放逐在外时,房子内实在暗得可以。而且房子的窗户还很少。他觉得在白天点蜡烛会有点过分,但这昏暗是真让人难受,而那些隐约传来的焚香气味让人想起了教堂的地下室墓地。随即他为自己陷入幻想和想象力太丰富(又)自责了一下,而现实是,他正站在伦敦的一个高级区域的昏暗过道上,清洁蜡的气味让他鼻孔发痒。Dr.Lecter仍旧坦率大胆地盯着威尔;而威尔现在不打算再跟他四目相对了,反而看着Mary,尽管后者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站在墙边,双手交握,干净利落地放在围裙前。这副姿态整洁有序,威尔认为这大概是女仆所受到的标准教导(他已经可以想象到一个庄重的管家给女仆们指导着仪态的样子了:“始终保持整洁!”)但不管怎样,跟Dr.Lecter相比,她仍显得有些邋遢,而前者有着大英博物馆里古希腊雕像般的身姿仪态。一阵短暂的沉默,威尔试着往前走几步,随后意识到他被两人包围,并没有移动的空间。 “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私下谈谈的吗?”他终于开口说话,隐约想要收回些许对当前情况的掌控权,如果不是对他自己的话。 “有,当然有了,”一声流畅的回答声传来。这副口音是哪来的?“去诊疗室吧。Mary,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请别接待病人。”后者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退下了,而威尔,不太习惯这种恭敬顺从的展示,忍不住暗自嘲笑这种行为。不管怎样,他还是足够尽责地跟在了Dr.Lecter身后,不得不自我提醒自己是社会主义工党的一员(诚然这是秘密身份,但尽管如此),他看过《共产党宣言》《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两本书正躺在他的衣箱里,他在书中划了下划线,感叹号,还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注释),所以他不会向任何人行跟屈膝礼意味相同的男式礼。对于一个高个子来说,Dr.Lecter的走姿相当优雅,但同时走得也很快,威尔加快了步伐以便保持礼貌的距离而不招致怀疑(或者,可能会更糟糕,因为他腿短才落后于对方)。因为说是“诊疗室”,他想着自己会被带到狭窄且毫无装饰的地方;但他再次惊讶于被带到了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满是闪闪发亮的木制品,以及色调秾艳的宝石红、紫水晶、蓝宝石色的织物,整整一层楼的书, 仅由一把梯子通向那些书架。书籍昂贵;他所认识的人几乎都没有这么多的书,除了短暂停留在华盛顿参观国会图书馆那次,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他凝视着陈列的书籍,有些被吓倒了。 “Graham督察?” 威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劲儿地盯着瞧,这样大概非常粗鲁,于是他尴尬地转了转身。“很抱歉,你的住宅真的非常……”脑海中出现了“宏伟”这个词,随后他迅速否决了它,因为太过虚伪,“……非常好看,我忍不住……我是说我不常来这类地方。我更有可能在……”他的声音再次逐渐减弱。老天,这太荒谬了——就连他通常也能做到比现在更沉着一些。就像他已经把他的镇定和沉着连同帽子丢在了过道上一样。 “你喜欢看书?” “是的。”威尔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些许渴望。 “如果你愿意,欢迎前来借阅。这么多书,我闲暇时候也看不过来。” 威尔渴望地看着那些皮革制的书脊,随后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难道你不需要那些书随时放在手边吗?我是说,用于工作?” “完全不用;凡是我需要的,我总是能牢记在心。我有着极为便利的惊人记忆力。除此之外,你也有理由再过来这边。”在此之前,汉尼拔本来已经背对着壁炉有几步远,但此刻他突然又走近了几步,带着一股专横的气势逼近了威尔的个人空间,就好像他对此有着不朽的进入权一般。他走路的方式很引人注目——非常快,然而非常克制和慎重——不由自主地,威尔感觉到了威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静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觉得我想要这么做?”威尔慢慢问出声。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物归原主了;而且以便再借阅别的书籍。”(慢慢一笑)。“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威尔清清嗓子。“我不想给你造成不便。” “噢不要担心这一点,”汉尼拔说道,“我不会允许你给我造成不便的。”他又给了威尔一个锐利的凝视(尽管威尔对这个更有准备,大胆地接过了这个眼神,又把它扔了回去),随后突然坐到了一张高背椅上,手指合成塔状放在面前,顺着塔顶看向威尔。 “请——坐下。你想来些茶点吗?” “不用,谢谢你,我还好。” “很好。那么,让我们步入正题。我想你是来向我咨询最近发生在白教堂的事情吧?” 威尔眨了好几下眼睛。“你是怎么……” 汉尼拔抬起手,优雅地挥了挥。“我在报纸上有注意到你。” “噢没错,”威尔沮丧地说道,“报纸。” “是的,确实如此。”汉尼拔向后靠着椅背,目光仍胶着在威尔的脸上,尽管表情和语调中没有透露出哪怕一丁点惊讶(并且——说实话——无比满意),对于昨夜思绪的中心人物径直出现在他的家中,仿佛是被环宇专送递送来一般这件事。就像照片承诺的那样容易受惊但充满朝气。当然除此之外,如果一个人的观点意见能得到恰如其分的证实,那应当是十分令人满意的。特别是当这些观点都是从如此粗糙的原材料中猜测得来的;但汉尼拔太过于习惯被证明是正确的了,以至于这给他带来的只有转瞬即逝的满足感。 “我并不想让他们发表这些东西。” 威尔用一种可爱的悲哀语气补充道。 “不尽然,它把你描述得很贴切。”非常贴切;汉尼拔的笑容轻微地扩大了一下。“如此远道而来?” “是的,我……”威尔犹豫道,“我……今年早些时候不太舒服。”慎重一点,他这么想着。 “我患了脑炎;很糟糕。非常糟糕。根据医嘱,康复期间可以试试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气候下。”甚至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注意到这听上去有多难以置信,他目前的活动几乎无助于任何形式的康复(同样还有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英国气候根本像狗屎一样,阴冷荒芜而不宜居住,足以终结任何一个有自尊的病号)。但考虑到话题的严峻性,声称自己的声誉如此之高,以致被派来无事生非,不知为何感觉会更糟,即使这有部分是实话。 “这样,”这是唯一的回应。随后高深莫测的笑容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威尔不由自主地看出来汉尼拔并没有真的轻易相信他——一刻也没有。“所以你目前是在Jack Crawford手下吗?” “没错。你认识他?” “我认识大部分人。”这个回答随意而轻快。不你才不认识,威尔想道,没人能认识大部分人。他讨厌这种傲慢自大的陈述。同样也毫无意义:要怎么划定界限?整个伦敦?整个英格兰?整个世界?那些没出生和还活着的也包括在内吗?自以为是的老混蛋。 “我倒不认识,”威尔挑衅道。“我几乎谁也不认识。我想我是没那么重要吧——尽管一般来说我的原则是尽量少认识人。”但在这个明显的呛声之下,汉尼拔没有辩护,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继续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威尔,结果最后发展为威尔感到了尴尬和挫败,像个被允许跟大人一起坐在会客厅,然而举止不够得体的小孩一样。出于一些疯狂的原因,他的脑海中极其不幸地出现了圣经中的“to know/行房” ,And Adam knew his wife Eve/亚当与他的妻子夏娃同房(亚当认识了他的妻子夏娃)。噢天哪。他希望自己没有脸红。至少他的胡子也许能在最坏的情况下掩饰一二。 “我招待过他多次了,”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汉尼拔补充道。“偶尔邀请朋友参加晚宴是我的一个嗜好。” 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微小地扩大了一下,威尔又眨了好几下眼。“所以。一个巨大的威胁逍遥法外;Crawford先生仍在穷追不舍;而你,如此敏锐犀利,被求着从美国远道而来,领导进攻。” 威尔再次清清嗓子,随后带着“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想的话”的姿态挑了挑眉。 “然而召唤了你——我必须承认,他给我的印象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承认需要外援的人。” “没错,”威尔同意道,“他的确没有。”这话实际上有些婉转了;Crawford显然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满。 “尽管如此,你还是来了。所以告诉我,Graham督察;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威尔吃惊地发现,汉尼拔如此熟练巧妙地控制了他们这场谈话的方向,使得本应是采访者的他(以女王陛下的皇家警察的名义,诸如此类的陈词滥调)实际上成为了被采访的那一个。尽管如此,他却并不想要反叛——并且足够诚实到承认,有人对自己表现出真诚而貌似亲切的兴趣实际上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于是他靠回自己的椅子上,回答到:“我解释法医证据。” “这该多有趣啊,”汉尼拔说道,他说这话像是他真的这么想一样。“从什么?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从哪里?” 从我自己,威尔想这么说,尽管理所当然他不会说出来。“从行为的角度。” “噢,真的吗?可是你却没有自称为医生;你的专业知识不在于人类本身。” “不——不在本身。” “然而你用了‘行为’这一术语。”汉尼拔暗自笑笑,仿佛正享受着这个游戏一般。“一个没有确实的行为来进行调查的行为主义者,因为你在个人被逮捕之前就参与其中,而非之后。啊,没错,我现在知道了。你调查一个罪犯留在他身后的碎片和痕迹——不管他是无意还是有意留下的;尽管即便是这有意和无意之间的区别,也是从你的直觉磨坊里研磨出来的——而根据这些小小的成品碎块你着手开始工作,就他的过程和目的解释出一个故事来。” “不仅仅有‘他’,”威尔说道,为这些对他工作内容的冷静到一丝不苟的解构感到生气(即便感到印象深刻)。“你知道,女人也会有犯罪心理。” “噢当然了,我毫不怀疑女性也能像我们一样邪恶而目无法纪。”威尔抬眼瞥了他一眼,有些讶异于“我们”这个稍微古怪的选择而非“男人们”。也许这是个语法错误,因为他并非是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但这是你自己的专业Graham督察;你所调查的这些残暴非常的犯罪。而这些确实是你的专长,对不对?否则你不会如此远道而来。不,这种类型的犯罪通常是不会由女性犯下的。” “没错,”威尔同意道,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感觉不这么做的话未免太过吝啬无礼了。“在那方面你说得没错;总是男性凶手。” 汉尼拔优雅地点点头,明显早做好了要宽容大量的准备。“在对你的职业猜测上,我也对了吗?” “是的,”威尔说道。“没错,差不多就是那样。”虽然并没有窥见全貌……并不完全正确。并没有全中。 “十分有趣。你真是个炼金术士,对不对?将基本元素精制萃炼成贵金属。” “不,”威尔尖锐地回应着,现在怀疑起他们回到了他更熟悉的立足点:被谦虚所缓和的多疑。 又一个停顿,而汉尼拔,没有回击,只是轻轻扬起了头,允许自己随心所欲地凝视着威尔(后者,值得一提的是,表现出能够容忍端详的样子,而这份忍耐力比大多数人都强得多)当然了,他仍旧非常……怎么说呢?坐立不安?烦闷焦躁?不断扫视着房间;手指不安地绞弄着上衣的袖口。但汉尼拔也感觉到,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或至少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他能很轻易地想象到当威尔独处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遭受啃咬的手指甲,烦躁的踱步,穿行在发间的手。这种强烈的不安;仿佛是他的皮囊在约束着他、让他难受无比一样,如果有机会他就会急切地挣脱这个皮囊。他显然需要某种指导;帮助这样一个有趣的标本生长出更舒服的皮囊,也许是件很棒的事。这样苍白的皮肤,好像他一直缺乏阳光的照耀一样。 “栽培”的概念立刻在脑海中涌现;一个像是植物学上的词语,反过来让汉尼拔想起昨天关于植物的类比……而且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短暂冲动,想要用不管是循循善诱的或者任何其他的方式来触碰威尔:纤细的手腕吧,大概,或者饱满的下唇;或者甚至是他的头发,带着光泽,看起来很柔软,丝绸一样的质感,抵着手掌或前额的感觉大概会让人非常愉快。大多数人也许会为这样一种冲动感到尴尬或难堪,但汉尼拔(当然)不会——相反,他仅仅与这种欲望保持一臂的距离,沉思般地审查着它,随后把它卷起以作后用,花更长的时间来考虑。 “我并非在取笑你,”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更和蔼了些。“我的话完全发自内心。我们极其需要一门关于心灵的科学。尽管毫无疑问,即使它出现了,进展也会非常缓慢,还要浪费不少时间。我已经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了。心灵会被蒸馏,随后退化为大脑,仅仅作为一个器官存在;想法、信仰、行为和冲动就像你发热的脑组织一样,能被巧妙地拼接、整理。” “如果真那么感兴趣,你应该去巴黎,”威尔说道,感觉自己迅速失去了对话的控制权。“所有最重要的发展都在那边。” “La Salpêtrière/萨彼里埃。”此刻汉尼拔看起来愉悦了不少。“一个巴尔的摩来的男孩儿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巴黎皮提耶萨尔佩特里尔医院(Hôpital de la Pitié-Salpêtrière à Paris)是欧洲最大医院之一,始建于1613年,附属于法国巴黎第6大学。医院提供各种类型的疾病治疗,其糖尿病排名第一,心脏外科排名前三。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并没有感到冒犯,”威尔友善地说道,“虽然我是巴尔的摩人。” “Splendid/很好。”这话带着些讽刺的意味,威尔因汉尼拔故意嘲笑英国人对这一特殊词语的偏爱而笑了出来;这让他们因各自的身份,形成了一个外国同盟。汉尼拔也笑了,随后更认真地添上一句:“意思是一致的,因为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威尔同样决定相信这话是真的,因他之前的自卫行为隐约感觉到羞愧。并不是说全是他的错:他已经那么习惯别人对他的嘲笑和贬低,先发制人这个习惯是非常难改掉的。 “我们就像是另一个时代的难民,你和我,”汉尼拔沉思着补充道。 “我向往着一门正规的心理学科,而你,对行为和表现的分析爱好和着迷融合在了一起。你梦想着维护法律和秩序,而我渴望解构出人类如此热心于违抗它们的原因。我关心原因,你关心影响。还有后果,当然了,从你的角度来看。确实,这不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虽然这次谈话很有趣,但我相信你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我。” “噢……没错。”让威尔吃惊的是,他意识到他已经暂时忘了这回事,随后对这样荒唐的失误微微皱起眉来。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扎文件和照片,递给了汉尼拔。出乎威尔意料,对方仅仅只是看了头两张,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威尔,后者转而非常尴尬地清清嗓子。 “Crawford先生正热切寻求专家们对造成伤害的性质的意见,”威尔终于说道,汉尼拔为这番话中暗含的恭维意味而微微礼貌地颔首致谢。“对于凶手是否拥有正规的医学知识这一点,尚且存在一些争议。” “因为摘除器官?” “不错。” “那会是多么病态啊,”汉尼拔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个以如此方式倒用他的技术的医师。” “按照我的直觉,这事不是他做的,”威尔补充道。“今年早些时候出现的大量谋杀案——被认为是目前案件的连环案——而我觉得是错的。他们觉得是同一人做的,但我一看照片就知道不是。”他再次皱皱眉,想起Jack圆滑的否定,随后坚定地补充道:“他们一点也没靠近过真相。” 汉尼拔挑眉,随后非常,非常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真有意思,”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是个洞察力很强的孩子,不是吗? 威尔的手不由得伸向了自己的脸,好像在暗示“我想你会发现的,我的好先生,一个孩子几乎不会长胡子”但又改变了主意,中途放弃了这个企图。尤其是因为,在让他许多父老乡亲产生鼓舞人心的敬畏和尊重上,他的胡须几乎没成功过(为此……可去他的胡须吧)——而且不可避免的是,这个目光敏锐、脸部瘦削的人看起来甚至一点都不像打破这一趋势的候选人。相反,他只是耸耸肩,满意地答道:“显而易见。”这一点,至少,是对的;他真的没想到他的观察力能给人留下独特的深刻印象。 “而在此之前并没有显而易见,”汉尼拔说道,“或者至少对其他人来说。” 威尔不由自主地笑了,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因为他们无法了解抽象。”用俗语来说:他们见树不见林。然而当你放远目光,端详其中的方式——其中的习惯、方法、动机,甚至……”随后他又犹豫了起来,因为汉尼拔仍在盯着他,让他有些紧张。他无法很好地分辨出来,这到底是一种刻意令他不安的企图,或者对方只是单纯地特别热情而已,或者大概只是非常感兴趣(然而……对他?肯定不是吧?),对方的端详还没有自觉结束。在那一刻,他并没有想到这是上述所有可能的结合。 “所以你来了,”汉尼拔说道,“来照亮昏暗模糊的无知。而且,如果走运,还能照亮更黑暗的东西。他停下来皱皱眉。“原谅我的冒失,Graham督察,但我希望你已经有所防备了吧?你正在对付一个极度危险和极端的人。” “感谢你的关心,”威尔下意识地回答道,因为他已经很习惯别人假定他没法好好照顾自己了。 “噢我可不仅仅指你身体上的安危,”汉尼拔回道。“我是指你内心的宁静。毫无疑问你要被迫面对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这就是新闻界,公众,警方——国家——如此担心和不安的原因。他们自满而故步自封的世界观已经被这些罪案动摇了根基。” “我知道。” “当真?”汉尼拔说道。 “当然。这可不是我第一次登台竞技了,正如我们所说,用我们美国的说法。”不过,他们中有人真的说了这个吗?啊天哪我说这话听起来像个傻子。“我做这行很久了。”他坚定地补充道。 “而这让你患了脑炎,对不对?我希望你的精神不会同样发热。” 威尔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汉尼拔看了他一会,随后突然站了起来。 “然而我们已经在这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恐怕不能再给你时间了,我这还有病人要看。” 威尔也站了起来,忽然一阵不适。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从深眠中醒来,或者把脸埋进冰水中一样。一个被打破的咒语……如果不嫌这个形容太过矫揉造作的话(大概很可能是)。“当然了,”他有些结巴地说道,“很抱歉让你……” “请勿道歉。我不会愿意把今天早上的时间交换来以别的方式度过。然而,你仍然没有得到你需要的信息。”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沉默了一下。“你可还要再来一趟。”汉尼拔说道。 “那将会很有帮助,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不会打扰。” 他们对视着,又一阵沉默,威尔发现自己没法打破沉默。沉默还能装填加满?他这么想着。但它的确发生了。像一把装填好的枪一样;带着弹药的东西——致命且有爆破性。随后他为这一不必要的情节剧皱了皱眉。毕竟又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没有真的发生。有吗? “谢谢你,Dr.Lecter,”他终于开口了。 “客气了,Graham督察。” 威尔伸出手,汉尼拔跟他握了握,停留了稍微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手握起来很结实但是很暖,修长的手指卷着威尔的手指,后者却没有立刻松开的想法。 “务必记得我说过的话,”汉尼拔添上一句。现在他又直视着威尔了,目光非常专注且强烈。他的眼睛如此惊人:深邃而难测。像是边缘明亮的燧石,一种深暗的琥珀色。“Jack Crawford无疑将会给你开启数扇大门——不要太过热切于踏入其中。门的另一边是黑暗的,天知道阴影中有什么在等着你?” “我明白,”威尔说道,尽管他并不确定。 “那我很快就能与你再见了,”汉尼拔说道。就这样,威尔再次站在了人行道上,他吸了吸气,想要弄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时心血来潮转过身去,半心期待(也许甚至是希望)能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透过窗户注视着他——但窗子上只倒映了空荡荡的天空,除此之外别无一物。他犹豫了一会儿;透过余光他以为他看到沉重的花缎窗帘在移动,但当他看过去时,那里什么也没有。不管怎样他仍盯着窗子看,与窗子相顾无言。内心深处,在他那隐约谨慎的部分,感觉到有某些东西动了;某些不可言喻的东西,就像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的变幻。那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不管怎样这儿没什么可做的了。他再次瞥了瞥窗户,小心而警惕地,随后再次深呼吸一下,离开了。                                                                                                                                           ***** 威尔在这天剩下的时间向其他各种各样的医生征求了意见——尽职尽责地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不断地跟一系列感到震惊的女佣谈判——然而除了宣布“触目惊心”和“惨不忍睹”(这些威尔已经知道的事),还有说警方真的应该再做点什么(这些他自己也没法反驳,尽管这样想有些不忠诚)之外,这些公认受总警司尊敬的医生们给不出一丁点特别有建设性的东西。Dr.Cunningham仔细看了照片和尸检报告后,宣布凶手毫无疑问是个精神错乱的医师(“Physician heal thyself!*/医者不自医呀!” Dr.Cunningham叫道;“嗯……有道理。”威尔说道);然而Dr.Scholes主张,完成这些肢解的人缺乏基本的训练或知识——而且连一个屠夫或者屠宰场工人都能比凶手更精通解剖。Dr.Holland声称自己太过敏感而根本无法检查这些材料,但非常乐意听听威尔关于内战的看法,还有Abraham Lincoln是否像媒体报道的那样亲切。威尔耐心地解释说当林肯总统被刺杀时自己才七岁(就算在此之前,他也跟总统不熟),但Dr.Holland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回答,不断重复着这些蠢问题,好像稍微改变一下措词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一样;威尔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微笑,同时把自己沉浸在一种转瞬即逝却又非常让人满意的幻想中,即用手边桌子上近得诱人的石膏凯撒半身像帮助他闭嘴。 *“Physician heal thyself!”:这话是说,有时候医生可以治愈别人,但是没办法或不愿意治好自己的毛病。他们生病的时候,比别的病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医者不自医+讳疾忌医)https://en.wikipedia.org/wiki/Physician,_heal_thyself*Abraham Lincoln:第十六任美国总统 威尔在别的屋子里并没有掉帽子;或者脸红;或者被震惊到无话可说,面对谨慎的含混其词摸不着头脑;他的其他受访者,也没有称他为炼金术士或用深深的考究眼神盯着他。但他们提供的见解连“有用”的边儿也搭不上(用跟这更为简洁的形容词相反的词来概括它们,那就叫做“狗屎”),四点钟的时候威尔回到苏格兰场,向Jack Crawford评价道,他并没有获得什么进展。 “这并不出乎我意料,”Jack叹息道;但并不清楚这话是针对那些医生,这个情况,还是威尔他自己。五点钟,威尔被介绍给指派到白教堂案的其他侦探,像玻璃箱里的展品一样被指着(至少是从礼貌的审视开始的;最后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动物园的笼中野兽一样),六点钟他回到了住所,落败而疲倦地瘫倒在房间的沙发上。七点钟他的女房东出现了,亲切地询问他现在是否要吃晚餐,如果要吃的话,他是想在自己房间吃还是在楼下厨房跟她一起吃。威尔选了前者;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他喜欢)或者不想让她陪着,而是因为他不想她或别的房客承受自己的低落情绪。 “就按您说的办吧Graham先生,”她说道;他想让她直接叫他威尔,但又怕这样做可能不合礼仪。就算他知道她的教名,也不是说他真的就能直呼她的名字。 他想了一下女房东,Bloom太太,拥有这幢房子和其他两幢类似的房子,如此猜想一下(考虑到Bloom先生根本没出现过)她一定是位寡妇了;尽管她没有戴戒指也从未提到过她的丈夫,是已故还是别的什么。第二位房客,Verger小姐,继承了哥哥的财产,以“独立女性”著称。虽然后者显然负担得起自己的房子,但她和Bloom太太似乎很喜欢彼此,因此他认为她住在这儿多是出于社交而非经济原因;事实上,两个女性住在一起可以互相陪伴着,这样即使有男性租客,也避免了孤男寡女的问题。为此他感到有些惭愧,因为他发现这两位都长得很好看,自己也控制不住偶尔思慕一下她们,在喝咖啡或看报纸时谨慎地偷偷盯着她们,随后又为这种鬼鬼祟祟的欣赏有多不合适而深感愧疚。她们有次抓到他偷看她们,而他不得不脸红着结结巴巴地连声道歉,但她们仅仅是愉快地笑了起来,跟他说她们不介意。在这点上,和那些不经常被他激怒和冒犯的人待在一起是非常舒适的。也许他还是应该下楼去?随后他想起来今天这一整天都干了些什么,感觉脑中回荡着尸检照片再去跟两个娴静可爱的女性打趣聊天几乎是亵渎了她们;更别提那需要他最终得舍弃自己(相对)安全的头脑,以便钻进该为这些照片负责的人的脑中了。 在这糟糕的数秒中,威尔感觉自己真的能哭出来了。然后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反而选择去跟Bloom太太和Verger小姐待在一起——通过开着房门的方式,这样就能听到楼下她们的谈笑声了。“噢,真有你的!”Bloom太太在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威尔记不起来上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带着温暖而充满爱意的关心。有人这么说过吗?可能有他的母亲吧,尽管他几乎记不起她了。事实上他从来都不确定这些记忆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了,或仅仅只是精心制作出来,用以支撑一个他宁愿相信真的发生过的生活的版本。即便如此,他那些生动的想象立刻描摹出Bloom太太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精确表情:她朝Verger小姐微笑的样子,也许还会轻轻触碰后者的肩膀;她漂亮的棕色眼睛的眼尾随着笑容而皱起的样子。Dr.Lecter(汉尼拔)的眼睛也是棕色的,虽然颜色更深,而就算是威尔的想象力也无法创造出它们在同样的方式下眼尾皱起的样子。听着欢快的声音,他终于发现Bloom太太的名字是Alana,他觉得还挺适合她的:听起来高雅简洁,末尾带着活泼的变化,于她那令人联想到花朵盛放与脸上红晕的姓氏是一个美丽的补足语。不过他是对的,他永远都没办法这么叫她。 九点钟威尔上床睡觉。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早得有些不寻常,当个夜猫子是他的习惯和爱好;但即使白天的压力还没完全将他耗尽,但鉴于它所承诺的无忧无虑、无感无觉的遗忘,睡乡仍然深切得诱人。在这方面,逃避现实就成了恒定不变的塞壬的召唤;事实上就在昨天,他发现隔壁街有个小药房,橱窗里挂着一个分开的招牌,保证在深夜给顾客提供鸦片酊,但他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这太有诱惑力了,但上瘾的风险同样很高。在巴尔的摩的时候,他认识的几位同事就对这玩意上了瘾:那种全面的躁狂和严重的抑郁,含糊的口齿与混乱的吼叫,那种麻木迟钝同焦躁不安。 一种矛盾之药。即使如此……威尔想到那躺在小小玻璃药瓶里的幸福的逃避,向自己重复那再三声明的保证:如果事情变得太糟——如果你无法承受——那你就可以这样做。 威尔在他的衣箱里翻找着(仍没有好好地取出来整理),找出了一件柔软舒适的旧麻布衬衫,随后躺到床上去,盯着天花板——带着不出所料的反常,于是他意识到,他已经不累了。啊天哪,这怎么可能呢……太不公平了。这寂静和昏暗是如此令人窒闷,在陌生的地方睡觉总是有这种独特的空洞感。“遗忘”,威尔轻蔑地更正道;看在上帝份上控制好自己,不要这么做作了好么。喝一杯也许会有用,但房间里一点酒都没有,所以他反而决定打手枪——他是说,就是现在,该死的——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实际上感觉到一丝堕落,考虑到他就在Bloom太太和Verger小姐隔着几个房间的条件下做这事儿。但他安慰自己,她们的观念如此大胆且思想自由,就算她们知道,或许也不会当回事。 并不是说她们就一定会知道,威尔带着一丝羞愧感想道。以防万一,他把门拴上了,然后打开窗子作为额外预警,这样他在最后发出的任何声音都能被街上传来的噪音所掩盖。实际上还挺有效果:扯下衬衫,他那潮红汗湿的皮肤在夜晚的凉爽空气下舒适无比;虽然之前的黑暗令人郁闷,但如今燃烧着的余烬发出的光增添了一种柔和的、感性的亲密气氛。噢天哪,他硬得好厉害。那真是……没想到。他的床被推到了角落,一时心血来潮,他撑起了身子,倚靠在墙角,这样更易伸直手脚,将双腿张得更开。事实上,像这样被围着让他感到非常有归属感和舒适。他几乎就像被按在某人的怀里一样:他用肩膀抵着的温暖舒适的结实墙壁也可能是某人包裹着他的双臂;那人强壮到可以承担他的重量;可以支撑着他,不会让他倒下。他试着去想象:这个人会比威尔高,这样当对方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抚摸的时候,他就能把脑袋抵到对方下巴上了,他们的手指会交缠在一起。他可以像他想的那样尽力朝对方靠去,后者也不会介意:这样会有种有所归依、受到庇护的感觉;当威尔四分五裂的时候,对方可以将他抱在怀里,包裹住所有的碎片。对方的皮肤会很温暖。整个过程中对方赞扬和鼓励的低语是如此低沉而诚恳;双唇擦过他的前额,同时手指滑过他的……对方像他一样渴望着这个:渴望着帮助他触碰他自己,让他舒服起来。然后,噢的确,他很舒服。他兴奋地握着他的性器,手上加速的同时头部后仰,模糊地意识到它有多光滑,潮热的皮肤被推挤着发出黏糊糊的声音。这并不是唯一的声音,因为在做这事的时候他通常很安静,但现在他发出了疯狂的喘息声,夹杂着“oh…oh yes, yes”,乃至偶尔的“please”——这甚至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儿压根没人供他乞求。只有这个虚构的爱侣,这个未知的人;尽管他没有自觉地想象出一张特定的脸,也没有叫出任何人的名字。好像是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他差点就承受不住了,如果不是他的想象模糊、停悬着仍是半成形的样子,但古怪地持续着,那远远不够。 威尔颤抖着抓住了床架,以防自己歪倒过去,第一阵快感窜过身体,他拱起背来,最终发出一声绵长而低沉的呻吟,髋部拼命地颠簸着,开始高潮。随后他倒在床上,在快感中轻轻颤抖着,他抱着膝盖。他的头发交缠着落到眼睛上(烦人),当他把头发推开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天气太冷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夜晚的空气不再温和,火光已不再抚慰人心,只剩下关窗户和熄炉子了。事实上,现在最初的兴奋已经消失,因此无法避免的是他实际上比之前感觉更糟糕了。就像他做了些可悲而又肮脏且应感到羞耻的事一样,尽管他一直鄙视那些关于“自虐”(或甚至是那些关于“自爱”的隐蔽且带着暗示性的论述……看在上帝的份上)的危险的说教小册子。不,去他的吧,这可不羞耻;仅仅是因为他感到——寂寞而已。没错,就是这样。他痛苦地意识到他的处境有多饥渴和孤独。自我满足的肉欲是不够的,仅仅只是在突出没人可以与他体验这一点而已。 意识到这种冲动(或者,实际上,是缺乏这种冲动)是相当令人吃惊的,他不是很确定该怎么处理。事实上,这种感觉就像鸟巢里的雏鸟——刚孵出来,张着嘴巴且需要依靠——期待着双翼却永远无法完全飞起来。情感上的亲密,结合……爱。他甚至真想象不出来这会是什么样子。威尔对爱情的唯一认识来源于小说,歌曲和巧克力盒子与戏单上的插图:一种需要检验的抽象概念,而非一种感觉。都是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草草将自己清理干净,然后把衬衫拉回去,爬回床上这样就能继续盯着天花板了:就像他之前一样疲惫不堪,好像这最后十分钟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即使是“自爱”——荒唐得委婉至此——也变成了一个未知量。这是个泼冷水的想法,但这是事实。当你不知道喜欢自己是什么感觉时,你怎样才能真正做到去喜欢?更逞论爱情了。                                                                                                                                               ***** 威尔最终实现了想要入睡的抱负,但期望中的喘息没有出现,相反,在梦中他被一些爬行的东西跟踪着,它们嘴巴里滴着唾液,爪子抓挠着他的脸,拖拽着他的衣服:由呼吸、骨骼、皮肤和阴影组成的复合生物。他朝它们嚷嚷着滚开,尽管它们在过去不会听从,所以现在也一样没有理由这么做。它们不知疲倦地追赶着……整个大西洋都不足以阻止它们。它们的其中一只,更大胆或更不顾后果,或仅仅只是更没有耐心,成功地跳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时他真的尖叫了起来。 “Graham先生,”一个女性的声音,“Graham先生。”这个声音的语气和蔼而让人宽心;隐隐有些熟悉,这意味着……噢天哪。 威尔跳了起来,断断续续且跌跌撞撞,像只被割断提线的木偶一样,这才想起(太迟了)要松开那只直到几秒钟前还在紧握着他的手。“我真的很抱歉,”他悲惨地说道,“真的。我没有伤到你吧,是不是?” “一点儿没有,”Bloom太太回答道。“我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我莽撞地吓到你了。Margot一直说我太过轻率,风风火火的。”她带着温柔的笑说了这话:这份谴责(如果这算是的话)明显充满深情。Margot,那么;是Verger小姐? 威尔用手指拨弄着头发,突然感到非常难为情。不管怎样,她来这儿干什么?他怀着一种转瞬即逝的荒谬希望,她也许会用某种方式来勾搭他(随后他很快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无比羞愧),Bloom太太眼神慈祥,眼尾皱起,将她的灯放到了床头柜上。她这么做的时候显得很平静,这个形象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提灯天使,”他打趣地说道,朝着灯的方向点点头。即使在美国,人们也知道南丁格尔小姐的努力,在学校学过的一首诗不禁出现在脑海中:Lo! in that house of misery/A lady with a lamp I see/Pass through the glimmering gloom/And flit from room to room./看!就在那愁闷的地方/我看到一位女士手持油灯/穿行在暗淡的微光中/轻盈地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间房间。 这也让她笑了起来。“恐怕我可不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天使,Graham先生,”她说道。她调皮地翻了个白眼,好像这个想法逗乐了她,尽管威尔忍不住觉得,如果她想的话,她大概会做得非常好。“我真的很抱歉,希望没有妨碍到你,但楼下来了一位信差;苏格兰场需要你。立刻。” 现在他专心了起来,威尔立刻听到了下面的街道上传来的男声——声调很高且带着惊慌的颤抖——以及警笛发出的明显尖锐响声和跑动的声音。他立即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真的;好像那种绝望的下沉感可以超越比喻意义,在胸中具现化为一种挫败的、骤然下跌的感觉。“什么……现在?”他不高兴地说道。 “即刻。”她稍微歪着头看向他,尽管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同情而非怜悯。“原谅我冒昧一问,Graham先生,但你经常做噩梦吗?” “没有,”威尔撒谎道。“不经常。”他试图想一个貌似合理的借口。“我想是调查的原因。”好吧其实,这至少,说得过去——非常说得过去。“而且旅途不适。”他补充道,有些心虚。 她还在盯着他看;她是个精明的女性——她知道他没有说真话,明显想要用一种不会让他难堪的方式来安慰他。“我能给你帮上什么忙吗?”停顿了一下,她说道。“也许给你的灯多添上蜡烛?我相信柔和的光能促进平静的睡眠。” 像孩子的夜灯一样,威尔沮丧地想道。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盏灯,但至少额外的几根蜡烛意味着他能比目前看更长时间的书。“那就太好了,”他说道,因为的确如此。“谢谢你。” “这是我的荣幸。” “请你把蜡烛的费用加到房租中吧,好吗?”否则,这种责任感就太过令人不安了。 她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会不会这么做,随后抚平了她那红色披肩的边缘(与她的黑发和苍白的皮肤形成了令人愉悦的对比),她从床头柜上取下她的灯。“那我先走一步了,Graham先生,”她说道。她的声音真平静;他希望他能请求她过来给他读书,这就比蜡烛更能让他宽慰了。“我该让信差等着吗?” “谢谢你,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下去的。” 她顺从地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但在门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她的脸显得有些奇异。“Graham先生?” “怎么?” “那个消息……”她犹豫道。“又发生了一桩,是不是?” 威尔盯着床单看了一会儿。看上去好像是手工制成的:精心绣上的丘比特还带着一丛丛玫瑰花。小小的荷包牡丹。“没错,”他抬眼一瞥,缓缓说道。“没错,恐怕几乎肯定是了。”

----- CHAPTER BREAK -----

威尔到达的时候苏格兰场正乱成一锅粥:大家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恐慌和混乱中,来去匆匆言语急躁满耳争吵声,但从表面上看来,他们就像是一只只无头苍蝇,在煤气灯的微弱闪动下一切都一览无余。他在门边磨蹭了一会,短暂地被这重大而疯狂的急务和它的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再三思考了一下,这跟经过声名狼藉的伯利恒疯人院*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者,换个更文雅高级的隐喻,弥尔顿笔下的魔窟*。威尔踌躇了一会儿,想不通这种靠不住的类比是哪来的,随后记起来自己在Dr.Lecter的房中看到了一卷《失乐园》。这本书被小牛皮包裹着,带着金色的贴边;但看起来价值不菲,然而就像他拥有的其他东西一样,低调而彰显内涵地宣布着它们昂贵的出身。威尔微微皱眉,让自己的意识回溯到面谈中,随后Jack Crawford忙碌身影的出现突然将他打回了原形;他身后紧跟着一个深栗色头发的年轻女性,她浅蓝色的无边女帽装饰以人造玫瑰花(边缘轻微压碎了),脸上每一丝的极度悲痛和将信将疑都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样。事实上,她脸上的痛苦醒目无比,以至于实际上威尔将更多的目光投在了她而非Jack身上:如此巨大的折磨人心的悲痛几乎是宗教式的。她都能在《受难记》中演个角色了,在街上哭嚎、伸着爪形的手向上天哀求。一副名为《哀悼》*的油画。 *关于伯利恒:https://en.wikipedia.org/wiki/Bethlem_Royal_Hospital简单的解释:http://blog.sina.com.cn/s/blog_6978776d0101gpbq.html*魔窟梗:弥尔顿《失乐园》*《哀悼》: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mentation_of_Christ “Graham督察,”Jack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声说话。“你迟到了。” “我很抱歉,Crawford先生,”威尔从牙关里挤出回答来。“我尽可能快地赶来了。”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你这悲惨的老混球,这是在半夜,累得半死的时候,还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穿行,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太他妈快了。 Jack轻轻一挥手,明显对威尔所估计的什么叫可能什么不叫可能而无动于衷,随后示意着身旁的女孩儿。“我想给你介绍这位夫人……” “是小姐,”女孩儿用不自然的声音说道,紧张绷紧到足以折断。 “抱歉,这位是Emma Morris小姐。她上报说她的朋友,一位小姐……” “是夫人!”Emma绝望地说道。“先生您到底能不能念对她的称呼?是夫人。她结过婚。” Jack看起来也有些绝望。“Charlotte Tate夫人被上报于数小时前失踪。Tate夫人,呃,她……好吧,众人皆知她常去小旅馆……”他婉转地降低了声音,而威尔立刻根据这个迹象认出来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一个失踪的妓女现在让苏格兰场头头直接出动了。 “我知道了,” 他说得很快,尽量不让Morris小姐再因为她的朋友而受到任何侮辱。 “我们也当然立刻出警了,”Jack说道,带着些许戒心。他明显已经提前想好应对媒体和官员的话;也想好了理由。“不幸的是……结果并没有像我们期待的那样。Rossiter巡佐在半小时之前发现的现场。” “节哀顺变。”威尔朝Emma说道。 “Dr.Price已经在路上了,”Jack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明显不想把类似尸体或验尸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威尔点头表示了然。“这里有设备吗?” “没有。”Jack压低声音,稍稍欠身以防Emma听到他说话。“会送到市里的太平间去;我们15分钟内就出发,所以我要你做好准备。”他再次提高了嗓音。“Morris小姐,我能为你带点什么吗?一杯茶如何?” “不。不喝茶。” Jack再次踌躇了起来,茶已经被拒绝了,他失去了进一步恢复的可能来源。说真的,他无法给她提供他抽屉里的白兰地,真是太遗憾了——如果威尔不在的话他还有可能会这么做,但他担心白兰地的存在会让自己看起来不专业。“你先跟Graham督察聊着吧Morris小姐,”最后他用一种明显试图逃避困境的样子说道。“他在……这类型的事件上很有经验。我要去跟总警司谈话了,”他朝威尔补充道,“15分钟之内到休息室跟我会合。”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知道的一切,”Emma尖声说道。“就是那个面目可憎还绷着脸的胡子男。”威尔同情地瞥了她一眼,轻易就能想象到警员对待她的方式了。 “是的,你做得非常好,”Jack安慰道,“如果你不想说那也可以什么都不说。Graham督察——15分钟。”他迅速迈步离开,留下正想着自己他妈的到底能跟这个悲痛欲绝的女性说些什么的威尔。最后他选择了明显的途径,开始重复他的哀悼慰问。他倒没期待她会在意这个;她为什么要在意?这有什么可能的区别,他有多感到遗憾;这事有多遗憾。一点区别都没有。她果真回过头来,帽子上小小的假玫瑰花几乎在以一种难以忍受的可怜方式颤抖着,把他当做发泄她懊丧的痛苦的方便途径;他很乐意能给她帮上一点忙,哪怕是一点点。 “他们没本事!”她说道。“警察——没本事。他们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们……”他犹豫了;这看起来有些胆怯,尽管他仅仅只是最近才加入的。“我们尽最大的能力做事。”他谨慎地缓和了声调,试图暗示自己并非有意反驳她,相反是在让她放心下来,如果可能的话,这个男人,即开膛手杰克,将会被绳之於法。 “但还不够好,是吧?跟好还差得远呢!” “对,”威尔冷酷地同意道。 “如果这事发生在西区而不是东区……如果这事被有钱人遇上了……” “……我懂。” “你才不!”Emma叫道。“你什么都不懂!” 威尔想再次跟她说自己有多抱歉——为自己没本事,为自己什么都不懂,为自己无力解决案子——但怀疑这会让她更勃然大怒,于是最后他沉默了。随后他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再次忍住了,因为这也许会被解读为非礼行为;又考虑到她先前在接待警员那儿受到的待遇,他觉得非常重要的是要给她尽可能多的尊重。现在人们纷纷转身看着他们了:各种各样留着胡子的、满脸不赞成表情的警员们,各种各样也许根本不该待在这儿、但发现哗众取宠的饵实在太过诱人而难以抗拒的阿谀奉承者。沉溺之于悲痛和恐怖惨状,就像飞蛾之于火焰,安全地享受着别人噩梦中的场景。如果这附近某处蹲着个记者他是不会感到惊讶的。 啊,去他们的吧。总之谁在乎这个?他转向Emma。“我希望能为您做些什么,”他真诚地说道,“但我很抱歉,因为我做不到。” 他等着她再次朝他叫嚷,但相反她只是吸了吸鼻子,随后从手提袋中拿出一方小手帕,像个单纯朴实的孩子一样擦了擦自己的脸。这跟他认识的大部分女性有着惊人的差异,她们因为她们的社会地位而高贵庄重,压根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表现得如此直率自然。他再次朝她微笑着,希望能传达出他的同情而非被误会成恩赐或屈尊俯就。 Emma将手帕收好,随后从她刘海的羽状边缘往下凝视着威尔。他禁不住留意到她的眼神有多忧郁:眼睛通红,泪水正在眼眶中打滚,但仍像耧斗花儿一样优雅精致。“你很好,”她轻声回道。“你真好,对我这么体贴。很抱歉我刚才朝你大声嚷嚷。” “请别道歉。” “大部分的警察都很好。他们……他们尽力了。”她朝房间背面挥了挥手。“那个警察。他叫什么?” “哪个警察?” “好的那个。” 威尔努力想起好的警察来。 “就是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Emma提示道。 “噢。Crawford先生。” “他对我很好。他没有真的理解我,但至少他试过了。但他没有……这只是……”她的声音短暂地噎了一下,随后失控成了恸哭。“她是我的朋友。我应该告诉她不要出门的。我看了报纸,我知道的。” “你不能料到这事,”威尔坚定地说道,“没人能。”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并非完全陌生的状态:料到了的同时又没有料到。矛盾的虚无主义。“这绝不是你的错,”他补充道。“也不是Tate夫人的。” 她抬眼一瞥,颤抖着声音说道。“你真这么想,对吗先生?” “那当然了;我了解这回事嘛。”而且,至少,这是他的确了解的一件事:对这种可憎地浪费生命的错误行为,某人应该承担责任,而且仅仅只有他这一个人。“我们会抓到他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正做着一切能做的事。”问题是,当然,他们实在无能为力。但尽管无能为力,还是要做下去;包括把他自己的自我感知撕裂开来——尊严,神志,情感——撕成微小的碎布,如果有用的话。“一切。”他重复道。 Emma给了他一个微笑,好像她明白了一样。也许她真理解?她很明显是个看透人生百态的人。看透了其中的丑陋、残酷和不容人……威尔立刻决定假装情况就是这样,只是因为这样会好很多——即使只有短短数秒,即使这不是真的——有人能理解他。他是可以被理解的,也因此希望或帮助并非遥不可及。他短暂地回忆起昨日的谈话:“你真是个炼金术士,不是吗?”随后他也回了Emma一个微笑,好一会儿他们一同站着,结合成了一个也许是假想中的无声互相理解同盟,他们沉默着,直到威尔的注意力被Jack Crawford所隔绝——华丽且轻微有些滑稽的精致帽子和昂贵的大衣——他正在门口跟一个结实矮胖的男人说话,男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令人担忧的怒气冲冲的通红。“这是一种暴行!”后者说道,“一种该死的暴行!” 他爪子一样的手正抓着一份脏兮兮的报纸——每当他想要强调他观点的时候,就朝杰克这么挥舞;并非不像,威尔想,朝一只狗挥舞着棍子的样子。从他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清头条(“警方无能:新耻辱浮现”),还有报纸的名称:犯罪揭秘。对于杂志来说这名字有点奇怪——揭秘——令人联想到小道消息和谣言并不是一个能够激发人们对其材料真实性和体面性的信心的名字;虽然说不定这才是目的的一部分?威尔原本觉得很好笑(惭愧),看着Jack Crawford彻底溃败在武装以一份肮脏小报的大不列颠公众一员手下,然而当他端详起这个愤怒的男人的姿势和位置、意识到事情极有可能会很快失去控制之后,这种娱乐迅速地变成了关切。果不其然,后者抓住杰克的肩膀,粗暴地转了他一把,试图使用某种锁喉技,展示着明显经过多年街头斗殴磨炼得来的残酷的熟练威尔暗自叹气,随后飞身向前,灵巧地翻过桌子,抓起了那人并将他的双臂扳扭到了身后,用力地将他拉到一边。 “够了,”他大喝道。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清楚英国的逮捕过程是如何的,或者他接下来该说什么台词。听好了你这恶棍,以女王陛下的名义,请停下你那愚蠢的行为?英国人都很有礼貌……也许他应该把那攻击者称作先生? Jack Crawford像个快要烧开的水壶一样开始唾沫星子乱喷(有那么糟糕的一会儿,威尔觉得自己实际上会对着这幅景象和声音大笑起来,就算只是为了消除他自己的紧张情绪),随后两个警员冲了过来,像狗一样瞎吠一通,高声宣布着他们刚刚差点就冲上来介入了——并且这会肯定已经这么做了,Crawford先生,长官——如果这美国同僚没有像那样跳过桌子的话。“跳过”这个词被他们用一种轻蔑得真切的语气说了出来;好像,威尔想着,他是在桌上撒了一泡尿而非越过去阻止Jack Crawford身首分离一样。 “现在,您跟着我来吧先生,”两个警员中稍年长的一个朝那个胡须男说道。噢天哪,他真的说了先生。威尔的眉毛在愉快的不敢置信中扬起。他乖乖地站到一边,让两位警员控制住那个攻击者,后者因为这意想不到的介入而暂时震惊地陷入了沉默(通过大洋彼岸美国式的跳桌子),但现在又恢复好了,准备继续他那无休止的恶言谩骂。 “你们该为自己感到羞耻!”被带走的时候他还在大叫着。“你们都是!个个干坐在这儿,靠着劳动人民的税收肥得流油,但是外边的疯子却在……”剩下的话因为警员们拖着他到了派出所楼下的牢房里而随风消散。威尔嘴角再次抽了抽,因为Jack Crawford,虽说算不上真的肥…… “谢谢你Graham,”后者说道,及时打断了这个有趣的思考。“反应灵敏得很。真厉害。” “您客气了。” “我得承认我压根没想到有这一出。我们这儿有着形形色色的愤怒者,但他们很少变得暴力起来。”他皱皱眉,好像突然被这份违和影响了一样。“事实上我想不起来从前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对,我想也是没有。单凭常识就足以防止这样的事情在一所警察局里发生。” “好吧,你干得可真不错,”Jack衷心说道。“确实很不错。你显然非常善于观察和预测别人。” 威尔只是耸耸肩,笑了笑,同时腹诽如果他透露出他头脑中真实的想法,对方该作何反应:即使是一个简短的对话,通常就足以让他想动手揍Jack了,所以别人有同感的话也不足为奇。“那人要怎么处置?”就是他说出来的全部了,他抬抬下颌示意着愤怒的胡须男离去的背影。 “噢,我想,我们会警告他一番,然后再释放他,”Jack说道。“不必正式起诉他,否则媒体会抓住这一点,把他编排成一个殉道者了。”他为这感到郁闷;无疑他已经想象到,在不益身心的日报中,被画成讽刺漫画的自己了。“你现在准备好出发了吗?” “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我想,你在此之前已经参与过类似的程序了吧?” “是的,数不胜数。” “那么你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了吧。” “大概吧。因为没有正正好一模一样的程序。” “的确,”Jack阴沉地同意道。“在此之前,人们对将要看到的景象都能知道个大概。可这个……史无前例。Graham先生我就直说了吧,我当了二十多年的警察,从没有谁能让我对这人的所作所为有个准备。媒体将最后一个血案的细节公布得清清楚楚,有人写信给泰晤士报,称警方的调查需要的不是侦探而是神父。而在这阵糟糕透顶的日子里,我却没完全决定让自己不同意这一点。” ***** 他们一出到外面,威尔就开始抖得跟惠比特犬一样,单薄的外套不太能抵挡得住从衣服每一处渗进来的冰冷空气,锋利得像把在切割着他的刀子。夜晚冰冷无比,又黑暗无比,威尔不相信地凝视着浸透一切的含硫稠密脏雾。 “恶名远扬的伦敦大雾,”Jack好像能猜透他心思一样。“我们叫它‘pea-soupers/豌豆汤’。你可能觉得这仅仅只是不合季节的天气,但并不是这样。这是烟:烧煤炭烧出来的。正如他们所说,壁炉,家庭和勤勉。你的呼吸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的肺部,至少,是他为数不多没问题的地方。 “很好。”Jack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强健的肺部仅次于善良的品格。“对患有呼吸疾病的人来说,这可证明了是致命的。” 威尔勉强笑了笑,把领子尽可能高地竖了起来御寒。这个观察并没有让他情绪有多高涨起来,相反让他越来越觉得伦敦是个充满贫乏、饥饿和掠夺的地方:在这儿,人们带着浸满鲜血的刀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徘徊在街头上,警察在自己的警局中遭袭击,而犯人既不会被控告、也不用承担后果,甚至这儿的空气都想着要把人噎死。他自然不会透露出一丁点心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Jack在寂静的街道上开始他们严酷的朝圣之旅。昏暗朦胧之感并没有减少,但至少路上点着忽明忽暗的煤气灯,正好能看到一抹明月,闪着微光,像天上的一块骨头:挂着白霜,原始,在烟雾中显得轻微带着雾气一样。 路上他们谁也没开口说话。Jack缩着身子大步向前走着,紧皱的眉头像匕首一样而威尔退陷进苦不堪言的沉思中,想着他们在另一头会发现什么且希望有办法能拖延不可避免地去面对惨案的时间。对他来说这段路越长越好,但他们似乎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从外面看来,市太平间合情合理地散发着令人生畏的气息:色调灰暗、熏染着煤烟,众多扇空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死者的盲眼。一个表情焦虑的警员提着灯,正在门口等着他们,带着他们走过车道,进到大厅,用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正门,钥匙在锁头里发出险恶的刮擦声。就像Jack一样,这位警员十分寡言,威尔好奇为什么没人说话,随后想到——当然——是恐惧和忧虑让他们沉默了下来。事实上,这种恐惧感几乎触手可及,像这大雾一样沉重而凄凉。 进到里头,他们很快遇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他们扯着嘴角勉强朝他们微笑的样子,威尔只在Jack严肃的脸上看到过。Jack走上前去问候他们,同时朝身后的警员挥挥手让他退下,留威尔一个人尴尬地追在杰克身后,希望自己能跟着那个年轻警员,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然了——他可没那么幸运。“过来这边,”Jack扭过头来叫道,好像把威尔当成一条狗一样。“让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部门的警方外科医生,Dr.James Price;还有他的助手,Brian Zeller先生。Jim,这是Will Graham督察,来自……” “美国,”Price答道。“没错我都知道了。Graham先生,你在我的实验室可要守好规矩,遵守好这么一件事:除了我之外没人能被允许去恐吓Zeller先生,还有不要说什么验尸检查是残忍或者亵渎的之类的话,这样一来我确定咱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亵渎?”威尔有些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欧洲会更开明呢。” “在大陆那边也许是吧,”Price明显轻蔑地说道,“但在这里,多年来显然还是保持着保守的态度。真是十分令人失望。拒绝承认病理学的科学地位已经非常不幸地阻碍了进步。”明显这个抱怨已经被重复多次了,Zeller每隔一会儿就用力点点头,好像在重申这个重点一样。 “尽管情况如此,你似乎仍然有所进步,”威尔友善地说道,“我曾经读过你的其中一篇论文” “噢?”Price的眉毛扬得高高的,好像它们会短暂地陷入消失在他发际线中的危险一样。“哪一篇?” “他杀和自杀伤口的差异之处。” “如何?”Price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很了不起。实际上去年在美国我们结过一件相似的案子。一个男人被指控割开了他妻子的喉咙;他的辩词是,她已经抑郁了有一段时间了,所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的结论跟你的一样——切口深到足以折毁脊椎,不太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Price看起来很高兴。“是的,有许多关键性的区别。比如说,舌骨的位置。” “正是。而且,如果你再版论文,我认为你可以考虑延伸一下防御性伤口的讨论。” “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能有所延伸自然很好。相比之下,我那个关于锯齿状皮肤的分析……” Jack清清嗓子。 “好了Crawford先生,”Price说道。“我明白了;继续。并不是说我们之中有谁特别想开始这个活儿。你在这些事儿上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见识。” 他越过肩膀向威尔补充道。 “我读过《法医学手册》。” “哪个版本?” “第七版,”威尔说道;Price闻言赞许地点点头。 在通往尸检室的剩下路程中,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每个人都插着口袋,盯着地板走路,虽然Price和Zeller会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但威尔可不打算跟Jack也这么做。而且,毕竟能说什么呢?他闷闷不乐地暗自皱起眉头,心不在焉地啃着大拇指指甲,几乎没注意到其他人已经停了下来而Price正在开门,直到Jack突然叫他停下回来。实验室本身不起眼,不过是他过去住过的许多(太多)地方的一个悲剧的拓本罢了:缝隙,黑暗,冷得跟冰川一样的房间,高耸的毫无遮蔽的石板天花板,墙上贴满的廉价瓷砖曾经是奶油色的但现在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色。角落的大斜槽上是各种各样的陶器和熟铁制的奇妙装置,让这地方看起来像个车间:一个加工血案和死者的工厂。随后Jack小心地咳嗽一声,四双眼睛齐齐盯上了中间的木质桌子,桌腿长而稳固,验尸官助手早已将Charlotte Tate那敬重地覆盖着绿色粗呢布的尸体放在了上面。 “先生们,”Price严肃地说道。 当他移开覆盖布子的时候,房内出现了齐刷刷的吸气声。威尔伸手抹了把脸移开了目光。 “慈悲的主啊,”Jack低声叹道,好像在自言自语。 很难称得上是一个慈悲的主的存在证据,威尔有些疯狂地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短暂地设想了一下Emma Morris那年轻天真且充满悲哀的脸蛋,给自己的使命感添加燃料:行不可推脱且责无旁贷之事的必要性,且无人能够代替他。在巴尔的摩曾看到过的莎士比亚一部作品中的一段对话浮现在他脑中:“一鼓作气,坚忍不拔。”他记不起来这个剧的名字了,尽管他记得女演员,还有这个角色最后是怎么疯掉的;记得很多道具血液——比真血要粘稠且红得多——还有不断强调的命运、过失和道德约束。他隐约注意到左边的price重重地叹息,开始收拾他需要的仪器;Zeller在右边,准备好带夹书写板和铅笔以做笔记。 “比上个受害者更严重了些。”Price顿了一下说道。 “是的。”Jack的声音混合着怒气和顺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严重得多。我几乎没想过这有可能发生。” “因为他这是在升级。” “那是什么意思?Graham先生。” “他先前做的已经不再能够满足他了。他需要更多;这是他最初做下这些事情的原因。这是他的设想。肢残更极端了,因为他需要进一步的暴力来让自己获得必需的满足情绪。” “不一定。”Jack说道,觉得这样保险一些。 “一定,”威尔说道,并不同意对方看法。“这是这类凶手的惯例。” 他没法说出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确切来说是,他是如何感觉到这些的。“这些伤口造成大量失血,”他反而这样说。“现场是不是有大量血液?” Jack支吾着说道。“老实说我不是很确定。即使是的话,巡佐也没提到。” “那就有人要去查查看了,”威尔急躁地回道。“这样的信息至关重要。它能让我们知道,她是在现场被杀害的,还是在别处被袭击了的。”他闭上眼睛伸手揉揉太阳穴,偶尔畏缩一下,Jack担心地看了看他。 “脊椎管没有受损,”Price说道。“记下了吗Zeller先生?循环器官和呼吸器官都……” 威尔睁开了眼睛。缩了缩身子。脸色苍白。“喉咙处的伤口最先造成的。”他突然说道。 Price犹豫着,随后盯得更近了些。“为什…没错……我觉得你是对的。”他顿了一下回答道。 “他重击她们,让她们陷入昏迷,随后切开她们的喉咙,造成死亡。其余的肢残之类的在死亡之后才开始。” “同意。很不错嘛Graham先生。”Price难过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细瘦尸体。“天可怜见儿的。她应该在喉咙被割开后短时间内就死了。至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他是个右撇子,”威尔补充道,“伤口的深度和方向清晰地说明了一切。” “没错,谢谢你,我们已经确定这个了。”Price转向Zeller。“请把这加到报告里去Zeller先生:用手习惯的独立评估。最后,就我最近一次听到的,Chilton仍在坚持凶手是左撇子呢。”他轻蔑地哼了哼,随后又回到列出各种伤口的苦差事上来。“脸部和颈部都有着严重的淤青——和我们之前观察过的受害者的情况几乎相同。腹腔壁严重损毁。盆腔和腹部内脏也一样但是……”他犹豫了,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脾脏,肾脏和胆囊被从体内取走了。” Zeller的铅笔一直在纸张上狂奔,直到对方说完,才暂时放慢速度;随后彻底停了下来。 “慈悲的主啊,”Jack重复道,威尔则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再次因为这个对慈悲天主的呼吁而无语;这玩意跟案子究竟有什么鬼关系啊? “所以Jim,你怎么说?”Jack顿了一下补充问道。“凶手有解剖知识吗?” “没有,”Price迅速回答道。“绝对没有。发生在这位可怜的年轻女性身上的暴行,与熟练的解剖行为完全不相符。” 最后他盖上了布子,尊敬地朝尸体微微点头,一边开始在Zeller提供的一碗水下冲洗血迹斑斑的双手。 “Dr.Chilton说只有拥有医学知识的人才能干出这事来。”Jack坚持说道。 “Dr.Chilton是个白痴!”Price尖声说道。 “Graham先生目前还在调查,”Jack明显想要安慰对方才补充了这么一句话。“我们正从医疗顾问那儿寻求各种各样的观点,再采纳一致的那个。” “很好,”Price说着,此时四人一间走到了隔壁的洗涤室门前。“我想你应该知道多年以来,人们一致认为地球是平的吧?” “Dr.Chilton是谁?”威尔问道;并不是因为他真在乎这事,而是因为这种粗暴的交流开始刺激他日益紧张的神经了。 “Frederick Chilton,”Jack答道。“他是其他部门的外科医生。” “他确实是,”Price打断道,“除此之外他还是……” “一个白痴,没错——我知道你怎么看他。” “Graham先生可不知道,所以让我跟他细说一下。Graham先生:始终牢记,Dr.Chilton的愚蠢是如此丰富且比例惊人,是如此庞大而惊人,以至于它拥有自己的邮寄地址。马车在街上慢下来,就是为了在经过的时候给这一壮观景象行注目礼。人们熟知这份愚蠢有时会遮云蔽日。小孩和老妇人处于被它压死的危险中,而成年男子……” “行了Jim,够了。”Jack烦躁地说道。 “不够。恰恰相反,还差得远呢。” “是真不够。”Zeller帮忙补充道。 “凶手是否拥有医生的专业解剖学技巧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Price说道,像是一把决斗的剑一样举起了铅笔。“用法医学的术语来说……” “我十分清楚这有多重要,”Jack尖锐地回应道。“这就是用那么多时间和资源确立这一点的原因。” “我明天会继续去拜访,”威尔的声音单调而机械。其他人转过来看着他,但他无视了他们,随后走到了房间角落,那儿有个大的贝尔法斯特水槽,角落有裂口,布满了可怖的铁锈、霉菌和深褐色斑点,只能是旧的血迹了。一时冲动,他把头伸到了水龙头下,冰冷刺骨的水从脸颈流过,他轻轻喘息着。 “你还好吗Graham先生?”Price问道。 “是的……基本上没事。谢谢你。 “这事太糟了。”Jack补充道。他缓缓走来,笨拙地拍拍威尔的肩膀。“我们每个人都被影响到了。” “是的,”威尔用同样的平板声调重复道。他知道他们大概觉得他过度谨慎和紧张了,但却无法解释他不安的原因:他们跟他受的影响是不同的。还不如让恶魔或幽灵来描述一下自己的感受呢;没有正常人能体会得到。他安慰自己,至少他没有呕吐或者昏倒过去——之前这可是都发生过的,而他再也没从这难为情的耻辱中完全恢复过来。他的湿发现在乱糟糟地垂在他的睫毛边上,他抚开头发,给了Jack一个歪斜的笑。“老实说,”他说道,“我挺好的。” “好吧……如果你确定的话。”Jack犹豫地答道。 “我确定。” “他当然确定了,”Price和蔼的声音传来。“年轻人适应力都很强的。他们是有弹性的。不是吗Zeller先生?不管多用力揉捏他们,他们总能更用力地反弹回来。事实上你俩应该一起吃顿饭,讨论一下反弹的最高效方式。” 威尔的微笑随着Price转身浏览Zeller的笔迹而减弱下来,对方快速更正了几处随后在下面签好字。“完事了Crawford先生,”他说道,“给你的记录还有验尸官的。” Jack感谢地点点头,把文件折起放进口袋。“你会为审讯腾出时间来吧?” “当然。” “谢谢你Jim。” “不用客气。我总不能把你丢给奇尔顿医生的愚蠢然后任其摆布吧。” “恪尽职守啊,”Jack歪嘴一笑回答道,随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想这儿就没什么事儿了吧?” “没了,”Price难过地说道,最后通过敞开的门看了一样桌上那个起皱的身影。像个雕像,威尔想道:一个被掠夺、放血和丢弃的悲剧性代表,而她本应活着,本应充满活力,本应完整。从Zeller徘徊的样子来看,威尔怀疑是对方想确认Price提议他俩吃饭的事——虽然毫无疑问这是好意的,但他仍假装没注意到,独自走向出口。对社交的厌恶(如此下意识而根深蒂固)让威尔产生了愧疚之感,还觉得有些不恰当,但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现在他一想到要逢场作戏,假装正常来进行礼貌的对话就难受不堪了。 在这个方面,最自然的事就是回到家里睡到床上(这也是其他人都大声宣布要去做的事),但威尔无法面对回到他那孤独的房间和必然潜伏在那的连续噩梦,于是他反而选择在城里散散步。他踢着满是灰尘的黑色铺路薄片石子,踢了一个多小时,双手紧握,眼神像忏悔者一样垂下,看到了一连串经纪人的店铺和杂货店的手推车,踩着花朵和被丢弃的水果的残骸走过考文特公园,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牛津街朝着菲茨罗维亚的方向向北前进,一路上闪闪发光的文具店、帽店和男装店最终被酒馆和客栈所取代。一个观察者会认为他是在沉思,尽管现实是他在努力避免仍和形式的精神活动;考虑着不要思考。 又走了20分钟,威尔觉得自己开始累了,四肢疼痛头脑沉重也证实了这一点,但现在他面临着一个麻烦的现实,他又不知道怎么回去了。尽管他确实注意到了卡文迪许广场上杂乱的植被:昨天远足时的一个熟悉的地方,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半小时中他无心重现了之前的旅程,而因此哈莱街离这儿仅有数分钟的路程。当然并不是说他要去那儿;去那儿干什么?要去拜访的话也太早了点,而且他的自尊反感着自己闲晃在房子外头、渺茫地希望……希望什么?他跟汉尼拔又不是朋友。威尔现在犹豫了,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试图弄清楚这种吸引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肯定是有的;一个无形的饵,仿佛把他拉向那幢房子(或者,具体一点来说,是房子的主人),这种想要与某人联系的欲望对他来说是极其陌生的。他短暂地想起自己是不愿意跟Zeller一起的;回避亲密的习惯是如此的熟悉且根深蒂固,就像他的头脑或四肢一样,是他的一部分。Dr.Lecter,如此冷漠而神秘,根本不像是那种会寻求亲密关系的人。威尔皱着眉头,试图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最后下定论,这可能是他感到孤独还有想家了,还有遇见一个不可否认的有趣之人的那种新奇感。这至少是他能理解的,因为Hannibal Lecter并不像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他……与众不同。一种明显精确的机敏和理智的进取心,但不仅如此。在与威尔面谈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潜入威尔脑中。这其中包含着风险的因素:与他习以为常的安全、枯燥、无趣的互动形成鲜明的对比,同Dr.Lecter说话,就像在下一场逼真的国际象棋一样,只是棋子由骨头、皮肤和呼吸组成而已。 不管怎样。缓慢而刻意地,威尔转到了与哈莱街相反的方向,思考着回家的最有效方式。不知道方向是不可能回家的,但那应该可以克服。毕竟伦敦又不是死气沉沉的闭塞郊区,一定有已经醒来赶往店铺的商人;煤炭商,马车司机……肯定能找个人问问吧? “看看这是谁呢,”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这不正是那个碍事的外国条子吗?” 威尔,不太熟悉“条子”这个词,起初并没有把这词联系到自己身上——他实际上正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声音的来源以便问路——这时,一只沉重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威尔立刻绷紧向后转身,对上了一张带着胡须,眼皮子沉重的脸,对方张大的嘴露出了参差不齐的黄牙:他的任一种特征也没有特别合意,结合在一起时就更糟糕了——这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从苏格兰场放出来的人,手中仍然(相当难以置信)卷着一份《犯罪揭秘》。噢。噢……操蛋。 “我就知道是你,”后者开口说话了。听起来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你在10分钟之前经过我这儿。” “那你的眼神很好嘛,”威尔讽刺地回答道,随后止住脚步。胡须男听到这样随意的回应,一时间有些惊讶,威尔心里叹着气。常识告诉他,他不应该跟这人作对——考虑到他那张不饶人的嘴最后只会让事态升级——但在经历了过去几小时的恐怖之后,他几乎不可能拿得出必要的镇静或自制来做任何事了。似乎是为了证明这种感觉是对的,他开始瞟向那个人,看清楚对方的表情和姿势,然后厌恶地缩了一步。 “在警局的时候他们本该控告你,”威尔顿了一下说道。“可他们把你当成一个关心时事的人,不是吗?但你根本不关心这些谋杀案。你所拥有的是对警察的怨恨,一个便利的借口,以及一个将其隐藏在后的道德义愤的假象。” 即便心神不安,他仍对此感到气愤——可怜的Charlotte Tate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尖叫着,他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语调低沉而强烈,他补充道:“你让我感到恶心。” “让你恶心,是吗?”这人咆哮道。“你这个自大的美国佬。你还是个傻蛋,不是吗?你可别忘了,这次可没有人来帮你了。” 他站稳脚跟,呲着牙露出了丑陋的恶意微笑;威尔花了几秒钟来分析他自己的反应——一种厌恶的恐惧,伴随着一种强烈得令人不安的兴奋的期待——随后尽力平息这两种情绪,做好迎接袭击的准备。他模仿那胡须男的姿势,微微后仰,将拇指放在指关节上,这样能最大限度减少骨折的机会。在这点上,后者的动作很容易预测,威尔开始用闪电般的速度计算出一个策略来(他会瞄准我的脸,所以跟紧他的动作好挡下这一击;随后对准膝盖低踢一脚——不能踢高了否则他会抓住我的腿——然后再用手朝喉咙来上一拳……),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凭空冒了出来:“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语气平静却极具权威:事实上这让威尔和那愤怒的人都踌躇着转过身来,Hannibal Lecter以一种冷静的思虑方式注视着他们,这种方式颇威风高贵,虽然(威尔觉得)莫名地充满威胁;尽管那很难说出来为什么那么吓人。为什么?威尔不确定,这……就是如此。身高和肌肉视觉上的威慑,当然了,但远不仅此。也许还因为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恐?不朽的自信姿态?姿势及声调,这些都意味着果断和无懈可击?或是这个非常,非常微弱的笑容,暗示着有人认为自己能造成任何伤害的想法是无比有趣的。但不管“这”实际上是什么,都直接瓦解了胡须男的司马昭之心,而当汉尼拔流畅地向前迈出几步时,对方退了一步。威尔不禁思考到这是一种面对威胁的原始本能,;不可能表达得清楚,但简单来说就是受害者知道自己正面对着威胁,一个太过强大而无法抗衡的威胁。他感觉,如果有一只咆哮的疯狗在这里,它也会感受到空气中的威胁,从而变得顺从而沉默——而它同样也无法完全理解是为什么。 “我认识你,是不是?”汉尼拔用同样柔和却不祥的语气说道。缓慢而刻意地,他伸出手钳制住了男人的下巴,从一边翻到另一边。“告诉我,我是怎么知道你是哪来的。” 胡须男用可以听见的声音咽了咽口水,舌头伸到了外边。“我是菲茨罗伊旅馆的马夫。先生。” “噢没错,当然了。就在附近对吧?看起来我们实质上是邻居呢。” “先生。” “这可是个很有趣的巧合。” “是的先生。” “是的先生。这么急着同意。我知道对我来说为什么这么有趣;告诉我你怎么也这么觉得。” “先生?” “告诉我你怎么觉得这有趣了。” “我……”胡须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只上钩的鱼一样喘息着;而汉尼拔,全程并没有松开钳制着对方脸部的手,最后他轻蔑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这种姿势微妙而高效,威尔羡慕地想道(并记在心里,以后要对着镜子练习才行)。 “当然了,也许是我错了,”汉尼拔补充道。“也许一点儿也不有趣。也许只不过是……方便而已。你现在要说什么?你觉得我可能错了吗?” “不先生。” “不?所以让我想一下——你觉得我是对的,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胡须男再次支吾起来,随后冒失地看了看威尔,好像希望他能介入一样。 “我在等着呢,”汉尼拔说道,克制而苛刻。 胡须男开始看起来有些绝望了。“我觉得我应该走了,”他最后说道。“客人会来,而且……”汉尼拔挑了挑眉。“我真的要离开了。先生。” “恐怕那是不可能的,”汉尼拔流畅地回应道,随后胡须男轻轻地缩了缩身子。“直到你为自己非常令人遗憾的粗鲁行为道歉为止。” “我很抱歉,”急切的回答传来。“我道歉。先生。” “不,不——不是向我道歉。向Graham督察。” 胡须男转过身去,真诚地向威尔重复他的观点,而威尔抱臂,克制自己想告诉对方滚蛋的冲动。 “很好,”汉尼拔轻快地说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到菲茨罗伊旅馆,尽可能快地赶去。那儿可是有客人在等着了?” “是的先生。” “是的,当然。真是太可惜了——我们的相识似乎注定要过早地结束了。但谁知道呢,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的道路又能交汇上吧?” 胡须男的脸扭曲成一个显然是意图表示礼貌的微笑(但更像是一个痛苦的鬼脸),尽管他明智地选择既不证实也不否认,以避免被进一步询问他是否真的同意对方的观点。然后他移了移帽子,礼貌性地摘下。他紧张地瞥了一眼汉尼拔。随后他离开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威尔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另一个幸运的巧合,”汉尼拔从容地说道。“我整晚都和病人待在一起——情况很严重。当时这么晚了还被叫出来,我是有些不高兴的,但从最终结果看似乎很好。” “你挺吓人的,”威尔说道。这句话比他预想的要更有赞赏羡慕的意味。不过,他迟钝地意识到当汉尼拔出现时,他最初下意识的本能是向他寻求保护——而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安且恼火,就算只是因为他的独立和自我照料能力一向令他引以为豪,他非常不情愿如此随便地将之移交给别人。 汉尼拔微笑着。他的脸,被煤气灯照着,看起来有些超凡脱俗:轮廓鲜明,如刀削斧凿一般。“而你,你害怕吗?” “不。” “很好。我不会让你害怕的。” “为什么不?”威尔含笑问道。 “确实是不;感到害怕的人总是呆滞而乏味的。志气和想象力要更加得体,而你似乎同时拥有两者。”威尔疑问地挑了挑眉。“我注意到了你之前的交流,”汉尼拔澄清道。“真的,我根本没有必要干预。事实上,也许想要维护你还为时过早;也许我该袖手旁观?也许我应该允许——怎么说呢?顺其自然?”他仔细打量了威尔一眼,随后用更随意的语气补充道:“你是个勇敢的男孩,对不对?” 威尔皱起了眉,用一种无意识挑衅的方式把手塞进口袋中。“请不要叫我男孩。” “为什么?”汉尼拔说道。 “你认真的吗?要知道,大部分人这时候会为我所反对的称呼道起歉来了,而你却只想听听我为什么反对?” “我是想听。但我也不像大部分人。除此之外,你开始笑了;你并没有真的被冒犯到。你又为什么要被冒犯到呢?这个词本身并没有值得贬低的地方。” “对——”威尔谨慎地说道,“我想的确没有。” “如果你不介意我冒昧一问的话,你多大了?” “二十九。” “噢,好吧;那么在我看来,‘孩子’一词并非很不恰当。不……你所反对的是这个称谓背后假定的判断。不是吗Graham督察?被看作是年轻人而因此缺乏能力且不经世的观点。你的天赋注定你的地位比同龄人要高得多;尽管你是当之无愧,你仍注定要不断向那些比你年长而能力不及你的人证明自己。你害怕别人不认真对待你。”汉尼拔停顿一下,随后再次笑开了。“请放心,我对待你极其认真。” “你又不了解我。”威尔说道,有些不高兴,因为他怀疑他只是被安抚了一下。 “我已经跟你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了;这已经绰绰有余。减掉一半时间都已足够。”或甚至不用一丁点时间,考虑到最突出的个性和传记体的观点都来自于一张照片——然而理所当然,汉尼拔并没有选择泄露这一点。相反,他仅仅补充道:“我相信我已经开始了解你了。” “我相信你真的这么认为,”威尔说完,笑了起来。 “噢?你不同意?是的,你当然不同意了;我们都珍爱着自己拥有深不可测的、迷人的复杂性这个想法——以及相较之下他人是如何的无趣和易懂。但也许你是对的;正如同我也是对的一样,因为‘隐藏的深度’恰恰也是我结论的一部分。” 这让威尔不由自主地笑了。“所以你说你了解我的意思是,你当前还不了解我。” “正是。” 威尔又笑了起来,咬着嘴唇看向地面,随后抬眼透过睫毛瞥了瞥汉尼拔。他明显完全没注意到他这副样子有多动人,汉尼拔的笑容也轻微地扩大了。 “你很喜欢下定论嘛,是不是?”威尔说道。 “不错。” “而且不会那么容易就让步妥协。我想,试图用计谋击败你可没那么容易吧?” “是不容易;尽管你也许发现这么做会很有趣。谁知道呢,也许你会成功呢?” “现在是你在迁就我了。我认为你连一秒钟也没这么觉得。” 汉尼拔的视线仅仅在威尔脸上流连了一会,没有说他到底是不是这么觉得,随后悠闲地向前走了几步;这时威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论如何,Graham督察,原谅我这么说,但你表现得有些心神不宁。我不认为你这时候在街上徘徊是为了消遣一番。”他短暂地顿了一下,让这个暗示凄凉地悬在空气中。“出现了另一桩谋杀案,对吧?” “没错。”威尔回答道,声音疏忽地流露出来一丝可怜。 汉尼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许你想讨论一下关于这个的想法?现在进行早餐太早,但我相信不那么正式也足够我们谈话了。” “我不想麻烦你。”威尔下意识说道。 “关于那个,想想我之前是怎么告诉你的,我可不允许你这么做。” “这个嘛……”威尔本能地有些犹豫,开始像往常一样在脑海中掂量起各种社交活动的利弊,随后才想起即使他想回家也不知道怎么回;至少通过这种方式他也许可以找到一些方向。 尽管既然那样,为什么不直接问一下他们就好了?威尔再次犹豫了起来。啊他妈的,这样做又不会少块肉;不管是被邀请还是想接受。对吗?“既然那样,好的,”他说道,声音在自己听来意外的愉快活泼。“谢谢你。你真好。” “你真的客气了。”汉尼拔轻轻将手放到威尔肩上,引导着他转向房子的正确方向;而当他立即移开手掌的时候,威尔发现自己仍处于一种真正的迷失状态,既厌恶这个不请自来的接触,同时又希望这只手能多停留一会儿。他不常有这种感觉(实际上从来没有过),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暗自皱皱眉,随后突然意识到汉尼拔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要知道,”汉尼拔流畅地补充道,似乎在解读着威尔不安的源头,“我想,许多人会认为在这种可怕的情况下相识不太吉利。但谁知道这噩兆会不会变成好兆头呢。” “噢是吗?”威尔含糊说道。 “确实如此。毕竟,他们的确说到,患难见真情。” “你认为我们注定成为朋友?”威尔回应道,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以此作为最后的绝望尝试,来掩饰汉尼拔让他感到的兴奋和无措。“至交?似乎很雄心勃勃的样子呢。如果我没发现你有那么有趣的话怎么办?”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威尔突然有些不安和沮丧地觉得——像往常一样——他在自我保护方面做得太过了,真正地冒犯到了对方。他扭头去看汉尼拔;当意识到后者并没有表现出预期的怨恨或愤慨时深感不安,后者仅仅带着熟悉的狮身人面像般的微笑直直凝望着他。汉尼拔与他对视,随后再次,笑容微小地扩大了些。 “你会的。”他只这么说道。

----- CHAPTER BREAK -----

在去往哈莱街的路上并没有进一步的谈话,全然的沉默让威尔有些吃惊——不仅仅因为他们之间沉默无语,城市本身也寂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伦敦都服下了镇静剂一样,他们两人是唯二活着的居民:这时月光挥洒,迷雾重重,其他人都关紧家门无知无觉地沉睡,而他们却在这寂静无声的街头散着步。跟一个与众不同的朋友同行,这样的事情可能会让人感到孤独——甚至会让人感到不安——但在这方面,同样让人吃惊的是,与威尔最近连续的沉默散步相比,现在的散步让他感到平静和舒适,而非令他紧张。汉尼拔走着——或者,更适当地说,是大步走着——步伐迅速而果断,跟他做其他事的方式非常相像(抬头,挺胸)威尔不自觉发现自己在模仿这种姿势来替代他往常紧张的弯腰驼背(眼睛盯着地面,肩膀缩着),随后决定自己当然更喜欢前者。诚然,昂首阔步(大步行走)跟轻轻一挥手就吓跑一个长着大胡子的高大混蛋攻击者并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也开了个好头;而且毫无疑问,小橡子会长大变成大橡子的呀。并不是说选择的这个比喻是最有希望的……事实上,当把这一切都说出口后,就根本没那么有希望了。噢老天,威尔沮丧地想道,我刚刚把自己比作了橡子。他妈的橡子。為什麼?……随后两人到达了目的地,汉尼拔开了门,礼貌地站在一旁让威尔先进去。玄关处看起来比之前更狭窄且沉重了,尽管就此而言,至少Mary——或者其他仆人都不在。“去厨房,”汉尼拔说道,这也让威尔有些惊讶,因为他觉得英格兰男人在厨房里毫无用武之地。这不可能啊,举个例子,想象一下Jack Crawford在厨房中奔忙的样子。Jack Crawford也许甚至不知道他家厨房在哪儿呢……甚至也许没意识到自家有厨房吧。厨房不应该是仆人才关心的地方吗?与“房中的绅士”截然相反(威尔表情荒谬,不由自主地嘲笑着),后者理应在宽阔且华丽的房中招待客人,房里还有白兰地和吸烟装,以及等身的肖像画,上面那些自大的祖先们会从墙上投下不以为然的观察目光。他并不是在抱怨;他绝对更喜欢厨房中那舒适且休闲的大桌子,而非去忍受吸烟装和自命不凡的先祖们。由于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法,他极其委婉地跟汉尼拔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后者只是微笑着说道:“是的,但我不是英格兰人。”*吸烟装:https://www.wisegeek.com/what-is-a-smoking-jacket.htm威尔想问他是哪里人,但又担心在别人主动说这类信息之前先问出来,会让他看起来有点八卦或者很心急(而且,如果他对自己完全诚实,他不想承认他对这些琐碎的个人细节有多么感兴趣)在美国,几乎没有人会把厨房建在地下室里,但从他目前看到的情况来看,英格兰的情况恰恰相反——至少对大富大贵的人来说是这样的。虽然这是个厨房,同时还在地下室,但极其宽敞:显然是因为打通了两个小房间的墙来结合成一个大房间。厨房里主要有一个铸铁炉灶,像只大黑狗一样沉睡在角落,威尔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过去,穿着薄外套的他仍在微微发抖。汉尼拔转过身,挑了挑眉。“你冷吗?”“有点,”威尔承认道,他现在几乎都要扑到炉子里去了。“是我的错,我待在外头太久了。”“与其说是待在户外的时间太长,不如说是穿得太少,”汉尼拔回道(带着一种,威尔想着,完全没有必要的严重程度),一边示意了一下威尔的外套。“我不确定你的家乡气候如何,但你需要穿得更多一些才能在伦敦过冬。”“我会的,”威尔回道,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盘算着需要多少花费。汉尼拔瞥了他一眼。“我有一件可以借给你,尽管它对你来说也许会有点大。只是借给你,”当威尔开始准备抗议拒绝的时候他补充道。“等你有了新的再还给我。”“我真的不能要你的衣服。”“为什么不行?”汉尼拔耐心地问道。威尔支吾着。仔细思考了一下,为什么不行?“很好,”汉尼拔补充道。“完全没有理由。现在,你想吃点什么吗?”“你打算给自己做些吃的吗?”“是的,不管怎样我的好意是永远算数的。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礼貌,但我必须坚持说,我们未来的交往是建立在我不允许你给我造成不便的基础上的——且在我所给你的建议中,你应该先考虑自己,而非我。”威尔花费了大得夸张的努力压抑住自己不要对这番话以及汉尼拔本人翻白眼,“你的性格很独特,不是吗?Graham督察。”他说道。“真诚地想要取悦他人,但在社会期望的重压下仍会发怒——反抗遵守的同时也想要顺从。”噢看在上帝份上,威尔想道:这番话全因一件该死的二手外套和一盘残羹剩饭而起。不管怎样,威尔十分确定,如果他声张虚势,专横地坚持说自己已经吃饱穿暖了的话,Dr.Lecter(汉尼拔)几乎不会感到高兴。他自娱自乐地想象了一下:嗨这还用问吗,你个蠢蛋,你太他妈对了,我想吃点东西。现在你就赶紧的吧,趁着我还坐这儿看着你为了我忙前忙后的。干活途中顺带给我买件全新外套。
但他说出口的就只有:“你可以直接叫我威尔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希望他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合乎情理地世故成熟——就像不论如何他一点也不在乎一样。而事实却是他仍然年轻,缺乏社交经验,**以至于不知道交换教名这个过程所蕴含的某些真诚且热烈的东西,好像它赋予了某种特殊的理解一般**;然而说实话,“Graham督察”这称呼听起来就像提起的是别人一样。在那方面,Graham督察更像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兄长,不可能靠得住,而你还必须在表面上做出一副钦佩的样子来,同时背地里厌恶他,渴望有一天他被揭穿原来是个极其虚假的混蛋。所以总结一下——他妈的Graham督察,是个自以为是、让人忍无可忍的狗屎(连同他的胡子也是。还有他的帽子)汉尼拔只回了一句“谢谢”,没有表明他是否打算这样做。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威尔一眼(在这压力下威尔的脸蛋几乎扭曲起来),随后汉尼拔迅速而高效地开始做饭。威尔看着他,相当着迷;他不觉得自己从前真有见过男人做饭。他的父亲,当然,只不过是做点黄油面包,或者煮锅土豆,或者偶尔往煎锅里扔块牛排罢了。但现在这可的确是做饭。这是烹饪。威尔意识到他所想的这些术语是用感叹语气外加斜体字表示的,但很难不去强调烹饪学元素,同时观察Dr.Lecter(他真的可以叫他汉尼拔吗?)切碎欧芹、给熟鸡蛋切片、煮米饭,然后从烟色玻璃罐中取出神秘香料粉末与小葡萄干混合至泡沫状,再融合以黄油,倒到看起来像碎鱼干一样的东西上。“印度烩鱼饭,”汉尼拔解释道,给了威尔明显更大份的饭。“过不了多久你肯定会再遇到它,还有它各种各样的同胞,比如酸辣酱、咖喱之类的。在伦敦,大家对所谓的英-印美食有一种完美的热衷。”“噢,是的,当然了,”威尔回道,对自己在对方解释之前没有先想到这个而有些烦恼。“殖民的影响。”事实上他极其厌倦被告知有关于大英帝国的事儿(最糟糕的是当它被称作“她”的时候,好像它是有意识的一样)人们常以虔诚的语气提起它;甚至连Jack这样的人也不能完全免疫。作为一个美国人,不用说,这份厌倦就格外加重了。他将此补充到渐增的刺激思维目录中,尽管事实上它已经填不上名单了(生活中的操蛋玩意:头衔,帽子,胡须……大英帝国)随后他抬头一瞥,看到了汉尼拔嘴边的一抹讥讽的笑,立刻感到了一种团结,因为他们显然在想同一件事。“确实,殖民的影响。”汉尼拔说道,好像是为了确认一样。“一个古老的概念,且毫无疑问会在本世纪之前就注定衰落解体。同时,不管怎样,我们得尽量给予安慰。”他看着威尔,微微一笑,后者此时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上述的安慰,好像已经饿得半死一样。“也当然,你就是它大部分人口财产的流失的象征。”“而上帝不会让任何人忘记这一点,”威尔满嘴食物地回答道。“自从我来到这儿,就已经有四次被叫做‘前殖民’了。”“当真?”汉尼拔沉思着。“多么粗鲁。”“我不介意,”威尔回答道,仍在叉着饭菜。“我还被叫过更糟的呢。”“是吗?”汉尼拔再次这么问道;而如果威尔更集中一点注意力,他立刻就会察觉到这句话的语气中所蕴含的明显兴趣。但他并没有这么密切地关注对方,因为他太专注于希望自己打一开始就没说过那句话了。“是的,我……”威尔支吾着,随后放下叉子开始皱眉,试图找点什么法子摆脱当前谈话的漏洞,让他不会说到他工作中“更糟糕”的方面——更重要的是——不会说到他工作的方式。反过来,他知道他不愿意吐露这些,是因为他认为汉尼拔会不可避免地理解到别人似乎能感受到的某一点,然后不再愿意跟他相处,这还伴随着一种悲哀地满怀希望的乐观主义,即是也许——只是也许,只是这次——可能不会这么发生。又或者,起码,也许可以延迟它的发生。汉尼拔看了他一会儿,按目录分类着威尔脸上闪过的苦恼表情的每个细微的等级程度和区别特点(细致且忠实地添加至他发展的内部档案里头),随后突然用也许是最让人消除戒备的方式故意改变话题,宣布道:“我看你有把钢笔别到耳朵上的习惯。”“我……什么?”汉尼拔用自己的脸示意了一下。他的颧骨非常高,威尔胡思乱想着:它们就像露台一样突出。“你这儿沾上了墨水,”汉尼拔补充道。“如果你允许我来帮你?”不等威尔回答,他就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条厚厚的棉手帕,把它浸在水罐里,然后伸出长胳膊,干净利落地擦拭着那块令人不快的墨迹,他的拇指极轻地拂过威尔的颧骨。威尔惊讶极了(同时因为话题的变化而松了一口气),无法恰当地拒绝对方,且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感觉,他脸红了。事实上他确实,几乎确切无疑地脸红了。噢天哪。随后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因为他像个脏兮兮的小孩一样被擦干净脸,这是一种侮辱,与更令人烦恼地意识到是这种随意的亲密姿势让他不安截然相反。“你头发上也有,”汉尼拔平静地说道(他,威尔羡慕地想道,一点不安也没有:如果Jack Crawford在这儿,那么毫无疑问他的脸同样会受到手帕的洗礼;也毫无疑问他会默默忍受这一点。那么毫无疑问,大英帝国会屈服于这种擦脸的方式,如果有可能的话)汉尼拔亲切地笑了笑,随后补充道:“我恐怕无法帮你移去头发上的污渍了。”“谢谢你。”威尔说道,有些勉强。“不用客气。”“也感谢食物。太棒了。”“同样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荣幸。”“我从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这很让人印象深刻。”他隐约想到了先前来访时所提及的晚宴——如果这种水准的食物能在半夜没花多大功夫就能准备好,那就很难想象在如此正式的聚会中会是什么样子了。汉尼拔谦虚地耸了耸肩:右肩优雅地提了提。“我认识的大多数人觉得烹饪只是把东西煮熟而已,”威尔反复说道,决意要表达出恰当的赞赏来。尽管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他愧疚地意识到,自己也毫无疑问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且事实上还会成为压根不在乎烹饪的先锋),但他却在言辞中隐含了一种更有文化的感觉,即能高傲地怜悯那些无法欣赏美食的重要性的肮脏无神论农民。“好吧,他们这样想就错了,”汉尼拔轻快地回应道。“好的厨艺,得从需要中创造出一门艺术来。它需要创造力,想象力,奉献精神和热情。真正的厨师是改革者——是与食物共舞的艺术家,就如同用油画颜料和调色板工作的画家一般。我发现你在怀疑,但我非常认真。正如奥斯卡王尔德先生所说,如果不是美丽事物的创造者,那艺术家还能是什么呢?将那些悲惨得无趣且缺乏热情的——即方言里说的“我们的日常食物”——转变为一些吸引感官的东西;可以创新,甚至挑衅,但最终都是为了从陈腐平凡的事物中呈现出些精致高雅的东西,有什么能比这更有益于服务美丽呢?威尔的眼睛在对方的讲话中越睁越大,视线现在已经顺从地落在了他的碟子上,仿佛在恭敬地注视着艺术一样(同时暗自压抑着想笑的冲动)虽然如此,且不管他的轻浮,他无法摆脱某种日益增长的感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播下了种子,从此一直在生长——汉尼拔对他说过的大部分内容同时在进行着这两个阶段。这实际上很令人着迷,像个三维的谜题盒子一样:任何人都可能凭直觉知道它肤浅的表现,但某些诱人的线索往往暗藏在表面之下的深处;只为那些能猜出意义的少数开明之人而保留。不可否认的是,他并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意义是什么……尽管尝试找出意义会非常有趣。“甚至莱昂纳多达芬奇的笔记本中都含有对食物的各种反思,”汉尼拔补充道,视线仍胶着在威尔身上。“你也知道,他是一名素食主义者,他还认为能用想象的准备来代替肉类的味道。创造性概念……不是吗?还是应用于相当平凡乏味的问题之上的一个艺术性和独创性的好例子。”威尔投下视线,看着他们刚刚吃鱼剩下的残骸。“你可不吃素,对吧?”汉尼拔微微一笑。“不吃。”“噢,”威尔回应道。随后是:“我也不吃。”他又犹豫了一下,想着他是否敢于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他与汉尼拔四目相对,不禁感觉后者几乎在激励着他……是有可能的。他有吗?见鬼的没错——我敢。“你提到了不少艺术性,”威尔在最终开口说着,小心谨慎地斟酌着字词。“那么狡猾呢?”汉尼拔感兴趣的表情让他变得大胆,他补充道:“斟酌。慎重。我时常感觉你话中有话。”“Machiavellian*/马基雅维利,”汉尼拔说道,极度卷着“l”音,带着烟嗓的口音格外惊人。*马基雅维利: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4904939威尔尴尬地在座位上动了动。“我并没有这么说……很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不必烦恼,我并没有受到冒犯。但恐怕你让我感觉到你比我更有在诡计和欺骗上得心应手的资格。”高深莫测的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不过我确实对你的分析感兴趣;你似乎是一个想象力异常丰富的人。甚至,我怀疑我们也许拥有共同的一点——想象的力量。”“大概吧,”威尔慎重地回应道。他意识到,又一次,他开始后悔自己说秃噜嘴了。汉尼拔此时正沉思般打量着他,威尔要越来越用力地压制住自己在这阵锐利的注视下挣扎的冲动。“但你还有别的特点,”汉尼拔最终补充道。“你……很敏锐。不是吗?Graham督察。”毫无疑问整个对话又偏到了危险的范围,所以威尔只是耸了耸肩(没有汉尼拔做得那么优雅,尽管威尔仍决定给自己的努力打满分),在自己能无心说些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话之前将面前的碟子推了回去。“我应该告辞了,”他低声说道,“我已经……”“什么?”汉尼拔说道。威尔的大脑立刻一片空白(操蛋玩意)。这是个合情合理的问题,而就此而言——什么?假装他要去赴别人的约也是太早了点,但是同样,虽然“我必须回家睡觉”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还是会觉得这像个小孩才会说的话(与一个留着胡子的正常成年男性气质不符)。他最后这么说:“我已经占用你足够多的时间了。”“请记住我所说的有关给我带来不便的事。此外,我知道你希望讨论今晚的事件,但我们还完全没有开始这个话题。”威尔没有立即回应,明显正努力解决着让他左右为难的内部矛盾;汉尼拔耐心地等待着——耍点花招,按兵不动——在见证这种谜一般的愁思时,其中还有很多值得品味的东西。沉默开始蔓延,被威尔手指那焦虑且心不在焉地击打桌面发出的声音打破,汉尼拔循声望去——此时威尔正不自然地皱着眉,止住了动作,手指收拢。汉尼拔继续盯着他看,秘密地想着威尔的手实际上非常动人:它们多么年轻、优雅,右手大拇指擦伤的痕迹(仍未完全痊愈),食指染上的墨水污渍,还有被啃到见肉的指甲。骨骼的纤长让它们看起来更柔软,但毫无疑问它们也具有一定的力量。脆弱却凶猛。又一阵沉默:这双手现在忙于支撑着威尔的脑袋,仿佛是修长的脖颈无法支撑脑中内容已经满溢而过重的重量一般,汉尼拔欠身,越过桌子。“这显然给你带来了严重的影响。”他说道。“是的。这……太可怕了。”汉尼拔微微眯起眼睛。“我猜其他人也受到了同样的影响?”“是。是的,他们是,但对我来说……这……这是我必须要去想象的……”威尔突然闭口,好像开关咔哒弹下,汉尼拔的眼睛眯得更狭窄了些。“这……太难了。”他最后补充道,有些漫无目的地说着。“确实很难,Graham督察。”“拜托,叫我……”“威尔——没错,你已经说过了。现在我改口还来得及吧/耐心一些。所以,最近的事件有进一步的消息吗?”“没有,大体上没有。每个人还在计较凶手到底是不是一个医生,但实际的医生们却意见不一。”“他不是医生。”汉尼拔说道。威尔猛地抬起头,他说起话来的声音好像是他在努力保持耐心一样。“你怎么可能这么笃定?你没有参与验尸,你也没看病理学家的相关报告;你甚至没看过那些伤口的照片。你仅仅只是看了我给你的照片——你能看到的只有她们的脸。”“我需要的,她们已经全告诉了我,”汉尼拔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应道。“那些,加上谋杀现场的细节,足以表明这人并非一个医生。”威尔突然感觉他的疲惫消失了。他盯着汉尼拔沉默了一下,随后弯身越过桌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道,声音低沉而严肃。随后当汉尼拔并没有立刻回应时,威尔说道:“拜托。给我解释。”汉尼拔也更向前倾身,他们四目相接。“你给我看的那些照片:你观察到了脸部和颈部的淤伤?”“当然。”“有些是铁青色;也有发炎的迹象。”“是的。”“这些能说明什么……?”“她们在死前就已经受到了这样的对待。”“准确来说——是即将死亡之前。所以,为什么凶手会这么做?他的计划是怎样的?”威尔再次皱皱眉。“通常来说,破坏面部是为了不让受害者的身份被确定,或者出于凶手对受害者的个人仇恨……但在这儿,显然这两种情况都不适用。”“是的,它们的确不适用。这些破坏的严重程度并不足以表明上述的任一个目的;他只是做了他需要做的,并没有画蛇添足。”威尔张了张嘴,支吾着,突然有些糊涂。他一点也不熟悉这种与资深导师一样的人所进行的互动(因为这的确就是汉尼拔的类型?)。尤其是因为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即汉尼拔完全知道答案,且与其说他关心的是一个正在讨论的解决方案,不如说他关心的是威尔能否为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他从眼镜上方瞥了瞥汉尼拔,后者回视,眼神安详而神秘,似乎在挑衅威尔说出他的怀疑一样。这就像个游戏:象吃马,车吃兵:完。“他想让她们失去活动能力,”威尔最后说道。“一开始猛攻头部和脸是为了尽可能快地制服受害者。”“是的,很好。犯罪现场的证据开始发挥了作用,因为我们知道他事实上是当街行凶。风险非常高。可为什么还会这么做?”“他不计后果。混乱。”“还有什么?威尔。”威尔闭上眼睛,皱着眉。我在一条寂静的街道上已搜寻许久,想找到某人——这个方法并不理想,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因为我没法把她弄到巷子里去。但现在的做法很冒险,而我不想被抓住,所以我必须确保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噢天哪,当然了。很明显——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点呢?他突然又睁开了眼睛。“因为他无法让她们跟着他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他对自己口头说服她们的能力没有信心,因此他必须尽可能急速地在她们能防卫之前制服她们。”汉尼拔笑了,随后靠回座位上。“正是如此;你实在是很厉害。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认为他是个医生了吧?同时,我们这些医务人员并非一定是在所有行业中最善于交际的,一个没有获得那种教育水平和地位的人,同时个性如此不足,以至于无法说服一个绝望穷困的街头妇女——这些妇女,我得承认,很难有太过于挑剔顾客的机会——包括陪着他们到巷子里去。然而这正是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谋杀这些妇女风险极高,但他却觉得自己别无选择,无能为力——或至少相信自己无能为力——将她们引诱到更隐蔽的地方去。因此他通过攻击头部让她们失去意识,再割喉杀害她们,而一旦她们死了……”“……肢残。他的原始动机。”“正是。毁损肢体的需要才是他犯罪的原因;头部及颈部的伤只是使第一件事成为可能的手段。”“我们错了,”威尔说道,一半是对他自己说的。“Jack Crawford认为开膛手弃尸街头是想嘲笑警方。而我认为他发了疯,丧失了理智。”“这也没错,在一定程度上。这当然比Crawford先生的推测更接近真相了。”“但不仅仅是这样,对吧?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威尔靠回了椅子上,手指再次敲在了桌面上,突然振作了起来。他心里就觉得这个猜想是对的,而这转而可以通过缩小他们寻找的攻击者类型范围来推进调查。他刮目相看一般抬眼瞥着汉尼拔。“谢谢你,”他说道。“从这么少的线索中你凭直觉就能得到这么多,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汉尼拔再次像之前一样优雅地耸了耸肩。“是的,我敢这么说;但你自己就没有完全这么做过吗?”他注意到威尔闻言低下头,有些脸红。还颇害羞呢,但对方还是接受了赞赏。“我能再来找你谈话吗?”威尔说道,声音诚挚得动人。“这能帮上很大忙。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汉尼拔没有回应。“我是说,如果不打扰……”仍旧没有回应。威尔能感觉到自己变得烦躁,然而也很焦虑,他向汉尼拔投去一个相当挑衅的目光(不用说,这没发挥太大作用,还被弹开了)。“Dr.Lecter?”当他闭嘴时汉尼拔突然又迅速恢复过来,在他的座位上动了动,挺直了腰,后背伸长,好像是在俯视威尔一样。更高的视角给了他优势,但威尔也无意识地挺直了腰,拒绝承认任何劣势。“这么做会让我处于受警方咨询的位置,”汉尼拔停顿一会才说道。“我认为这通常是要为顾问所花的时间付报酬的。我也会收取报酬;但是,我不想要钱。”“不想?那你想要什么?”又一阵沉默,随后汉尼拔笑了(微弱的笑容在嘴角一闪而过),他慢条斯理地扫视着这本精巧得迷人的推论与原理选集。这个独特得无与伦比的标本;这株稀有的植物。这个有着众多小缺点和不确定因素的集合,不稳定着,探索追求着,大睁着天真的双眼,皮肤苍白,两手洋溢着生气勃勃的青春,骨骼精致易碎,它的冒失被羞怯冲淡,它的轻率被谨慎削弱。它以纤弱而黑暗的灵魂散发出致命的光明之美……这一切合在一起,反而在它极度不完美中现出了完美。狂热却谨慎、珍贵而无畏,似乎纯粹是为了它那能吸引人和鼓舞人的令人窒息的能力而设计的。在一个充斥着无趣、盲目和呆板人类的城市(国家;世界)中,有这么一个人,充满了迷人的活力,感知极其敏锐,散发着不自知的性感:一阵发着轰轰声且在搏动着的电压,在将其拆吃入腹,享受滋味之前,值得(需要)与其搏斗一番,再将其拆解。此外,不可否认的是,用愉悦和欣赏的情绪而非亵渎或摧毁的这种方式——来寻出另一人的强烈愿望——实属罕见;就其本身而言……十分有趣。而更有趣的是,虽然威尔在不知不觉中颠覆了汉尼拔对他自己的期望,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因此而怨恨威尔;他甚至妒忌起了对方的这份成功。这应让人担忧。而这在令人忧虑。事实上他通常会避免这类思索,因为纠缠在这种事情上是浪费时间的危险行为;而且根据汉尼拔的原则,挥霍时间,是他平日里极力反对的一种行为。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是不能驳倒的;是基本的,甚至——为其他任何东西辩护同样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也因此,虽然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即将提出的方案可能会得到一系列意料之外的结果,但他仍以热切的盼望结束了那份仔细的思虑,以便继续行动。尤其是因为——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放开威尔,允许他走开这个方法似乎不再行得通。这个游戏,汉尼拔想道,带着满怀希望的颤抖,正在进行。“Quid pro quo/交换条件,Will Graham,”他终于说到;威尔听了有些糊涂,汉尼拔再次笑了起来。“我想要互惠互利。以物易物。我给你提供信息,你也得给我提供信息作为回报才行。”“给你提供什么信息?调查的?”“不,不关调查的事。”“那么关于什么?”停顿一会,汉尼拔欠身,盯着威尔的脸。“关于——你自己。”在由此产生的沉默中,威尔眨了好几下眼睛,随后尴尬地清清嗓子,无法判断这个特别的提议是不是认真的,或者只是一些(像往常一样)别人希望他能领悟的复杂笑话。“你到底为什么想要了解我?”他终于说到。“因为我发现你非常有趣。”威尔挑衅般轻轻歪着肩膀;仍旧怀疑而谨慎。“是这个理由不充分么;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动机呢?除此之外,跟我给予的回报相比,这不算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吗?”蜡烛的火光减弱,汉尼拔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闪闪发亮。“我会帮助你捉住他,威尔。”“如果我说不呢?”他并没真打算拒绝,但习惯强迫他不要那么轻易地妥协。汉尼拔挥挥手,再次突然随意起来。“如果你拒绝,那这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之间不会更进一步。我反而会拜访Crawford警司,用一种礼貌、无趣且正式的方式,向他吐露我的见解,然后收下银行支票作为回报。”当然他无意做任何类似的事情——但威尔可不知道。久久的一阵沉默,威尔在座位上不自在地动着身子,回视这个像施洗者一样热情且异常独特之人,这个像雕像一样轮廓鲜明之人……这个像众所周知的淘金者一样疯狂的人。只是这个形容不对,威尔修正道,因为他明显并不疯狂;跟疯狂沾不上边。但这个想法又反过来迅速引起了另一个想法,因为,汉尼拔不是已经表达了对可能被认为是心理脆弱者的强烈兴趣吗?在那一刻,威尔不愉快地轻轻叹息一声,想起了不久前他们的对话,不幸地推断出——当然了——汉尼拔很可能是想将他当成一个研究案例。噢天哪:如果他同意了,那他们的对话毫无疑问会出现在某些权威医学期刊上(可辨认的细节会被谨慎地修改,但威尔本人作为一个能像凶手一样思考的怪胎,仍会被知晓内情的人清楚地认出来)。这会可怕地永存其中:在纸上永生,被一个个所谓的专家传阅;眯着令人作呕的小眼睛通过单片眼镜斜视他,带着几乎不掩饰的欢乐,漫谈着他本人有多病态。像Jack这种同事一时半会看到他这样是一回事,但要是分分秒秒直到永远,那就不一样了。这个曝光将会永远持续而没有尽头。虽然这很痛苦,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等这事发生再拒绝他们的约定;因为毫无疑问,如果这意味着能揭露和逮捕这个未知的杀人犯的话,这种耻辱只不过是他要付出的一个极其微小的代价而已。甚至——他的心充满希冀地跳动了一下——这会让他拥有带着恢复的声誉回家的机会。这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威尔的思绪短暂地飘到了这幅景象中:他的父亲第一次和蔼可亲起来,对他充满赞许和满意。同事们不会像往常一样皱着眉蔑视他,对待他不会那么谨慎猜忌,反而会温暖地拍拍他后背,尊敬地跟他握手;随后也许,再稍稍更进一步,最终奖励——一个能逃离一切、隐居避世保他一直不受穷追不舍困扰的机会。也许可以有一间改装的农舍,或者类似的什么地方……让他能实现养只狗的抱负。当然这不就是他一生所求吗?“好吧,”他慢慢说道。“好吧。可以。”随后因为他得到的好处多于汉尼拔,他说道:“这事儿又不会掉块肉。”“当然不会。”如果汉尼拔感到了得意的话,他现在肯定很努力克制着不表现出来。“我不会泄露你的隐私秘密;我不能强迫你回答你不乐意回答的任何问题。然而,我的确有一个条件。”威尔皱眉,为这个意外的附加条件感到不悦。“什么?”他有些悻悻然地问道。。“完全诚实。我不会容忍含糊的回答;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直说——尽管我会希望你能解释原因——但如果你对我撒谎,那这个安排就会中止。也请放心,我能看得出你是不是在撒谎。”“行吧,”威尔再次说道,同时心里想着是“走着瞧。”他的掩饰才能空前绝后;事实上,自我意识变得如此难受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加快钻进另一个意识中的速度——当情况需要时,威尔可以如此流畅地欺骗他人,以至于有时候他本人都感觉到一丝隐隐的烦恼。并不是说汉尼拔跟他往常的对手一样水准低;但尽管如此,尝试一番说不定会很有趣。“那就一言为定了,”汉尼拔回应道,心里暗笑着,因为他发现威尔眉头带着蔑视微微皱起,随后准确的凭借直觉知道了其中深意。无聊地,他想象着伸手越过桌子,用他的拇指抚平对方眉头;这样他会感觉到——对方的温暖和触感——还有威尔再次颤抖起来、在他掌心下变得僵硬的样子。但他所说的只有:“我想,现在已经快到你说自己‘真的必须告辞’的时候了,那我就不再强留你。如果你在旅途前需要休息,那我也欢迎你多留一会儿。我有一个备用卧室;事实上我有好几个。”睡觉的主意非常吸引人,威尔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接受这个提议,然后觉得自己会在噩梦中尖叫嘶吼出来,他无法冒着惊醒整座房子里的人的风险留下来。“谢谢你,”他说道,“但是我……”他差点就说出了“我真的必须告辞”,但他及时止住了。“我该回去了。如果房东太太注意到我没回来的话,她会担心的。”这并不很有可能发生……尽管幻想一下也不错。“在此之前,我去给你拿外套,”汉尼拔说道,随后威尔不断重复着点头微笑的动作(心里为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有多愚蠢而急促不安)。就像他预测的那样,衣服有点太大了,适合更高还有肩膀更宽的人来穿,尽管他除了卷起袖口之外也无能为力了。至少还能保暖,衣服料子很柔软且奢华,带着檀香油的芳香。“谢谢你,”他真诚地说道,“我一买到自己的外套就把衣服还给你。”“非常欢迎你留着它,”汉尼拔从容地答道,“我不太有可能再穿这件,所以它的缺席并不算什么特别的损失。此外,外套很贵;伦敦的一切都很贵。我猜想Jack Crawford不会在你的薪水上过度慷慨,你应该把钱花在别的更值得的事情上。”比如鸦片酊,威尔阴沉地想道。还有酒精。还有回家的第一班船的船票。但他说出口的只有“谢谢你,你人真好,”事实上并没有表明他到底打不打算留着这件外套。汉尼拔点头表示同意,随后靠近,笼罩着威尔,以便给他调整翻领,抚去衣领上的棉绒(这让威尔重新尴尬地扭动起来),他问道:“你知道怎么从这儿回家吗?”威尔承认自己真不知道,在一阵短暂的犹豫之后选择问普通区域的路而非确切的居住地街道名称;因为如果汉尼拔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他就没有必要用希望对方偶然来访来折磨自己了,他几乎敢肯定这事永远不会发生。“你确定不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吗?”汉尼拔说着,一边取来一份详细得惊人的地图(同时威尔站在一边坚持着,越来越绝望,因为真的没必要陷入如此麻烦)。“如果你多等几小时,就能轻易找到出租马车。甚至是公共汽车。”后者被以一种挑剔般的轻颤说出,威尔试着想象,这类生活如此养尊处优且考究,以至阻碍了任何一种公共交通设施的出现。“没事的,”他说道。“我习惯走了。”这话是真的,尽管当他最后终于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应该还是要累得不行。一想到要累垮,他突然再次感到了沮丧。“路上务必小心,”汉尼拔沉思般说道。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微笑,而当威尔开始长途跋涉走回家时(舒服地紧紧裹着新外套),他发现自己正回想着这句话。小心点。注意,当心;一路顺风。这可能是威胁或者警告,特别是当被以如此严肃的方式说出来时,但威尔忍不住转向了第三个选项——不是警告前方的危险,汉尼拔正向他发出能让他安全的邀请。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一件事既可以成为安慰的召唤,又可以成为危险的预兆——恶意瞥视着的肮脏敌手如何也有可能伪装成救赎恩典,几乎摧毁你的事情如何也有可能会让你自由。这类事情是哲学家才会仔细考虑的,是诗人才会书写狂想的;威尔为什么应该在乎呢?虽然“不会杀死你的东西通常会让你更强大”这句话也许通常是对的,尼采对此的思想再过十年也不会被发表了吧。而就算还能继续发表,威尔也不会去看这类型的书,他已经被生存和保护生命占据得满满当当的了——相反,这其中对他的猛烈摧毁——很难让他再去沉思人类灵魂的细微差别。当解构生命需要消耗你所拥有的每一份资源(加上你没有的资源),来仅仅只是尝试着维持时,它就变得很难了。尽管如此——不管怎样——数月之后他会记住这一刻的。街道上,报童已经在装着他们的推车了。Charlotte Tate死亡的事还太早,来不及印出报纸,但之前的谋杀案仍为新闻磨坊提供了足够的原料谷物。威尔转移视线继续跋涉。此刻,黎明开始破晓,带着朱红色与紫色划破天空,让天空看起来像是真的被损坏一样——淤紫流血——同时空气中的雾气没有那么多了,尘雾溜走,埋伏着等待日暮。他觉得自己能远远地看到泰晤士河的闪光银线(实际上是弯曲的,但这种冲动是一样的),于是想象着上面的船艇开往未知方向的样子。它们代表着自由和逃脱:逃避职责,避开责任,为自己找个能人感到快活、安全且自由、有人在乎你且在乎到超过你所提供的价值的地方。那儿还有狗狗。威尔再次叹息起来,双手更深地塞进口袋中。事实上这种田园生活(不管是乘船去还是要经过艰苦跋涉)的可能似乎与能飞起来的可能一样遥远,他在下一个角落转身,看到了另一堆贮藏着的报纸,这把他拴在了他即将不得不做和总是必须做的事情的本质中。而且他知道就算他没有选择这个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因为这是命令,一如既往,没有变化。该开工了。

----- CHAPTER BREAK -----

如果这种类型的凶手是史无前例的,那么不可否认,人们对他的恐惧和着迷程度亦是史无前例的。威尔觉得,出现这种情况有诸多原因。部分原因是,针对最近事件的报纸大量发行,罪案得以被大肆宣传,达到了早先几年不可能出现的程度。众多谋杀案之令人无法承受的凶残性质,对于从未听过“死后肢残”的普通大众来说几乎无法理解(他们的无知愚昧让威尔深感羡慕)。但同样不可否认,这个名字本身:惊人、邪恶、耸人听闻,这三个词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在此情况下,虽然开膛手被赋予了一些迷人有趣的性格特征(狡猾,有魅力,智商极高),但威尔这个早在美国的时候,就已被众多相似案子搞得烦不胜烦的老手,深信凶手本人实际上绝对不具有这些特质。就像个裹上丝绸、镶上珍珠以成活的破烂人体模型一样;让凶手变成人们可以将他们所选投射其上的一个象征——在这种情况下,将他从肮脏可鄙之物提升到了一种邪恶的形式,如此威风堂堂,以至它承载着千丝万缕的敬畏却也得以在恐怖之中游荡。在廉价恐怖小说的讽刺画中,他常被描绘成一个戴着大礼帽、穿着燕尾服、潜逃于贫民窟和小巷之中、像个正赶往歌剧院的衣冠楚楚的贵族一样的人。把开膛手看成艺术家的这种印象,总在毫无讽刺意味的情况下被印刷出来,这让威尔想大声尖叫。   然而,无论这种赞颂有多不合时宜(毕竟没有一家报纸关心过,在伦敦东区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因贫困而死,这便让开膛手得以扬名),苏格兰场刑事侦缉处的普遍共识是,Charlotte Tate之死,将尚在酝酿中的恐惧变成了彻底的惊骇,并且引发了媒体的疯狂报道,让之前的报道在相比之下倒显得极其有所保留了。“它点燃了炸药桶,”Jack逢人便说,“把整件罪恶又丑陋的案子都炸开了。”突然之间,白教堂谋杀案不再引起残忍的好奇心,不再是特权阶级观众们在早餐桌上啧啧称奇的病态谈资,它像是被毁容了一样,变得远比之前更深沉更黑暗:食肉般暗中腐蚀着,将整座城市从里到外吞食殆尽。教士向会众宣讲说,下议院和上议院都曾过问此事(随即留中不发),据说甚至连维多利亚女王本人都表达了担忧。内政大臣Matthews先生,在街上屡被扔鸡蛋:在如此压力之下,他悬赏任何能将凶手绳之於法的线索,但一直在驳回那些伦敦东区居民的反馈,因为他们穷的发疯,会为了钱铤而走险,继而提供那些只能让警察们走向诬告的信息。当地商人和热心志愿者们自主成立了白教堂保安会,他们提供了自己的悬赏;但还是没有人站出来指认开膛手是他们中的一份子。随后电报纷至沓来:遍布世界——从美洲新西兰澳大利亚,到欧洲大大小小每个角落——或多或少有点价值(大多数没有)的恐吓,疑问,暗讽,打听——殊途同归般落在苏格兰场,难看且指责般地堆积在Jack Crawford的办公桌上。威尔帮他把信件都丢到他们前方的炉子里去,他们的脸在火光下闪着恶魔般的光芒,信件慢慢火化着:在火焰中舞动,翻滚。   “我觉得这时候,我们其中一个应该拿向地狱之火送东西来开玩笑。”杰克有些故作轻松地说道;然而地狱之火恰不是那种能让他们说俏皮话的东西,最后他们只能干站着,站在令人沮丧的沉默之中。回家路上威尔经过一个戴着三明治式广告牌的人:上了年纪,一副被遗弃的样子,双手缩在木制牌子之下紧紧抱着自己,似乎很痛苦,他的眼睛在他枯瘦憔悴的脸上抽搐耷拉着,相当吓人。“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前面刷着愤怒的黑体字,后面写着一段稍小却同样激烈的文字:“要清醒;警惕。你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潜行,寻找着可吞吃的人。”威尔将目光转回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   在接连三个晚上的剧烈噩梦(其中一个特别糟糕以至于让Bloom太太带着煤气灯再次警戒地冲上了楼)之后,威尔终于向诱惑屈服,买了些鸦片酊。小药瓶像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样在他的口袋中叮当作响,他感到极其羞愧——甚至觉得恶心——但他却并非十分讨厌它,更别谈丢掉它了。内心情绪的挣扎重回令人沮丧的方向:羞愧,自责,而又因为它们,他随后有了不可避免的正当理由:这不是我的错,因为我需要帮助。至少第二句是真的,因为他感觉自己被那些调查搞得心神不宁,他被它折磨着。这让他不管是在入睡还是醒着的时候都毫无喘息空间,Charlotte Tate那纤细而饱受残毁的样子萦绕在他心头,恐惧和痛苦日夜不断地在他脑中闪现。另一件同样无助的事情是:他知道处理同一个案件的警员们也有这种感觉。手足无措的茫然;理应主动却屡屡被动的无力。好像开膛手收割了所有的好运,压根没剩下一丁点给别人一样。   自那天两人地下深夜食堂促膝长谈之后,威尔再也没收到汉尼拔的消息,他也不是很清楚要怎么合规矩地安排下一次会面。是等着对方联系他,还是自己直接去好一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汉尼拔在帮他忙,理所当然指望对方还帮他安排好所有事情,的确有些自以为是……但如果汉尼拔很忙(他的确如此,看上去似乎就是那种总是勤勉做着高尚工作的人),从而讨厌起不请自来的他怎么办?威尔焦虑地啃着拇指指甲,费力地权衡着利弊,太阳穴处的抽痛让他小声呻吟起来,那是老毛病头痛开始的征兆。噢见鬼去吧——如果汉尼拔不想谈话大可叫他滚蛋;毫无疑问对方绝对能这么干。由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原因,威尔不想告诉Jack他要去哪,所以他只是静静地拿起自己的新外套,溜出苏格兰场,像个忏悔者一样低头盯着地面走路。忏什么悔?威尔是真不知道。   出了大门,他感觉自己突然爆发出一股能量一样,这也许和动物从笼子里出来时的感觉没什么不同,他一次跑下两级台阶,还摘了帽子,感受微风吹过头发的感觉。下完楼梯,他解开衣领,把领带揉成一团丢进口袋,准备往查令十字街走去,突然有人叫道“Graham先生!”,他吓了一跳。威尔通常会忽视当街叫他的人,但这次他听到了美国口音,所以他转过身去,立即跟一个脸色苍白而清瘦的男青年对上了目光,对方正站在几尺之外,令人不安地盯着他。青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来,同时缓慢而刻意地举起上周的《伦敦时报》,像钟摆一样来回挥舞着。“你是Will Graham对吧?”他讨好地小声说道。   威尔有那么一瞬间想否认,但他大概没法这样做了,因为他正对着自己一大张照片(有用地用大写字母标上了“Will Graham”),所以他勉强承认对方所言属实。   “我就觉得你是,”那个苍白的青年说道,“我认得你。真是碰巧Graham先生,真的。我比你早到伦敦几个月。”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威尔一眼。“我是从巴尔的摩来的。”   威尔觉得自己嘴巴发干,他挺了挺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然后,他让自己做好准备,好面对“我清楚你在那边干了什么”这类对峙、指责或一般的争吵。但男青年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盯着他看;威尔开始寻找各种可能的回应(包括“世界真小”“那又怎样?”和“去他的巴尔的摩”),这时候对方突然走近了一步,差一点点,但还没有完全,超过他的安全距离。威尔犹豫了一会,不想表现出任何被吓倒的迹象,但同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厌恶感,这种感觉让他不想更没必要接近这个令人不安的人。厌恶和故作勇敢的感觉此时纠缠扭打在了一起。青年阴郁的脸上出现了狡猾的微笑,他上下打量着威尔,好像要把他的特征牢牢记住一样:就是这个时候厌恶感占了上风获得胜利,威尔微微往后退了退。噢见鬼——可去他的吧。“恐怕我得先走一步,”他的语气表明他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我有约而且已经迟了。”   青年惋惜地轻叹一声,脸上还挂着谄媚的微笑,接着又目光犀利地盯着他。“我知道了,”他认真地说道,“那改天再见吧Graham先生。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你。”   “未必,”威尔反驳道,“我很忙。”   “是是你的确忙;毕竟你是Will Graham嘛。但不管怎样我们会改天再见的,我这不跟你打上招呼了嘛。你也许真的会喜欢上跟我聊天的Graham先生。你知道吗?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对方的话很古怪,威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就在他有点头绪的时候,青年就像轻轻地来一样轻轻地走了,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人海中,威尔站在人行道上,有些不祥的预感。老天,他沮丧地想道,什么狗屁玩意?他目前的烦恼已经够他受的了,哪里还有剩余精力对付这种情况。也许最好忘记这茬事?随后他试图安慰自己那个青年并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恐吓他,仅仅只是过分热情从而显得古怪而已。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对方只是一个非常容易相信别人的敏感青年,因为远居他乡,所以看到个熟悉的面孔就跑上来套近乎。实际上,大概只能是这种情况。几乎确实如此,不是……是吗?威尔皱着眉头,不知道这句安慰的话究竟有多大说服力。并不是说他只能坐以待毙;但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问题自然也无从说起。不过,他还是改变了走路去汉尼拔家的主意,他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当他到达哈莱街时,街上正是一片冷清安静之象,其中蕴含的某些特质彰显了它高高在上的典雅。没有令人惊叹的报纸招贴,没有乞丐或者野孩子,没有阴郁的男青年,也没有幽灵一样游荡在街上警告顽固不化的世人小心魔鬼的老人。Mary立刻应了门,威尔准备好重复上次的说辞以获准进去,但她一定收到了什么指令,因为这次他直接被请进去了。他把自己的帽子给了她,但仍穿着外套,想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感激,Mary朝他点了点头(谢天谢地没有屈膝礼),随后带着他走到了诊疗室。汉尼拔正坐在壁炉旁,一动不动;反常得就像杜莎夫人那些著名的蜡像一样。事实上他如此僵硬不动,让威尔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发作了什么病(噢老天……他到底是不是?),但Mary明显习惯了,因为她仅仅只是礼貌地清了清嗓子,说了声“先生”,这时候汉尼拔的视线才突然投到她的方向。   “Graham督察来了。”汉尼拔将亲切的目光投向了威尔。Mary说道:“您需要点什么吗,先生?要生炉火吗?”   “都挺好的,谢谢。”悠闲地回答道。他丝毫没有惊讶的迹象,这让威尔觉得他早就知道他们进来了。尽管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呢?这……有点奇怪。威尔尴尬地挪了挪腿,而Mary则优雅地行了屈膝礼(明显考虑到汉尼拔更值得接受),随后不显眼地离开关上了门,让两人独处。   “午安,威尔,”汉尼拔用威尔记忆中那副平稳的烟嗓说道,“外套看起来很合身。”   “是么,我……”   汉尼拔抬手阻止了新一轮结结巴巴的感谢。“身体可好?”   “还好。我还好。谢谢。你呢?”  “我很好,”汉尼拔回道,他的目光掠过威尔的脸,眼神让人隐隐感到不安。“你的到来真是惊喜。我之前甚至开始怀疑你躲到地底下了。”   “不太可能吧,”威尔说着,靠在了桌子旁边。汉尼拔狐疑地抬了抬眉毛。“嗯也许有一点点可能。但别说‘到地底下’。你让我听起来像个……”威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试图想出来一个比较有尊严的类比,但最后发现他无能为力,因为唯一一个出现在他脑中的词语是獾——在汉尼拔高雅的诊疗室里自比为獾显然有些越界。“像个动物。”他最终说道。   “其实大多数动物都靠它们的智慧生存,”汉尼拔回道,“此外,它们还能被人们认为是狡猾的、警惕的和略带野蛮的。”他停顿了一下,带着十分亲切的微笑。“所以这个比喻并非完全不恰当。”   “你说是就是吧。”威尔生气地说道。   “我就是这么说的。尽管你明显不是很满意。但也许毕竟这只是一个找到合适动物的问题。让我想想……啊没错,我想到了。告诉我,你知道Sherlock Holmes的故事吗;《驼背人的冒险》?”   “算不上,不知道。”   “那《丛林故事》呢?”   “没听说过。”   “可惜。那么你该相信我,Arthur Conan Doyle爵士*和Rudyard Kipling先生*为我们解决了问题。你,”汉尼拔辞藻华丽地说道,“是一只猫鼬。” Arthur Conan Doyle:亚瑟·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探案集》作者。Rudyard Kipling:鲁德亚德·吉卜林,《丛林故事》作者。   “噢看在上帝份上,你刚刚是不是管我叫猫鼬?是不是,有没有——真把我说成一只猫鼬?”   “我是这么说。”   “你这只黄鼠狼。”威尔阴沉地说道。   “不尽然。它们可是非常迷人的生物——机灵得很,不仅如此,它们还相当有勇气和毅力。它们追赶和摧毁毒蛇的那些无与伦比的技巧自然也是出了名的。”   “我不想当猫鼬。”威尔说道,随后意识到——为时已晚——这很可能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愚蠢的话。而汉尼拔,不管怎样,看上去颇把这当成一回事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状,随后补充道:“不,我不认为你想。然而你似乎找不到终止狩猎的方法。”威尔眨了好几下眼睛,汉尼拔直率问道:“调查进展如何?”   威尔白眼以对,汉尼拔嘴角不起眼地扬了扬。“你有没有跟Jack Crawford透露你的想法?”   “我们的想法——有,我说了。而他的回应恰好就跟我告诉他那封信只是个恶作剧、或者现在发生的那些谋杀案跟之前发生的那些不属于同一个凶手一样。”   “那可真够让你沮丧的。”汉尼拔傲慢地扬了扬手。   “这也太可笑了;荒唐至极。如果做主的是我……”威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叛逆地皱起眉来。   “你没有做主的命。”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在暗示你没有能力,而是说你更适合做一个反抗权威者,一个拥有不同意见之人,而不是一个领导者。你的特长,就跟我一样,在于质疑、挑衅那些全体一致的原则;而不是进行管理。控制和管理总会带来更多传统的想法。”   威尔抬眼一瞥,不再皱眉,取而代之的是他罕见的灿烂笑容,这个笑容对汉尼拔来说简直是光芒四射:像新铸的硬币——像阳光,像金丝——像雨过天晴后,领主广场*上闪烁的大理石。这样的赞颂是不常有的(简直可以称之为……情绪化了),汉尼拔花了一点时间来审视这种对其他人无疑从未有过的想法。但不管怎样,浪费时间来质疑或否认这种想法是毫无意义的。仅是归于基本原则,归于Marcus Aurelius*:威尔身上有一种非常光明的气质,因此,他的笑容才让人觉得很灿烂。汉尼拔最后一次审视了这个想法,随后温柔地将其贮存起来,重新陷到了椅子中,干净利落地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谈话上。*领主广场(Piazza della Signoria)是意大利佛罗伦萨旧宫前的“L”形广场,得名于旧宫(领主宫)。是佛罗伦萨共和国起源与历史的焦点,至今仍享有该市政治中心的名声。这里是佛罗伦萨人以及众多游客的聚会地点。*Marcus Aurelius:马可·奥里利乌斯,《沉思录》作者。   “……他们中的大多数好像觉得女性遇到危险是她们自己的错,”威尔说道,“似乎开膛手能在一定程度上因为他的受害者们‘生活不光彩’而辩解什么一样。”   “在生存当中,光彩正直被高估了。”汉尼拔清晰地说道。“对于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居民来说——而且公认对女性来说更糟糕——光彩地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在工厂或者类似的地方做苦工,本质上来说这是一种缓慢痛苦而不得速死的疾病或者衰竭。我发现你不太赞成,但这里的情况跟你家乡的情况并非迥然不同吧?”   威尔短暂地想起了目前正潜伏在他箱子里的《共产党宣言》和《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提及这些内容。“我想是的,”他只这样说出口,随后又用一种更尖锐的语气补充道,“可你自己不也有仆人吗?”   “的确;而我也付了相应的酬劳。尽管不只是出于社会公平的精神,你懂的,还为了换取他们的忠诚。在这点上我们双方协商交易,让员工为你的利益工作、只遵守你的指令,非常方便。”   威尔微微皱起了眉,再次被这种黄油一般遍布话语的双关意义所击倒,但他觉得自己只是太累了,再加上头痛,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中:“这里的穷……困,太糟糕了。这儿到底有没有什么真能帮上忙的?”   “没有,”汉尼拔说道,欣赏着威尔生气时眼睛一亮的样子……真的,它们好像在闪闪发光一样。“据我所知,这些女性所得到的唯一真正的帮助来自基督改过协会,他们提供的神圣救助不包括任何有关保持自身正直的清晰实用建议。我不怀疑他们心怀善意,但他们没有意识到,上帝仅给世界上数千人衣食之安,更不用说还有教育,环境卫生和住处——却完全没有满足其他的数十亿同样需要这些东西的人。”汉尼拔微笑道,“而这,当然是上帝自娱自乐的主意了。”   威尔试图(但失败了)让自己看上去很惊讶的样子,汉尼拔再次笑了起来,这次更加得意了。“你必定注意到我是极端反宗教的了,”他补充道,“确实,我有这样一种想法,那就是当我每天早上起床时,万能的上帝肯定会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然后说:‘真是遗憾。他好像又醒了。’”   这番话让威尔大声笑了出来,即使(特别是因为)他想起了家乡的那些教会社团(那些浸信会教友,圣公会教徒,福音传道者……真是乏味),还有他们听到这番明目张胆的异端邪说那副震惊愤慨的样子。的确,在这方面,汉尼拔的嘲讽和敌对姿态比完全的无神论更令人震惊。并不是说威尔本人特别惊讶;他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信仰上帝,但这不是个问题,他从未在这方面花过太多时间(也不是说他从来没有足够理由怀疑上帝与他同在的这个问题)。   他对上汉尼拔的眼睛,又笑了起来,随即有些不情愿地把手伸进上衣的内口袋,拿出了他想要讨论的警方报告,转向这次来访的目的。不幸的是这捆文件(为了能放进口袋而折得结结实实)对它们重现人间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噢去你们的吧,威尔越想越生气,你们这些混蛋玩意;他意识到这样有些可笑——好像这堆文件是故意给他下绊子一样——即使再怎么用力它们都纹丝不动,层叠的纸张文件跟威尔立刻开始了持续大约一分钟的无声战斗,而汉尼拔则在一旁着迷地全程观察着,好像威尔和他的口袋的斗争是他凡眼所见过的最令人陶醉的场景。最后一扭足以把文件从黑暗的藏身之处撬出来,但威尔的胜利只是一时的,因为在混乱中鸦片酊瓶子被弄了出来,滚到地上。它掉到地上,弹了弹,随后在地板上滚动了起来;威尔在无声的惊骇中目睹全程,可悲地意识到汉尼拔不会立即看到并认出瓶子装着的东西是一个奢望。   瓶子以违反已知科学定律的程度在地毯上愉快地跳动着(你个坏心肠的狗屎,威尔想道),停在了汉尼拔右脚边上,后者伸手将瓶子捡了起来,检查了一番,随后浮想联翩地挑了挑眉,倾身还给了他。“请小心使用这种东西,”他尖锐地说道,“如果我以后得把你从某个鸦片烟馆深处扛出来,那我就该感到非常遗憾了。”   已经从位子上站起身拿回药瓶的威尔,听到这番话,脸一红,没有再坐下来,而是开始在地毯上踱着步。汉尼拔带着一种近乎喜爱的神情看着他踱步。他已经注意到威尔同他一样线条流畅,四肢柔软灵活,跟僵硬坐下腰背挺直相比,他会觉得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或靠着家具更为舒适——其他人这么做会让他怒不可恕,但在这种情况下,对方的桀骜不驯却让他为之倾倒。你不为牢笼禁锢而生,不是吗,汉尼拔漫无目的地想道。你理应闲庭信步。   “鸦片酊跟鸦片烟馆之间的距离是非常大的,”威尔终于反驳道,窘迫使他生出反抗的情绪来,“就算距离不大,也轮不到你负责把我扛出来。” 他有些想补充一些汉尼拔表现得跟他父亲一样之类的话(包括用青少年特有的鄙夷哼声加强语气),但意识到这听起来会非常幼稚,就算是他的胡子也救不回来这一点。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而汉尼拔则继续用不饶人的目光盯着他……噢老天爷啊。“我很抱歉,”威尔说道,故意压低了嗓音,又滑回了座位上。“我那样说真是太没礼貌了。我很感谢你的关心。”   “不必客气,”汉尼拔冷静地说道,“你说得对;是我操之过急了。你是个成年人,完全有权利选择你喜欢的放松方式,轮不到我来说教。”他狡猾而从容地扫了威尔一眼。“如果你喜欢站着,那就请站着吧。”   “不,没事,我还是坐下吧,”威尔回道,没有注意到对方对他的赞赏,还以为自己在迁就对方。又一阵停顿。“我非常清楚上瘾的风险,”他补充道,突然显得相当年轻而又严肃。“我会省着点用的。”   “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吗?   威尔犹豫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从眼镜上方瞪着汉尼拔。这就是了,他想道:他们先前的特殊协议已经开始了吗?那就意味着他得说出真相……尽管撒谎没多大意义; 但人们为什么到底会用鸦片酊呢?“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止痛,”他说道,“我头痛得还是很糟糕。” 他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而汉尼拔则眯起了眼睛。“一部分?还有什么?”   “我需要……”威尔又结巴了起来,试图想出一个有效的表达方式。“我需要镇静剂。”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因为我的工作。”   “为何?”   “它很……”天啊,该怎么说才好呢?他最后选定了一个完全不充分的理由:“很不容易。”   “有压力?”   “是的。”   汉尼拔在位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告诉我原因。”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威尔生气地说道。   “请不要分心。你的工作性质当然不言自明;然而这份性质和你的压力继续共存。正是这种同步性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让我重新措词:你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这么做?”   威尔歇斯底里地想知道,如果他仅仅只是转过身来说:“我亲爱的朋友——我能知道才有鬼了”;或者“因为我很擅长当猫鼬。”“因为我擅长这件事。”他最后说道。   “你觉得你必须这么做?”   “是的。而且我做得很好。”   “确实,你做得很好。所以重复我的要求:告诉我原因。”   威尔深深吸气,呼气,踌躇了几秒钟,随后又抬头瞥了瞥——突然感觉到焦虑而不自信。汉尼拔往前探了探身体,全神贯注地看了看他。“告诉我原因,威尔。”他又说了一遍。   对方的语气克制而让人宽心——更像是一个邀请,而非要求——威尔发现自己想都没想便承认道:“因为我思考的方式。”   汉尼拔弯身靠回椅上,手指合拢在下巴上形成尖塔状,给了威尔一个锐利的目光,随后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道:“请解释一下。” 如果他有对威尔的不断逃避感到不耐烦,那也根本没有表现出来一丁点迹象,但威尔同样知道,在他得到满意答案之前,他是不会停止追问的。而且——令人震惊的是——威尔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想让他停下来。   “很难说。”他回道,有些绝望。   “请试一下。”汉尼拔停顿了一会,重复道。他现在一动不动,然威尔想起了博物馆中可怕的标本:眼睛可以转动的雕塑或可以自己动的金属人体模特。像逼真的标本。好像他的精力完全覆盖在威尔身上,而其他动作姿势都是多余的一样。威尔,则轻声叹息着,倒在椅子上,手肘抵着膝盖,汉尼拔则一直在仔细注视着他,带着保护性的占有姿态;像个想让最喜欢的玩偶按照他的安排保持原有姿势而不倒下的孩子   “因为我观察犯罪现场的方式……非常独特,”威尔终于说了出来。他一本正经地笑了笑,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我不仅看到现场是什么样的;我还能重现场景。”虽然他已经说出来了,但他非常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把这件事吐露出来;没怎么反抗就撕开了自己的脆弱的外表,暴露他的弱点。他先前逃避和拖延的决心去哪了?他并不是十分确定,只是汉尼拔平静的不断邀请让他卸下了包袱,他无法抗拒这一点。也许这就是人们在忏悔室所获得的解脱?原谅我,神父,我有罪。当然,忏悔不应像那样让人觉得如此……诱人。就好像他被怂恿着说出真相的同时,反过来也十分乐意袖手旁观,看着自己被诱惑一样。用语言、姿势和某种语气进行劝诱和安抚:跟多年以来同事和家人各种威胁恫吓相比,这简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圈套,而前者却都以不同程度的失败告终。然而即使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也痛苦地意识到——他一点也不为自己披露这些事而感到后悔。   “重现指的是,”汉尼拔若有所思地回道,“你从自己中脱离出来,进入别人的视角。”   “没错,”威尔急切地说道,因为——是的,天哪,居然真有人理解这种事吗?“就是这样。就像……就像我可以跟凶手共享同样的意识一样。我可以对他们的视角做假设;从他们的角度设想犯罪。想他们所想,感他们所感;了解他们的策略,他们的设想。”   “是吗?”汉尼拔说道。从表面上看,他的回答用的是一贯不露感情的声调;但如果威尔没有为坦白而那么心事重重的话,他无疑会察觉到对方平静表达下闪烁着的一丝不常见的活力。事实上,他只是满腹疑惑地抬头瞥了一眼——因为他料想到了所有可能的反应(从厌恶到嘲笑般的怀疑应有尽有),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冷静地沉思着接受了他的说法。   “多么奇特的处境,”汉尼拔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的生活全绕在从堕落的视角用直觉感知邪恶上了。”   “好吧……你要这么说也行。”   “我并不是要怎么说——这仅是它的本质。你假设你的视角,研究由此产生的全景。”   “没错。”   “然而……你越来越容易看到这些,对吗?”   “是的。”   “因为你必须单独去看?”   “是的。”   “但你强迫自己不顾后果地去看,你撕下了怪物的面具——不顾你强加于自己的鞭笞。”   “不,不是这……天哪,你让我听起来像一个受虐狂。”   “不,”汉尼拔快如响鞭般说道,“受虐狂意味着某种满足感;但这并没有让你满足。”   威尔以可听见的声音咽了咽口水;开始挣扎于内心的双重要求,他既厌恶(和害怕)汉尼拔能毫不费力地溜进他脑海,可同时又珍惜有人能如此理解他的这种新奇感。就像被分裂成两半一样——整齐地分成对与错——解剖刀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中,威尔最深处的想法像血一般在刀刃上闪闪发光。他的脑袋又开始抽痛起来,好像在表示赞同一样。“是没有,”他最后回答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紧张而微弱。“没有。”   “确实没有。而是正相反。事实上说‘殉难’更为贴切,不是吗——因为它正在摧毁你。你正被它折磨着。不是吗,威尔?你在为正义而牺牲着。你把你的色彩钉到美德的桅杆上;与基督战士齐头并进。然而在大战中你的武器如此糟糕。你发现你的精神如此扭曲、失调——怪异——只能让你防卫自己。”   “是的。”威尔小声说道。是的是的是的。这个房间很宽敞,但突然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太小太狭窄;好像周围的环境正在缩小,或者威尔自己正在变大、膨胀,脑子里的一切都在烘烤着。就像卡罗尔先生笔下著名的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一样。吃掉我。饮掉我。在这儿我们都是疯子。   “然而你不理解灵感的可能性。”汉尼拔说道。他的脸被闪烁的火光照亮,看上去比平常更超凡脱俗:像中世纪的圣人一样,平坦而削瘦。“告诉我:那天晚上想要袭击你的那个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会杀了他吗?”   威尔眨了好几下眼睛,从愈加剧烈的头痛中分了分心,被这个唐突而不安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会。”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会,”汉尼拔轻声重复道,“是的;你的确会这么做。我当初误判了形势,不是吗?当时一跟你说上话我就知道了。” 你吓坏了;但并不只因为他。不完全是。恐惧的真正根源是,你所感受到的,是你认为不该让自己感受到的。一种期待的激动,不是吗?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所以告诉我——如果你被迫杀了他;如果我没有像当初那样赶到那里,而冲突已经无法控制了……那么在此之后,你会有什么感受?”   威尔在位子上不适地动了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尽管他不记得自己这么干了。“我不确定……”他最后说道,“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想着他:想着他是怎样排斥你,你对他产生的愤怒,惩罚他的满足——这样所产生的感觉。你有没有想象出来?”   “我……我不知道,”威尔说道。汉尼拔抬了抬眉头。“不知道。”   汉尼拔仅仅点了点头,好像他正好预料到对方的缄默一样。“你说你不知道;然而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如果你尝试过,我觉得你可以想象到,但你竭力压制着这个欲望。这就是你自我折磨的本质,不是吗?你试着埋葬它,但它不会安静待在地下。它被埋得很浅,不是吗,威尔?活生生被埋下去。它让你害怕;它让你鄙夷自己。如果让这个灵感成形会发生什么的想法。”   “这个其实很明显,”威尔反驳道,“你不恨自己吗?谁不恨自己?”   “我从未有过怨恨自己的经历,”汉尼拔平静地回道,“这是一种非常愉快的生活状态,我建议你尝试一番。至于你第二个提议;‘谁’都会吗?好吧,就一般人而言——如果我们假定可以代表他们的话——用最粗鲁最原始的方式来说;没错。当然是这样。而我,反过来,也并非在向你鼓吹不得当且残忍的谋杀。” 停顿一下。微笑。“但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过的话。我叫你炼金术士,不是吗?精制萃炼基础元素,使之变成贵金属。把跛行、丑陋和掠夺之物变成美丽之物的能力。你无法想象你的心灵能变得美丽,对不对?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是为了学着去茁壮成长,而非仅仅为了生存。”   汉尼拔的声音低沉而安眠,威尔突然想起读到过印度苦行僧和他们吸引蛇的能力:两条蛇交缠起伏,随着彼此一起移动,凭借声音互相诱惑。但这肯定不是个正确的类比,因为这就意味着威尔自己就是那条蛇……难道蛇不都很令人作呕很邪恶的吗?巨蛇的形象出现在脑海中;伊甸园,禁果。《启示录》:它同它的众使者都从天上被摔到地上。原来这巨龙就是那古蛇,又名魔鬼或撒但,也就是那“迷惑全人类的”……这些东西肯定早于上帝这个说法。但他并非真的能集中注意力,因为他的头痛复仇般卷土重来,伴随房间另一边的低吟声搏动着。他抓住椅子扶手,开始惊慌起来。如此疼痛;当然不可能忍受得了吧?肯定没人可以吧?他试着回忆起他在太平间里反复对自己说的那句台词——“一鼓作气,坚忍不拔”——但同一场演出的另一句台词却把它挤了出去。有关血的台词;还有很多道具血液;比真血要粘稠且红得多的那种。演员流着那样的道具血说道:“在血泊深处我已经踩远了,我要是不一直向前*”……噢天哪也许他真的要疯掉了?随后他能听到汉尼拔在问他“威尔你还好吗?”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离自己非常遥远,荡起涟漪,沉闷不清,像是有人潜在水下说话一样。*在血泊深处我已经踩远了,我要是不一直向前:出自《麦克白》   “好……不,”威尔答道,他的声音因疼痛而绷紧,“我脑袋不舒服。”他看到一个长长的影子在房间里飘过,随后意识到汉尼拔正向他走来。   “发作的频率如何?”汉尼拔说道。   “我不知道……一周好几次吧…生病之后更严重了。”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他拼命试图把精力集中在这个感觉上;这种在内心尖叫着的混乱中某种真实而可以感知的东西。   汉尼拔轻叹一声,低沉的沙沙声就像丝绸滑过地板的声音。“你真的需要重估你跟工作的关系了。”他说道,“像这样的冲突是不合理的,从长远来看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威尔轻声呻吟着,一部分是因为痛,一部分是因为困惑——因为他们之间的互动方式再次变换了,汉尼拔本来只是个正常的医生,威尔也只是个正常的警员,前来向他请教案件,然后突然因为意外的头疼变成了一个病人(仍然是正常的)。他不知道他们的哪个版本是真实的,或者——更令人困惑的还有——这个问题甚至是否合理以至发问。   汉尼拔站在威尔的位子后,让威尔的头往后倾斜了些,以便他能观察对方的瞳孔。“你不用担心,”他说道,“我知道你害怕旧病复发,但你没有丝毫发热的迹象。除了紧张性头痛之外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虽然挺严重的。如果你允许的话。” 威尔又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声音稍大了一些(然后完全停止了),他感觉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正滑过他的前额,另一只手滑过他的脖子根。手掌轻轻划着抚慰人心的圈,挪到了他疼痛的太阳穴上按摩着,每一阵轻抚都稳固而果断,带着惊人的熟练。   “我知道很困难,冷静下来,但试无妨。”汉尼拔温和地说道,“惊慌只会更糟。”   威尔没有回应,但让自己沉浸到触觉中,闭上了眼,微微张着嘴唇,汉尼拔温和地抱着他的脑袋。“好孩子,”汉尼拔的声音比先前更加温和亲切,宠爱一般,“很好。完美;就是这样。让我来帮你就好了。” 威尔短暂地感觉到对方的拇指正擦过他的颧骨,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叹息,带着气音,略微低沉,但他不能为此太责怪自己,因为减轻痛苦实在是太幸福了。他并不是十分确定那全是幸福的感觉……但现在肯定不是细究的时候对吧?   “好点了吗?”汉尼拔问道。   威尔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按摩持续了多久。令他极度羞愧的是,他曾一度想撒谎说“没有”;但由于汉尼拔可能非常想停止按摩,再次坐下,他阻止了自己——而且,他也不能整晚坐在这里让人给他那怪异的脑袋做按摩。“好多了,”他说道,“谢谢你。”让他更窘迫的是,他同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右手抓住了汉尼拔的外套,像个五岁的小屁孩一样紧紧抓着不放(说真的……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微涨红了脸,松开了手,夸张得正式地把双手叠在了膝盖上。   汉尼拔似乎要走开,但在最后一刻他忍不住趁机用手指轻轻梳理威尔的头发,以示告别;他一边这样做着,一边注意到里面藏着许多不同的色调:栗色的丰富条纹,偶尔还有一缕铜一样的赤褐色;甚至有一两抹淡淡的金色痕迹与更突出的黑色和巧克力色交织在一起。威尔,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赞赏,几乎是无意识地朝对方的触摸靠去,汉尼拔对自己叹了口气,才不情愿地放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该走了,”威尔沮丧地说道,感到有些难为情,同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仍然不太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疼痛已经从峰值退下,变成梦幻般模糊的样子——就像之前从发热的梦中醒来一样。   “如果你想的话。”汉尼拔随意说道,又补充了一句,“尽管你不必因为我而离开。”   “不……我是该走了。”威尔重复道。   “很好,但请多待一会儿;我有些东西想给你。”他迅速离开了房间,以至于威尔根本没机会背诵他的惯常声明;对方离开了几分钟,带来了一条看起来像是围巾的东西,还有一些更小的物件卷在他手中,但太过于模糊,威尔因此没法认清楚到底是什么。   “给你,”汉尼拔说道,将围巾递给了他。“天气越来越冷,颈部肌肉抽筋会加剧头痛。”   这条围巾是用最柔软的羊毛织成的;长度足以环绕威尔喉咙好几圈,深蓝色,夹杂着灰和绿的色调,仿佛海洋的碎片已经织进了布料里。“你确定吗?”威尔眼巴巴地问道,他非常想拥有这条围巾但同时也担心这个礼物太贵重了,“这么好的东西拿出来转手送人。” 事实上围巾看起来崭新十足,尽管肯定不是那样的对吧?威尔试图想象汉尼拔前往丽景街,在一家高档的百货商店里给他挑东西,像往常一样迈着大步,像分开红海一样分开其他顾客以穿行其中。“我想买一条男士围巾,”他会说,“羊绒围巾更好,而且必须耐用、暖和……”然后店员说:“哦好的,先生,我们正好有……”然后汉尼拔检查着围巾的质量,把质量差的排除在外。真的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会发生;尤其是因为究竟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威尔去做这么麻烦的事?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原主不需要的礼物,汉尼拔应该很高兴有机会能摆脱它。不管怎样对方都是在展示友好,威尔带着异常真诚的笑容接受了礼物。   “十分确定,”汉尼拔也笑着说道,“事实上我得坚持让你收下。现在是这个,”他挥舞着用牛皮纸包着的小方块,“这是樟脑——治头痛。你得好好敷到正确的位置。” 长长的手指划威尔的额头,从一个太阳穴到另一个太阳穴,“或者拿一些,放在一盆热水里溶解,然后呼吸把它吸进去。”   “谢谢,”威尔真诚地说道,“你真好。”   “现在我们处理好你的保温和头痛问题了。瓶子里的东西,则更为奇特。”他把瓶子举到威尔面前让他看:一个暗绿色玻璃小药瓶,比威尔自己的小,上面没有任何药房的标记。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生物碱酊剂,”汉尼拔轻轻说道,“成瘾性远低于鸦片酊,但效用相同。每晚睡前两滴。作用很快,你会立即入睡。”   威尔仔细看着瓶子。惊人的样子,矮而宽的瓶底,往上逐渐变细的瓶颈,陶制的软木底顶端,印着精致的中世纪修道士图像:这类东西合在一起,可以很好地当一本关于魔法和药水的儿童读物的插图。随后他又责怪起自己胡思乱想了;他听起来像个孩子。“谢谢你。”他反而这样说道。   “客气了。”   “你说这个跟鸦片酊效果一样?”   “或多或少吧。”   威尔又瞥了一眼药瓶,突然有些紧张。“没有什么副作用吧?”他说道,“没有突发反应什么的?”   汉尼拔睁大了暗色的眼睛,似乎很惊讶对方会考虑这样的事情。“副作用?”停顿了一下,他重复道:“不。一点也没有。”*****   威尔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花了好一会来找钥匙,他无助地站在黑暗中,笨拙地摸索衣袋,低声咒骂着。尽管他住在这里,但他仍然无法克服某种想要敲门而不是直接走进去的不适冲动,这种意识加固了他的不快,无论他去到哪里,都注定会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他习惯性地走到厨房,希望找到点吃的,立刻发现Bloom太太和Verger小姐坐在桌边凑在一起,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分开了。   “抱歉,”威尔有些尴尬,“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尽管她们让他放心,事实并非如此——而且她们的话听起来确实是真心的——但作为一名闯入者的感觉再次在他身上产生了强大的冲击力。就好像他是个笨拙的多余之物:手推车上无用的第三个轮,因为两个轮子就能很好地推车了。   “我们正在收购另一处房产,”Bloom太太指着散布满桌的文件解释道。“如果中介知道他在跟两个女人打交道的话会很麻烦的,所以我们一直在自娱自乐,虚构一个男性通信者以达成目的。” 这让威尔笑了出来,一部分是因为对方的大胆,但也因为他毫不怀疑她们会完全成功完成这个骗局而感到钦佩;Verger小姐对他报以微笑,朝他眨眨眼,在烛光下更仔细地瞧了瞧他。   “你还好吗,Graham先生?”她温和地说道,“你脸色非常苍白。”   “我很好,谢谢你。只是累了而已。”   她们点头表示理解,与他的其他熟人不同,她们圆滑而克制,不会逼他透露调查的细节。他非常欣赏这种世故;因为连他去买墨水和信纸的时候,那里的文具商都在追问他调查的进展,据威尔所知,他给其他顾客留下的印象是,他对追捕开膛手的最新进展了如指掌,尽管威尔总是拒绝提及相关内容。因为想起了这件事他皱起了眉头,心里盘算着以后得搬到别的地方去。但也许这样做根本没什么意义;因为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所以他也没法保证这一切不会又发生一遍。他有一个悲惨的想象,即作为一个能追捕凶手的怪人,他不断被其他人下作的好奇心追捕着,他从一个商店辗转到另一个商店,他一想到这个就能感受到另一阵令人疲惫的沮丧。   “我觉得我该上床睡觉了,”他说道,尽管现在才八点钟。“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啊。”尽管每天都这样不是吗?但他的余光一看,发现Verger小姐纤细的手正悄悄地覆在Bloom太太的手上;虽然他知道她们不介意他的存在,但当你被迫看到别人秀恩爱时,你会感到非常沮丧。“很抱歉打扰你们。”他补充道。   “你没有,”Bloom太太回道。“不必道歉。如果你想的话,欢迎你跟我们待在一起。”她淘气一笑。“也许你能判断一下我们的伪装有没有足够拥有男性特征。”   威尔有些动心,尽管他们三人在烛光下欢笑畅谈的画面很吸引人,他还是不太相信她是说真的,所以他重复了关于第二天长度的借口(尽管这样说有些愚蠢;毕竟,一天最长也不会超过跟前一天一样的24个小时)。   “好吧,如果你改主意了,可以下楼来。”Verger说道,“还有,围巾很好看。”   “噢,是么……谢谢。”   “新买的吗?我感觉之前没见过。”   威尔突然发现他不想解释围巾的确切来源。“唔,是啊,”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朋友从美国寄来的。”   “他们的品味真是不错。”   “我也觉得。”威尔含糊说道。   “真的,这条围巾很适合你。衬托了你的眼睛和肤色。”威尔怀疑地挑挑眉,她笑了。“当然了,男人从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她说道。   威尔爬着楼梯,悲伤地想象出一个虚幻的自己,有美国的朋友非常关心他的健康,他们根据他们的好品味给他送来一条围巾,以抵御英国的冬天。也许离现实并没有那么远?毕竟,Dr Lec……汉尼拔不就算是一种朋友吗?算是一种吧。友谊并不是威尔能有丰富经验的东西,所以它并没有那么容易辨别。朋友的构成是什么?老实说,如果它们出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友谊,就像爱情,看起来更像是一顿饭中的配菜:令人向往却又无关紧要,如果你不得不舍弃它,那你照样能好好活着。随后,不知不觉地,汉尼拔先前的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也许有一天你能学会茁壮成长,而非仅仅为了活着”——威尔微微皱起眉头,厌恶着内心的矛盾。   回到他简陋的小房间里,壁炉已经生上了火,他熟悉的物件散乱着,早先的会面显得模糊而虚幻。这就像看一出戏的记忆一样;有那种故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替代感。有些尴尬,其实。在那种情况下发作头痛。他伸手按摩了一下额头,就像之前温柔的触碰那样,随后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才停止了动作。小药瓶就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块头更大的鸦片酊药瓶旁边,显得颇为无害,他将其拿了起来,仔细检查着。没有实际的副作用,汉尼拔说过的。而如果它能助他入睡……   按照指示,威尔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药水,吞了下去,喉咙后方的刺痛让他畏缩了一下。他摇摇晃晃地把药瓶放回床头柜,随后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不得不紧紧抓住床架才得以站定。汉尼拔说这药作用很快;但是不可能生效得这么快吧……是不是?他一定比他意识到的更累。现在连脱衣服都费劲得很,于是他向后倒在床上,衬衫半开。他的脑袋仍在隐隐作痛。按摩额头当然没有害处,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毕竟这是医疗建议。他自己的手指更小更细,感觉不太一样,但聊胜于无,所以他又按摩了一下。平静和抚慰的感觉袭来,伴随着更暗的底色,他看到一个影子从房间飘过……但不管怎样都十分安抚人心。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意识——真的在失去意识,好像他把自己的意识放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盲目地四处摸索着,完全找不到它的位置。失去着,失去着……失去。几秒钟几分钟的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时间既停止又流逝,以至感觉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发生着,而他却不确定是什么。影子跟脏污的阴影交织在一起,白光渗出黑色,更多的影子带着光亮出现在它们后面……最后除了一片黑暗,别无他物。

----- CHAPTER BREAK -----

威尔第二天从床上醒来,被裹得满身是汗。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窥探了一番房间,谨慎如猫鼬一般(海猫?沼狸?噢我去,管他呢……毛茸茸的混蛋)。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太阳大半夜就升起来了,直到他瞥了一眼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的钟。这可不是什么预料之中或受人欢迎的消息。因为根据他近期的记忆,他从未一觉睡到大中午,一想到完全是靠吃药才能如此,他就感到一阵不舒服……这种想法很快被一个无比糟糕的意识取代了,Charlotte Tate的尸检报告——他早该过去的——十分钟后就要开始。威尔沮丧地大声呻吟着,挣扎起了床,一只手摸索寻找着眼镜,另一只手胡乱抓起干净衣服,嘴里骂着自己偏偏在这么不方便的时候反常地睡了一整晚。“小心你的愿望”,这句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疯狂地思考着能够搪塞Jack Crawford的合理借口,随后像注意到什么一样,他震惊地僵住了,验尸调查暂时被他抛到了脑后。因为本应好端端摆在桌边的藤椅现在到了窗户边上——但它一直是摆在桌边的——不可能自己长腿跑那么远,除非有人夜里把它拖了过去。所以这意味着……“哦妈的该死。”威尔说道,有些绝望。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梦游过了;哪怕是一次,一次也没有。一想到可能又要开始,他就受不了。 威尔近乎警惕地侧身挪到窗边,两只手抓住了椅子。“好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说着,试着用轻佻的口吻让自己冷静下来。这真的是件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就家具而言它非常轻且不结实。他昨天晚上太累了,事实上连走路都不稳;他要是碰到椅子让它移了位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对吧?“我可能这么做了。”威尔同样大声地说道,然后发现他正在自说自话——他之前保证过不会的——考虑到他或者那把该死的椅子都无法给自己一个有意义的答复,这场盘问根本毫无意义。随后从窗外传来了教堂响亮的钟声,十一点钟了,听到这个提醒,威尔再次呻吟起来,不管是不是梦游,他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见,他还要为尸检报告的缺席去安抚Jack Crawfords。这需要他付出巨大的努力,但他保证暂时忘掉这一切,专注于手头的任务;他冲到盥洗台用冷水泼了泼脸,手指麻木不灵却坚决地给自己穿上了衣服。 这次幸运之神眷顾了威尔,他很快就找到了一辆出租马车。尽管不太相信自己能赶上庭议,他还是希望能在散会走人的时候截住他们。果然一名满脸胡须的年轻门房把他带到了一个橡木镶板接待室中,那里(居然)提供有茶和饼干,而Jack Crawford正跟一小群围着他的观众讲话。威尔静悄悄溜进来,试图尽可能地小心通过入口——可惜能拦到出租马车的好运马上到了期,身后的沉重木门关上时发出引人注意的巨大声响,宣布了他的到来,他的勃勃雄心破了产。 “啊!Graham先生!”Jack低沉洪亮的声音响起,“您能大驾光临真是太好了。” 威尔能感觉到数双眼睛将不赞成的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他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很抱歉,”他说,“我……呃……”噢,老天爷,他大概不能承认自己睡过头了吧,“……我估错了来死因庭的时间。还花了好一会儿来找出租马车。” “不是他的错,Jack,讲道理一点,”Price说道,威尔对他投以感激的目光。“我们应该派人去接他过来。毕竟新来伦敦的人不识路。” Jack满不情愿地踱着步,叹了口气,但明显觉得Price让他小事化了的劝慰道理颇充分;威尔微微笑了笑,专注于表现出适当的懊悔来,同时暗暗克制着告诉Jack滚去操你个蛋吧的冲动。“好吧,既然你来都来了,”Jack傲慢地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第二位市警法医——Dr.Frederick Chilton。” 威尔转身友善地朝Jack指着的方向点点头,却没有说他自己的名字,因为明显无疑Dr.Chilton压根不在乎他是谁(对Dr.Chilton来说,这里的人看起来可远不如他潇洒倜傥),毕竟他高大俊美,衣冠楚楚,羡煞旁人。威尔马上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不断从他的交谈对象身上移开,就为了含情脉脉地凝视对面墙上大镜子中倒映的自己。不管怎样,尽管对方如此装腔作势,还是没有表露出像Price所说的庞大到能遮云蔽日的愚蠢。 “你应该说是‘另一个’。” Dr.Chilton对Jack说道。 “什么?” “是另一个市警法医。” Dr.Chilton的目光像是被无形丝弦扯了回来一样从镜子上移开,他花了片刻来调整自己的阔领带(拜占庭紫丝绸,还带着……不会吧——威尔满脸不相信地眯了眯眼睛,看近了些——绣在小小米字旗图案边上的名字缩写FC)“你说第二位。第二位意味着Dr.Price是首位。” 威尔不着眼地咳嗽了下,以止住他那快要喷出的嗤笑,心中暗暗证实了那个对Chilton“拥有着遮云蔽日般的愚蠢”的假设。 “不论如何,”后者带着优越感微微一笑,说道,“回到被打断之前我所说的……”(现在这个笑容直直投向了威尔。威尔再次清了清嗓子)“……我先前说过许多次了,Dr.Price和我正努力商定惯用手的问题。”威尔这才记起来这个问题在正式验尸的时候有过重点(完全脱离重点)的争论,他内心暗暗叹息起来。“具体地说是,”Chilton略微夸张地补充道,“Dr.Price需要承认此人的心性——他的性情,即——完全符合左利手的特征。” 威尔漫不经心地想着,自己是否敢告诉Dr.Chilton他这番话纯粹是放屁。根本没理由不说出来——很难想象他会适应那种神气;就算他这么做了,无疑也会显得他像是在故意挑刺,而无法获得认可。Price反而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们都通晓颅相学,对吧先生们?”Chilton继续说道,好像觉得有人会对他的主题非常感兴趣一样。“如果你们知道我最新的专题论文——如何根据面相学原理和道德本能推测出惯用手的话。”他停顿一下,自满地笑笑,好像在等着众人恭敬的掌声。“呵呵,所以他是个右撇子的问题,坦白说,有些难以置信。” “放屁。” “您说什么,Graham先生?” “您还不妨说我们该把嫌犯丢进泰晤士河,再根据他浮不浮起来判罪呢。”威尔直截了当道,“把沦丧道德同用手习惯联系起来无疑是中古的做法。” Dr.Chilton略带惊讶地看着威尔,好像看到茶壶开口说话一样。 “医学证据清楚表明他就是右撇子,”威尔说道,“根据某些过时的观念来排除嫌疑人,将会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我们不该根据人们用哪只手……”——他脑中不由自主涌现出一堆可用惯用手进行的不可描述的活动——“……哪只手写字来决定正义。” “不错,确是如此,”Price说道,“说得好Graham先生。这正是我的观点。” “我们得握手言欢了。”威尔轻快道。 “确实。”Price朝他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事实上该用双手;毕竟,不是说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么。Zeller先生,你说是不是?” “我相信他也这么想,”威尔说道,“考虑到他是您的左右手。” “永远乐意出手相助。”Zeller绷着脸答道。 “那很好,”威尔认真说道。“心手合一。” “噢是这样,不错,”Price说道。“齐手协力。” “抱歉打扰一下,”Dr.Chilton说道。他噘着嘴在说抱歉的抱字时产生了一点爆破音。“Crawford先生,我必须抗议了。如果比尔还这么……” “是威尔。” “什么?” “我叫威尔。你刚刚称呼我比尔。” “噢,”Dr.Chilton说道,“我有吗?” “有。你就是这么说了。” “行吧反正它们都是威尔iam的简称,不是吗?”对方用一种惹人讨厌的宽大语气说了出来,好像威尔要求对方叫对他名字是极其不可理喻的事一样,而Dr.Chilton(大发慈悲地)包涵了这一切。“Crawford先生,我们可不能用猜测来指导调查。” “如果你是指我们摒弃病理学报告、赞成某些毫无根据的惯用手理论的话,那我们的确是有在这么做。”威尔坚定地说道。他能听到Price在背后开始小声用口哨吹星条旗永不落,还在拼命憋笑。 “病理学可不是一门精准的学科。”Dr.Chilton一本正经地答复道。 “事实上,您会发现的……”Price开口了。 Dr.Chilton专横地举起手来打断对方的话。“我相信您谦虚一点没有坏处。至于您嘛威尔 Graham先生,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啊。”他带着强烈的恶意打量了威尔一番,又意味深长地瞥了Jack一眼,后者立刻尴尬了起来。“有时间的话您真该来我的精神病院一趟。一个相当先进的机构;我们不仅只负责收容,还致力于理解精神障碍的成因,专注于治疗。您将是有史以来我们最受珍视最受欢迎的……访客。” “好了,差不多得了,”Jack怒视着Dr.Chilton打断道,“你们已经充分表达了各自的观点。我敢说你们已经使出浑身解数。Frederick,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观点——并充分尊重你的专业知识——但我们一致认为嫌疑犯是右撇子。除非有什么能让我们信服的证据反驳这一点,不然我们就得以此作出假设。” “根本不是个假设。”Price反驳道。 “大多数人就是这么猜的,”威尔快活道,“我们为什么不投票表决呢?不如举手表决吧?” “这样的话我没什么好说的了,”Dr.Chilton厉声道,他动作刻意地戴好手套,小题大做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外套。毅然决然地朝着Jack的方向摇了摇手指,像一把上了膛的枪一样挥舞着。“您要是不打算认真对待我的意见,又何必麻烦我跑这一趟呢。” “好了Frederick,别这么说……” “不,不——我懂的。达成共识是当今的时尚:民主,舆论,人云亦云……这类的东西。Jack,祝你愉快。还有Dr.Price和Zeller先生。” 威尔,明显被对方的告辞客套话排除在外,他不由自主抬起右手做出告别的样子(并在看到Price和Zeller也在这么做时拼命绷紧脸)。Dr.Chilton眯起眼睛带着满腔怒气扫视了一番整个房间,这让人不禁联想到歌剧名媛:谢幕。 “他还是蛮开明的嘛,”Price无辜地说道,“你得抬手恭祝他。” “行了Jim。”Jack打断道,随后面向威尔,“你该表现得更克制一些。完全没必要这么挖苦人家。” “我反而觉得妙极了,”Price以一种满意的语气道,“但我担心Graham先生您在这儿怕是树了个敌。小心一点;Dr.Chilton不仅记仇,还很小心眼。” “我有信心能应付,”威尔回答道,他惯于树敌,再多一个敌人也只能引发他心底一声隐隐的叹息罢了。“我原以为他只是个医师,为什么他对那些荒谬的理论这么着迷呢?” “因为他心理有障碍,智力有缺陷,”Price说道,“或者,用外行的话来说——Zeller先生,用外行的话来说Dr.Chilton是怎么样来着?” “是个白痴。”Zeller回答道。他和Price带着同样喜滋滋的表情看了看威尔。 “但他是个危险的白痴。任何一个有着他那样的权威,同时又傲慢无知的人都是个可怕的风险。” “您有在听吗Crawford先生?”Price说道。 “至少Dr.Chilton准时出现了,”Jack暴躁道,“这次我接受你的借口,Graham先生,但我不想看到你再迟到一次。” “好的。” “说句公道话,就算他及时出现,对尸检的仲裁进程也是一点影响都没有,”Price说道,“我们没有信息提供给他,他又如何发现线索呢。”他沉重地叹了叹气:“整个过程极度痛苦且令人沮丧,Graham先生;事实上我还嫉妒您缺席了呢。” “的确是这样。”Jack赞同道。他叹了口气,用手捂着脸,“每次听到那个该死的裁定,我都会感觉更糟糕。” “蓄意杀害案凶手不详。”威尔机械地重复道。 “没错。”Jack说道,随后是一阵沉闷的寂静,好像这个词产生了共鸣一样;一个简单却结合了每个人的懊丧恐惧的双音节词。不详。 一会儿之后威尔离开了死因仲裁法庭,选择回家,而不是去苏格兰场。尽管他跟周公来了场马拉松式的会晤,却感觉自己还是没有休息得很好,再躺大概一小时的想法太令人难以招架了。然而在这方面——比疲劳更烦人的——是刺痛着脑壳的那股隐隐跳动的感觉,它们正凝结成块,好像他的脑袋塞满了砂浆和浸满水的羊毛一样。似乎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发现自己跌跌撞撞走下台阶最后几步,在院子的雕像旁边停留了一会儿:那是座威严的大理石雕像,身着上世纪的军服,气派的很,但由头浇至脚的鸽子粪便,削弱了他脸色的凝重和站姿的豪迈。真有象征性,威尔腹诽道,活着的时候生活给你颜色看,死了之后鸟给你颜色看。随即他大声叹了口气,拼命让自己不要太过担心自己的不适。尽管现实可悲可叹,无法否认的是头晕的感觉,加上头疼和梦游,可怕地让他回忆起先前的病痛来。一想到他可能会复发(还有因此导致的一切结果)他就慌得不行。不幸的是,他回想起今天早晨的情景。他醒来的时候仍穿着外出的衣服。卧室门没锁。他很有可能出了卧室,离开了房子……就像上次那样。不应该吧?威尔疯狂地想道。不会发生得这么快,也不会毫无缘由……肯定是不可能的?可能只是神经压力而已;之前的头痛就是压力的信号。休息一会肯定够缓解症状的了。是的,没事,这就是他所需要的:足够的睡眠,像样的食物,避免情绪过激……都是老医常谈的那些实在又可靠的建议(看起来都很有用很健康的样子,结果却让人有种犹不及的反感)。 “打扰了,先生,”一个男声传来,“您还好吗?” 威尔抬头一瞥,困惑地眨了眨眼,面前站着的是那个满脸胡须的死因庭门房,后者正担忧地凝视着他。“您还好吗先生?”听到威尔没有回应,他重复问道,“您已经在这儿站了近20分钟。我觉得您可能……”他尴尬地降低了声量,威尔感到了一阵恐惧的寒意(断片?又一次?)他立刻开始试着压制它。 “谢谢您,我没事,”他回答道,用着他希望比较有说服力的声音,“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 “噢,这样,”门房说道,明显因为有了他能理解的解释而安心下来。他身上有种认真刻苦孜孜以求的气质;不难想到他在法律图书馆中埋头苦读积灰典籍,同样陷入沉思,分钟转眼变成小时,他却苦于学无所成的样子。“那这样的话,很抱歉打扰了您。” “没有的事,”威尔说道。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挤出了笑容。“感谢您的关心。” 门房回了个微笑,点点头,走开了;威尔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屈服于澎湃上心头的恐慌,因为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要旧病复发了。不,你很好,他小声喃喃道,你会好起来的。他喜欢听这番话,所以又说了一遍,像咒语、信条一样,一遍遍地默念着:好像重复得足够多就能成真一样。自我催眠一般。我很好,我很好,一切都很好。不管怎样,一直站在死因庭台阶旁边也无济于事,他正考虑着回家的最佳路线,另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不像门房和蔼低沉的声调,这个声音尖锐刺耳——略微像发动机齿轮的绞合声——这声音一响起,附近成群的鸽子都吓飞了,扑棱着翅膀作着尖锐而愚蠢的警告。 “Graham督察!Graham先生!威尔!威尔 Graham!可不是您吗?您有空吗?” 威尔不情不愿转过身,立刻看到一个瘦削、狐精样的男性正朝他逼近:不怀好意的眼神,像只虫子一样蹦跶着,手上还沾着墨渍,一头火红的发从硬帽下边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我是Freddy Lounds,”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离奇玩意儿得意洋洋道。威尔假装没看到他伸出来的那只沾了墨的手。“《犯罪揭秘》的首席记者。” 威尔沉默以对,Freddy挑了挑眉,故弄玄虚道:“您肯定听说过我们吧?” “有的,”威尔生硬地说道,“很抱歉,我并不打算跟媒体讲话。” “噢?”Freddy发出了一个近似叹息的单音节词,好像这个词正在饱受摧残似的。“不打算跟媒体讲话?非常为难我呀,您不觉得吗?Graham先生,故意扣着那样的消息。真薄情寡义啊。这可是关乎国家利益的事:公众有权利知道。而验尸报告则是可以公开的记录。” “那你就该亲自参加,”威尔反驳道,有些不情愿承认自己其实也没有在场。 “但我是在问您呢,Graham先生。您是苏格兰场的代表。更别提您作为一个外国人对此的印象了。”Freddy走近了一步,眯起眼睛,苍白,几乎没有睫毛,晕着淡淡的桃红色。“自从被他们打发过来,您有跟巴尔的摩警方联系过吗?” 威尔心里泛起不安,极力控制自己不表现出来。“无可奉告,”他厉声说道,“恕不奉陪。” 他脚步一转走开了,但让他沮丧的是Freddy立刻跟着他走了起来,像只大黄蜂一样嗡嗡地绕着他转。“您也许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Graham先生,”他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您会很高兴能在新闻界有个知音呢?您会非常感激的。您何不让我请您喝一杯呢?”一只细长的、沾满墨水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肘,威尔愤怒地把它掸开了。“别这样嘛Graham先生。就算是开膛手也直接联系过报纸媒体。您不想也来一个吗?我的老板非常乐意给您作安排的。” 威尔猛地停下,因为对方的话带来的联想皱起眉来(亲爱的老板,我不断听到警察已将我逮捕的消息,但可惜他们并没有抓住我……)而Freddy盯了回去,唇角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像断定威尔会说出他的怀疑一样。 “就这个所谓的‘直接联系’而言,”威尔最后说道,“我非常清楚那封信只是个恶作剧——几乎确定是一个记者提供的。”Freddy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些。“而且,不用了,我不想要一个专线。就算我想要,毫无疑问你也排不上号。” “Graham先生,”Freddy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礼貌,“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粗鲁得不可理喻?” “有啊。”威尔含糊说道。 “还很傲慢?” “也有。我向来欢迎逆耳忠言。他们也还真说多多益善。” “好吧好吧,”Freddy仍用做作的礼貌声音说道,“我能直截了当跟您说吗,Graham先生?” “如果你会的话,Lounds先生。” “事实上,我不喜欢——您这种人,威尔——您这种不尊重媒体自由、新闻业的诚实、王国之内的第四阶级的人。您知道Burke是怎么说媒体的吗?‘在议会中有三个种族;然而,在远处的那个记者席,却坐着比他们更重要的第四种族。*’” *第四种族:西方社会对新闻记者的一种称谓,显现了新闻媒体和记者特殊的社会地位。源于英国。18世纪英国议会在贵族、僧侣、平民的议席远处设置了记者旁听席,称他们为远比贵族、僧侣、平民都重要的第四等级。该词的产生有赖于多位思想家和作家,包括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理查德·卡莱尔(Richard Carlyle)和19世纪《泰晤士报》的领导人亨利·里夫(Henry Reeve)。 “让自己感到很了不起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不是吗?”威尔轻蔑地说道,“那段话你背了多久?” 为了呈现他的观点,他轻轻地扣住了威尔的前臂。“噢,Graham先生,”Freddy懒洋洋道,“您似乎觉得您自己很特别。好像您很……高不可攀一样。”“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如果被证明是我错了,我会很高兴的。你根本想不到我对此是多么的喜闻乐见。”威尔挑了挑眉:从Freddy脸上嘲笑一般的怪相,很容易能推断出事实恰恰相反。“事实上,见到你本人,让我打消了把你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的顾虑。” “你到底想公布什么?”威尔逼问道,他脆弱的耐心终于完全崩盘。“到目前为止除了听到你说我粗鲁自大之外,我还没听到其他更糟糕的指控,而且恐怕我已经意识到你要做什么了。” “噢,您等着瞧,”Freddy居心叵测地看了威尔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不是这个理?我总发现持久战是最让人满意的了。” “那你自己玩你的吧。” “我为什么要自己玩呢?”Freddy回应道,“两个人更好玩不是吗?”他伸出蜘蛛一般细长的手,轻佻地点了点威尔的脸颊。“问题来了,威尔,你应该知道的是,我还从未当过什么人的手下败将,你清楚我说的话吗;你听懂了吗?就算是你这种人——这种特殊的人,这种高不可及的人。你们都瞧不起我,认为自己比我优秀得多,但最终你们都被压倒了。一点点的挖掘,一点点的特许,再下点决心,《犯罪揭秘》的收藏里就多了另一份被扒皮的战利品了。”他恢复姿势,再次笑了起来。“我的编辑喜欢你的头皮,威尔。如此多才。如此上镜。他会把它陈列在最显眼的地方。” 威尔瞪了回去,不禁厌恶得无以复加。Freddy轻蔑地抬手移了移他的帽子,拿了下来,转了一圈又把它戴回到鲜艳的红发上。“你们最终都是可以触碰的,”他轻声补充道,“你们所有人。” “见鬼去吧。”威尔啐骂道。 “我会在那儿等你的,”对方嘲讽道,随即走开了,威尔清晰地听到那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您会再次听到我的消息的,Graham先生。” 威尔来到哈莱街时,街上正如往常一样安静幽寂,他坚定地迈着大步;不左顾也不右盼,不想再吸引谁人的注意。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尽管事实是这类坚定与他的心理状态完全不符。因为他仍不是非常确定是什么驱使着他又来到这里——尽管毫无疑问,这个选择是明确而有意为之的。并不是说他是特别来寻求安慰或者保证的(虽然两者都是他的刚需,但他撇不下这个脸来开口请求)。而且他又不是来跟对方倾诉今日琐事的(就算汉尼拔特别乐于倾听,超有耐心为他指点迷津,他今天也没这个心情……虽然对方不会这样做就是了)也许,威尔一边想着一边拉响门铃,仅仅是因为他没地方可去而已。尽管那并非完全真实,因为他还能回家。或者去苏格兰场。或者去酒馆也行……随后大门一开,Mary问候了他,将他迎了进来;转移了注意力,他稍稍松了口气,他再也不用因为这个行为继续质问自己了。 汉尼拔,如同往常一样,在他的诊疗室——像只丛林中的大型猫科动物一般享受着壁炉的温暖,全神贯注地读着一本皮面装订的书——坐在同一张椅上的他永远那么泰然自若,毫无动摇,威尔意识到对方的表现让自己隐隐有些不安。好像在伺机而动一样……威尔脑中不由自主开始闪过某一首古老童谣的片段:蜘蛛对着苍蝇说,进来进来我客厅。
 
“下午好,威尔。”汉尼拔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书上移开。 脱大衣正脱到一半的威尔踌躇了下。“什么?”他疑惑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汉尼拔朝着书微微一笑,随后终于把它放到一旁,悠闲而从容地凝视着威尔。 “当然是我能闻到你了,”他说道,“你的气味很独特。” 威尔一想到(卧了个槽!)自己明显闻起来带着邪恶的气味,就瞬间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为什么没人告诉过他?——对此汉尼拔看起来颇愉悦,补充道:“我还得说我的嗅觉能力异常地强,根据嗅觉我可以轻易分辨出不同的人。” 威尔看起来还是有些怀疑。“而且你的气味一点也不让人反感。还正好相反呢。” “噢,”威尔说道(他觉得这是一种极其词穷的回应;但说真的……还能指望他怎么回答?)。“你能根据气味认人?” “可以。” “噢,”威尔重复道(重蹈覆辙)。“那是相当……奇异。” “那是你的美式说法吗?在这儿我们用‘奇异’来表示‘神秘的’或者‘超自然的’,但我保证,我的嗅觉一点也不超俗。 “说实在的,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威尔说道,“我是真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做的。”他走向另一张椅子,但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靠在了桌上,双手插着口袋。“唉,今天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我擦……超惊心动魄。”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那样呗。我不知道。” “显然有事发生,”汉尼拔平静地说道,随后补充,“瞧瞧你的脸色多苍白。” 对方的语气充满了几近过度的关心慰问——好像威尔捂着身上数不清的致命枪伤蹒跚走过,而非仅仅只是苍白着脸色垂头丧气来找他一样——根本无法分辨出对方是真的在担忧他,还是装作一副担心的样子,或者汉尼拔只是用某种秘密笑话来自娱自乐,跟威尔脸色苍不苍白没有关系。威尔最终决定还是不要花太大力气追究这个问题了,他皱了皱眉,伸手理了理头发,心不在焉地用脚勾描着地毯图案的轮廓。 “威尔?”汉尼拔冷静说道,“怎么了?” 又一个停顿,威尔在重复“没事/非常有事”之间徘徊着,最后决定说些更具体的东西。“你给我的药。”他终于开口说道。 “怎么?” “你确定没有任何副作用?” 汉尼拔悠闲地交叠双手,颇为自得地瞥了眼,好像在欣赏它们优美的形状。“为什么这么问?”他说道。 “这药昨天就把我放倒了。我是说,眼前一黑的那种放倒。而且……而且我觉得它导致了我的梦游。”汉尼拔挑高了眉,但威尔随即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说起断片的事——那种脱离自己身体的惊人感觉——好像一说出来就会让它成真一样。“看起来也太巧了点,”他转而这么说道,“巧合过头了。” “而你觉得这是我给你的药导致的?” “这个……没错。可能吧。我是说,我之前可从没经历过这种事。”至少不是立刻就能经历。 “这可不太可能,”汉尼拔平静回答道,将威尔等待解释的希望扼杀在摇篮之中。“我的观点——医学上的观点是——这些发作症状并非由处方本身引起,相反,起初我是因为你的急性头痛才推荐了它。” 对方用一种极其沉着礼貌的方式将话说了出来,威尔立刻为自己偏执地非难对方而感到内疚;事实上他几乎算是在指责汉尼拔给他下药了。 “这样啊。”他闷闷不乐道。 “当然了,如果还是担心的话,你完全有权利停止服用,尽管我强烈反对你这样做。你的神经系统紧张过度,而镇静剂极其有益。这种药还是不会上瘾的类型。”汉尼拔刻意补充道;这让威尔想起了鸦片酊,再次愧疚了起来。 “是的,没错。”他回应道,声音非常痛苦而挫败。随后:“那再用一阵也没事吧?” “毫无疑问,药效如何很快见分晓。”汉尼拔轻松地说道。 “希望如此吧。”威尔再次捂住了脸,竭力抑制住一阵抑郁,突然又急于转移话题了,却想不出说些什么。于是他抬眼偷偷瞄了汉尼拔一眼,心里暗暗为对方一贯表现出来的优雅和楚楚衣冠称奇着:身着无可挑剔的笔挺立领式衬衫,配上丝制的阿斯科特式领带,套着精致刺绣的马甲,甚至还有一只带链的金表服帖地挂在他胸前……这种恼人的不适感能把威尔逼疯,然而汉尼拔似乎并不在意。尽管那一层又一层的衣服穿起来肯定很拘束人。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僵着不动的缘由?“你为啥老在那张椅子上?”威尔突然发问;随后有那么一瞬间开始后悔自己没把话憋在心里……说真的,沉默着什么都不说比他开口说话要好得多;因为他这话暗示着汉尼拔寄居在一件家具上。 幸运的是,后者似乎也同意这个问题不值得正经回答(相反,应该让它随风而去,自生自灭),因为他朝威尔的方向招了招手,问道:“这几天你的头怎么样了?” 威尔希望这句话指的是头痛而不是精神常态,考虑到他刚来没过五分钟就指控汉尼拔给他下了药(当时他还坐在椅子上),因此如果汉尼拔真的给他下了药,他想自己也没理由抱怨。“还是很痛。”他悲伤地说道。 “有多疼?从一到十程度是多少?” “比之前好多了。我不知道。大概是五吧。” “看样子还是相当严重。” “的确算不上很好。” “确实不是。” “不是。” “不,”汉尼拔确认道,发出的尾音带着慵懒的调子。他接着说道:“你想让我给你再按摩一次吗?” 威尔闻言猛一抬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随后踌躇起来;大部分原因是他的确很想接受按摩,但又不自在地意识到他想要这样并非全为了镇痛,相反,仅仅只是需要……别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安慰——尽管这个获取方式看起来非常不合适。我只是想要好受一点,威尔想道,略带沮丧;这个借口听起来像是在发牢骚,陈词滥调一般,他内心暗暗反感。但他情不自禁,真的。这个借口既老套又滥俗,但即使那样,他的动机对他来说也并不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他向后靠在桌上,搜索枯肠着一个合适的回答。 “不麻烦的。”汉尼拔语气随意地说道。 “我……” “如果你不介意在地上坐一会儿,我也可以给你按摩一下脊椎骨;我猜你的后背和肩膀都绷得太紧了。” 威尔又犹豫了一下,扯着衬衫袖口上松掉的线头,在说服自己之前就自动从桌子边上弹开,穿过房间走到汉尼拔椅子前随意找地坐下,身体略微缩在一起。 “如果可以,把外套脱下,”汉尼拔说道,“我想判定一下你的肌肉紧张程度。”威尔再次迟疑了一下,随后照做了;感觉到两只温暖而结实的手缓缓划过他轻薄面料的衬衫,他随之微微战栗起来。而汉尼拔,掌心移到了威尔的脖颈上,那儿正表明着它的脆弱——轻轻一掰就会断折;如此地,惊人——接着保护性地抚摸过颈根,按着节节椎骨下滑,说了声“抱歉耽搁一会儿。”旋即伸手灵巧地解开了威尔衬衫最顶端的纽扣,以便将衣领拉下,拇指拂过藏在衣物之下的细腻皮肤。威尔闭上眼睛,迎合着对方的触碰,汉尼拔的手指沿着他的喉咙,品鉴一般游弋而下。“恐怕会有些疼,”他温和说道,“啊,不错,正如我料想的一般——收缩得很厉害。如果你能学着放松一些,你肯定会感觉到头疼减缓的。更别提你的睡眠质量了。” 威尔回以毫无意义的哼声;大部分意思是他从前已经接受过许多次类似的建议,但总发现这些建议难以置信地让他感到痛苦——似乎放松是个物件,就放在那予取予求、而他放任不接受只是在任性一样。 “当然说比做容易了。”汉尼拔好像能读心一般补救道。 “我的生活不利于放松。”威尔说道;随后立刻为自己做作的语气尴尬起来。但这是真的——他的生活的确如此。 “我知道。我认为在上次谈话中我们已经彻底确认了这一点。” “没-有-错。”威尔四平八稳地说道。 “说到这个——调查进展如何?” “不如何。” “没有吗?” “没多少。我们几乎没什么调查线索。” 噢天哪现在他的头是真的痛了起来,隐隐作跳,灼痛似火烧,这些天来那些令他苦恼的景象列成长队在他脑海里游行示威地穿过:对Charlotte Tate的亵渎,Dr.Chilton精心的算计,Freddy Lounds邪恶的目光,甚至是那个从巴尔的摩来、出现在苏格兰场的苍白的陌生年轻人,他的来因去处至今仍无人知晓。他紧闭眼睛试图把它们驱逐出去,无意间脖子一松,他的头差不多碰到了汉尼拔的膝盖,他却在将要碰上的时候头猛地一点,抬了起来。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靠着我,”汉尼拔说道,“我不介意。”指尖再次轻轻触碰到威尔衣领之下的肌肤,随后又回到了他双肩那绷紧而血液不畅的肌肉上。“你有什么特别想问我的事吗?毕竟我现在是你的顾问。” “可惜你不是官方的顾问。不然我们或许就能摆脱另一个……更合适地说是将他放在一辆热心帮忙的公共马车下,或者套个麻袋沉到泰晤士河底。”威尔为这个主意畅快笑起来。“要么就把他从苏格兰场最高处的窗子前推下去。” “你可真不友好。”汉尼拔揶揄道。 “并没有——我保证会在他殒命途中招手告别的。” “所以现在的官方顾问是谁?” “Frederick Chilton.” “哦,是了,名誉的市警法医。我很了解他。” “还有呢?” “还有他是一个大白痴。”汉尼拔不起波澜地说道。 威尔噗嗤一笑,微微仰起头来,汉尼拔短暂停顿一下,不再按摩他的颈部,而是将威尔的头发从他眼睛上方拂到一边。“他觉得凶手一定是左利手。不管医学证据如何显示事实相反——他从左利手和道德发展中得到了些愚蠢的理论。” “真是……离奇。” “是中古。还是我告诉他的。” “是吗?那他肯定相当自满了。” “那是自然。” “的确是。他这个前提基于过时的神学起源;即上帝的右手是恩赐之手,而左手则是审判之手。这本身就是无稽之谈。” “是的。” “难怪Dr.Chilton如此迷恋这个理论。” “我当时还说我们不如把嫌疑犯丢到泰晤士河里进行女巫审判呢。” “干得好,这才是我的乖孩子。”汉尼拔嘲解道。 “不要管我叫孩子。”威尔说道,他的脸埋在汉尼拔腿上,声音有些沉闷。 “哦好的。我错了。” “我并不孩子气。我很有男子气概。很爷们儿。你瞧,我有胡子外加其他爷们部件。” “孩子气的胡子。” “噢天哪,”威尔说道,“你刚才是在侮辱我的胡子吗?” “似乎是如此;我希望你和你的胡须都能接受我的道歉。尽管看到你俩把所有资源都投到它的培育当中,讽刺的是你坚持使用那种令人遗憾的剃须膏。你们两个应该商量一番,找到一个不那么惹人讨厌的替代物。” “很好……现在你是真的冒犯到我们两个了。” “我有吗?也许我该住嘴了。毕竟敌众我寡二对一。” “算你聪明。”威尔说道;突然书房的门被用力敲响,他顿时吓了一跳。他指望着汉尼拔让他们走开,当后者却说出了“进来吧”随后Mary的小身板出现在房间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极度恐惧中张大了嘴。她行了惯常的屈膝礼,威尔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血色全涌上了脸而后又全部褪去——毫无疑问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在尸体白和共产红之间转变着。 “怎么了Mary?”汉尼拔说道,然而并没有放开威尔的肩膀。“什么事?”后者谨慎地清了清嗓子,有那么一瞬间威尔非常想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能羞愧至死。 “很抱歉打扰了您,老爷,”她顺从地说道,“还有您,先生,”她朝威尔说道(后者立刻将“死因:不详”改成了“死因:人体自燃”),“但是Froideveaux先生来要见老爷。” “又早到了,”汉尼拔回道,“他可真会挑时间,偏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来测他的神经衰弱症。请转告一声,让他等着。” Mary又行了惯常那一套退下的程序(点头-微笑-屈膝礼),随后退下了。而威尔在她轻手轻脚关上门之后小小地呻吟了一声。“噢天哪。”他微弱地说道。 “什么?” “这……这也太尴尬了。” “并不尴尬。我们并没有在做什么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汉尼拔手下的动作一收,随后放开了他,轻轻往前一推以助他站起身来。威尔爬了起来,一只手梳过头发,突然感觉到很不自在。“你真的得学学别那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汉尼拔补充道。 “我没有。”威尔愤慨道,“至少不总是这样。但刚才是真的尴尬。”他差点就说出“如果你的姿势(这个姿势基本上就是待在地上)跟我一样的话,你也会尴尬的”,但最后又止住了,因为他很难想象得到汉尼拔会因任何事感到尴尬。“通常我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的。”他这样说道。 “不,你不是。至少你的基本性格在那摆着——或许可以说是,浑然天成。” “浑然什么?”威尔不快地问道,“你在说什么东西?” 汉尼拔走向办公桌的脚步突然停下,他转身,又走了回来。他动作敏捷——泰然自若,大方优雅,但在某种程度上带着不近人情的机械感——威尔发现其中隐隐的威胁性。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眼神接触,并相当挑衅地说道:“你说话总神神叨叨的。为什么不能偶尔直接说出你的意思呢?” 汉尼拔正好站在威尔面前,虽然身高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但他的存在仍有种居高临下般的压迫。“很好,”他停顿一下,说道,“你要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毫无隐晦,不加修饰的?” 闻言,威尔开始觉得他大概不想知道,但似乎没有退路可走了。“是的,”他用一种几乎全然造假的果敢说道,“没错,我想知道。”天哪,汉尼拔靠得太近了。他试图往后退,却发现他的脚碰到了通往书架的梯子,实际上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大声吞咽一下,试着平息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真的是恐慌吗?汉尼拔毫无阻碍地向前迈出一步,直到他们彼此靠近,甚至也许比之前,更加靠近;威尔感觉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们滑入彼此的轨迹——相向而行相互冲击,天崩地坼的过程不过如是——他做好了听到某些伤人的话(也许甚至是毁灭性的)的准备,在此之前常听到的话:你心理不正常,你让人不安,你需要帮助,你得离开,我需要你走开。 汉尼拔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仅仅只是端详着威尔的脸,条分缕析一般,两人之间的沉默开始蔓延几乎成为一种折磨。“我的意思是,”他说道,“简单来说——正如你所要求的那般——你拥有一种无视传统世俗的气质;因此,做一个更好的自己,而非别人希望你成为的那种平庸之徒。真正的思想自由,威尔,其基础不在于思考的内容,而在于思考的方式。”他抬起右手,缓慢而从容,伸出一根手指垫起威尔下巴;轻轻地抬起他的脸,好像要以此更清楚地观察他一样。而威尔,深吸一口气,紧靠着梯子;意识到汉尼拔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嘴上,他感觉到自己唇瓣微微分开,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先前问过我,我是否自认为能评估你?”汉尼拔用同样的节奏继续说道,温柔低沉以至近似喉音。“好吧,让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能立刻推断出你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你很有想象力,你有辨别力,你机敏,细心,意志坚强。此外,我还发现了一系列有趣的矛盾:大胆却羞怯,冲动却谨慎,好战却不乏内省。对我来说,这些特质并不特别令人印象深刻,可以说——这些是任何人都能轻易察觉到的东西。可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别的。” 威尔止住呼吸。对方这番话让他深感不安,他却无法让对方停下;无法动弹……甚至不确定他想不想这么做。“什么?”他略带紧张地说道,“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 汉尼拔与他对视,眼睛眨也不眨。“你身上也蕴含着相当惊人的黑暗。” 威尔震惊地瞪大眼睛,他全神贯注于面前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毫无感情流露的黑瞳中;催眠般低沉的声音;温暖的气息如此贴近,轻拂过他的睫毛。情况开始走向失控,令人目眩神迷,难以抗拒。怎么可能在感受到自己如此脆弱的同时,又感到强大如斯?对与错交织——冷冰的恐惧与炽热的渴望交错——一时间纷扰四起,如同万壑归流,继而又风流云散,重归于寂。喧嚣与沉默,怎会如此归一?他再次无助地撞上梯子,无意识地往汉尼拔身上靠去,轻轻颤抖着,在后者的双手立刻覆上他胯部时大声喘息起来。 “小心点,”汉尼拔温柔地说道,“你差点就失去平衡了。我知道你没站稳。”他在威尔张嘴试图回应的时候说道。“如此难以背负,不是吗?如此难以保持正直。所有的这些黑暗,这些恐惧和疑虑。尽管如此,威尔 Graham,你却仍存留着一种别样的美,精巧而又致命。如此匠心独运;别具一格。这才是真正的你,你真正的本性。渺小着,孤独着,抗争着,仍蕴藉着变为崇高的潜能。落拓不羁。”汉尼拔一只手从威尔的髋骨上移开,手指一路往上游移至颌骨,又向下划过他的喉咙。“身负创新、灵感,却又拥有一小抹黑暗灵魂的安吉洛德拉莫提*。”* 安吉洛德拉莫提:angelo Della Morte,汉尼拔说的髪语,意味死亡天使。 威尔拼命摇头,被晦涩难懂的外语与同样费解的母语弄得有些糊涂。“我不……” “你不明白?你当然不。但你应该明白。”汉尼拔突然放开了威尔,后退一步。 “你肯定觉得我又在神神叨叨说些你不懂的话;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说的都尽可能是一些简明直白,不事雕琢的言辞。唯一不足便是你仍未具有欣赏它的视角。然而你那可以假定他人视角的能力……”他打住了,徒留话里的暗示如烟雾般在空气中氤氲着,随后从威尔身边走开,整理了一下外套的翻领。“恐怕我无法再作陪了,”他随意说着,好像过去两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如果有关于调查的事情想要讨论,请一定过来找我。” 一阵停顿,接着:“好。”威尔含糊说道;并不是因为他能集中注意听到汉尼拔说的话,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只是在跟对方演戏似的一唱一和。他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有点失常。一部分的他想揪住汉尼拔干净的衬衫前襟在使劲摇晃他的同时逼问他“这是什么狗屁玩意?”……但就像先前一样,咒语被打破了,他们不再身处于那个光怪陆离的奇境中;它脱离两人进而凌空翱翔,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高高越过现世。这是否就是它的本质……威尔也不确定;他无法形容它。然而,无法忽视也不能否认是他想要重新夺回它,这种感觉炽热而迫蘧,令他问心有愧。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汉尼拔带着他走向门口,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对方的触碰足够轻柔,但威尔突然觉得当他今晚回到家时,他会看到肩上有个印记,这个鲜红色的烙印代表着……什么? 汉尼拔打开门,威尔瞥见一个五大三粗、油光体滑的男人坐在走廊里,蓄着一副精心娇惯得油光发亮的大胡子,正紧张兮兮地揪着手套和帽子,一副焦躁不安又自命不凡的模样。他对上威尔的目光,投来了反感的眼神,于是威尔朝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汉尼拔,意识到他得说点什么,但却不确定具体要说些什么。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汉尼拔抬起手,迅速地——速度之快让威尔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用手指拂过威尔的脸颊。 “回见。”汉尼拔小声温柔说道;威尔闻言麻木地点点头,随后汉尼拔提高声量,说道,“Froideveaux先生,按照预约时间——我会在10分钟后接待您。” 然后好像再一次天旋地转般;汉尼拔消失,进了他的房间,并且关上了门,而威尔就像个大梦初醒的人一样站在走廊中。 “什么鬼玩意儿?”威尔低声咕哝道;这句话的本意并不是要说明情况,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缓解情绪;所以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按顺序字字重读。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来,惊讶地发现Froideveaux先生仍在盯着他看,对他的敌意几乎升到了极点。事实上,对方的一切——从他珠子一样的小眼睛,到过分修饰的胡须,再到他的脚在镶木地板上来回踢踏的样子(哒-哒-哒)——都让威尔恼火不已。 “你是Dr.Lecter的病人吗?”后者突然质问道。 “不是。”威尔说道。 “不是?不是病人?” “不是。”威尔皱起眉来,被对方质问的激烈语气弄不明白了。这个奇怪的小矮子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嫉妒他?唔;没错,绝对是这样:Froideveaux先生为别人而非他本人和他最喜欢的人紧闭房门共处一室而感到愤愤不平。威尔漫无目的地想道,如果他告诉对方,刚刚最后十分钟他只穿着衬衫坐在地上,享受着对方的爱慕对象的双手带来的按摩,对方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只是个想象中的实验,但却很有趣,而且能导致其中一种结果:要么就是莎士比亚式的猜疑,要么就是史诗般的悲痛。 Froideveaux先生仍在盯着他;而且是用激烈得不能再激烈的眼神。天哪,威尔想道,我知道了:他认出了这件外套。他肯定要开口指控他这件外套是偷来的。尽管说实话他或许更愿意被指控盗窃(至少还有一种放荡不羁的胆量),而非承认接受了对方善意的捐赠(听起来也太惨了)。考虑到Froideveaux先生对与汉尼拔有关的事物拥有着明显疯狂的占有欲……这两种解释中哪一种都不太可能被他接受。也许威尔会被迫在走廊里狼狈地刮掉胡子,同时对方还试图代表这件外套光荣的合法原主把它要回去? “我知道了……”Froideveaux突然说道,威尔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他就等着厉声说“没错,你他妈说的太对了,我偷了它——还偷了这条围巾;你能拿我怎么样?你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而后者先他一步说道,“你就是那个美国警探吧,对不对?” 威尔有那么一瞬间想说他不是,但Froideveaux先生不等确认,明显已经深信他就是他。“我看报纸知道的你!”他高兴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查开膛手的案子呢,但你来这儿是查其他的谋杀案吧,对不对?你是公务在身呀。” “抱歉,”威尔用显然缺乏歉意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谋杀案。”Froideveaux先生说道。 “哪个谋杀案?” “发生在菲茨罗伊酒店的那个。” Froideveaux先生十分自得,显然很享受他作为坏消息传播者的新角色。“您该不会不知道吧?就在这条街那边。”威尔木然地看着对方,感觉脖子后面的寒毛都根根倒竖了起来;盯着对方那张开开合合的红艳小嘴巴,看着他像个腹语师的玩偶一样说个不停,突然间一阵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的莫大恐惧涌上心头。 “酒店的马夫昨晚被杀了。我的妈呀,简直太可怕了。他被……” 果不其然。威尔全身变得冰冷僵硬,随后机械地尖声回应道:“对此我一无所知。”我不……我知道吗?不,不不不我不知道。他感觉到前额冒出了汗珠子,以研磨般可怕的方式针似的刺痛着他。 “我说,您还好么?” Froideveaux先生用更友好的声音说道,“您脸色也太苍白了。我该去叫Dr.Lecter来吗?我知道您不是他病人,但我确定如果是我请他……” “不!”威尔说道。Froideveaux先生微微退开了,威尔清清嗓子,努力镇定下来。“谢谢您,”他说道,“但我没事。真的。我得走了。现在。我现在就得走。唔,很高兴认识您。” “好吧,我也这么觉得。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尽管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对吧?毕竟您不是Dr.Lecter的病人……” 威尔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一味跌跌撞撞走到门口,几乎是一头扎出门,冲过哈莱街,这样他就能拐过墙角,再靠到墙上了。心跳带来的脉动在耳中砰砰作响,这是恐惧和疑虑、外加上某种未完全从绝望中脱离的东西带来的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跳动声。不,你很好,他喃喃道。就是很好;必须很好。他自己这事仅仅才在24小时之前发生。跟之前一点也不一样。一点也不。你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失控,你也并没有病得像之前那样。而且也不可能发生得这么快。没事。你没事。 “我就是,”威尔轻声说道,“我就是很好。”他捂着脸,深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噢天哪……无法忍受自己在大街上就开始恐慌崩溃:事实上并非只是无法忍受;或者难以为继。他根本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瞧,他想着,你能控制住自己。他扫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试图冷静下来,夸张地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细枝末节上:邮筒上红漆的色差;步履沉重地走向卡文迪许广场的卖花人篮子里凌乱的花茎;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上的黄铜饰带。穿过马路,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当地的一个慈善活动:“你为你的联盟教区基金贡做过什么?”但一群乞讨的孤儿走过,把牌子中间的字挡住了,所以他能看到的只有:你做了什么。 “没有。”威尔说道。天哪,他居然大声说了出来。发现了潜在客户并朝他走来的卖花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但我没做过,他想叫住她。只是个糟糕的巧合罢了。一定是这样;诚然,这是个极端的巧合,但仍是迄今为止最可信的解释了。我什么都没做过,威尔重复道,这次愈加坚定了。我以前可能做过,但不是我的错——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了不是吗。 至少,那是真的。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不像在巴尔的摩一样;现在他有了个盟友。是牢固的根基,也是掌舵前行、指点迷津的法宝——是滑动的桨,没有更好的比喻了——一想到汉尼拔听到自己被如此形容时会作何反应,威尔嘴角就荡漾出淡淡的笑来。但不管怎样……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感觉就是这样,或者至少能这样。至少威尔觉得足够接近事实了。但任何支持来源都要比没有好,而且当然的是,有了信任和团结的保证,他也不太有可能偏离轨道吧? 如果他发现了真相,就不会再帮助你了,威尔脑中冒出一个不快的声音来,他努力强迫自己忽视掉这个声音。太阳逐渐落山了,随着开始降临的第一缕浓厚雾气,看守人沿着街道点燃起盏盏煤油灯。真是个悲惨的夜晚……雨淅淅沥沥,淋淋漓漓,雾迷迷蒙蒙,飘零打旋,一如袭在乞者身上的褴褛衣衫。威尔努力支起身子,离开墙面,故意背对着标志牌上指控般的话语,踏上了一段漫长而又孤寂的归家之旅。

----- CHAPTER BREAK -----

威尔在焦虑的矛盾情绪中熬过了接下来的一天,用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来安慰自己,同时在痛苦中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敲门声。然而时间流逝,一小时接一小时地拖沓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原来报纸仅对马夫谋杀案作了及其简短的陈述(记者们将大把注意力投放在了开膛手凶杀案上,以至于并没有多余精力关注别的事),而且除了Froideveaux先生之外,威尔甚至没听到有人提起过这单案子。没有人敲门——没有问责的面孔,没有直指着他的手指——第二天他试探性地允许自己放松一下。 “我告诉过你会没事的。”他对着镜子中倒映的自己说道;但是给自己作保证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他体内住着一个诡秘的部分,需要从某个更有能力和自信的人手中得到安全感和抚慰。威尔甚至不确定在他的这些形象当中哪个才最符合;哪个才最接近他“真实”的自我。事实上,它们似乎处在一种动荡不安当中,操纵、倾轧着彼此,根据今天谁碰巧感觉最具有正能量,谁最糊涂最萎靡不振来轮流成为镜子中的那个人。它们像影子一样在他潜意识里掠过,没有重量,没有实体,无法阻止……那个乜斜着镜子玩世不恭的人——还有那个满脸愁苦、带着凄凉眼神回视的人。 ******* 第三天晚些时候,威尔躲在房间里,只有一捆验尸报告相伴,他的时间都花在了弄懂那些令人不安的报告上。尽管炉子里的火正旺旺地烧着,他仍感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冰冷,于是他披了条毯子,盘腿坐到床上,身边林林总总铺满了内容可怕的文件,他正认真准备一份要交给Jack的详情报告,阐明有必要将他们的调查扩大到两名独立的行凶者,因为第一次连环杀人案不太可能与第二次有所联系。他想着最好是可以跟汉尼拔讨论一番,自从上次那令人不安的遭遇过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面了。他这几天来一直处于焦虑状态,满腹心事无法脱身——现在他觉得心里平静了些,但还是不太可能去见他,因为汉尼拔今晚要举办一个正式得可怕的晚宴。Jack Crawford会到场,威尔他自己本来也该到的(他们各自的邀请函都装在配套的奶油信封里,一同抵达了苏格兰场),但光是想想它就够吓人了。部分原因是,威尔深信十八层地狱里的其中一层地狱就是那种呆板僵硬的社交活动,而且很难让他承认的一点是,他享受两人独处时的亲密感,一想到必须得跟别人共享汉尼拔他就难受。但“享受”一词明显不足以形容跟他见面的兴奋激动、向往不已的感觉。威尔瞥了一眼靠在床头柜烛台边上的邀请函,兀自皱眉。随后,几乎感到愧疚地,他把邀请函拿了起来;手指拂过带着压花图案的卡片,欣赏着上面手写笔迹的优雅别致。若有似无的佛手柑香气萦绕其中,威尔想着如果他把邀请函贴到脸上嗅嗅会不会很丢脸,但是一阵敲门声将他从这段疯狂的冲动中拯救了出来。他匆忙把卡片塞到枕头底下才叫道“进来吧!”,然而故作明朗的语气令他一阵尴尬。这时房门立即被打开,Verge小姐探了探头,才走了进来;随即(相当梦幻地)Verger小姐整个人都出现在房间中,翩翩落在床边,朝他微微一笑。 “抱歉打扰你,”她欢快说道,“但是我来都来了,现在我感觉很不错。” 她翻了翻白眼,威尔看到她这副不符合人设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很不幸Alana出门去了,我都要无聊死了。而且我在楼下一个人待着无聊寂寞,你在楼上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寂寞,这感觉也太凄凉了,所以我想着独凄凉不如众凄凉,制定了一个十分疯狂的计划:不如我们待在一起,试试看能不能产生点什么灵感来,让我们兴奋一点,热闹一下。” 能灵感一动让什么人活泼热闹起来(而不是永远踩痛他们尾巴)的主意让威尔再次笑了出来,但他还是往旁边坐了坐给Verger小姐腾出位置,还将文件纸张另外摆好。她那明亮迷人的棕色双眼转向文件的前面几页上,随即微微叹息一声。 “我压根不羡慕你能处理那个案子,”她说道,语气远比刚刚严肃,“不过说真的,如果我妨碍了你,你得告诉我。” “不,没事的。说实话我还挺感激你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的。”随后,在她能开始感觉到愧疚的时候,“Bloom太太去哪里了?” “伊斯林顿研究所有个政治讲座。”她回道;闻言威尔挑挑眉毛,对有人能在空闲时间里如此热诚地专心学术颇感赞赏。Verger注意到他的表情,机敏得立即开始解释,还笑了一下。“当然了男性觉得他们受教育是天经地义的,”她说道,“知识由你们传授,为你们所用,然而身为女性,我们却得尽我们所能,苦求不止。其实我本来是要跟她一起去的,但这是邀请制,而Alana比我更擅长把知识分子哄得团团转。我怕是没有这个耐心。” “我倒觉得你会做得很好的,Verger小姐。” “噢叫我Margot吧Graham先生——务必如此。我也会叫你威尔的。” 威尔尴尬一笑,心里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能这么叫,她温和地微笑着。“没事的,”她说道,“你可以自己先预预热。一个人的时候也许可以对着镜子练习练习,让自己看起来既随意又老练吧?” 这番话让威尔笑了出来,随后Margot也跟着笑了。“Alana会很妒忌的,”她补充道,“看到我们今晚上过得这么开心,而她,小可怜,正困在阴风阵阵的演讲厅里,只有无趣而传统的政治学和自大的老男人相伴。尽管毫无疑问两者在中途会互换位置,随后那就是自大浮夸而过时的政治学,还有无趣而传统的男人了。” 威尔笑着靠回了床头柜,为自己开始无比放松地享受起这种新奇的感觉而惊叹不已。而且说实在的,很客气地来说,他是个非常欣赏他人之美的人;现在她与自己如此靠近,他禁不住欣赏起她的魅力来,能如此近距离观察她也真是一大乐事。“我就喜欢你直率的样子,”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寻常的热情,“现在可没多少人能说出真心话了。” “感谢赞美,威尔。也感谢你没觉得被我冒犯到;希望不用解释我的嘲笑并不完全是真心话。总的来说我并不仇恨男性。” “当然不了——我从没感觉到。你似乎感觉到了不公,那完全是两码事。” “是的,你说的没错。而且有那么多的不公。”她若有所思地皱皱眉,随后微微摇头,仿佛想起了自己的什么事一样。“当然了,从很多方面来说我是极其幸运的,因为我至少有赚钱的门路,钱财让我的世界大为不同。我父亲是个屠夫:生意蒸蒸日上以至财富滚滚来的那种。一度供应了史密斯菲尔德的一半肉类资源。” 威尔点点头,熟知这个史密斯菲尔德市场是伦敦最著名的肉类和家禽供应商。事实上这个市场就在其中一单谋杀案现场附近,Jack和他最近还从那儿经过:道路泥泞,混乱不堪,鹅卵石地面被新进宰杀的猪的鲜血染红,污迹斑斑的手推车上沾满了令人反胃的脂肪、泡沫和血渍。他与Margot对视,随后他们面面相觑,对如此财富来源做了个苦脸。“我对家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眷恋,”她补充道,若有所思的表情再次回到她脸上。“然而,尽管违背了他们对我的殷切期望,我还是活得很幸福满足——我觉得这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了。尤其因为他们财富的助力为这一切增添了可能。” 威尔闻言一笑,意识到自己内心带着赤子般的冲动——看到一个幸福结局就大为安心——而且这个结局是极其有希望的,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是如此。为此他说道:“Bloom太太似乎幸运地挑了个好伴侣嘛。” “噢当然了!可不是嘛。我所有幸福可都归功于她。” “幸福是相互的,我敢说。” “是的,能找到一个这么理解我并接受我的人真的很好。她也鼓舞了我,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她又朝他灿烂一笑,威尔微笑以对;虽然他的愿望要强烈得多,这样的想法对别人来说也许是美妙的,但对他来说,实现自己的愿望似乎遥不可及。“现在我们得接着你先前说的不公正的话题聊下去了,”Margot说道,“毫无疑问,仅仅因为身为女性,我们很难找到这样的满足感。” 她朝床上那一堆文件抬抬下巴示意道。“就拿这些可怜人来说吧;注定香消玉殒,只因为生而为女性。” 威尔投来锐利的眼神,突然有些好奇。“你这番话倒令我刮目相看了,”他说道,“你是第一个强调了她们的性别而非职业的人。”Margot挑挑眉:“你觉得她们的娼妓身份是次要的吗?” “噢,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个么,我当然不确定了;我觉得只是仇恨妓女——的恶习罢了。” 听到这个保守术语,她不耐烦地摇摇头:“那往往是虔诚于宗教的人,那类道貌岸然、食古不化的人;但他们可不会当街把女性开膛破肚。事实上我觉得结合了这些特征的人应该是个绝世奇葩。再说了,趁机用手无寸铁又容易接近的女性来表达仇女观点的男人,”她耸耸肩,“我怀疑他们好抓得很呢。” 威尔闻言缓缓点头,对着文件皱着眉,心不在焉地咬着拇指指甲。他自己也曾有过几次同样的困惑,但直到现在之前,他一直对表达与主流观点截然相反的理论持谨慎态度。刑事侦缉处理所当然地认为仇恨妓女是开膛手的主要动机,从没有人提出过这种可能性,即隐含在职业当中的弱点——而非此种职业的品德——影响了受害者的类型。这就意味着,目前这个寻访那些“社会楷模”类的知名人士的重点任务,完全是在浪费时间。Margot这番明晰的描述坚定了他继续这个想法的决心,他草草写下便条,提醒自己稍后要跟汉尼拔谈及此事。  ******* 第二天威尔去了苏格兰场,然而在大厅里逗留不去的Froideveaux先生让他心绪很是不宁。刹那间他慌张起来,觉得对方来这儿是为了上报他对马夫谋杀案的奇怪反应,随即他又自我安慰如果真是为了这件事,对方不必拖这么久才来,所以肯定是为了别的事。他试图低调地闪身走过,但Froideveaux先生哗啦啦弄掉了一堆包裹,弯身捡起时正好注意到了他。 “噢你好呀!”他说着,语气友好再不像威尔踏进了他的私人领域一样,“Graham先生对吧,今天好点儿了吗?” “嗯,好多了,”威尔尴尬答道,“多谢问候。” “那真真是极好的,”对方十分热切地回道,“我猜你该不会是来帮我捡东西的吧?你看起来比我孱弱一些呀。”想得美你个懒鬼,威尔腹诽道,但还是不情不愿地俯身拾起一个牛皮纸大包裹,包裹一侧印有“伯乐奶酪”几字。“谢谢,谢谢,” Froideveaux先生在他递过包裹的时候说道,“你最好啦。我说——你喜欢奶酪吗?” “我喜欢——奶酪吗?”威尔有些琢磨不透地重复道。 “我发现了一种顶级的苏格兰车打奶酪,最诱人最无法抵挡的那种。我还以为波特乳场天下第一呢,但是……” “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威尔打断道,虽然心里想的是怎样才能想法子走人(部分原因是他不喜欢被提醒自己对马夫之死表现出的灾难性的不安;也还因为,跟他需要解决的其他事情相比,站在苏格兰场中央被奶酪轶事折磨似乎也痛苦过头了吧)。 “Froideveaux先生是跟我来的。”一个惹人不快的熟悉声音传来。 “噢,”威尔简练道,“早上好Dr.Chilton,” “Graham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我猜您是又来这儿大发诳语了?” “并不是。”威尔语气生厌地说道。 “你拿着什么东西呢?”Dr.Chilton示意着威尔大衣口袋里装着的一本书,语气带着一种毫无必要的指控意味。 “什么,你说这个?《米德尔马奇》。” “噢小说呀,”Dr.Chilton说道,带着一种除了酒单、自著自传和难得报导了有关自己的新闻文章之外什么也不看的权威语气,“我总会发现小说花花哨哨不切实际。一点营养都没有。” 威尔觉得回应对方实在是太过费力了,于是仅仅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状态,而这时站在他左方的Froideveaux先生按捺不住要跳梁,显然非常想把自己认识对方这事儿公之于众。“我是Dr.Chilton收容所的受托人,”他略带骄傲地告诉威尔,“我先前对这种事情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自从跟Dr.Lecter讨论一番后,” 他虔诚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期待着自己话音刚落就有万丈光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样,“我意识到心理卫生学实际上是一片激动人心而又不可或缺的领域。” “是的,汉尼拔在这个领域可博学得很呢。” Dr.Chilton说。他看上去略显得意,明显故意直呼对方名字,以显示自己对汉尼拔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威尔和Froideveaux先生;威尔知道自己可以公开点他与汉尼拔的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这场社会地位之争(包括但不限于:“呵呵,他还把我咚到梯子边上叫我猫鼬呢——吃瘪去吧贱民”)但他并不太在意给这两人留下多大印象,于是他仅仅附和了一句:“没错,Dr.Lecter似乎在许多领域都称得上是专家。” “噢他确实是这样,” Froideveaux先生柔声说道,像个害了相思病的情郎一样叹息着;威尔礼貌一笑,试图悄悄走人,随后被一把柳条椅轻微绊了一下,这些用于招待访客的椅子遍布前厅。啊卧槽——卧槽。明明他昨天开始似乎有所好转;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症状有消失的转机。这病什么时候不好复发偏偏挑现在…… Dr.Chilton暗示性地挑挑左边眉毛,似乎看到了威尔的心思:“我们刚刚可没在喝酒啊,Graham先生?”他稍作停顿之后问道。 “没有,”威尔厉声说道,同时希望自己的解释能显得简单易懂,“我容易头疼,有时候会影响到我的协调能力。” “噢我知道了。”Dr.Chilton自以为屈尊俯就地说道,带着一种似乎是在暗示“我知道你是个无耻的谎话精——还醉得跟个水手一样胡乱开踢”的语气。 “总之,很高兴能看到你们,”威尔突然说道(毫无诚意地),“恐怕我得先行一步。” 同时心里带着烦杂和不悦,隐隐怀疑Froideveaux先生会告诉Chilton他在汉尼拔那边的奇怪表现……不过对方这么做了也没关系,他自我安慰道。毕竟他跟马夫根本没有什么联系;就算他真的干了点什么事,警方也没法子将他和这件案子联系起来。但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威尔无声说道。他努力将这些年头抛到脑后,继续走着,发现Zeller就在主办公室里(谢天谢地,直走就到):对方两脚一抬,翘到桌上,手中一杯热茶,嚼着笔头,正饶有兴趣地仔细研究尸检报告。看到对方,威尔不由得想起了Price,看到两人并非形影不离还是让他略微震惊的:就跟纳尔逊纪念柱*没了顶端的纳尔逊一样。*纳尔逊纪念柱(Nelson's Column):位于伦敦市中心的特拉法加广场,高51.59米,纪念死于1805年特拉法加海战的海军上将霍雷肖·纳尔逊。 “噢,你好,”Zeller说道,从文稿中抬起视线来,“有什么消息吗?” “你指什么样的消息?”威尔回答道,越过Zeller肩膀端详了一番堆积如山的文件,看到Dr.Chilton花哨的签名草草爬满那么多页纸时禁不住抽了下脸。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Zeller的回答带着令人宽心的坦率,“寒暄而已。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问我——但我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们又走到了死路。” “对啊,真的挺丧气的。周而复始一般:死了人——我们瞎忙活一阵——空手而归。” “空手而归。”Zeller沮丧地赞同道。 “我真讨厌这种感觉,受制于人永远迟一步。” “但除了当场抓获他之外,我们还能干点什么呢?” Zeller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绷起脸来,“我知道了,我们应该男扮女装,演戏骗他上钩。” “噢真棒,”威尔说道,“真是个好主意。我都能看到画面了:‘先生您喜欢哪个姑娘呢,是这个有六英尺*高的还是那个长胡子的?’不管怎样,最糟也不过是因为拉客被捕。”*六英尺:约为182cm “可不是吗,你想象一下。” “我宁可不。” “Crawford先生会过来保释我们的,”Zeller说道,“天哪,想象一下他狂怒的样子……他会一路拽着我们的连衣裙束胸回到苏格兰场的。” 但话又说回来,世事难料;也许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呢。他也想着男扮女装跟我们一起行动。你想象一下。 “不用了。”威尔坚定地说道。 “Jack Crawford戴包头软帽。”Zeller津津有味地说道。 “这——别吧。” “对对还是别戴了。”Zeller点头赞同道。 “不管怎样,最后他也会被捕,那谁来保释我们?” “倒也是个问题……也许让内政大臣来?” “让市长大人来。” “噢我知道了,让维多利亚女王来。” “你俩在这叽叽歪歪什么呢?”Price问道,刚刚回来的他挥舞着一捆文件,比Zeller的还多,“一副琴酒喝多了的样子。” “我不知道要从哪儿说起,”Zeller说道,“你想先听哪个部分? 戴包头软帽的Jack Crawford被王室逮捕;还是威尔一身红装游走于胡同小巷兜售他的性爱技艺?” “嗯,你真是太慷慨了,居然能给我讲两个部分,”Price说道,“但我仔细一想还是不用了。不过我还真想知道Graham先生——兜售?” “呃,大概更像是白给。” “没错吧;无意冒犯你或者你那一脸迷人的胡须,但我担心你在那方面没什么市场。尽管Crawford先生比我有更好的主意;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和总警司正在安排采访公民和道德改革会的事。我觉得那事不太靠谱,没想到还有个更不靠谱的。” 他漫无目的地微微摆手。“我想这也表明了他们对线索的渴求吧。但是我们的人几乎不会给自己打广告,他们要面对的是数不胜数的易怒绅士,还有针对社会恶习和‘烟花女子’的那些没完没了的废话……” “但无疑我们可以另外雇佣他们。”Zeller打断道。 “……倒也没错,但无疑是在偷偷虚伪地利用他们——还需要大量人力资源和超多的文书工作,到最后也许我们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错,”威尔缓缓说道,想起了昨晚跟Margot的对话,“还有,开膛手被证明为某个误入歧途的道德改革家,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场对话坚定了他将这个要点传达给Jack的决心;跟Price一起看过病理学笔记并指出Dr.Chilton某些惊人的白痴(“足以遮云蔽日。”Price说道)行为之后,他离开苏格兰场,脚一抬走向了哈莱街。走过的查令十字街让他想起了上周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人就在威尔开始焦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就在这时威尔才意识到这根本不算是巧合,那人很有可能就潜伏在苏格兰场附近等待着他,因为苏格兰场是最有机会能截住他的地方。 “又见面了Graham先生,” 他说着跟上威尔的脚步和他同行起来,“近来可好?你看上去比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你生病了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威尔脚步不收,略带气愤地问道。 “没想干什么呀Graham先生。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如果你需要帮助,应该去美国大使馆,”威尔厉声道,“或者去海格特公墓的英联邦社交俱乐部——很多美国移民都在那边碰头。”或者去跳泰晤士河,滚到马车底下去都行。但不管干什么,你都得给我圆润地滚开。 “但我不想见其他美国人,”对方镇静地回道,“我也不需要什么帮助。我只是想跟你说会儿话。” “那么我们现在已经说了。”威尔突然停住脚步,年轻人走出了几步又碎步折了回来。“听着,先生……” “Brown. Matthew Brown.” “听着,Brown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也别觉得我在冒犯你,”尽管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这么觉得,“但你似乎想要我无法给你的东西。你交朋友的姿势不对。” “那什么姿势才是对的?”Matthew Brown礼貌地问道。 威尔怒视着他,但心里暗暗承认自己那番话的确说得不是太好(毕竟,什么姿势才能被认为是有助于友谊的?五体投地?倒立?)“我希望你不要再跟着我。”他坚决说道。 “我没有在跟着你呀Graham先生。我只是……偶然遇见你了。” “那就不要再遇见我了,”威尔厉声道,打心底里希望他的社会约束能随风而去,这样他就能建议Matthew Brown到威斯敏斯特港坐船滚回家去,“我不希望你再跟我说话。” “问题是,Graham先生,”后者带着令人不安的热切语气,好像威尔刚刚什么也没说一样,我在巴尔的摩的时候看过关于你的所有报导。我了解你。然后我在伦敦报纸上又看到了你,再次跟你同处一座城市……命中注定一般。” “谈不上吧。” “你相信缘分吗Graham先生?” “不信,”威尔的语气平淡得能压平一块花岗岩,但这对Matthew Brown来说却毫无效果,“一点也不信。” “没关系的Graham先生;我相信。我觉得人们有时命运交错、进入彼此的轨道,是有原因的。我觉得我们注定相遇,是有原因的。” “那你就继续这么觉得吧,”威尔紧张地低声说道,“但你一个人这么想就行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警告。” “没关系的Graham先生。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我保证。我不想伤害你。” 他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轻笑,好像这个想法非常滑稽一样,威尔厌恶地皱了皱眉,“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来了解。” 威尔彻底失去耐心(也无法再问出他应该理解什么的问题),决定叫停这场烦人的对话,于是脚步一顿,挥手拦了辆路过的马车,在他坐着马车疾驰而过时满意地看到了Matthew Brown脸上挫败的表情。他猛地坐到马车后座,暗暗皱眉试图判断自己应该担心到什么程度。也许不需要太过担忧,尽管无可否认这个新问题现在已经从先前的状态升了好几个优先级。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必须处理仰慕者的问题;Matthew Brown只是那些带着过分殷勤、表现得略微过界的人当中的一份子罢了,他们从威尔的不协调和奇异上得到了共鸣,很快就对他产生了过度认同。不过他们谁也没有造成过什么重大的困难,他也无法直接假定Matthew Brown快要打破这个趋势。不论如何他心里暗暗记下来,要让Jack多加注意对方徘徊在苏格兰场的行为;也许来自真正的警察的警惕能有几分威慑力。他还希望Matthew没有不小心听到他报地名要去哈莱街的声音。尽管基于汉尼拔是如何对付马夫这一点,也许他该希望对方的确不小心听到他的话,结果注定翻滚在地,战栗不已,屈服于某人的眼神威慑下。想到这儿威尔意识到,因为他们上次交锋之激烈,一想到要见汉尼拔,他就尴尬不已,但又安慰起自己来,至少他这次真有具体的事能询问他,应该能让他俩之间的事变得更平淡(因此也更容易控制)。他现在是驾轻就熟了,Mary甚至没有正式叫他的名宣布客人到,仅仅只是欢迎了他,告诉他可以直走到Dr.Lecter的咨询室。威尔依言照做,发现汉尼拔正坐在桌子后,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一堆堆皮革包边儿的书籍。 “噢——下午好,”坐在威尔进门的时候汉尼拔说道,“又是来得正好。有个病人刚刚取消了预约,不然我就没法见到你了。” “抱歉,我以后会提前告知你一声的,”威尔答道,同时沮丧地想着自己怎么可能编排这种事。 “不必麻烦;通信花费不低。你知道的,如果我没空,欢迎你坐这等我。” “谢谢你。” “调查进展如何了?” “根本没有发展……除非你把我、我的胡子外加外科警医助理男扮女装做妓的建议也算进去。”汉尼拔的眉毛抬高没入发际线中。“不如,”威尔说道,“忘了这句话吧。通通忘掉。没有,没有新线索或是证据。” “那么自从我上次见到你以来,你过得怎么样呢,狩猎的蛇?” “啊天哪,”威尔说道,“改变话题吧,拜托。最好是不涉及把我比作大型啮齿动物的话题。” “如你所愿。但我们应该讨论什么呢?也许你会高兴地注意到我已经把你的建议铭记在心,竭力离开了我的椅子。” “噢没错——你真的走动了这么一次。” “那是当然,”汉尼拔的语气带着些许可怜兮兮,“看我为了让你开心作了多大的努力。” 威尔笑笑,倾斜靠在了桌子边上:“你的晚宴举办得如何?” “很是令人愉快,”汉尼拔说道,“你该参加的。” 威尔立刻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尴尬的样子,而汉尼拔则利用由此产生的沉默,花了些许时间来欣赏对方五官的优美曲线,在午后的昏暗光线下,对方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的确如此,一如浮雕般:他的鼻尖和颧骨的突起,他的眼睫毛;他整个上唇,他的嘴唇,当他笑起来的时候——虽然无可否认那并不常见。 “很抱歉,”威尔终于回道,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意犹未尽的端详,“我并非不感激你的邀请,但是……” “但那种环境让你觉得格外不适,我完全可以理解。再说了,你现在不就在这儿了吗,我还是可以争取一下,招待你的。我想你是来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你怎么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威尔,我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你早已告诉我了。” “我没有。我并没有告诉你任何事情。” “的确,如果你修剪了你那夸张的胡须、得到了件新衬衫,或者剪了头发,你也不会告诉我呀;但我是可以观察的。” 威尔沉重叹下一口气。对方意有所指地提到了他的焦虑,让他迫切地想吐露出那个被谋杀的马夫像幽灵一般萦绕在他心头令他恐惧不已的事;尽管诸如此类的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我想问问调查的事,”他反而说了这句话,“昨晚我跟室友谈过话,她提到了从没有人提到过的观点。” “噢?” “开膛手——对受害者的选择。你觉得他以她们为目标,只因为她们是妓女,或者仅仅只因为她们是女人?” 汉尼拔微微讶然。“这个么,显然是后者了。当然,这其中也许还夹杂了某种对异性的仇恨或癖好,但这些罪行背后并不存在什么盲目的道德义愤。如果女裁缝或保姆必须在偏僻的小巷里开展业务,那么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死讯就是她们的了。” 威尔点点头,心里仔细琢磨着。“他会不会是光棍儿?” “可以这么说。当然,他也许有女性熟人,甚至是女性同伴——很有可能是他觉得处于被动地位且毫无威胁的人;比如一个更为年长的女性,或者一个长期体弱多病的女性。但我无法信服的是,犯下累累命案的人有能力在日常生活中与一名女性保持正常关系。我认为他对女性抱有某种程度的毁灭性的痴迷,但这同时却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和厌恶。” “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呢?” “我猜,是他的经历。”威尔沉思着回道,“与家人关系不和,很有可能是与他的母亲。” “或者祖母;东区有大家庭的传统,孩子通常是被各种各样的人带大的。但没错,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汉尼拔停顿一下,微微眯了下眼睛,随后说道:“显然,你由始至终都相信着这个看法——你该试着勇敢一些,坚定你的观点。” “嗯,我看也是这样,”威尔含糊说道,“不论如何,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要和Jack Crawford谈谈……他们的调查又掉头回到了歪路上。” “没错,他们强调的所谓‘恶习’只是某种障眼法;他们搜寻嫌疑人时,几乎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知名的卖淫反对者身上。” “完全正确。” “你这个室友似乎是个非常不得了的人。” “她的确是,”威尔满腔热情地说道,“冰雪聪明、独具慧眼,却不矜不伐,思维活跃。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他意识到汉尼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但不是那种喜欢。”他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面对对方否认之激烈,汉尼拔只报以微微一笑。“这就是你想问的全部了?” “就这么多。” “真的?就只有一个简单的疑问?很好。既然那样,我觉得该轮到我了。” “什么?”威尔有些困惑。随后:“噢,对。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汉尼拔重复道,每个音节都拉长了,“尽管我有那么多想问你的问题,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不管怎样,我得给我的好奇心进行排序处理,不是吗?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使你离开美国的。” 威尔抬眼,朝他投来锐利的目光:“我告诉过你。我生病了。”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点别的。” 威尔畏缩了一下,一句“你是怎么……”脱口而出,随后克制住自己,沉默了下来。汉尼拔继续沉思般凝视着他;眼神不带感情却古怪得诱人,在如此注视下威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决心正分崩离析。“因为我做了……做过了某些事。”他终于说道。 “你做了什么?” “啊天哪……我不能,”威尔回道,有些自暴自弃,“我不能告诉你。我们说好的……你说如果我不想的话,我就不用说。” “没错。但我也说过,我希望你能解释原因。” “因为……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并不是什么让我骄傲的事情。” “你感到羞愧?” “是的,我感到羞愧。”他犹豫着更小声说道:“我还知道,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看待我了。” 汉尼拔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打量了一番威尔的脸。随后他突然俯下身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一样。 “你知道我十分尊重你,”他轻声说道,“所以你也要知道,你对我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使我对你产生丝毫鄙夷。我也相信,你所告诉我的,皆是事出有……因。” 威尔抬头一瞥;汉尼拔俯得更近了。“即使是那些的确很糟糕的事情。” 又一个停顿。“即-使-你-告-诉-我-你-曾-杀-过-人。” 汉尼拔迅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威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汉尼拔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上升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时说道,“还是无话可说吗?” 威尔麻木地摇摇头。“很好;那么我想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天拦住你的那个马夫;那个想要袭击的的人。” 汉尼拔的声音低沉而产生共鸣,伴随着悦耳的韵律。“告诉我——当你得知他被谋杀的消息时,你有什么感想?” 威尔感觉脸上血色尽失。“Froideveaux先生告诉你了?” 汉尼拔不置可否,继续用同样高深莫测的眼神注视着威尔。“我……我很震惊。” “不错,我也这么想。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不是吗?你很担心。你现在就是一副忧虑的样子。” “是的。”威尔小声回道。 “是的,”汉尼拔确认道,“仍然这么一毛不拔么,威尔?这就是你打算作出的所有回应了?” “你还指望我说点什么?” “你表现得如此担忧的原因。”汉尼拔再次停顿了一下,用以欣赏威尔充满忧虑的漂亮脸蛋。“威尔,你为什么会如此担忧?难道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那又如何?”威尔有些绝望地说道,“你不也知道吗!” “没错。但我可不担心,忧心忡忡的是你。但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晕厥,断片——还因为你知道他住在哪吧? “我才不担心。我有什么理由担心。我什么都没干!你为什么这么咄咄逼人?你……你该不会觉得……?” “我什么也没觉得。这也是我问问题而非陈述假设的原因。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威尔小声而僵硬地说道。 “你的手在颤抖,威尔。为什么?”汉尼拔得意地低头看着他,“我的手可没有。” “那是因为你不需要被像你这样的人来一通审问。”威尔厉声说道,随即感到了后悔。 “你还会梦游吗?” “我不知道……是吧。大概。” “还是会断片?” “你是怎么知道的?”威尔尖锐地问道,“我根本没有跟你说过。”汉尼拔挑挑眉,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的样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了,威尔。”汉尼拔的声音镇定不改。“不然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威尔这下支吾了起来,突然开始害怕他的记忆力是不是真的开始衰退了;那么也许他不再能可靠地解释自己做了什么和没有做过什么。“还在用我给你的处方吗?”汉尼拔刻意问道。 “是的。我说过我会用的。看,这……够了。你让我忍无可忍。我是说过你可以问我问题,但我可没说你能试着……”他话音逐渐减弱,突然意识到他并不十分确定汉尼拔想试着干什么。 “那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汉尼拔问道,仍然沉着冷静。 “这么说吧,”威尔厉声说道,“我要走人。” 所以去你的吧。他没料到对方会有所反对(汉尼拔看起来一副坦然自若、悠然自得的样子,不至于放低身价恳求他留下)所以当他在摸索门把手、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时,他真的感到十分惊讶。 “你没必要离开,威尔,”汉尼拔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我并不是想惹你生气。” “没有?那你是想干什么?”威尔头也不回地厉声问道。 又一个短暂的停顿,随后汉尼拔回道:“仅仅是想要了解你。” “呵呵那你可比另一个人做得好多了呢。” 威尔仍然拒绝眼神交流,尽管仍处在困惑和痛苦的恼怒中,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警惕心在嘶嘶作响:天哪,他走得可真快。 “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 “我根本不觉得你很抱歉。你感到抱歉只是因为我指出了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你一开始的所作所为。事实上,甚至跟你做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威尔缓和了一下主题,补充道,“我不觉得你会感觉到一丁点的抱歉,你在装腔作势:你只是想安抚我。你以为自己师出有名。但那些问题是对我的侵袭,是失度失礼,是……是一种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实在不能这么当名词,威尔。”汉尼拔隐约笑道。                                           “噢得了吧!看在上帝份上。”威尔说道,尽管他也已经开始笑了。汉尼拔的手仍放在他肩上,而他意识到自己却没想过要把它抖落下来。 “你说得不错。我为让你心烦而感到抱歉,但我并不后悔问出那些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不?”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想更了解你。” 汉尼拔将左手放到威尔另一只肩膀上,慢慢将他转过身来,让两人面对面。“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非常才华横溢、但同时深受困扰的人,他从事着一项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事业。想想吧,威尔:你所追捕的那些捕食者;那些你能够如此了解、产生共鸣的人。你知道他们终将自食其果。而我的追求便是让你不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威尔茫然回视,不知如何回应——不确定他对刚才那番话该作何感想——汉尼拔松开了他,走开几步。“你告诉过我,你越来越难看清他们了。”他补充道,“而我的提议便是,你再不必一个人去承受。但如果要同你一起探知真相,我就必须得了解你;这就是我问你那些问题的原因。你知道了吗?” “嗯。”威尔小声说道。 “没错——你知道得太多了,不是吗?以至于让你身心俱疲,心绪不宁,备受折磨。” “噢天哪,”威尔猛地说道,突然被整件事弄得筋疲力尽,“你……你——别说了。” 他的手仍放在门把手上,手臂在身后尴尬地扭转,他很容易就能推开门走人;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不?威尔想道。我为什么没有走? 汉尼拔仿佛看穿了他一般,伸手帮他开了门,带着威尔出去,一只手仍搭在他肩上。“来,”他说道,“穿上外套。我们出去走走吧。” 威尔立刻转过身来想要争辩——或者干脆直接拒绝——但同时意识到一起冒险的诱惑太过于诱人,让他无法抵抗。汉尼拔疑惑地挑挑眉,威尔终于屈服于诱惑,只是问了句“你想去哪儿”,同时希望自己听起来比实际感觉到的更具有自控力。 汉尼拔再次微微一笑,伸出手巧妙地将威尔一缕头发别到对方耳后。“看点漂亮的风景。” ***** 他们走到了马里波恩路,汉尼拔抬手就拦了辆马车并指出要前往汉普特斯西斯公园(人啊,威尔嫉妒般腹诽道:挑个眉就能让马车车夫停下,跟被迫站在路当中拼命招手拦车,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好的先生。”车夫快活地说道,不知怎的,车夫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指示让威尔感到意外,因为他对“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印象就是那里充满了田园牧歌般的乡土气息,想要在下午晚些时候方便地进去似乎不太可能。想到这儿他也意识到出租马车本身多少让他感到惊讶,因为他以为汉尼拔会有一辆私人马车,甚至是带车厢的……但也许在伦敦市中心这样做不太可行吧? “我们要去乡下吗?”两人坐好之后,他问道;但汉尼拔只是平静地笑笑,没有回答,这让威尔也微微一笑,翻了个白眼看向窗外,专注于在车子每次经过一段特别不平坦的鹅卵石路面时不要往旁边倒。汉尼拔则将视线投向了威尔,愉悦地注意到后者对马车外头发生的一切表现出的兴奋(“贝克街就在附近不是吗?你知道人们真的会给夏洛克福尔摩斯写信吗?报纸上有一封信说他应该接手调查开膛手一案,Crawford先生都要气炸了……又是那个卖花的人,我之前看到过她。下次我会买一些,可以送给我的房东。除非她觉得这样做太过鲁莽;她也许会觉得受到了冒犯。你觉得她会这么觉得吗?……看,那个男的是个扒手——看到他侧身贴近那个穿着大衣的家伙后面的样子了吗?我敢打赌他就要冲着他的表链去啦;我在想我该不该提醒他点什么?……噢——不,太晚了……)他沉思道,对方是怎么毫不费力地做到如此热情昂扬,如此可爱动人,同时又如此一本正经的;还那么,那么迷人。在这方面,他有足够的机会欣赏对方,因为这段旅程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天知道要花多少钱,威尔想道(怪不得马夫这么高兴)但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开始似乎有点扫兴,放眼过去皆是低矮而连绵的山丘。 “恐怕我们得走上一段路了。”汉尼拔说道。 威尔,身为一个喜欢四处闲逛漫步的人,自然不会感到气馁,迈着有力的步伐就出发了。他暗暗期待汉尼拔这个在诸多方面都表现得如此奢侈和从容的人,现在却要奋力赶上他的步伐;然而他却十分惊讶(有惊无喜)地发现后者完全可以跟上他的步伐——甚至在快到终点时超过了他,而那时威尔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喘不过气来了。两人花了好一会儿才到达最高点,威尔俯瞰着遍布大地的林木及散乱的植被,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派墨色与凄迷,威尔正拼命想出一些比“哇,树……真了不起”更礼貌的客气话来形容这副场景,这时汉尼拔说道:“转过身来。” 威尔依言照做,随后立刻倒吸一口气,整个伦敦景色就这样毫不夸张地在他面前展开——辉煌而又纷繁的全景:威斯敏斯特教堂——哥特式建筑的典范,位于右方极远之处,圣保罗大教堂明显的圆屋顶和尖顶出现在中央,国会大厦和大本钟的身姿隐约出现在另一边,沿着泰晤士河两岸是数不尽的码头和仓库;一切都小巧玲珑,像建筑模型一般,在落日的照耀下,覆盖着一层黄油般轻柔的光,灯火万家,仿佛万千萤火虫穿行其中,轻盈共舞。威尔从未见过这幅景象,觉得自己该发表些意味深长且有分量的言论来纪念这个场合(他怀疑汉尼拔也会因为第一次看到如此奇观而目不转视)但最后他选择了诚实,他只是用热诚的语气说道:“真是不可思议;漂亮极了。谢谢你带我来看这副风景。” “客气了。这景色的确很是……非凡。值得一看。” 威尔俯瞰着风景,被对方说话的语气引起了兴趣:“你不单指字面上的景色,对吧?”他停顿一下问道。 “是吗?”汉尼拔微微一笑。 “是的……我觉得你话中有话。”威尔停顿了一会儿,试图找到正确表达观点的方式。“我觉得你看风景就像人们在看油画或雕塑一样。” 你欣赏着它的美,同时却还在领会着它的含义。你观察着它,但又在评估它。” 闻言,汉尼拔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些,却对此不置可否,仅仅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一边扫到另一边,仿佛在捕捉天际线一般。“如果像你所说的这么做,那就意味着我是在衡量它的创造者的设计,”他终于说道,“确实,这样的景色,它的灿烂,它的一闪一烁,都是极美。大教堂和大修道院,唤起美德和圣洁;那些政治建筑,暗示着稳定,法制和权力。虽然伦敦被视为世界文明的中心,但在幕后,邪恶,暴力和苦难在其中沸腾冒泡,升腾起来。它既迷人又骇人;它代表了美和恶之间的那条极其微小的分界线。” “我懂的。”威尔说道,被对方这番冷静的解构迷住了,汉尼拔说了出他一直能感觉到但总难以表达出来的话。 “嗯,”汉尼拔回道,他转过身来面对威尔,“我知道你懂的。” 威尔轻轻皱眉,甚至没意识到是为什么,随后一阵恶意的风刮过他的脸,他打了个寒颤。事实上这里空气稀薄,冷得很——这座孤零零的房屋建在城市高处——他缩起肩膀把手塞进口袋里,试图保存所剩不多的热度。 “冷吗?”汉尼拔说道。 “有点。你这才注意到吗?” 汉尼拔没有回嘴,只是发出了一声忍耐的叹息,好像威尔无法保持温暖会让他极其不满一般,随后他解开自己的大衣,站到威尔身后,将他包裹在怀里。那是受保护和安全的感觉,当他抵着汉尼拔的胸膛、而后者的双臂还环绕着他时,威尔知道他可能会感到尴尬或难堪,但这感觉过于自然也太过舒适,他发不出抗议声来。平常的自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口袋中抽出手来,紧紧拉好对方的大衣;汉尼拔的手指拂过他的手指,两人静静待在一起,欣赏着夜景。 “你看起来像有两个头。”威尔终于说道。 “谈不上。” “我不怀疑这会上报纸:‘迷之双头人惊现汉普特斯西斯公园。’” “唉,任何一个路人也许都会这么想——要不然就以为只是两个人在分享同一件大衣罢了。但我相信你是对的,双头人理论最有说服力。” “‘惊人的双头人仍未被捕:苏格兰场也束手无策。’” “说得好。毫无疑问我们向所有富有同情心的人展示了一个悲惨的感人场面。” “嗯,那是当然。” “的确。” “解剖学上的一朵奇葩。”威尔用恐怖的语气说道。 “值得珍藏进博物馆。” “噢没错;我们的入场费会是多少呢?” “那可不便宜,我敢说,这可是结构上的奇迹。甚至是一种形而上学般的概念:两个脑子,一个心脏。” “你是不会想要我的脑子的。”威尔沮丧说道。他能感觉到汉尼拔的脸紧贴着他的头发,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你说得好像要把脑子给我一样。” “呃我没有,”威尔坚定说道,随后不知怎的更加沮丧地补充道,“就算我有……你也不会要的。” “然而你却如此鄙夷它,恨不得将它拱手让人。你那出色的头脑。当然了,我比你更能判断自己是否愿意接受它吧?” “美和恶,”威尔沉闷地说道。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承上启下;然而——不同寻常的是——如此沉默的犹豫并没有让他感到困扰。同样不寻常的是,他在社交上表现得如此狼狈而汉尼拔却并不在乎的这种自由解脱的感觉。 “美和恶,”汉尼拔重复道,仿佛在确认一般。“记住我们最近在这两者之间建立了一条微妙的界线。” 他不着痕迹地将威尔抱紧了些;威尔没有挣扎,他拱起背来靠在汉尼拔怀中,身体朝对方倾斜过去。“十分惊人,不是吗?这里没有别人,现在——此刻,我们是世界上独享这副美景的人;它一切的美和恶。你和我。 “可不是吗,”威尔叹息般说道,“只有我们。”与他通常抵抗任何形式的联盟的本能不同,他意识到自己相当乐于接受这个想法:一个圈围住两个人,,将彼此容纳进来,恰如其分地组在一起,没有外人能够掺足。它让人振奋——甚至让人充满力量——像个没人能偷走的奥秘。他感觉到汉尼拔修长的手指在他指间挪动,他想都没想,翻了翻自己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随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脑袋微微后仰,靠在了汉尼拔肩膀上;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他的嘴唇摩挲着威尔的耳朵,用心跳般低沉强烈而富有节奏的语调重复道:“只有我们。”

----- CHAPTER BREAK -----

威尔对Jack Crawford认真对待他关于调查的新推测这回事儿并没有抱有特别大的希望,但同样也清楚他起码得尝试一番,所以他强迫自己去了对方的办公室,不管自己是否会因此挨批。Jack全程静静坐着,微微臭着脸瞪视着威尔(到了最后威尔是真渴望伸手给他一巴掌),偶尔叹叹气,把手塞到马甲口袋中。他一会儿抽出手敲打着桌面,又像是中途改变了主意般再次把手放回了马甲中。 威尔,全程着魔似的围观Jack Crawford的手挪来挪去,觉得他们可以一起玩一下这个游戏(诚然毫无意义),他会大力猛锤桌面以强调自己的结语:“……因此,长官,”他大声说道,“我相信我们着重于社会改革家的做法是大大的错误。” 随后一阵停顿,Jack的双手从黑暗的藏身处出现,开始漫无目的地转着一支铅笔耍花活。理想加入军乐队呢,先生?威尔恼火地想道。“你是指那些‘性别狂热份子’?”Jack最终开口了,字斟句酌着以显示他对正确医学术语的掌握。但他的词语说得如此生硬,威尔简直想挖苦地给他鼓鼓掌求他重复一遍了。您说的是什么啊先生?什么狂热份子?性欲狂?噢您继续呀Crawford先生,再说一遍,请您再说一遍——就当是迁就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狂热份子来着…… “嗯,这也不是没有考虑过,”Jack傲慢地补充道。随后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略微停顿。“那意味着……”继续呀您:说出来!性欲狂性欲狂性欲狂,“袭击者是个性欲狂,但这看起来并不太合理。” 对方这话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以至于威尔连气都懒得生,反而有种疲惫的无可奈何(同时内心暗暗抱怨起老是使用‘性欲狂’这个词来)“为什么不呢?”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因为根本没有证据显示任何一个受害者是被……呃……被侵入过,” Jack沉重道。暂时被威胁至投降一般,他丢下手中铅笔,双手仿佛已然入睡般灵巧交叠在一起。 “那是个过分简单化的看法。而且容我说的话,先生,那是相当过时的了。” “噢?怎么说。” “我同意,若仅为满足性欲,他并没有必要做这些事,然而,没有性侵犯痕迹并不能排除由性别驱动的动机;持刀捅刺本身就是一种侵入的方式。” Jack在座椅上扭动了一下,看起来极其不适的样子。“Crawford先生您看,不言而喻的是,此人具有异常的性欲,可我向您强调的是他对女性的恐惧和厌恶——不仅仅是针对妓女的那种道德层面的反对。” “这个,跟主流的看法完全不同嘛。”Jack回道,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先前那么坚定了。 “Dr.Lecter可是同意我的看法的。”威尔听自己这么说着。 Jack挑了挑眉。“Hannibal Lecter?你好像在他家里待得挺久了嘛。” “谈不上,”威尔反驳道,“我只是去过几次——还大都是在你的命令下。” “嗯,但你不要让自己被过分影响到。我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在各个方面都是,但他毕竟不是个圣人。你必须开放一些,接受不同的专家意见。” “您是指Dr.Chilton这样的吗?”威尔挖苦道。他没指望自己能因此侥幸逃过对方的非难,但出乎意料的是,Jack仅仅只是笑了笑,随后越过办公桌拍了拍他手腕;威尔略微怀疑地低头盯着手没动。 “不过你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Jack说道,“我跟你坦白吧,我恐怕没法说服总警司停止调查那些知名的反卖淫者,但我保证除此之外会另加调查。” “谢谢您。”威尔惊讶道。 “没必要谢我;如果真说有什么必要,那我该谢谢你才对。而且我个人也站在你这边:Dr.Lecter看起来像是个聪明人。” “您参加了那次晚宴?”威尔问道。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尽管自己本来也可以选择出席晚宴,但他还是对Jack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同汉尼拔社交感到忿忿不平。 “没错。” “不错吧?” “好得不得了;你应该来的。美酒美食,特别棒。” “您吃了什么好菜?” “有大半我名字都记不起来啦。不过我记得其中一道是心脏。菜式都非常有异国情调;我猜大概是欧洲的影响吧。欧洲大陆那边。” “他原来是哪里人?”威尔用随意的语气问道。 “我也不是很确定。我猜应该是东欧那边吧,不过我觉得他住过很多不同的地方。大家都说他自己准备菜品,但要是真的,那我可真的大吃一惊了。我敢打赌有一队厨师在某个角落里替他干活呢。” “或许吧。”威尔礼貌地说道,同时一点也没觉得对方所言属实。 “不管怎样,很难不去嫉妒那些能力惊人的人,他们似乎在任何领域都极其具有天赋,” Jack用友善的语气补充道,“说到这个,我就当他同意你那个关于凶手并没有学得正规医学知识的看法了,是也不是?” “他的确同意。而且也同意那封寄给媒体的信只是个恶作剧。” “那关于两个凶手的看法呢?” 威尔皱了皱眉,不确定自己是否直接同汉尼拔说过这个观点;至少他不记得后者有针对这个观点发表过任何意见。不过他肯定站在威尔这边;他肯定会。“是的,他也赞成。”威尔大声说道。 Jack沉思般点点头,就在这时他的双手似乎从麻木中苏醒一般,再次扑向了铅笔,在面前的大本子上做起笔记来。“最近又有了另一宗死亡案件,”Jack速写时说道。“你大概还没听说;媒体也仅有提及而已。是高级酒店的一个马夫。” “噢噢。”威尔含糊道。 “器官被移除了。”Jack生硬说道。“但这次在伤口模式和尸体陈列上都存在一些关键的不同之处。如果我是个怀疑论者,我会说这是原来的凶手故意搞成这样来转移注意力,让犯罪场景看起来大为不同。但从你所说来看,他混乱不堪,毫无组织能力,根本无法像那样提前做出计划,对吧?” “那个所谓的开膛手就是这样——绝对没错,”威尔停顿一下说道,“至于第一个凶手;就不是这样了……绝对不是。” “我们觉得他是从Dr.Chilton收容所出逃的一个囚犯。那也太丧心病狂了。无论如何,他要么是个想让尸体呈现出某种样子来的狡猾之人,要么就是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痛苦之人。但有一点让我很高兴,他不是开膛手杰克。所以市警能抓住他,那他们去抓就是,开膛手就留给咱们了。” “真好。”威尔用一种明显另有所指的语气说道。 “我完全清楚你对此毫无热忱,”Jack挖苦道,“但恐怕我们在这件事上没得选择。” “没得选择,”威尔阴郁地重复道,“我知道;一点选择也没有。” ***** 威尔带着再次翻腾上来的恐惧,步履艰难地离开了怀特霍尔宫,走向了查令十字街,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他只是需要“走开”而已。最后他走到了特拉法加广场,歇脚在其中一个石狮子后边以求暂避,随后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卖用牛皮纸袋装着鸟食的女人,便不由自主地赶了上去,想做一些像是在纳尔逊雕像前边闲逛转悠着、混杂在游客当中撒撒籽儿喂喂伦敦鸽子这类纯良无害的事儿。一个穿着破烂裤子、戴着脏兮兮羊毛帽的小男孩儿悄悄贴了上来,明显想要喂鸽子,然而他纸袋子里的鸟食已经所剩不多,于是威尔跪下身来分给他鸟食,两人在一阵惬意的沉默中待了一会儿。鸽子们胖乎乎的,毛发光滑,出奇地温顺——抛弃野性本能、依靠别人施舍过活的典范——威尔正开始冷静下来,然而一阵熟悉得可怕的声音传来,尖利刺耳,表明Freddy Lounds即将到场。鸽子受惊地扑棱飞散了,孩子沮丧地哀嚎起来。 “别担心,它们会回来的。”威尔说道,奋力压抑着自己也想跟着哀嚎起来的冲动。他站起身,Freddy伸手抓住他强行让他转过身来。 “喂鸽子呢威尔?”Freddy故作茫然地问道。 “啊,是的——不然呢。”威尔漫不经心地答道,心里暗暗希望对方能在他做点更有尊严的事情的时候遇到他。Freddy奸笑以对。威尔则皱眉瞪他,并朝查令十字的方向挥了挥手。“我猜你是从苏格兰场一路跟过来的吧?” “当然了。”Freddy回道,连装都懒得装了。 “所以呢?” “所以什么呀威尔?” “我想你也不是来看我喂鸽子的,所以不要浪费我时间了,你想干什么?” “就算没有我在,你这时间也浪费得颇有效率嘛。”Freddy说道,“不过鉴于你问得这么礼貌,我就有话直说吧。但不在这儿说;得在安静点儿的地方。”他带着夸张的认真环顾四周,随后朝圣詹姆斯公园的方向点点头,“就那儿吧。” “不——就在这儿说。” “哎威尔啊,”Freddy玩味说道,“我这是为了你好。相信我,这可不是你想让别人偷听到的事儿。” “怎么,你现在倒关心起我的福祉来了?” “好吧,警官,服了你了,”Freddy举起双手说道,“我伏法行了吧!我承认,我只是不想拿《犯罪揭秘》的独家新闻冒险而已。但我们异途同归嘛,你最好跟我来。”他伸手拉住了威尔的胳膊肘,就像上次见面那样故作亲热,令人不安,威尔皱着眉头扭手摆脱了他。 “住手,”他历声说道,“不要碰我。” “那又是为什么呢,威尔?”Freddy故作无辜地说道,语气令人作呕,“我为什么不这么做,我这不是为了证明你是有多平易近人吗?” “你还真是寡廉鲜耻啊你?”威尔说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鄙夷。 “我奉行的就是棍棒和石头*,威尔,”Freddy愉快回怼道,“你就行行好跟上我吧——到亭子后边去,那儿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知道你很心烦,但你可别说我没给你公正警告。我早告诉过你我打算做什么——而我也当然这么做了,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你瞧,我最终还是从巴尔的摩得到了点消息。我都知道了,威尔。我知道为什么他们把你遣过来这边,为什么他们如此急于摆脱你。我收到了你老同事的诸多信件。我还有了许多剪报的复印件。我甚至收到了Hobbs先生的女儿寄来的信。可怜的Abigail小姐——她可给我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呢。” Freddy止住话语,挤眉弄眼地,好像在用一支无形的枪瞄准他一样。“我全都知道了,威尔。我什么都知道了。” “好像的确如此。”威尔回道。他的声音看似冷静,但在内心深处他正无助地叫喊着,绝望地想着一切都完了,可他却无计可施。好似有一只纠缠不休的手从他的过往里伸出,让他深陷泥淖,万劫不复——在那段可怕的过往中存在的残忍又血腥的噩梦——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毫无防备地落入陷阱当中,夹困在过往的恐怖,未来的恐慌,和此刻的折磨当中。绝望无助中他想起了自己在这段日子里设法搭建起来的友谊——Bloom太太,Margot,Price, Zeller,甚至是Jack……汉尼拔,老天爷呀,他甚于任何人——他还想到了在他们读到报纸上文章时会有的表情。厌恶的抽搐,战栗,嫌恶,吓得发白的脸…… “什么,就这样?”Freddy嘲讽般说道,他刺耳的声音突然将威尔拽回了现实,“你就只有这点话说啦,不求饶也不辩护?” “还谈不上。而且这样做一点用也没有。” “噢那我可就不知道啦,”Freddy说道,“没必要那么悲观呀。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主动找上门来——只是想给你一个预警?而且是出于好意呢?不不不,威尔,你没看到重点。我是来出价的。” “你什么意思?”威尔一字一顿地说道,“说,清,楚。” “这个嘛……我没说我最终不会发表文章,我不会对你撒谎的,威尔,你的故事实在太棒了。但是呢,我要是听了劝,说不定心一软就延期发表了呢;可能会延期一周。甚至可能是两周。也许还会是三周。这就取决于你为了劝阻我而使出的浑身解数了。” 他垂眼将视线投向威尔的嘴唇,眼神可怕地带着淫秽的意味,视线爬行而下,蛇一般滑动着,直到威尔畏缩往后不情愿地退了一步。虽然他尽力平息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深感厌恶、不安;尤其是因为对方的提议绝对与欲望无关,也与羞辱和控制无关——实际上,这是Freddy报复游戏的扭曲终曲。而且毫无疑问就算他依言照做了,Freddy也只会全程不耐烦地敲打着手指头,急躁地瞥着自己的表,让他赶紧完事。 “不,”他强作镇定,坚定地回道,“绝对不。你别是疯了才说出这种提议。” Freddy仅仅是笑了笑,开始端详自己的手指甲,好像它们远比威尔的回应更加吸引人一般。“你确定吗?”他终于说道,“十分确定?威尔,你知道我可不是在唬你。我会发表的。这个故事能毁掉你,但你可以延迟它的发生,你只需要收起你的傲慢自大,动动手指做些让我高兴的事就行了。偶尔表现得谦逊一些对你有益无害——事实上,这是在培养你的品格。你该感激我。你觉得有几个在我这个阶层的记者能暂时放你一马的?”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有那么悲惨的几秒威尔是真的动摇了几分。他当然知道这会很糟糕。会很难以忍受(他甚至无法想象会有多难以忍受),但的确可以让发表延期;可以算是死缓那样。然后——谁知道呢?几周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一切皆有可能。他至少有个解释的机会;让别人心里有个底。以自己的视角告诉他们那些事,而非通过散布在伦敦各大报摊的那些Freddy用来故意扭曲抹黑他的假话连篇的文章。威尔用力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了血腥味,可怜兮兮地盯着地面,无法让自己狠下心来拒绝,失去最后一丝希望;可他同样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提议。但对方似乎嗅到了他的弱点一样,伸出一只苍白细长的手得意洋洋地向他摸了过来;随后他动摇的决心如潮水般涌了回来,因为威尔突然意识到,如果对方碰到了他,那么毋庸置疑,他将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凭借多年来躲避各种攻击和侵扰而磨练出来的闪电般的反应能力,他迅速出击,抓住了Freddy的手腕; 紧紧扣住,直至感觉到手中脆弱的骨头挤压在一起,满意地看到了Freddy因痛苦而挤眉弄眼的表情。 “那就发表吧。”威尔声调平稳地说道。他紧了紧手掌,这回Freddy喘起了气,焦虑而惊慌失措地开始挣扎。“你不过是在破坏一次重大的谋杀调查——让更多女性陷入危险当中——而你只是为了报纸的那点额外销售量。你晚上睡觉还睡得安稳吗。” “我睡得可香了,”Freddy回嘴道。他无力地朝威尔腿部踢去,后者灵巧横跨躲过,手部一扭,Freddy的手臂被扳到了他背后。 “给你自己行行好吧,Lounds先生,”威尔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要逼我。你不会喜欢我的反击。” “放开我,混蛋。”Freddy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恐惧,“你疯了吗?我的手臂要折断啦。” 威尔制住他一会,随后厌恶地抛开了Freddy,往外套上擦擦手指,好像刚才抓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Freddy反而发出了一声凶猛的呜咽,抱着自己的手臂踉跄地退开了。“你会后悔的,”他咆哮道,尽管他正畏缩着退开,“等我文章出来,你就死定了。我要钉死你。他们会把你连同该死的棺材打包送回去。”然而当他抬头试图估量自己这番话的效果时,威尔早已飘然离去。 ***** 痛苦、恐惧和恶心得令他不安的惊骇让威尔神志不清,他跌跌撞撞地出了圣詹姆斯公园,用尽了所剩不多的自制力,才不至于直接踉跄跑到最近的小巷里头倒头大吐在散发着臭气的鹅卵石地面上。他感觉到旁人都在盯着他看,尽管现实并非如此,于是他用最后一丝镇定随手叫了辆出租马车,请对方带他到哈莱街去。他知道转头回苏格兰场跟Jack对话才是更为明智和负责的选项,但从某种威尔无法完全理解的程度上来说,他却觉得汉尼拔的反应是衡量其他人的基准:如果汉尼拔接受了他,那旁人的排斥便更易背负;如果没有接受他,那旁人的接纳也会失去其价值。除了汉尼拔的,旁人的宽容于他何干;同样,旁人的谴责也无法伤他分毫。 汉尼拔望了一眼刚刚到来的威尔,便领他进了诊察室,一边拉着他的手肘,一边回头朝玛丽说道:“请取消今天剩余的所有预约。传达我的歉意,并告诉他们我身体抱恙。” “噢,但是老爷,”玛丽不确定地说道,“汉密尔顿夫人和她的女儿……” “恐怕她们得等上一阵了。”汉尼拔干脆地说道,随即果断“咔哒”一下关上了门,“好了威尔。有什么事吗?” 威尔张张嘴又合上了,刚刚发生的事让他一时间回不过神来,随后他睁着不悦的大眼睛,开始麻木地盯着对方看。“我猜你是碰上了什么事?”汉尼拔鼓励一般地说道。 “对。”威尔小声回道。 “我猜你是想告诉我这件事,你判断得不错,我愿意倾听。慢慢说吧——正如你刚才听到的那样,我不赶时间。” “我希望我没有……”威尔刚开口,汉尼拔挥手打消了他的顾虑。 “如果你打扰到我,我会直言的。”他补充道,“现在——坐下。你需要点什么,要不要来杯喝的?” “不用了……不喝东西。谢谢。” “那好吧。”汉尼拔说道,窝在了威尔对面的椅子上。“不管是什么事,你直言便好。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谨言不如直言。”                  威尔便顺从地决定开始直言。“我被勒索了。”他说道。 “噢,当真?被谁呢?” “一个记者。Freddy Lounds。他给《犯罪揭秘》那种鬼玩意写东西。” “嗯,我知道。”出乎意料,汉尼拔并没有问及原因和详情,仅仅凝视着威尔,泰然自若,充满耐心地等着下文。 “他说他会发表有关我的事,”威尔终于说道,“在美国的时候发生过的……的事。” “他想要钱吗?” “不。不——要钱反而简单多了,虽说我没什么钱。” 威尔苦笑着而又严肃地说道,“他想要的是我。但我不可能这么做。天哪。我不会这么做的。”一时间他想象出蜘蛛般细长而沾满墨迹的手在他身上爬行的样子,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寒颤:“但你也知道,那意味着事情会变得更糟。” “怎么会?” “因为那件事一直让我很愧疚……因为如果我肯咬咬牙闭上眼睛,那他就会延期发表文章,那我就能为这件案子多花几周时间了。然而我却把自己置于能够拯救的生灵之前……”威尔声音渐消,忽然间不堪痛苦起来。 “我可不在乎你拯救的什么生灵,”汉尼拔语气冷淡,“我在乎的是你的生命。你不需要为任何事负责。有罪的是满嘴谎言的Lounds先生,绝对不会是其他人。”威尔仍挫败地盯着地面,因此错过了汉尼拔在说这番话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诡异的愤怒火光;以及他紧抓住椅子扶手直至指节发白的样子。“很抱歉说出这番话,威尔,但是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毫无希望可言。我猜Jack Crawford早已知悉在美国那边发生过的事了吧?” “我不知道……大概吧。他是知道的。不。天哪,我不知道啊。也许他并不知道全情。但我想他是知道点内幕的。局长早就告诉他了吧。” “既然如此,唯一要紧的便是他的观点罢了,而且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本来就清楚的事情动摇自己的立场。不可否认的是,当报纸一出,公众有可能会自诩正义,变得尖酸刻薄,——十分遗憾这是大势所趋——如果有人反对你出入苏格兰场,那Jack Crawford自然可以明面上让你离开,而私底下以个人名义继续寻求你的见解。” “你是这么想的吗?”威尔问道,希望自己突然显得天真而脆弱。 “那是当然。你得知道,Jack Crawford对你的信任不是感情用事。做该做的事情,又有什么问题——抓住这个疯狂的凶手是他唯一需要考虑的事,相比没有你,当然是在有你的帮助下他能更有效地办事了。” 这一切被如此冷静而富有逻辑性地条分缕析出来,且极其合理,威尔感觉到最初的平静感开始回流心中。“谢谢你。”他小声说道。 “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很好。” “你好像不太习惯。你不怎么轻易指望别人会对你好吧?” “是的。”威尔带着一种非常动人的天真说道;汉尼拔的表情稍微柔和下来。 “好吧,我很高兴能颠覆你的期望。” “我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来回报你……” “噢,当然了——平等交换。不论如何,我并未做出什么特别值得回报的事情;我仅仅倾听了一下,做出劝告罢了。不过,如果你想报答我,那我还的确有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威尔问道,尽管他已经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了。 汉尼拔微微倾身:“我希望你告诉我促使你离开美国的原因。你先前拒绝过——但这毕竟已经成了Lounds先生即将发表的东西,不是吗?反正我都会知道真相,你可以现在就给我说说。” 威尔的呼吸不稳起来,抬头一瞥,自他刚刚到来开始首次与汉尼拔直直对视。“好吧,”他小声说道,“反正你已经猜到了。我的确杀了人。”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呢?” “因为我……噢天哪。这不单单是我杀了人那么简单。”威尔再次犹豫起来,尽管现在除了说出真相外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不单单是我杀了人那么简单,”他重复道,声音轻得汉尼拔不得不靠的更近来听他说话。“而是我做这件事的方式。还有事后我对尸体做的事。我……我没有……这比他对他的那些受害人做出的事要更加可怕。” 他支支吾吾的,然而汉尼拔并未显露出任何惊讶或反感的情绪来,仅仅继续用不依不饶的闪闪发光的目光看着他。“那是去年发生在明尼苏达的事了。那件案子跟这件并非截然不同,除了受害者更年轻以外。我是说,那件案子的受害人要年轻得多,她们都是花季少女。” 媒体称他明尼苏达伯劳鸟。并不像“开膛手杰克”那般朗朗上口,但他引起的恐慌仍遍布国土,大家到头来只能寻求外界帮助。我很早就被派遣前去调查了,但大家,包括我,都没意识到那时候我已经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脑炎?” “是的。我是说,大家的确注意到我行为怪异了,可我本来行为就颇为怪异……”威尔再次一本正经地笑了笑。“这么说吧,如果把这症状放到一个更正常的人身上,也许大家会发现得快一些。” “可不论如何你解决了这个问题,不是吗?”汉尼拔轻声说道,“你找到了他?” “是的。我是找到了他。” “并且——惩罚了他。” “是的。说好听一点是这样。我得以追踪他,到了他家里;他的名字是,Hobbs。‘那是Hobbs先生太太外加他们可爱女儿的家’;他们所有邻居几乎都一口咬定他们家非常和睦美好,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的妻子和女儿当时都在家中。他杀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逃脱了。但她看到了我做的事情——全程。随后她还出庭作了证。” “你还记得吗?” “一点点吧。我……我记得我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 一阵漫长的停顿。“活着。” “的确,威尔。”汉尼拔轻声说道,“如此有活力;甚至在对方濒临死亡时也是如此。” “死亡之后也是如此,”威尔突然说道,好像最后的坦白太过恼人而无法继续留存一般,“天啊——我还记得。我父亲都要疯掉了;他深信我会被绞死。我被当场逮捕,当他们把我带到派出所时,我崩溃了,也就是在那时他们才意识到我生病了。之后他们告诉我,我当时根本不清楚他们逮捕我的原因;很明显我当初一直在坚称我在行正确之事。最后局长介入。并非是为了我——他从来没赏识过我——而是因为如果我被起诉,那巴尔的摩警方的美好形象将不保。于是我以健康为由退下了岗位。” “不以精神病为托辞?” “不,还没到那种程度,谢天谢地。随后等我完全恢复,他们就将我送到了伦敦。然而阴霾也如影随形。我并不单指那些新闻报道,而是在这里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脑侧,“我总梦见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能看到他。” “他生气吗,或仅仅表现得很顺从?” “我不知道。他就是……在那儿。” “我懂了,”汉尼拔沉思般说道,听起来的确是一副好像他真的懂了的样子:一个全知全能的他,“所以,威尔,告诉我——既然你已经亲自动手杀过人,你是否会更难想象到别人杀戮时的感觉?”                                              “你觉得呢?”威尔小声问道。 “我可不关心那个;我知道我的想法。我问的是你。” “会的。当然会了。” “会的,”汉尼拔重复道,“当-然-会-了。”他隐隐一笑,随后突然用他那和蔼的误导能力转移了话题,“现在你已经向别人吐露秘密,可你瞧瞧,我并没有看低你一分。恰恰相反的是;我钦佩你的勇气。还有你的……进取之心。诚然,你并不完全知道你当时在做什么,然而你将丑陋之物从这个世界上剔除,留下的只有美。我没说告诉过你你能点石成金吗?的确,我发现你做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着迷。你的行为在不经意间将腐朽化为了神奇。” “你到底,”威尔缓缓说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简单。因为这个人——蹒跚而行的蜉蝣之死,如此粗俗不雅,无足轻重——却引发了一系列美好的事情和意义。” “怎么说?” “因为,”汉尼拔说道,“它把你带到了我身边。” 威尔静静回视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汉尼拔再次俯近身。“真是可惜,”他说道,“这副转变无法发生在Lounds先生身上。你做的事几乎不能算作犯罪,而更像是一种……炼金术。但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不能让什么事都按自己想法来。”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着威尔,“我提议不如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那未免太过乐观了,”威尔说道,试图拼命跟上话题的突转,“但还是谢谢你。我说真的——真高兴我把事情告诉了你。”他用手背擦擦脸,试图隐藏突然起来的情绪。“我从未想过有人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接受我做过的事。” “你该对你的能力更有自信些,这样身边的人就会对你产生信任和忠诚,” 汉尼拔说道,“你反而会让自己大吃一惊呢。我确实觉得对方揭发你的后果并不像你恐惧的那般毫无希望。毕竟当时的情况无疑是情有可原的。” “我也这么想。我不知道。我不是太能相信这次会像上次那么顺利但……但我很感激你的劝慰。我从未遇到过可以那么理解我的人。” “你坦白得真是讨人喜欢,威尔。”汉尼拔说道,“真让人欲罢不能。”                      “并没有,你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抓住了机会。我估计待会儿就会后悔。” “好吧,既然那样,我若是不物尽其用,岂不是太过于粗心大意了,”汉尼拔迅速回应道,“你还有什么没做过的事情吗?” 威尔闻言忍俊不禁。“看在上帝份上,”他说道,“你真是心狠手辣啊你?” “惭愧惭愧。”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还有多长时间?我没经历过的事儿可多了。我从未弹奏过乐器,或说外语。我从未踏足过欧洲大陆。我去过剧院看戏但从未听过管弦乐队演奏,也从未看过芭蕾舞剧或歌剧。”他结巴起来;他要说的从未做过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从未感到特别快乐过,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他们爱我,我从不知道真正喜欢或尊重自己是什么滋味——但甚至在这个最容易吐露心声的时候,他也知道这样的由衷之言实在太过深重。 “我可以教你学外语,”汉尼拔再次凑得极近看着他,“我会说不少语言。” “感谢提议,但还是不用了。我总觉得你会让我说出一些非常不合适的话,又不告诉我它们真正的意思。” 汉尼拔闻言笑了,随后倚回自己的椅子上。“还有吗?”他问道。 “不知道呢……还有很多。我从未骑过马。从未养过宠物。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家。从未结过婚。” “最后一项——当然是毫无疑问。你为何觉得自己需要说明如此明显的事情?或许你是在用它来表达什么委婉之语?你是在告诉我你从未……”汉尼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和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 “我只是在说我从未结过婚。”威尔气愤道。 “你知道吗,”汉尼拔饶有兴趣地说道,“在你这样年龄和社会地位的大多数人,一想到自己的行为有不道德的嫌疑,都会羞愧的;然而你却因为自己未做过这种事而感到挫败。在这件事上,你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我不是,”威尔说道,不愿意承认道,“我没有。” “所以你只是在尴尬而已?” “不是。” 汉尼拔仅仅平静地笑了笑,心里却觉得对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很难想象到威尔招妓的样子,而另一个选择——婚姻——甚至更难想象到。在威尔看来,婚姻并非天造地设,而是源自客厅与晚宴;由聒噪的社会妇女们监督策划,处在这类场合中,威尔必定会窘迫地哑口无言(即使起初可能有人劝他积极参与)。随后汉尼拔支起手指成尖塔状,抵住下巴,仔细审视着威尔,意识到自己内心涌起一股冲动,部分出于保护欲,但同时还有极其巨大的——几乎是惊人的——占有欲。然而,他十分清楚即使只是稍微暗示一番他的心意,仅仅开口说句“我可以带你去看歌剧”也会惊到威尔,于是话在嘴边就被改成了:“我们可以去看歌剧。” 几乎可以肯定,威尔会反感自己处于被动地位被护送着做任何事。 “噢,”威尔说道,看起来颇为雀跃,“我们能去吗?” “当然可以了。你更喜欢戏剧吗?毕竟你说了算,我只是核对一下我的假想清单。帝国剧院正好有一出新剧《皮格马利翁》,我正打算去看。” “那出剧说什么的?” “皮格马利翁是奥维德《变形记》中的人物。他是个雕刻家,爱上了自己亲手雕刻的雕像。而在戏剧中,主角是个语言学家,尝试教一个卖花女像贵族一样说话。但事与愿违,他反而陷入了爱河——可他的爱没有获得回报。”他停顿一下,若有所思般看着威尔,“你瞧,这就是变形,爱上自己试图塑造的人所带来的风险。” “我想我会去看歌剧的,”威尔说道,有些心不在焉,“好把我清单里的一些东西划掉。” “当然。明晚可以吗?皇家歌剧院在上演《叶甫根尼·奥涅金》。” “嗯,让我查一下我那忙乱的社交计划表,”威尔说道,“我很确定我到时候有空。” “很好。你有供出席的穿着吗?” “你觉得呢?” “今晚我可以派我的裁缝来找你。诚然事出突然,待我请求一番,他下午就能做好准备。” “不,不用了。你真是太好心了——我很感谢——但我会自己处理好的。租点穿的就行。” “租点穿的?”汉尼拔说道,声音中依稀带上了些许惊吓。 “我会租点穿的。”威尔坚定地重复道。 “租点穿的……你确实可以。毫无疑问你的确会前去租赁并且穿上它们。我收回我先前的保证;毕竟你很明显是个道德败坏之人。事实上我甚至可以说你已经堕落了。” “是自食其力地堕落着。毕竟你够慷慨的了,不用一直给我送东西。” “好吧,这么说我已经没得选择,唯有承受你的堕落啦。我可真幸运;放心吧,我整晚都会向自己表示庆贺的。” “那你得再给我一个许可。毕竟你到时候得将就将就我的穿着。我是说在公共场合。你得对此保持缄默。” “噢,当然了,然后你就会——全程闪耀着堕落的光芒。然而我,不动如山。”                  “我觉得我们这样做会让那些小报有事可写;‘受人尊敬的Dr.Lecter被目睹和堕落的殖民地居民出席剧院。’” “确实,”汉尼拔说道,“我想当你在谋杀那人时也是穿着租来的晚礼服吧?” 威尔大笑,随后在他面前伸展了下腿,双手理了下发,“谢谢你。”他突然说道。 “谢什么?” 威尔低头看向地板,而后抬眼,透过眼睫毛短暂地瞥了瞥汉尼拔。“就——谢谢你。” ***** 次日,威尔实际上是跳下了床,冲到一家报摊前抓起了一份《犯罪揭秘》,刚刚印好的报纸在寒冷晨气中还散发着腾腾热气,头版幸于并未对他有所提及,剩下的版面亦是如此;然而威尔十分清楚让Freddy改变心意简直是在妄想。不过在一切被点燃前还有一天相对的平静,而威尔认为过好今天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这方面——尽管他很可能会发现乐曲实际上非常无聊——但能在真正的伦敦剧院里看到真正的歌剧表演,着实令人兴奋不已。事实上,威尔已经很久没拥有过什么可盼的了,所以他现在有点高兴得飘飘然,像一个将要被领出学校的孩子。虽然木已成舟,但他还是在琢磨自己拒绝对方提供的定制套装是否太过于轻慢随意。也许他不会太介意身边站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同伴——比如,和Jack站一起的话——但汉尼拔却是那种容貌华贵穿上晚礼服更显风范的人; 相比之下,威尔怀疑身着晚礼服的自己会像达尔文的类人猿祖先,被有条不紊地选择性剃毛,再被哄骗穿上了燕尾服的那种。不管怎样现在才想东想西未免太迟,于是他向Bloom太太打听到了哪里才有合适的租赁店,随后动身前往哲麦街取衣服。他还故意拖延了会儿等待Margot离开,才开口询问,因为他觉得她会发出些轻松愉快的谈论,毫无疑问这些话是善意而俏皮的,但他对这次外出感到太难为情又护得太牢,不愿冒任何产生变数的风险。出于同样的理由,他派了位信差到哈莱街去,告诉汉尼拔他们在皇家剧院碰头,因为一想到自己坐在出租马车中,全身上下被邻人净收眼底,他就觉得这份尴尬窘迫简直无法忍受。 最后衣服看起来出乎意料的讨喜,当它与昂贵的外套和围巾结合在一起时,威尔体会到一种默默满意于自己外貌的新奇感觉。他刻意提前到达了几分钟,然而当他走进剧院时,汉尼拔已等在了前厅:高挑挺拔,泰然自若,仅仅一件漆黑礼服便能让他看起来迷人得不行。他一看到威尔,便面露喜色,扫视对方的眼神带上了赞许的意味。“很好,”他开口说道,“你把自己的堕落隐藏得很好嘛。算你走运——并且,也许还算我走运——你的脸和身形足够好到可以弥补身上衣服那可恶的剪裁。事实上我相信,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你穿得尚可。” “就不能直说真真是极好的嘛,”威尔夸张地用上层阶级的英式口音回道。随后,用正常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说的。” “我肯定不会说的。毕竟我还有名声需要维护(我还要是面子的)。” 名声的提及(以及名声的维护),让威尔想到了Freddy Lounds,短暂地被一阵阴郁笼罩了起来,而汉尼拔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随后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现在就跟我待在一起吧,”他轻声说道,“我们还不知道未来如何,然而不论发生什么,你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了。” 威尔微微点头,决定勇敢面对,而汉尼拔异常亲切地朝他一笑,将他领上了楼,全程并没有把手从威尔的肩膀上移开。“我有自己的包厢。”当威尔问起为什么他们离观众席越走越远时,他如此解释道,“我更喜欢在相对私密的地方欣赏音乐,而且这边的音质也非常不错。” 对威尔来说,在皇家大剧院拥有私人包厢实在是阔气得几近荒谬,虽然他小心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被这派头吓到,设法让自己以一种矜持得当而庄重的方式入座,随后带着一种讲究的兴趣检视着节目单,然而这只是令人信服的假象。“柴可夫斯基,”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觉得从前听说过他。” “是的,他十分出名,而且蒸蒸日上。我想,他注定是要被后人尊为伟大的作曲家之一的。” 威尔静静领会,颇为高兴自己身处这份注定要留给后人瞻仰的伟大面前。并不是说没了这乐曲今晚就会黯然失色,而是因为置身于如此奢华而新奇的环境中,他很难不开始为此兴奋激动从而坐立不安(而且,他得承认,身旁的人同样迷人而有趣)一切都难以置信地炫目,从聚光灯下的芬芳到华丽的金色同绯红色装饰;甚至通常让人觉得烦扰的景象和噪音(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满面雍容的观众,招展把扇子摇得咔吧响,显摆地挥舞着他们的高顶礼帽)也只会让他觉得像闹剧般愉快。灯光暗淡下来,演出终于开始,威尔朝包厢外看去,视线投向剧场,好奇地瞥了一眼著名的柴可夫斯基;饶有兴趣地看到了对方是个纤细瘦小的中年人,有着一头难梳理的头发,正在台上像挥动着手杖赶狗一般高兴地挥舞着他的指挥棒。看上去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却能驰名世界,这个想法还颇有吸引力,如果汉尼拔是正确的话,对方也是注定要对抗死亡本身,作为一个伟人为后代所铭记这一点。威尔对横行霸道的权势已然习空见惯,然而此刻却体会到了它们的平易近人。甚至在这方面,他出乎意料地轻易想象到了伟大的柴可夫斯基,在莫斯科的郊区房宅中支棱着一头难以驾驭的头发、耳上别着鹅毛笔的样子,孩子们绕着他的书桌奔跑玩乐,柴可夫斯基夫人就站在楼梯下,又气又爱地唤着“彼得,现在就下来吧,晚饭又快冷掉了”*。随后一阵音乐响起,惊天动地,响彻青史:而这仅来自一个带着一头狂发双手狂挥的小个子男人,他正疯狂地雀跃着,看起来像快要从指挥台摔下去一般。 这种概念——平易近人的权势,还有将意念引流为美的力量——在那一刻摧枯拉朽般征服了威尔,头一回,那几乎要永存在他脑中的担忧和苦恼平息了些许。他想同汉尼拔分享这阵突如其来的感觉,然而后者正沉浸在乐曲当中,任何打扰对方的热切低语都将变得十分粗鲁和不合时宜。也许威尔可以试着碰一碰他?他大概也不会在意吧……会吗?大概不会;或者至少不会太过在意。威尔突然冲动地决定就这么干,虽然最初只是一时的冲动,但后来却变成了一种磨人不已的策略,跟将军在策划军事行动并无不同(威尔沮丧地想道,在这方面,拿破仑大概也不会对入侵俄国这件事有过那么多后顾之忧)花了好几分钟给自己加油打气赶紧动手,他再花五分钟去测量目标的确切角度,(另外)花了数分钟试图完美地安排好速度,随后深呼吸一下,终于破釜沉舟痛下杀手。不幸的是威尔偏移了,他在最后一刻误判角度,发现自己完美错过汉尼拔的手,反而伸向了对方的手腕——那一刻,他尴尬极了,却不愿放弃,只好假装自己一开始就是奔着对方的手腕来的。然而突然被以特殊的姿势抓住手腕似乎并没有干扰到汉尼拔,他仅仅只是抬了抬手,裹住了威尔的手,拇指轻轻抚着威尔的指节——最后,取尴尬而代之的,只有自然了;好像他们是一对安逸自在的老夫妇,多年以来早已习惯在欣赏歌剧时牵好彼此的手。反过来,威尔发现自己开始放松,甚至试探性地觉得也许他的军事行动取得了成功。事实上似乎是太过成功了,以至于后来他一直拉着汉尼拔的手腕,甚至一点也没觉得难为情或者不适,直到最后他们松手为演员和伟大的柴可夫斯基鼓掌(后者头发凌乱满头大汗,好像跑了一场马拉松一样,可看上去像是对演出结束有些失望) “看得可还尽兴?”两人正下楼梯的时候,汉尼拔问道。 “当然。”威尔热诚地回道,因为尽管乐曲(如他预料的一般)并非那么迷人,但这次经历本身就让他十分满意,虽然这种满意的方式很难适当描述出来就是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前厅,停住了脚步,两人沉默地凝视彼此,威尔不同寻常地展开了笑颜,而汉尼拔则在考量着威尔究竟有多高兴有多生气勃勃(同时沉思着一直让他这么快乐下去会是什么样子),随后二人世界突然被打破,一阵口音矫揉造作得荒谬的声音嚷道“哎呀,Dr.Lecter!”,汉尼拔将视线投向威尔身后,同时毫不吝啬地白了白眼。 “怎么回事?”威尔好奇问道。如果不是这类事情太过于难以想象,他觉得汉尼拔都要把“卧槽”说出口了。 “恐怕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汉尼拔百无聊赖地说道,意指那个穿着华丽的红脸蛋男人,对方带着刺耳的声音,外加波涛汹涌的大肚子(好像要从对方的背心底下奋力挣扎而出一般),像只鸽子一样朝他们降落下来,咕咕乱叫。他一只手抓着高顶礼帽,另一只手端着香槟杯,像举起攻击性武器一般举起了手中的物件,再次鸣道“Dr.Lecter,Dr.Lecter ,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了你。” “晚上好。”汉尼拔微微假笑道。 “今晚的演出真真是极好的,不是吗?真真是极好的。”对方自满地回道;让威尔觉得对方不仅亲自写出了乐曲,同时还亲自表演和指挥了。“简直太成功了。谁都说伦敦没人能欣赏得了俄国歌剧,但现在那群怀疑者可不就被啪啪打脸了吗?你瞧瞧这一拨又一拨的观众。” 他朝高出的大厅招招手,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威尔,随后事实上还摆了摆他的单片眼镜,低沉着嗓音说道:“哎呀呀,瞧瞧你这脸蛋。乖乖,你长的也太漂亮了吧。” 威尔诧异地抬高了眉毛,它们差点儿就消失在发际线后边了。随后他张张嘴想告诉这个可怕的家伙让他麻溜滚远点,但感觉到汉尼拔按了按他手臂;于是那个老男人将两人的沉默误当成默许,他实际上还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威尔的下半身:“你还真能找到最迷人的陪伴呀汉尼拔;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秘诀?那个漂亮又优雅的金发女士才只是上个月的事呢……”威尔投以锐利的目光,“……现在又有了这个。请别觉得被冒犯到了,亲爱的小先生,”那人注意到威尔紧紧皱起的眉头,便颤声如此说道,尽管此时威尔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原因,“无意冒犯,我敢保证。我的弱点恐怕就是皮相好的年轻人,尽管两眼呆滞,脸蛋却可爱得紧。” “天哪,”威尔大声说道,“are you shitting me? /你他妈拿吃屎唬我呢?” “你说什么?亲爱的。我在干什么?”男人高兴地问道,好像威尔在故意持靓行凶一样,“恐怕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那是从新大陆来的俚语吗?” “是的,”汉尼拔平静地回道,“在某些圈子里非常流行呢。你该尝试一番。”听了这番话,威尔不得不强忍笑意,不同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天真地相互攀比谁能想出动词“去屎to shit”最流行的搭配(包括但不限于“吃屎去吧你to shit oneself”“让他们都去屎吧to shit them all”和“我把他揍得屎尿齐流I shitted him most efficaciously”) “我保证我会试试的。”那人沉思般说道。 威尔设法非常严肃地说出了“没错,你的确应该尝试一番”,闻言那个男人鸽鸣道“噢你这口音真可爱”,威尔则深思着可爱地说些关于“shit”的话,就在这时,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大声嚷嚷亲切地解救了他(就他们的宽度、脸色的红润程度和行为举止的烦人程度而言,那人简直是前一个男人的细瘦版本的孪生兄弟),那人断了气一般急切地宣布公爵夫人Rosse方才进入了会客室(“这一刻真是值了,我敢保证!”),而这给了两人足够的刺激,他们摇摇晃晃地追寻她的脚步去了。当他们离去时,汉尼拔再次翻了个表示受不了他们的白眼,威尔终于放弃忍耐笑了出来。 “他们,”他说道,“是什么玩意啊。” “歌剧院的导演,”汉尼拔回道,“因此完全躲避他们显得十分困难。”他暗色的眼睛追踪着那人散入人群中的身影,几乎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随后将目光转回到威尔身上,脸色再次缓和了些。“如你所见,他也,是个讨厌得骇人听闻的人。”他嘲讽般笑笑,再也不置一词,威尔则努力停止自己的窃笑,直到能够询问对方是不是被自己上流阶级的一大通脏话惊到无语了,然而汉尼拔若有所思,说道:“没有,我表现得愠怒,是因我自己没有你那么漂亮。”这句话立刻让威尔憋笑失败笑了出来。 汉尼拔再次笑笑,只是这次更加友善了,随后突然伸手牵住了威尔的手腕,动作轻柔,却奇妙地显出了占有的意味。威尔立即抬起了头,眼睛仍然明亮,充满生机,而当他意识到汉尼拔注视他的强烈视线时,他的眼神却慢慢地开始暗淡起来。“什么?”他问道,突然有些困惑,“你在说什么?” 汉尼拔扫视着威尔的脸,姿势未动,眼睛眨也不眨。“今晚,”他温柔地说道,“威尔,别回家。” “别回家?我不明……为什么不回?” 汉尼拔凑近一步,手指徘徊般拂过威尔手心,威尔颤抖了一下,随后僵硬起来。“不要回去,”汉尼拔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道,“跟我回哈莱街。” 一阵沉默随之而来,两人对视着;威尔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记了人群和喧嚣,忘记了热烈的气氛和此时已晚的天色——因为突然之间,在对方那双能将他看透的摄人目光之下,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再跟他相关,或值得他投入关注。他涉世不深,并未完全明白对方这番话究竟代表着什么;然而聪慧和本能足以补偿他不够世故这一点,他仍十分清楚这远不是一个随意的邀请。这话里的东西更意味深长;甚至有可能潜藏风险。徘徊在答应和拒绝之间,威尔突然感到了一阵危险——纯属猜想——好像常识和自卫本能使他产生了自然反应一般,然而他是不可能去遵守的。就像玩命一样:在悬崖边上闲晃。闭眼插兜吹口哨,坚信自己高高在上,天下无敌;所以不可能会坠下悬崖。其他人也许会马有失蹄骤然跌落,但威尔不会,因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因此不会被同样的定律束缚。他知道自己正再次变得盲目自信、莽撞武断,不顾后果、不负责任。可是,可是…… 手腕被汉尼拔抓得更紧,威尔抬起了视线,随后点头以示默许。因为他想去,想迷失在另一端错综复杂不知通往何方的道路中;因为这是合理的,是正确的——因为根本不可能不那么做。 “好。”他小声说道。随后,又是一声清晰而坚定的“好。” 汉尼拔也点点头,随后,也没有松开威尔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轻拂过威尔的脸颊。他什么也没说,只将手搭在了威尔肩上,轻揽着他往门口走去;而威尔,一如对方地沉默,让对方带着他走了。他一直让自己和汉尼拔贴得尽可能地近,随后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着某种慰藉,某种能让他平静的东西;即使是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大概应该关心那个问题吧……但他没有。 ***** 在四合暮色中,人潮从剧院里涌动鱼贯而出,纷纷涌向考文特花园。女士们提起衣裙下摆以避过脚下泥污,随后整理她们的斗篷和披肩,她们一身珠光宝气,羽毛加饰,如极乐鸟一般在黄昏中翩翩掠过,而男士们则调整着礼帽,喊来他们的马车夫,马车车轮碾过鹅卵石地,拉车的马匹随之平静摆动着头。 一小拨围观群众从远处聚集而来,与有荣焉般观察着这副展现着财富和魅力的奇观,有些更有心思的甚至混入人群当中:一个戴着围裙的大男孩儿正销售着他的雨伞,一名挎着小柳条篮的女人也正向人们兜售着她的烤栗子,一位老人则挥舞着他那一卷活页乐谱:“弹钢琴吗夫人?先生,您家有哪位女士喜欢唱歌儿的吗?甭管什么调儿您随便指,我这儿包有。” 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东西换点别的什么东西,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半隐藏在柱子后头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戴着编织帽的高挑年轻男性,帽檐拉得极低,大半五官隐藏在阴影之中:这种错觉让人很不安,因为他看起来好像只有半张脸一样。站在他旁边的女性戴着一顶漂亮的淡蓝色镶边软帽,帽子上还配有丝带,她身上的印花棉裙颜色也同帽子相称;明显已经尽力打扮,一副刚刚才逛完街的样子。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男人那令人不安的样子,仔细一瞧,她戴着手套的小手抓着一根拐杖,原来她是个盲人。 那女人蓦地笑了笑,抬起头来,面朝那些上流人士发出声音和马车及马具发出咔哒声的方向。“富人,”她说道,“与我们无关。走吧。” “我认识那个男的,”她的同伴说道。他的声音干瘪得奇怪,毫无感情,像台试图发出自然人声的机器一般,机械地从嘴中吐出话语来,“他上过报纸。Graham先生。他是美国那边派来的人。” “噢对,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那个警探……警探Graham先生。他去了歌剧院吗这是?我从没想过他们的薪水能供得起这个。” “他跟照片上的看起来不太一样。”旁边机械版的声音回应道。 “他长什么模样?”她笑笑,手肘轻轻挤了挤对方,“他有你那么帅气吗?” 男人皱皱眉,认真考虑了一下。“不,我可不那么觉得,”他最终答道,“但他看起来似乎——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是这样吗?” “嗯。他看着非常坚毅。”单调的声音带上了一抹生机,“我认识他旁边那个男人。” “你真聪明,不是吗?你知道得真多。” “他是个医生。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有一段时间去拜访过他。他为人挺奇特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医生。” “我不相信医生,”女人自在地说道,“大部分都是庸医。” “我不指望他能认出我来。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变了很多。” “变了什么?”女人问道,然而没有得到及时的回答,最后她轻轻扯了下他的手肘。“拜托,”她说道,“我有点冷。我们走吧。” “拜托,”女人声音略带催促,“是你说去完动物园之后带我回家的。” “我会的。”他用同样干瘪的声音回答道。女人咬了咬下唇,随后将披在她瘦小肩膀上的外衣裹紧了些,男人伸长脖子,继续费力越过人群攒簇的脑袋盯着他的目标。他挺直身子时,体格显得瘦削而有力。“他们在聊天。医生叫了马车。他们好像要走了。”女人又抖了抖,他终于将视线投了回来。“抱歉,看来你真的很冷。我现在就陪你回去吧?” “嗯,好啊。” “你愿意挽着我的手吗?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拉着我。” “谢谢,我会的。” “他们要走了。”男人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对她说话,“他们没看到我。如果真看到了我,那也没关系,他们又不认识我。他们还没认识我。他们不能。” “为什么不?” 男人犹豫了,随后伸手把帽檐拉得更下了一些。“我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他说道,“不知道是否被允许告诉你……”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颇奇怪,刺耳像金属一般,女人听到这声音,瞥了瞥对方。“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理解。”他声音更小了。 “这个嘛,你可以试一试。随意。我是说,如果你想的话。” 男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随后谨慎地护送着女人走过考文特花园的碎石地。仍在徘徊等待着他们马车和男仆的剧院客人,将目光投在男人那可怕而失真的脸部阴影上,又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我不能告诉你,”他重复道,女人捏捏他手肘,以示理解,“还不到时候。凡事都有个过程。” “什么过程?” 对方再次没有及时回答,她也不催促他,反而挽紧了他的手,两人走过一片特别陡的鹅卵石路。她感觉到手下他的前臂肌肉像钢缆一样紧绷起来。 “审判的过程。”他突然说道,跟现在的话题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种转变。他们还没有明白。没人能理解。但他们最终会的。” “明白什么?”她温柔问道。由于目盲,她看不见对方露出的半张脸开始扭曲痛苦的样子;看不见对方空洞的嘴巴张开或眼睛在帽子阴影中闪光的样子。她只能听到一阵怪异的震颤,机械般的声音由刺耳转向生机勃勃,回道:“转变的过程。”

----- CHAPTER BREAK -----

在返回哈莱街的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在大部分路程中,只有马车车轮的振动声伴着车夫间或甩下马鞭的破空声。落下的沉闷嗡嗡声带着股一触即发的力量-威尔注意到着窗外,漫无目的,伴随渐进的绝望思考着自己到底给自己挖了什么坑;汉尼拔则凝视着着威尔,享受着对方明显表现出来的不安(位于前后中的美也许是最擅长致致的了),而他也想知道手来安抚对方,将那股不安拂走。你如此谨慎小心,如履薄冰,不是吗?他温柔地思忖道,这时对方清了第四遍嗓子;将自己包裹得紧紧的不受伤害,却丝毫不知自己含珠蕴玉。这股紧张的沉默并没有烦扰到他,因此也绝无必要突破沉默,他反而倚着回座位上,开始细致记录着威尔双眼四处投射视线的样子,每根手指的震颤,细碎白牙不时轻咬上唇而反射出的有些许微光 随后他开始思考,为何这人能拥有如此浑然天成的天真烂漫却毫不自知,同时试图不过分责备自己产生了某种有失体统的想法-而非因其言过其实,而不因它太过世俗,也太过过度-他想象了一番对方那头柔软光亮的发披散在枕头上的样子。仿佛受到了对方凝视的诱惑,威尔终于将目光从窗户上转回来,对上了汉尼拔的眼睛;随后好像又要调转视线一般,而他却移不开目光-于是在剩下的旅程中,两人的时间都花在用激烈的眼神注视着对方的脸庞上了(威尔有些苦恼和紧张;汉尼拔则不动声色地沉醉其中),一直到马车停下,车夫提醒两人已到达目的地。 走廊直到在白天也非常昏暗,现在则是漆黑一片,威尔心里暗揉搓想看到汉尼拔的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发光的样子。出于习惯他走向了诊察室,将外套搭在汉尼拔淡淡一笑,便走到盛放水晶瓶的餐具柜前,默默给他倒了一杯;威尔踱步到窗户边站定,两手护着水杯,一脸忧虑地盯着窗外那片鬼魂般灰白色且令人窒息的雾。了几分不真实的样子;仿佛它在自编自演,如一出戏剧的布景-仿佛他打开门可以发现导演和舞台工作人员正在幕后走动,而观众纷纷落座,在房间后头观看他们的演出。人人或什么人已点上灯火,周围一片暖意,昏暗而昏暗;汉尼拔点燃壁灯上的蜡烛,随后站到威尔旁边。两人距离极近,威尔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轻喷在了他后颈上。 事实上这是两人自打从剧院回来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因使用不当而现出古怪的嘶哑。 “什么?”汉尼拔应道,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因为威尔所想设法皆令他神魂颠倒)。他似乎不太可能再贴近威尔一些,而他还是这样做了,直到威尔感觉到一阵温暖开始留存在他上面,覆于他后背和后面上。威尔本能觉得推开对方也许并不明智;而他非常想推开对方,他心里发慌,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舔了舔嘴唇。 “因为他就在外边,某处。”他终于说了出来。起码这是句实话,因为它格外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不安。对方所在的某处,旅馆或是公寓大楼,也许开膛手杰克正如威尔所做的一般,就站在窗户边上凝视着外头的雾气;甚至是在准备冒着雾气外出探险一番。 “是的。”汉尼拔柔声小说。 “他俩都的英文-不管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通过窗玻璃的反射,威尔看到了汉尼拔幽幽的目光从他肩后传来:他的站位正好使头部位于黑色窗框之间,让他看起来像是长了鹿角一样。这个错觉让他感到不安,威尔轻轻扭头变成它。 “外边多得是呢。”汉尼拔的声音同样低沉。威尔直直望去,对方的倒影像猫一般流水样地露出来,直到对方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而威尔的“事实上,好与坏取代在一起。它们无法独活。而我们身在此处,与那处相对,却仍然“慢慢地,他开始用指尖轻抚威尔威尔的下巴,只是另一只手梳过威尔的头发。”还记得吗?美与恶。另一条分界线。利用身高和力量优势随意将威尔威尔进进怀中,禁不住暗自发笑(同时又有些感动),威尔根本无意征服他-他十分自信-因为对方仍没有做出任何让步,而且挑衅般微微汉尼拔暗自笑笑,手掌往下抚过威尔后背,作为对方表现勇敢的嘉奖。 威尔小声小说,随后汉尼拔的另一只手一路往下,轻轻覆住他的喉咙,威尔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脉搏跳得真快,威尔。你的心脏在怦怦乱跳。这是为什么呢?” “我没……我不太清楚。” “当真?” “就是不太清楚。”威尔论文。他让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做过。 “是因为你害怕吗?”不知不觉地,汉尼拔熟练抬指解开了威尔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两指滑入布料之下,摩挲着对方的锁骨,“但你又在害怕什么呢;是美,还是恶考虑到你的非同寻常,或许两者兼之吧?如此非同寻常;却毫不自知外表如此稚嫩,内心却已饱经沧桑如此久经世故,却他解开第二颗颗颗子,指尖稍稍往下继续移动。“你的身体出卖了你,我的爱人(mylimasis)*。” ”威尔想要拒绝,却无能为力,因为他并不十分确定自己要拒绝的是什么……他只想要对方停下现在的动作,也想要对方永远不要停止。但这次却不像上次那样。这次 让他很害怕......他令非常恐惧。因为他从未经历过这类汹涌而来的渴望,其中隐含的脆弱,似乎充满了危险,似乎带着能不断伤害到他的威胁。 *短短两句话,老汉用了高贵的发语和自己的新生立陶宛语。 “你想要什么,威尔?”汉尼拔问道。他仍按抚着威尔的锁骨,触碰极其轻柔,却仍让威尔觉得滚烫,“说出来:大声说出来。” 威尔想承认自己其实是半瓶子水晃荡根本不知说什么,但他略带羞愧,因此选择一言不发。随后他无助地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汉尼拔凑近,将脸埋在了威尔威尔的后边;威尔能感觉到汉尼拔正抵着着他的后颈笑个不停。汉尼拔手掌上下垂动,按抚着威尔威尔,用比先前更加温柔的声音喃喃道:“怎么不说话了,Graham督察。你当真无话可说了吗?或者说,你需要一点帮助;这样给你选择?很好。你想要回家吗?或者坐下来好好避免规章制度和种族本质?或者……”手心移向威尔胸膛,随后灵巧弹指解开了第三颗扣子,”……你想让我带你到床上去吗? “我们不行。”威尔惊呆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畏缩了起来,他讨厌这番听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很小气迂腐的话-但他还是不能阻止自己说出来,因为他们不可能可以做那档子事的呀? 他再次用嘴唇摩挲着威尔的后颈,” '行'是个限定词;它表达了能力可否。因此我们是'行'的,如果没有别的限制,那么它的意思只能是机能正常的成年男性拥有……”说到这里威尔脸都白了。天哪,他突然离奇地想大笑出声,除非要说出如果他必须站在这扇该死的窗子旁边,被对方用字正腔圆的贵族口音提醒自己拥有机能正常的成年男性所拥有的阴茎,那么,他很有可能会,而屈辱死。 “拥有……”汉尼拔继续说。阴茎阴茎阴茎,妈的老天爷呀, “……生物学上必要的零件。”汉尼拔如此薄片,明显是在对他感到同情。 ,真的,他这胡子顶个鸟用:他要把这破玩意剃掉。 “额,我懂的。”他挤出这句话来。 “我猜,你真正的意思并非是我们不行,还是我们不正确。这根本是两回事。” “那是违法的。” “没—错,”汉尼拔这副语气明显是在说:'真稀奇;你在乎这个,是因为……?' “你的那些仆人会称为?” “他们又不在这里。就算他们在这儿,也会十分谨言慎行-奖赏自然丰厚。这儿可发生过很多我并不想公之于众的事情呢。” 早先汉尼拔就说过有眼力见儿的佣人拥有的价值,现在他这一番话真是不愉快地同那番话契合起来了,威尔突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极不光彩的感觉,也许他只是被(非法地)邀请到这里留宿的那些英俊的年轻人中的一个。也许他明天早上在出门的路上会遇到他们中的一个子; 他们也许也许交流交流经验呢。“ Jack Crawford会杀了我的。”最后,他略带绝望地篇。 “你是说,他会发现你干了些什么他压根不会知道的好事吗就算他。真的发现了;这就算的确会让他对你施加暴力惩罚......”汉尼拔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威尔这副想象可笑至极,“那么,我应将亲手杀了他作为我个人的头等大事以及重大的满足。”说这话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扭曲;威尔“我们现在已经列出了你的疑惑清单,”汉尼拔补充道,“那么就我所知,我唯一该认真对待的就是我唯一没有听到的了。” “什么?”威尔论文,声音异常地微弱而且充满了紧张。 “唉,你明明如此勇敢。可这个建议却吓坏了你;你如此憎恶它。可你并不表明心声,一句也没有。” 威尔嘴里发干。“我说了……我……”透过窗户倒影,他能看到汉尼拔开始笑。“我打算说的。” “现在就说出来。” 对方拒绝回应他,汉尼拔再次俯身,温柔地吻了吻威尔的喉管侧,意识到了对方的畏缩,他出声安抚对方。话音刚落,他颇为惊奇地埋葬,自己方才说的是真心话,他无意伤害(或者至少不会严重伤害)威尔。既然你那么好奇,那你至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吗?你不好奇吗?我能展示给你看:我会慢慢来,轻轻地,在那之后我会搂着你,让你在我怀中酣然入睡。你知道的,这一切结束后我会放你走-让你回归自然。” “我们不行……我们真的不应该做这种事。”威尔喘息道,甚至他已经合上双眼,往后倚去。 “不吗?可你明明那么想要,不是吗?你知道自己会有怎样享受;可你却相信你只应该认识疑惑。也许不给你任何机会选择更好一些呢。你怎么想;我应该在回家之前就要了吗?在马车里,我可以让你坐在我腿上,对不对-我们也许能利用路上的颠簸。我可以捏紧你的臀部,亲吻你的喉咙;帮助你利用马车的摆动找到自己的节奏,让你骑着我。” “老天爷呀。”威尔小声小说。 “不,”汉尼拔语带讽刺,“只有我。”以折磨人一般的缓慢速度,他解开威尔衬衫剩下的扣子,若有所思般,一个又一个解开,他的脸亲着的(mylimasis),我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学你本就合乎乎情理;生来如此。还记得吗?情有可原。”他停顿一下,温柔地触碰着威尔的脸,随后轻声之中,”就像你对那个马夫做的一样。” “不!”威尔突然恐慌起来,“我没有,我……天哪。”他无助地呻吟起来,感觉到汉尼拔的牙齿轻轻刮擦着他的喉咙,像被打击到一般突然“我没有。”他最后努力章节。栽倒,汉尼拔必须伸手包围他以助他维持平衡。 “威尔,你在发抖。为什么呢?瞧瞧你: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如此聪敏灵巧-智慧无边-可你敏捷的头脑现在却抛弃了你,是不是?你所有的自主和自我……现在都不可能为你所用了。大多数时候,你的负担皆是如此;你可以将它们交给我。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个合适的托管人。这样你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不是吗?你只需要放下它们就可以了。” “看在上帝份上,”威尔咬牙小说,十分厌恶这种暗示,“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瞧-说来就来,”汉尼拔回道,当威尔对准他直接踏入了对方为他设置的言语陷阱时,他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对不对?”汉尼拔温柔文章,“不,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威尔。你恨我让你产生这种感觉。你的美,自毁可能性:你的欲望还有需求。理智和才智说不,可你忽略它们,追求自己的路。猛地栽进来……在你的迷宫中迷失了自我。 “看到你这样做,真是非常令人着迷。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抵抗呢? ?总那么目中无人和桀骜不驯,甚至这与你自身利益相背。” “天哪,你可闭嘴吧。”威尔拒绝道,即使现在他的头已经靠在了汉尼拔肩上,露出他喉咙的线条,让对方更方便地种下青肿。一次,行了吧?你……你停下来。” “你真想让我停下?”汉尼拔喃道,对方毫无回应,“转过身来,威尔。” “不要。” “ 亲爱的(mylimasis),你可真不听话。” “你能拿我怎么办。” “我可不需要拿你怎办。你到时候会自己办自己的。” “这么自信?” “对你感到自信;你一定行。我十分自信你能学会遵从自己的本能-满足他们,甚至-因此做出正确的决定。而且我可以等,威尔。如若有必要,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很长很长时间-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在等待着你了;在我知道有Will Graham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等待着你了。我会等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威尔后脖,就在他头发之下,而对方小声喃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威尔,有些事情,是值得等待的。” 威尔皱皱眉,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有些麻烦,对方的这些话-迷人而美好-却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因为它们怎么可能 ……根本说不通。他对勾引唯一的了解来自戏剧和小说(里头通常,总是说的一男一女,一个对着另一个),但他仍然十分肯定现在发生的是什么戏码他现在就被。引诱关系着-对方得心应手,魅力超凡- —但毫无疑问,这无非是戏剧性或小说作者的一时心血来潮罢了,他们坐在桌前指着笔头,斟酌字词以达到最佳的效果,随后便会打着呵欠把笔丢到一边,,开始转向别的极为有趣的事情。可他真想相信对方:而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我想要你,他绝望地想道,我需要你;这个想法让我害怕,因为你很明显并不需要任何人,那怎么可能想要我呢。在欢好之事上,他知道汉尼拔不会强迫他做什么:而是会等待,不厌其烦,巧言令色 让威尔投怀送抱。这个选择似乎是威尔要做的:所有选择,所有的主动权-更为中肯的是-所有随之而来的后果。“天哪。”威尔小声呼吸声带上了颤抖,他闭上了眼;在悬崖边缘站定,准备坠落。  有那么好一阵子,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威尔荒谬地开始意识到身边的许多微小噪音:炉火的噼啪声,镀金时钟的嘀嗒声,汉尼拔那有节奏的呼吸声,然而耳中传来更多的却是他自己如雷的怦怦心跳。整个房间都屏住了它的呼吸。是这么说的吧……他很确定他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句话。随后他想起早先觉得自己像身处舞台之上的感觉,几乎能想象自己听到了观众的声音——拥趸们发出的隐约窸窣声,众人作为沉默的观察者发出的清嗓子声,他们等着瞧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他伸手抓住了窗台,用力之大让他的指节发白;每次往下一瞥便能看到他们,在黑暗之中隐约闪烁,像是略泛珠灰的髑髅。 “多么勇敢,威尔。”汉尼拔开口说道,再次将唇游移到威尔后颈,他喜欢威尔因此颤抖的样子。“瞧瞧你,谨慎而犹豫——却还是站在了这里。无所畏惧也许是天性使然,是性格塑造所成;但真正的勇气不是毫不恐惧,而是心怀恐惧却坚忍不拔。” 他伸出双臂搂住威尔,将他拉近,随后用愈加温柔的声音补充道:“恐惧不是停止和结束的理由;而是失败的源泉。而你在如此压力之下却最为优雅自得。” 威尔又闭上了双眼。“我有吗?”他嘲讽般问道。 “当然有了:单纯而不做作的优雅。还有这份美丽。这份阴郁黑暗。你隐藏得那么好,不是吗,Will Graham……但你知道,我还是能看透你。” 闻言威尔轻哼了一声,因为-天,就是如此;对方一语中的。被真正理解的感觉;内心所有的混乱、困惑和扭曲而散乱的绝望被一一领会并接受,汉尼拔全都懂得,而且——至少今晚,至少此刻——仍能如此渴望他。这是对方的认可,对方的共鸣,是对方作为证人的姿态;这是证词,是某种庄严、真挚而真实的东西……那意味着他再没有退路可言——再没有——威尔猛地睁眼,突然松开抓着的窗台,转过身去,这样他可以蹭到汉尼拔的脸:与对方渴望而热情的双唇、舌头和温暖的气息相遇,他在亲吻中发出呻吟来,汉尼拔将手环到威尔后背,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随后伸手拽住威尔的头发,将对方往自己这边摁,两人在对彼此共同的渴求急切下完全达到了一致。威尔感到化学反应汹涌而来,令他激动不已——到达顶峰,不留余地——他也因此完全沉醉其中。就像电压,像某种猛烈而充满生机的东西,像房间里出现了旁观者一样;而这让他想起了在美国时一位电气工程师举办的展览会,对方骄傲地向怀疑的观众们展示着交流电的新原理。观众席的灯光昏暗着,随后舞台中央骤然绽开一串炫目迷离的花火,舔舐着圆顶皿的玻璃罩缘。“特斯拉线圈,”那名演讲者自豪地介绍道,而台下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连威尔都也免不了如此,因此当时那副场景真是不可思议……而此刻却更甚于那刻,不是吗?就像被掠夺——被蹂躏一样——他敏锐地意识到汉尼拔触碰他的方式隐藏着几乎要破茧而出的残忍:渴望而热切,以及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残暴。狂乱而白热化的残忍,蕴含着恶意,却美味无比,令人恐惧,却又令人震颤兴奋;他的恐惧甚至不足以让他产生停下的想法。 他无力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渴求与汉尼拔肢体相触的感觉,他狂乱地依附在对方怀中,扭动着;两人分开一刻,恢复呼吸,随后两人再次唇齿相依,威尔这时才听到自己在用着他根本没认出来的狂乱声音催促喘息着“Oh yes…yes,”,当他的唇与对方的齿相触时,他尝到了轻微的铁锈味。双臂被定在身后,手腕被粗暴地压制住,他却无法将注意力放在这事上面,因为,天哪,这正是他渴望的——被性欲控制的渴望和脱轨——即使它是如此激烈,甚至让他头皮发麻。太过原始,太过远古:不需要理智,不需要理由,这类驱使动物发情的盲目的渴望,蒸馏成一种生存主义般永不满足的急切——被索取、被吞抹、被拥有。使他沦为身体本能的奴隶……意识到它如此令人不安而惶恐,他挣扎起来,再次陷入恐慌,责问自己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可汉尼拔随即将他抱了起来,威尔一声惊喘,双腿缠到对方腰上,不住磨蹭着,两人位置调转,威尔被抵在了墙上(头部被汉尼拔轻轻地托住以防撞到墙),一声清晰的某物砸地声响起,随后是玻璃的破裂声,威尔觉得自己也将要粉身碎骨,残骸碎片闪烁着光芒,砸落在地。如此姿势维持了一会儿,两人的亲吻渐变轻柔,疯狂褪去,而威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的痛苦声音是唯一可以迫使汉尼拔清醒过来、开始约束自我重拾自控力的事物。随后威尔被抱着走上楼梯,上了楼(突然意识到自己大半衣裳已被扯开却不知是何时发生的事)内心产生隐约的惊慌,想要停下——想遁入外头的黑暗中,直直回到他那舒适而单调的老窝中,如此,那件令他不安而突然的事就无法发生了。如此,他就不会感受到这般兴奋和被攻陷的感觉,或是这般脆弱、从内而外暴露无遗的感觉;如此,虽然寂静而孤独,他却能感到安全,因为你不将自己拱手交给别人,那么至少没人可以从你这儿将你自己夺走;某句操蛋的鬼话荡漾在他脑中:驰而不息,久久为功。上楼之后,汉尼拔将他放下,并没有停止两人的亲吻,威尔禁不住觉得对方是故意的——好像他有必要通过自己走进卧室的行为来表明他也要对这个决定负责一样——他微微颤抖了一下,撞到了木制橱柜,短暂地中断了两人的吻。这本该是说“不”的好时候,可……天哪。 进入汉尼拔的房间,威尔明显紧张起来,那张床仿佛在强调“没错,真的要做那档子事”; 他强作镇定,直到看起来煞有其事一般让众人信服——也许会让所有人信服——可汉尼拔连一秒钟的当都不会上,他能立刻看出威尔的谨慎和不安(同样也能看出对方拼命不让情绪表露出来),于是他温柔将对方置于床上,抚摸着对方的脸庞,让他定下心来,抚慰他,让他重归冷静。他的策略立即生了效,威尔满足地叹息着,显然从未享受过如此温柔而专注的伺候,汉尼拔在对方前额覆下一吻,随后将对方揽进怀中,细赏一番他的战利品。精致而易碎的骨骼,纤细而柔软的肢体,颇有中世纪壁画的味道——细腻高雅的疼痛,绝妙非凡的苦楚——他的卷发和有神的大眼睛一如前拉斐尔画派绘画中人物,属于更诱人的、感官领域的极乐和堕落。艺术之上的艺术,汉尼拔虔诚地如此思考道,指尖勾画着威尔的锁骨。事实上对方此时一动不动,不知心神稳定或是不知所措,他阖着双目,长羽般的睫毛阴影映在脸颊。他脸色苍白,毫无动静,好像要陷入沉睡一般。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也许他将要死去;献身一般安详而平静,了无生气,一如米莱斯笔下的《奥菲利亚》*。汉尼拔为此皱起眉来,俯身轻吻他,将他唤醒——温柔渡他一口生气——威尔软软喘息一声,低语着“汉尼拔”,随后伸出一只手被汉尼拔牵住,两人随之十指紧扣;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威尔前额和眼睑上,一声又一声Dearest/My darling/亲爱的”用以呼唤着他,诉说着他的美,诉说着对方有多么需要他,以及即将来临的美妙。像极了想要赢得某种机警的野生小动物的信心一般——威尔怀疑对方只是顺着他的意挑好听的说,随即有些气急;而汉尼拔只是笑笑,再次开始亲吻他,温柔更甚,心里暗暗审视估量着各种不同的选项,以择其优。 *John Millais,1829~1896),十九世纪英国画家,是前拉斐尔画派的创始人之一。 就这一点来说——也许十分令人沮丧的是——真正做到底似乎并不在考虑范围内:不甚明智,而且不切实际。说它不切实际,是因为手头上压根就没有合适的润滑剂(他暗中记下,自己下次要尽早前往药房,以改正这一点),威尔明显缺乏足够的经验以让自己在不用润滑的情况下充分放松下来。然而威尔太过珍贵,也过于可爱,可不能借用灯油这种方便之余又肮脏至极的家当来将他吃干抹净,汉尼拔也极不愿单刀直入伤害爱人间最为宝贵之物。说它不明智,也许更切中要点,在精心构建的外表之下,威尔明显吓坏了,这意味着在对方初夜之时,他需要一定程度的克制。汉尼拔得承认,这份考虑并非全(或大部分)为威尔自己好,不过他一点也没感受到良心上的谴责,甚至可以说,这只是他们两人在更大的战术战略范围内的一次演习罢了。具体来说,如果威尔在真正的快乐过后感到不安或不堪重负,那么他几乎不会再渴望重复这种经历了……这与汉尼拔的打算完全不相符,因为他想保持长期关系,时不时把威尔带到他床上。因此,尽管他的确很想让这个美丽而又不安的小东西靠到床上,自己压上他,将他操弄到失去意识,他还是决意抵御今晚的诱惑,因为这类行为无疑过为已甚,很有可能会把威尔吓坏,永远地。恐惧、忍耐和极端也许会有它们应有的位置(与许多其它事物一样),但却不是……现在。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冥想般的沉默中飞速决定的——当然了,他并没有考虑咨询威尔的意见:问他可能需要或更喜欢什么。因为汉尼拔知道,好事需多磨,同时也让自我约束(至少在利己这一方面上)成为一种积极的艺术形式。于是乎他再次俯身亲吻威尔,缓慢而轻柔,他喃喃道:“你看起来好美”, 随后温柔地将威尔眼前的碎发抚到一边——心中天人交战,冲动着想唤他“小家伙”,因为对方看起来既年轻又脆弱,但如此说法无可避免地激起了他的盛怒,他对此产生了异议(为此他深情地笑了笑)。而威尔,此刻脸上正带着茫然的困惑“你究竟要对我做什么?”这样的表情凝视着他;毫无防备,邀请一般,引出了汉尼拔心中某种——他知道,为威尔着想,一直压抑着的极其重要的东西。 “到我身边来,mylimasis/亲爱的,”他反而如此说道;也是因为威尔将脸扭了过去,汉尼拔错过了对方听到这一外语所轻微皱起的眉头,威尔开始怀疑这个词是某种贬低他的意思——也许是某种私人的笑话——因为对方说了一遍又一遍,却又不用英语说。但他仍允许汉尼拔温柔将他哄起身,直到他跪起身来,后背抵着汉尼拔的胸膛,脑袋惬意地窝在对方怀里。汉尼拔用占有般的姿态箍着威尔,后者就算想,也根本不可能逃脱(虽然对方不想),他亲吻着对方的喉咙;为这次威尔顺从地让他为所欲为而感到惊奇。 “威尔,我不想要你现在思考、或做点什么,”他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说道,“只需要感受、做自己就好。我不想要你做其他任何事,只需要把你交到我手中,让我照料你。” 对方立刻发出了恼怒的哼声,这意味着威尔马上就要对任何诠释为纡尊降贵的行为感到厌恶——尽管事实就是如此,他的确需要别人来照顾他;事实上,他渴望如此——于是汉尼拔将手指轻轻覆上威尔的唇,阻止对方发出无可避免的异议,另一只手上下徘徊,抚慰着威尔的躯体。对方的抚触带着探究般的意味,虔诚而崇拜,细心照料着骨骼的每一处平面,肌肉的每一道曲线,他的手每一次往下游移,都令威尔在他怀中颤抖着拱起身子来,而又无知觉地让自己的腿张得更开。汉尼拔另一只手仍掩着对方部分的唇,而对方的默许暗示着某种程度上的信任——尽管客观来说,这个行为极其不明智——这让汉尼拔在那一刻几乎难以自制地动容。人类的身躯是如此地脆弱易碎,易于扯碎撕裂……某种残酷而野蛮的优美;那么迅速,那么轻易,那么美好地,被打开口子,破碎开来。而无需怀疑,威尔懂得这个感觉——几乎如同汉尼拔本人般懂得。因此一阵不容否认的占有欲袭来,伴随着义务感:威尔他的所属,可施以影响,控制与诱导;但也是他的责任,需加以培养,保护和照料。只是……他的。随后他将威尔搂得更紧了些,带着汹涌而来的保护般的温柔将唇覆在对方前额,威尔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微弱叹息,感激般往对方的抚触拱去。反过来,汉尼拔发现自己被威尔对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都表现出如此兴奋的反应迷住了。这样的对比实在过于诱人:不事雕琢的天真无邪被极致的堕落与放荡所调和,一部完美无瑕的编排——纯粹是璞玉天成,因而愈显完美。 “我想要你俯下身去,为我跪着。”汉尼拔对着威尔耳语道,“你愿意吗?”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声音对英语母语者来说有多么异乎寻常地迷人(也一向充分利用了这个效果),此刻他有意为之,将元音含而不发,为音色增添了平常没有的朦胧烟调。威尔动人地脸红了起来,但还是立刻依言照做,尽管他紧张过头,却仍然显出了出乎意料的优雅。汉尼拔欣赏般喟叹一声,掌心虔诚地沿着威尔的肋、轻抚着对方的后背。“就这样,等一阵子。” 威尔喘息着,汉尼拔双手往下,抚触着威尔细瘦的双腿,后者颤抖起来。“恐怕我现在是违背本意,”他带着真诚的后悔说道,“我想要在这么做的时候,看着你的脸。不过得等到你更习惯……”他惹人联想般停顿了一下,暗示对方他们要度过更多的夜晚,因此威尔会变得经验更为丰富,“……我觉得这种姿势会让你更舒适一些。如此我虽然看不到你,至少我还能听到你的声音。” 威尔再次喘息起来,汉尼拔禁不住俯下身去,将牙齿覆在对方的肩胛骨上。“好孩子,”他说道,声音温柔却带着激情,“听听你自己的声音:已经那么兴奋了。现在,为我打开你自己;把腿张开。不——再张开一点。就是这样;非常完美。好好展现下这副漂亮的身体。” 不敢相信我真这么干了,威尔惊慌地要发狂;随后退缩起来,因为他并不十分确定是否要大声说出来。但这是真的——他不能。他怎么能做这个呢?怎么可以……他怎么能赤身裸体跪在另一个男人(同样赤裸着)的床上,感觉着自己的脆弱和渴望,目眩神迷,难以承受,脸色通红,紧张得发抖,还因为欲望而颤抖不已……而且极不情愿停止这一切,即使他知道自己或许应该这么做。他短暂儿离奇地想起了自己早上的场景:像往常一般穿衣打扮,在去往厨房的路上跟Margot打招呼,他找不到自己的眼镜,Bloom太太在壁炉的栅栏旁边找着了,她笑了,然后……天哪,看起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随后他好奇想道,如果他们此刻能看到他,那些时刻的他会说什么呢,他们是否会因他的胆大妄为而诧异不已,或因为他的鲜廉寡耻而大惊失色……或说真的,那个自己是否还存在着;因为他们无疑活不过今晚。在这之后,他还会跟以前一样吗?他还想跟以前一样吗?从此以后,一切都变了,一切。 就在此时,威尔终于懂得了——天哪,他怎么能一直以来都如此愚蠢?怎么能一直如此盲目?——他猛然睁开眼,现实以破竹之势让他喘息出声,因为……天哪,我早已爱上了你,他想对着汉尼拔大声说出来;这句话需要被高声说出——原始而不加掩饰,疯狂而不顾一切——不低声,不耳语,而是撕心裂肺、血流如注一般,从他躯体中呐喊出声。他抱怨般轻哼出声,用力咬唇以至尝到了血腥味。我一直在这么做不是吗?他狂乱地想道。一路下坠,直至坠落在地。我甚至没有选择。天哪,我的天哪,我爱你……但我不想这么做,我难以承受这样的感觉。你吓坏我了,而我也在自己吓自己。我想要了解你,但却不知所措。我想要感受到尘埃落地。我想要太多太多。我只是想要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天哪……操。”威尔大声说道。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开始发疼,简单地松手让步、将脸抵到床垫上实在是个诱惑,但他知道这样的姿势会让他觉得太过顺从被动,非常丢脸。汉尼拔是对的,威尔真的被他的身体出卖了,他很可能这辈子都没那么硬过,湿漉漉的,渴望着,感觉到自己流出的前液滴到了昂贵的床单上,他有点难为情。 或者,也许这不是背叛。更像是合谋,基于他无法处理最近被被人揭露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他疯狂地寻求肉体上的庇护,以此来逃避他头脑里发生的事情。他不想直面那深藏其中的意义,他无法承受;他做不到,即使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求你,”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愤怒和焦虑,却又满怀希望和渴望,情绪纷杂交错同时显现。“拜托,求你。” 汉尼拔已经十分熟悉威尔的情绪和回应,他在威尔之前就已经直觉到威尔的渴望,此刻后者的性欲显然高涨得不可思议,因此他发出了满意的声音,随后伸出手来,在威尔的阴茎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转——勾起了对方狂乱的哀号——随后一路往上抚到威尔的唇,邀请他张开嘴。他实际上预料着威尔会拒绝他的邀请,但却惊讶而愉悦地看到对方心醉神迷般开始吸吮自己的手指。当威尔意识到自己尝到了自己的味道时,他轻声呻吟了出来。 汉尼拔用拇指摩挲着威尔的下颌,思考着后者所拥有的天生感性——显然一直被压抑着,直至现在。汉尼拔对于自己将要成为培育开发这一性质的人感到极其满意;尤其因为他的威尔若落在不如自己或胜过自己的人手中(或者可以说,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是完全无法容忍的。为此他几乎咆哮出声,随后他再次俯身,将占有般粗暴的吻落在威尔后脖上,略感遗憾的是,为了重新调整自己在床上的位置,他把手挪开。感受到对方松开手了,不想让汉尼拔离开的威尔发出了一声惹人怜爱的悲鸣声,在紧张和战栗般的渴望中动来晃去的,随后完全僵硬住身体,他用一种相当愤慨的声音说道:“你不该碰我那里的。” “不?你觉得不应该吗?” “老实说,你不该。那里不行……天哪,我的天哪。那里绝对不行。” 汉尼拔充满深情地暗暗一笑,轻抚着威尔后背让他冷静下来,随后说道:“口是心非。” “不,你……” “嘘,mylimasis。你会喜欢上这个的,我保证。” “我……不……觉得……你该。”威尔声音变小,但远没有那么有说服力了;他又闭上了眼睛,颤抖着,汉尼拔熟练地将唾液送进了他的洞里(威尔补充了一句“扌-喿”,他略感尴尬,因为对方让他很有感觉);随后他再一次被抚摸着——汉尼拔温暖的指尖轻轻打着转——感受到身下肌肉紧绷,急切而渴望地向这种温和而坚定的探索屈服,威尔再一次尴尬起来。随后汉尼拔低语道“没错,就是这样;完美”,随后再次往对方洞里送进唾液(噢天哪)让那里保持湿润和柔软。“让我瞧瞧你准备得如何了。”汉尼拔说道; 随后威尔随着对方拇指的深入而大声呻吟出来,穴肉湿滑而黏腻,对方抽出拇指,用另一根手指代替,随后是两根,巧妙而刻意地用力画着圈进入。扩展得差不多了,但却没有很痛,他感觉到自己随着对方手指的入侵绷紧全身,他绝望地抓挠着床罩,极力维持自己的自控力。 “天哪,感觉好棒。”威尔说道。他听起来带着一丝震惊,几近惊慌,“嗯…喜欢,我喜欢这样。” “我知道你会喜欢,亲爱的,我能看出来。”汉尼拔手上动作加快几分,威尔发出了无助的呜咽声,拱起身子来。“好孩子,你太棒了。瞧瞧自己,你很享受这个,不是吗——含着别人手指的感觉。” “这……这……嗯-啊。拜托,不要停……求你。” “我不会停下。你这样子很美。”他几乎抽出整根手指,逗留一会儿再次推进——深入缱绻——威尔大声呻吟出声,向后迎合汉尼拔插入的手指。“就是这样,”汉尼拔温柔说道,“很好。你感觉到了吗?几乎毫不抵抗地——向我打开你自己。” 威尔喘息以代回答,他那尖刻无常的性情诚然让他很难交上朋友或与人共事,不过作为情人他确实完美得不像话,汉尼拔发现自己对此略感失语。说实话,如果对方一早就如此回应的话……汉尼拔的思绪短暂地飘忽到了某件可能发生的事情上(威尔两腿大张,跪在床边;威尔弯身趴倒在诊察室桌上,或抵着墙,甚至是梯子,然后坐在汉尼拔身上肆意驰骋;脊柱优雅地弯曲,脑袋抵墙,攀附着汉尼拔以求平衡)随后他暗自笑笑,另一只手抚摸着威尔的腿,继而俯身,舌头缓慢地在那紧实而富有弹性的皮肤上打转,几根手指深入威尔体内;这时威尔发出一声情难自禁的喘息,手臂终于放弃支撑,他向前倒去,枕在肘上,全副气力付诸床上。 “Oh God,”威尔失控般说道;随后他再次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只能用愈加无助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oh God-oh God-oh my God-ohhhh),他感到羞耻不已,却又快感不断,还有那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亲密:自己好像是什么珍馐一般被人吸吮舔食;对方的手指时而缓慢静止,时而刻意戳刺;汉尼拔上下抚摸着他的双腿,迫使他大张着两腿,随后舔舐过那一圈紧实的肌肉,直至威尔湿得一塌糊涂——泥泞不堪。可以说是湿透了,一发不可收拾——被对方手指打开,却无力阻止自己往后蹭去试图得到更多。“Oh fuck…God, oh my God,”威尔喘息着;在汉尼拔缓慢将舌头伸进去时恸哭出声,身体僵硬起来,极乐之感瞬间蔓延全身。 汉尼拔发出被取悦的声音,终于抽身去亲吻威尔后背。“我想从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个吧,是不是?”他说道;威尔却远远未回过神来回答他。于是汉尼拔伸出手再次分开他的双腿(粗暴得毫无必要,但也别无他想,只是想要看到威尔尽可能地脆弱而又放荡的样子),随后增加了两根手指,感叹着它们如此轻易就插入了。他的男孩是如此秀色可餐……唾手可得;甜美润滑,殷勤而积极地回应着他——发红而滚烫,如果一张镜子悬在上方,毫无疑问会像被呼了一口气一般蒙上薄雾。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手一直在威尔腿间动作着,但他的动作逐渐减慢,随后完全停止,甚至让威尔按照自己的速度随心而动。这样的他看起来美得不可方物:像个年轻的殉道者般脑袋低垂至双肩,身上的肌肉抖动、绷紧,汗水的光泽让他苍白的皮肤发着光,像火光中的象牙。他离高潮只有一线之隔——汉尼拔能看出来,对方身体颤抖紧绷,以待高潮——他的手指埋得极深,一路到手指根,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处颤抖和收紧。仿佛是威尔想要夹紧他;而他则不可避免地想到如果是他那活儿深埋在威尔漂亮的身子里,对方即将高潮时紧紧缠着他会是什么感觉;这个想法如此让人陶醉沉迷,他花上了钢铁一般的意志力来阻止自己双手分开威尔两腿,当场将他操透了。但他还是观望着,带着一股十分罕见的柔情,而威尔则喘息着,臀部往后凑了过来。看看你自己吧我的小可爱,他如此想着,你快要到了,不是吗?如此无法自拔沉醉其中。你却不甚明白它怎么可能感觉这么舒服。 他也同时陷入两难之境,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认真负责的情人会伸出手去抚动着威尔那可爱得令人难以置信又可耻地被他忽视的阴茎,把他带上高潮——但也几乎毫无疑问的是,威尔正在欲海中苦苦挣扎(而且敏感至极),只要汉尼拔用手指操弄下他,那么一丁点刺激就足以让他高潮。那么顺理成章地,让汉尼拔的老二插进去,他就能轻易地达到高潮——这个主意简直妙不可言,无可替代。于是汉尼拔选择了私心,手掌覆在威尔后腰,使他臀部更往下沉去同时保持平衡,在威尔随之坐下去时几根手指向上插入,指尖搓揉着对方的前列腺,汉尼拔为对方因此发出的呻吟而愉悦地叹息;威尔则为他的触碰而扭动着,声音显得高昂且年幼。他用另一只手抚慰着威尔的后背,尽情玩赏着对方柔软的皮肤,一路往上,手指与对方的发交缠在一起(极其温柔地扯着),随后再次往下:按抚着威尔的脖颈,肩胛,脊柱的丘壑。尽管威尔外表稍显脆弱,汉尼拔还是很愉快地感受到了对方实际上有多么强壮紧实——在苍白而苗条,纤细而柔软的表象之下是结实而明晰的肌肉——汉尼拔伸手爱抚他的胸膛,感觉到威尔的乳头在他的指尖下坚挺变硬,他完全无法阻止自己发出低沉的喘息声。随后他的手再次一路往上,牢牢地抓住了威尔的肩膀,以便把威尔回带到他的手指上,每一次深入都带着完美的节奏。威尔发出紧张的气音,扭动着臀部,显然急于让对方的手指插得尽可能深,汉尼拔带着无可救药的赞赏叹息着。 “你这副样子真是完美至极,”他带着罕有的真诚说道,“如此地美。如此热烈。” “噢天哪,汉尼拔……”威尔的嗓音刺耳,卡在喉咙里,他的身体发出又一阵渴望的颤抖,“噢。我就快……我……我……” “好孩子,”汉尼拔温柔叹道,“这样很完美;这正是你该做的。” 他又改变了主意,将个人利益置于脑后(至少暂时置于脑后),优先考虑威尔的需求。在这方面,他疑心自己会越来越难以向威尔说“不”来拒绝他任何事情——这样的立场实在非常不便——但就目前而言,他无视了这一点,一路往下缓慢抚摸着威尔的身躯。移动到对方的腰,摩挲着对方的丘臀低陷(当他蜷曲手指抵上去时,他愉悦地注意到骨头细微的曲线美妙而紧密地与他的手掌相契)。徘徊良久逗弄着对方。手掌向下移动。威尔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喉咙深处发出了愉快而又焦躁的声音,汉尼拔为此笑笑,抓住了威尔的分身——沉甸甸的滚烫着,迷人地湿漉光滑。他配合另一只手的节奏开始抚慰。 “如此完美,威尔,”他低声重复道,“我真希望你现在能看见自己的样子。” 他在威尔那紧实而滚烫的身体里顺畅地屈起手指,熟练地探查着,爱抚着,同时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在边缘画着圈;就在这时威尔发出了一声绵长而低沉的呻吟,身躯一阵肉眼可见的颤抖。“很好,”汉尼拔虔诚叹道,“我漂亮的孩子。就是如此;你感受到了,不是吗?”威尔立即绷紧了身体颤抖着,僵硬起来,随后喘息叫着汉尼拔的名字,臀部狂乱地一阵耸动,达到顶峰。 持续的快感一波波袭来,威尔为此啜泣了好一会儿,仿佛他那副小小的身躯无法很好地应对这样强烈而绵长的高潮;汉尼拔暗自发誓下次他会将威尔抱在怀中,帮他度过高潮。话虽如此,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精致而优美的景象。他毫不自知地伸手裹住威尔的脖颈,粗暴地将他往前一推,将对方按在合适的位置上,随后俯身抚摸几下那大片雪白无暇的皮肤(这样就够了——远胜足够)一连串火热而湿滑的抚触遍布威尔后背。威尔因此再次呻吟出来,汉尼拔呼出一口气,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屏着息,随后他在威尔肩胛骨间落下一吻。 “原谅我,亲爱的,”他吻着对方的肌肤,喃喃道,“我真是不可宽恕地粗鲁。恐怕你这副样子超过了我的自控力。” 威尔发出一声喜忧参半的声音(毫无疑问这番关于自控力的话在此刻显得相当敏感),随后倒在了床上;他剧烈地颤抖着,让汉尼拔作为医生的本能禁不住警惕起来——若非他足够敏锐地意识到这主要是情感上的潮涌而非身体上的不适,他可能会就会有些不安了。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块手帕,轻柔地为威尔擦背,随后将覆在对方眼睛上方的湿发拂到一边 (他情不自禁地用食指打着转,缠卷起对方的发);在此之后才沉思着威尔变得如此不同寻常地安静的原因。累坏了吧?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开始恢复神智了。对窘迫难堪的感觉浑然不解的汉尼拔,无法有效地想象出威尔此刻心里经历着什么样的情绪,尽管他可以凭借智力创造出来;随后他觉得威尔需要一定的空间重整自我。至于他本人,考虑到自己打算再一次尽快地把威尔扒光,这个可怜的孩子也许应该被允许暂时喘口气。于是汉尼拔从另一边下床,完全错过了威尔感到自己被抛弃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一阵寂静随之而来,汉尼拔满足地凝视着威尔画布一般的后背,就像在欣赏一件新购置的艺术品:当他看到了细长的白色伤疤和它们所代表的争端时,他皱起眉头;注意到对方脖颈后那簇羽毛般的卷发,他清点着上边的星点雀斑,那恰如一颗颗星子排布而成的星座,又继而一丝不苟地观察起对方每一块椎骨的弯曲和隆起……全程完全没有意识到威尔正无助地凝望着火炉闪烁的微光,在那惊人而澎湃的忧愁悲伤中苦苦挣扎着,不堪承受得只想仰起头尖叫出声。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威尔克制着缓慢呼吸,一路数到十(没用);于是他试图诉诸逻辑,那情感湮没之地,有条不紊地掀开帘席,暴露出那股突如其来的阴郁来源。你有什么问题?他想道,试图理性地思考;但这太难以启齿,因为,天哪,操,一切皆是如此:所有在过去半小时内被高热兴奋的销魂所暂时压制的,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卷土重来,那股哀伤似乎加了倍一般占领大脑。 他的头痛,Freddy Lounds,死去的马夫,一切的不确定,像他做了什么,他是谁,那意味着什么又何以见得重要。那个剧院里的男人所强调的威尔只是又一个“迷人的伴侣”。 那句“这儿可发生过许多我并不想公之于众的事情”, 还有那句“让员工为你的利益工作、只遵守你的指令,是非常方便的”, 威尔现在确信对方是在提及自己那一连串违法的情人;然而就算他不害怕自己不可避免地招致到对方嘲弄般的拒绝,他当时是怎么在连如何表达如此意愿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觉得自己高于他们的呢?他没法抱怨自己所受的关注,但汉尼拔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想要真正操他一顿的兴趣(威尔想将此称作“做爱”,但却无能为力)——好像那种程度的性会令他反感似的,也许汉尼拔只跟女人做这种事,或更悲惨的是(悲惨得多)跟另一个男人,对方更珍贵,或更吸引人,或……拥有什么威尔根本不知道的特质;基本上是跟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男人做这种事。这种关系对汉尼拔来说几乎算不了什么,但对威尔来说却意义非凡,这种依赖,这种无助又无望的渴望,令人恐惧,吞噬一切,而他却不知道如何驱散这种感觉。这是一种羞耻,侮辱——自我厌弃一般——如此强烈而汹涌,几乎引起了生理性的疼痛。他想到自己想那样四肢摊敞彻底失控制的样子。想到他的第一次不是和女人,而是和男人——一个拥有众多用完即弃的情人而自己却也成了其中之一的男人——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了,再也没有了。如果大家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怎么说呢。他的父亲。还有Jack。还有局子里的各位,天哪。那些轻蔑,那些冷嘲热讽,那些厌恶。他居然会如此在意:他,这个永远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的人。可他在意这个,他憎恶自己如此在意,也因此憎恶这个事实。他憎恶方才做过的事。而恨中之恨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慎地爱上某个不仅完全不合适、而且还被自己误以为喜欢自己的人。 爱意与憎恨……两个极端。人们说爱是这个世界最为自然的事情了。他们的确这么说过,不是吗?就像呼吸,降雨,或潮起潮落一样;好像只有带着缺陷、不正常的人才无法成功做到。我有两个爱人,分管着安慰和绝望。他记起是从英语课上学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骨瘦如柴的十来岁男孩们都跟跟坐摇摆木马似的在座位上东倒西歪着,对着老师的评注翻白眼;因为爱是那种你只能向母亲表达的东西(虽然威尔没有母亲),女孩们又腼腆羞怯而孤傲——大部分都很难以接近——如此,像爱情这样乏味而又被人付之一笑的东西,怎会让人感到绝望呢? 在那些日子里,爱,闻起来像陈腐的薰衣草香水;是谦虚般的有所保留,是蕾丝般端庄矜持,是会客厅中的羞怯内向。而现在,其中琐碎变得原始、粗暴而肮脏,令人苦闷,那点拒绝和卑微的自知之明刺痛伤人;它如钻石一般冷冷闪光,只供世人观赏;是某种只要你试图抓住它——就会割破手的东西。它能留下伤痕。随后他扭头瞥了瞥汉尼拔,后者正用自己那典型的高深莫测的表情回视着他,威尔想对他耳语:“我已经爱上了你;你为什么让我做这个呢?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本身就已足够令人沮丧,但它们结合到一起产生了某种几乎无法忍受的感觉;通过一定程度的努力,威尔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并将所有困惑而沮丧的不快浓缩成了四个词:“我该走了。” 短暂的几秒内汉尼拔看起来是真的很惊讶,但瞬间恢复了自我,说道:“完全不必,”声音从容而悠闲,随后补充道:“十分欢迎你在这里过夜。” “不……不,我该离开了。”威尔在枕头中喃喃道。天哪,现在他得面临一件丢脸的事:捡起自己的衣服(当前正零落撒在阶梯和卧室地板上,像面包碎屑般的轨迹,通往……哪里?)而汉尼拔,少有的一次洞察失败,他看到威尔表现出的不悦和谨慎,却悲哀地产生了误解; 以为对方不会接受任何进一步的接触,因此抵制住了他最初的冲动:即是把这个美丽而受损的小东西拉过来,轻抚他的脸,再也不放开。所以他走开了,给威尔留下一些隐私,而威尔却想伸出手去圈住他,求他不要走(随后因为自己的可悲而感到了一丝恶心),于是他实际上只是奔向自己的衣物,还因为太过于急切穿衣、让自己冷静下来离开这个鬼地方而穿反了衬衫。他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存在一定成了汉尼拔的眼中钉,尽管对方一如既往,表现得彬彬有礼一丝不苟,但如果对方不厌恶自己如此极度情绪化的需求那才真是奇了怪了;而威尔现在发现自己无法忍受,所以没有什么真正的理由认为汉尼拔不会有同样的感觉。毫无疑问,其他各式各样的战利品表现得要得体得多……哦天哪,去他妈的那些混蛋——去他妈的所有人。 扭头确保自己没有人偷看他,威尔实际上疯子一般下楼匆忙想离开这幢房子。倒不是说汉尼拔真见到他有什么关系;毕竟他内心深处肯定渴望威尔走人的。事实上,在这方面,威尔对这一切的时间安排产生了高度怀疑,因为在得知自己在美国发生的事情的那一刻,汉尼拔就变得如此热情,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对方这一招请君入瓮美人计——威尔心里畏缩了一下——快马加鞭般进行,因为威尔已经做好了成为过街老鼠的准备——就在Freddy Lounds那蜘蛛一般的手指爬行过打字机键盘时——而那意味着汉尼拔很快无法再与他来往,因为这会招致社会的污名。换言之,他趁还有机会的时候下手了。威尔中再次畏缩一下,在黑暗中迂回至诊察室(妈的终于)找到了他的夹克还有他的大衣,它们犹如猛烈激情过后的追悔残念一般散乱在地。不,当然了,这不算是他的衣服……事实上,汉尼拔也许会改变主意,要求威尔归还他所得到的东西,毕竟他只是将威尔当成床上的战利品,自然不会有什么动力试图争取自己了吧?也许他该把大衣留下?尽管汉尼拔肯定不会指望他不穿大衣就回家去……而且还有围巾,真是卧槽了。他一心陷在这个毫无意义的困境里,都没听到走廊里响起的轻微脚步声; 因为他完全以为汉尼拔留在了卧室里(可能还在偷偷幸灾乐祸呢),因此他十分不安地抬眼一瞥,发现对方实际上跟着他下了楼,正站在门口盯着他瞧:永远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穿着一身看起来也许是来自东方的华丽刺绣家居服。威尔脸色沮丧起来,不悦地挪了下脚——搜索枯肠地想翻出些什么话来形容对方的衣着随意不失高贵——高大雄伟的身影不声不响地出现,威胁般阴森森地笼罩住他,让他只能尽力忽视对方给他带来的恐慌情绪。 “怎么了,威尔?”汉尼拔终于开口问道,威尔觉得自己可以回答“我只是刚刚恢复神智”或“我终于失去了理智”,抑或两个答案都是正确的。这时寂静开始蔓延,他将右脚合拢到左脚旁,挣扎着想要伤心地告诉对方“如果不是真心的就别对我这么好”,天哪,他该死的脑袋又疼了起来。随后他又结巴了起来,惊恐地意识到黑影在他视觉外围摇曳着,像森然恶鬼一样,但他知道它们不可能在这里。那就是幻觉了;步履蹒跚,目光锐利,布满血纹,恶意地瞥视着他,嘲笑着他,埋伏着他。这代表着,不仅是他身体上的健康,还有更广泛的,近乎形而上的受损感——错乱感,位移感,差异感——都被粉碎得彻彻底底;当他看向汉尼拔时(如此高贵出色,沉着冷静,理智而可靠)两人的对比让他产生了生理上的疼痛。 “威尔?”汉尼拔声音轻柔地重复道;而足够讽刺的是显出这股子的友好反而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急躁或轻蔑会激起威尔的反抗,傲慢甚至愤怒也可能会;但不管它会造成什么后果,它仍然能帮他加强掩饰自己遍体鳞伤感的决心。但这个……在极度恐慌之下,威尔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的脸阴郁地皱了起来——而且,噢,去你丫的大猪蹄子滚你的蛋吧死基佬。 汉尼拔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后突然朝这边走了过来,大步流星只迈了三步便将威尔拉到他怀里。 “别这样,威尔。”他轻声说道,“我不忍心看到你这个样子。” “抱歉,只是……我累了,而且……” “你累坏了,过度紧张;这很正常。你这几周过得实在可怕。” 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他抚摸着威尔的发,在亲吻对方额头的诱惑中挣扎着,又不愿冒这个让对方再次陷入不安的风险,“今晚就跟我待在一起吧。” “不行,”威尔倚在对方肩上喃喃道,“不行,我不可以。” “你当然可以了。” “我不可以。”威尔无声说道。随后他想说“看在上帝份上,不要一直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了;不要觉得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但又意识到他不过是在耍一些不必要的小脾气、变得粗鲁而已。然而在短暂放松警惕之后,他的防备心再次开始运转,他的话听起来更有控制力,更像他平常的自己(不管那他妈的到底是谁)。事实上,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对整个局势那深深的怨恨;愤怒的激流冲刷过去随之而生的余波倒显得抚慰人心了。因为这一连串的悲伤自有各种不同的来源,但它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来自外部的支配和胁迫:被动行动,而非孤身自主行动。我还拥有我自己,威尔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反抗意识想道。也许这个自己已经伤痕累累,满目疮痍,甚至无法修复,但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了,他才不会投降,将自我拱手让出。我的自己:这个自己拥有移情作用,能控制自己,拥有想象力,灵感不断,凭借决心和刚毅,从29年极度痛苦的日子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它有自己的路线,自己的规则,绝不向任何人让步——最后从各种各样的苦难和惊骇中走出来,完全不会屈服,也不会放弃。那些日子没那么舒坦,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慰藉……但至少还是有的。我可以这么做,威尔对抗般想道。他可以吗?但那又有什么不同呢,这只是他这辈子又一个考验罢了:强迫自己去做不能做的事情。于是他做了最后一搏,挣脱了汉尼拔的怀抱。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威尔搓了搓自己的脸,默默转过身,挺直了肩膀——然后离开了。 克制着轻轻合上身后的门,门关上的咔哒声给今晚如此一个令人筋疲力尽的邂逅画上了壮观得十分不适宜的句号。汉尼拔则被迫听到了关门声,看到房门关闭,望着威尔走开;十分不愉快地意识到自己如此行为是正在经历着一些他完全不熟悉的——也没有完全把控的情况。事实上,这种波澜叠起的突兀转折带有一种强烈的超现实主义色彩。尤其是威尔,一如既往地桀骜不驯,坚持偏离剧本的发展,拒绝按他所期望的方式行事。拒绝他理应会做的事;尽管汉尼拔对此深恶痛绝,但他还是禁不住佩服威尔那令人难忘的不可预知、难以驯服的性格。这个变化无常的集合体,蕴含着各种后果和原则……他移步到窗前,往窗外的黑暗望去。敏锐的目光搜寻到了威尔脆弱而年轻的轮廓,后者一路沿着哈莱街走下去,随后消失在雾气中。 虽然对方已经走远,但他仍然望着窗外:做一个无声的守夜人。当务之急却并不明晰,汉尼拔十分清楚自己根本不知如何处理。他诚然可以强迫威尔回来,或操纵他这么做,或微妙地说服他,暗中迫使他(而且毫无疑问,在某个时候他可以非常有效地完成任何,或所有这些事情),然而唯独一样他不能这么做的,却成了他最为渴望的:那就是让威尔知晓他的心意,心甘情愿地回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待在自己身边。汉尼拔苦笑道:强者是如何在战斗中倒下的?因为终其一生挑战命运,蔑视报应,规避任何形式的苦痛或忏悔,可最终压倒制服他的,却是这个个子小小,不修边幅的美国男孩儿,玲珑娇小,脆弱易碎,思维迷人,灵魂带有抹纤细黑暗,就是这个男孩儿,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施加了最严厉的惩罚。如此率直天真,却又有效得几近残忍:那就是索性地将自己带离,拒绝汉尼拔的接近。 当然,通常这种情况他会有各种各样的选择:即要么强行带回这个珍稀品,然后把它藏得深深的,让它再也无法逃之夭夭;或干脆毁灭它,因为摧毁某样东西,意味着它成了你的——你自己的——远比你是它最初的创造者要诚挚和彻底得多。两者都是可以确保永远占有的手段,但在这里两者都不可用;两者都不甚符合目的。因为,如果威尔能够将他的情绪浓缩成四个字,那么汉尼拔就能将其浓缩成两个字:只两个非常简单、非常简洁的字,一个与他平常口若悬河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在它们背后却蕴藏着永恒的感情。回。来。 当然,还有其他的组合,别的组词:一个字加上一个字。别走。留下。一加一等于二,等于你和我。等于我们。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房间,每一个物件的布置都令他回忆起威尔的存在来,一再重复着:回来。 
回来,待在这里,我就总能找到你了;而你也总知道哪儿能找着我。回来,你可以桀骜不驯,可以撒野寻衅;回来,你也可以严肃压抑,面带神秘——回来,只要你是你。把你所有的思绪和记忆都带上,还有你的黑暗,你的才华,你那致命而冰冷的美,每一次冲动,每一句传令,每一个罔顾法律的想法,每一种招人忌讳的情绪:只要属于余生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回来,迈步走来也好,乘车归来也好,健步如飞也好,蜗行牛步也好;庄严也好,沮丧也好,大胆也好,凶残也好;不论你如何做,只要回来,点燃这把火——点燃它——将身躯内一切黑暗领域献祭出来,除旧扬新。回来,还插着口袋靠在我的桌边,还扬起手来,手指穿梭过你的发,微笑着,叹息着,让我拥有你。回来,在你仍旧年轻貌美的时候,然后在我面前缓缓老去;岁月更迭,让我看着你,今生今世,让我看着你。让我予你慰藉,予你完整,予你转变,让我看到你浴火重生的姿态。回来,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回来,成为我的所有。回来,让我爱你。

只要找到你的路,只要跟随直觉。

回来吧。

----- CHAPTER BREAK -----

威尔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尽管他明显回了家——因为第二天他在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仍然穿着昨晚的衣服,头痛欲裂,钻心般的疼痛让他哀嚎起来。他胡乱摸索着床头柜,找到了鸦片酊,笨手笨脚地揭开盖子,吞了几口里头的油状液体。双手的剧烈颤抖差点害他丢了瓶子,口中的苦味让他面部抽搐,他咳嗽了好几下,但至少头疼缓和了些许。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伴随着疼痛的恐慌开始平息。他战栗地深呼吸着,用袖子擦了擦汗湿的前额,手臂从脸上滑过,他意识到汉尼拔那昂贵的古龙香水的丝缕气息仍残留在布料上。 烦躁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他拨开眼前的乱发,扫视了一番自己的房间,隐约觉得如果自己能适应一下现在的环境,应该能镇静下来。如同往常一样,Bloom太太已把他的邮件塞到门下,试图确保他没事——没有生病,起码绝对没有病得那么厉害——他迫使自己起身下床去取回邮件。行政堂区委员会和当地戏院发来的通函纷纷被投入壁炉,传单上宣传着一场即将举办的名为《科学与马基雅弗利其人:关于恶意利用药理学的新见解》的演讲声势浩大得吓人,也难逃化灰,不过他还是把穆迪流动收费图书馆的广告收到了一边。还有霍尔本绅士俱乐部发来的一封信件,询问他是否愿意给俱乐部内的会员作一场关于哲学和北美司法程序的演讲(‘不计酬劳,但提供午餐’)。“呵,想得美。”威尔随之将信件扔到火中。《伦敦时报》也发来采访请求,另外还有数封古怪各异的信件,要么声称自己知道开膛手杰克到底是谁(分别是他们的房东、侄子和邮差,他们确认凶手的根据也不外乎“你从未见过这样恶毒的面孔”),要么毛遂自荐想帮他抓住凶手。等到他终于到达信件堆底时,炉火已旺,映得整个房间依稀如火狱般,然而最后一封信件让他愣住了:上边的一角美国邮戳和熟悉的斜体字表明这是他父亲的来信。威尔有些疑惑地皱皱眉,这吝啬的老家伙怎么会费神主动联系他;他撕开信,脆弱的绉纸贺卡掉了出来,这时他才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日。 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放到桌面上,仿佛它是易碎品一般,威尔漫无目的徘徊到窗台前,极力排解着心中卷土重来的忧愁。你很好,他自言自语道,一切都很好。尽管他十分清楚自己并不好,其他事也一团糟,但他还能怎么办呢?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格上,他凝视着街道,搜寻着能让他打起一点精神来或让他快活一点的事物——嬉戏的孩童,漂亮女人,面容亲切的邻居……什么都好——但他最终还是绝望地被迫放弃了寻找。外边一片灰蒙蒙,街道幽暗:天空是病态阴森的斑驳暗褐,雨水滑过泥泞的石子路,细细流淌汇入排水沟,行人在纠缠不休的阴风中低垂下脑袋,纷纷裹紧衣物抵御寒冷。不详的天气。愁人。 就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威尔阴郁地想道,我出生了。 这么想很难让自己高兴一点,所以最后他从窗边转过身去强迫自己重振精神,只是瞥见书桌旁悬挂着的小镜子中倒映的自己,他又立刻沮丧了起来。两眼之下挂着紫晕,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淤青(与他喉咙上真正的淤青相比,他的眼圈更像轮廓鲜明的青灰色咬痕),他的脸又像抹了粉一样白,头发乱糟糟的。天,他可不能顶着这幅模样下楼去。揉揉脸颊弄出点血色来吧,对肤色苍白的他而言却一点用没有,他不得不放弃,选了一件高领衬衫盖住脖子上的印记,低头蘸蘸盥洗台的水让头发服帖,随后他将头发梳好。他脱下昨晚的衣服,整齐叠好,准备归还。谢天谢地,衣服没有撕扯痕迹(总而言之就是个奇迹),只是店家对这衣服上的褶皱应该不会太高兴。这套衣服看上去好像经历了……好吧,用不上什么好词,看上去好像被从他身上扯下来、匆忙抛到地上、最后还被穿着睡了一觉。松袖口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一下,因为身上这件衬衫全是汉尼拔的气息。并不是说这衬衫没有威尔的气味。但是对方的气息,对方的触碰,覆盖在他的发肤之上,从内到外充斥着他,好像他被标记了一般。汉尼拔总那么迷人潇洒,而自己却无可救药地平平无奇;对方活在云端,而自己却足践尘埃;对方特立独行游走在自身层见叠出深奥复杂的规则中,而自己却为条条框框所束手束脚。对方就是无限理想化的化身。如同真正的艺术品,那显贵的身姿和暗色眼珠,雍容进止,无不流露出与众不同的气度风色——从地狱幽冥到灿若华光——而威尔埋首于庸庸碌碌的着色板中……半生劳碌无所建树。他真想就这样简单耸耸肩叹口气,扯下身上的衬衫,让它落到地上,满不在乎地丢开衣服——但他痛恨自己做不到。 他能感受到眼睛后头的刺痛,眼角略微湿润,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头疼造成的。是头疼,还有从炉火里飘出的烟。 威尔安然地穿上了自己那单调乏味却让自己宽心的衣服,他下楼去,倒了一杯水,捯饬一下准备出门。头疼暂时缓和,他的协调感却又开始一点点流失,他在厨房门口绊了一跤——因此像保龄球一般直直朝Bloom太太滚去,还差点儿把人撞翻。她手中的花瓶都掉了下来,但万幸威尔猛然伸手接住了它,使它免于粉碎在石板地面上。 “天哪,”威尔脸色通红,说道,“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笨手笨脚的。” “没事儿,”她亲切回道,“我也有份,我走路不看路。” “全都怪我。” Bloom太太张口想反驳点什么,但中途似乎又改了主意,于是乎她仅是若有所思般望着他。“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多嘴一句,”她终于说道,“但是,我觉得你的腿好像使不出力气的样子。你确定你没事吗?” 威尔支吾了数秒,有些沮丧地凝视着对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漂亮脸庞,不知道能否向她吐露自己的秘密,而她朝他温和笑笑。“威尔,你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添上一句,好像在鼓励他一样,“噢不好意思;Margot有提到过你俩用教名相称。希望不要介意我也这么做。” “一点也不介意。” “那你可以叫我Alana。” “谢谢,”威尔说道,他现在真想找个客观又善良可亲的人倾诉倾诉,起码不会让自己觉得难为情。 “你看过医生了吗?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位好医生;Dr.Summers。他一直在照料Margot和我。” “谢谢你,但是我已经看过医生了。在哈莱街。” “哈莱街,我的天!”如果她表现得没有那么得体,威尔肯定她会问他怎么可能有钱去那种地方。 “没错,他专攻……”他又犹豫了一下,但他突然强烈感觉到对方不会因此而看低他,“他是个神经病学专家。” Alana微微皱起眉头,随后她开口说话,字词仿佛都是她精挑细选仔细斟酌才说出口的:“没有强行说服你的意思,威尔,但你是不是身体不好?你刚刚走起路来——似乎没法好好控制四肢一样。” 如此洞察让威尔小小惊讶了一番,随后他记起Margot有提到过Alana热爱讲座,他暗自推定她明显参加过跟医学相关的讲座。“没错,我头疼。”他回道,“头疼影响了我的平衡。” “天可怜见的,肯定疼得不行了。你有开点什么药吗?” “有,生物碱酊剂——但是不太顶用。” “哦?里面有什么成分?” “我也不清楚,”威尔承认道,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犯蠢压根没想到要问。“我觉得它是缓解疼痛的。还助眠——这我倒能肯定。撇开那些……其他症状。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玩意让情况变得更糟糕了,医生说我只是在胡思乱想,还说这个药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你有想过停一阵子药吗?比较一下不服药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Alana问了一句,随后委婉地补充道,“当然了,我并不是在质疑医生的意见。只是我的猜想:这样的浸剂会经常在制造过程中受到污染。它显然取决于所使用的底液类型。” “你真这么觉得吗?”威尔问道,突然看起来有了希望似的,随后声音却更为沮丧,“可是这个药的确能缓解头痛。停了药的话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撑过去。” “我很乐意给你一些柳树皮,”她回道,看到威尔疑惑的表情,她又笑笑。“我这番话说的肯定像村里的女巫吧,但恐怕我对学习新的医学治疗有所热衷。Margot还管我叫药剂师。总而言之,我参加过一个非常引人入胜的讲座,是由三个德国化学家举办的,他们都在研究水杨酸和乙酰氯的合成。” 威尔不得不佩服她能如此流利地说出这些神秘的科学术语,她同他四目相对,她又朝他笑了笑。“我就不细说了,以免让你无聊,但那足以说明这种名不经传的小药材具有强大的镇痛功效。他们希望终有一天它能有所发展,商业生产:阿司匹林。想想都觉得美。” “你真的太好了,”威尔热诚地说道,“谢谢你。” “我的荣幸。我现在就给你拿来。你待会要去苏格兰场吗?” 威尔点头回应,她投以同情的目光。“你太难了,”她严肃地停顿一下,随后说道,“我压根没法想象。” “总有人要负重前行嘛。”威尔忧郁说道。 “但这工作却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胜任;甚至鲜有人想要尝试。威尔,我们看到了它的代价;Margot和我都注意到你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可你却强迫自己继续这样下去。你把职责和工作摆在首位。你真的很英勇。” 威尔微微一笑,咬住下唇,突然记起昨晚的一番话:“真正的勇气不是毫不恐惧,而是心怀恐惧却坚忍不拔。” 阴影之下那洞穿人心的眼睛穿透他,汉尼拔的面孔直直朝他覆盖过来。对方的触碰温柔而灼热,那催眠般的声音,抵在他肌肤之上摩挲而过的唇……如此这般的感觉。他合上双眼,随后突然睁开。“谢谢。”他只这样说。 “别客气。”她走了几步好像要离开,但又突然转过身来,她的长裙在地板上旋转,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她伸出手来按住他的手。“我很高兴你能找我们倾诉,威尔。” “是吗?”威尔有些莫名地问道。 “当然了,Margot也是这么想的。” 威尔麻木然地同她对视,非常想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她,将手放到她手上,却因那猝然涌上心头的忡忡忧虑而根本无法这样做,现如今——可能就在此时此刻——也就是《犯罪揭秘》,可能就在马不停蹄地印刷着,随后被铲到推车和报纸堆上,像一铲铲的秽污那样穿过城市各处……他清楚,一旦发生这种事,不论怎么样都无法洗刷他在她心中的印象了。他都能想到会是什么光景了:她的朋友们面带反感的同情,他们遮掩耻与为伍而惊骇微张的口。“哎呀亲爱的,只是想到你让那个可怕的男人一直住在你家里就令人后怕!他跟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真是为你感到糟糕。不过话又说回来,信谁也别信美国人,都是一群粗俗的下等人……”而Alana和Margot会交换彼此悲伤却无畏的眼神,两人会摇摇头,说起威尔平日行为举止是多么正常——不过回想一番,他这个人是有一点点奇怪——她们不会再出租那个房间,在经历过这样的欺骗之后;她们肯定不会了。 Alana仍温和地朝他笑着;仍按着他的手,仍想着支持、认可他——仍觉得他是个好人。而他想恳求她就这样下去,不要放开他,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记住我现在的样子,他想这么说,求你了。不要忘记我。不管即将发生什么;记住就好。                                                                                                                     *****  威尔到达苏格兰场时,发现众人因一只古老的锅炉闹得人仰马翻,此锅炉显然已年久失修,现如今终于打定主意呜呼哀哉,让整栋建筑活活被冻成冰盒。百货商迟些日子才会来,于是威尔亲自下到地下室,在这平静祥和的半小时中一直撸着袖子脸沾机油,尝试修理锅炉。铜管和铸铁阀门零件有序结合着,要预测起来也就相当靠谱了,所以当燃气终于被点着,炉膛咆哮着复活熊熊燃烧时,他几乎都有些失望了。“干得好!”Jack看到他的成果时高兴赞道,而威尔只是微微一笑,双手插到口袋中,盯起了地板,试图鼓起勇气沉浸于(carpe diem)及时行乐(或别的什么)之中,向对方坦白某个Freddy Lounds酝酿生成的即将发生的大灾难。 “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家伙。”Jack此时正说道。他对准锅炉底踢了一脚,后者因震动而吱嘎抱怨起来,他立刻退了几步,好像害怕会激怒它一样。“苏格兰场是在古罗马遗址上建立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肯定把这玩意留到了现在。” “更像是黑暗时代(欧洲中世纪)的产物,毕竟罗马人都是修管道的一把好手。” Jack爆笑出声,随后端详了一番威尔的脸,犹豫几下,不确定地问道:“Graham先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还真有,”威尔说道,“我想在您的办公室说上几句,Crawford先生。私下说。” Jack脸上出现了疑惑,又转为严肃,他默认般点了点头,随后转向楼梯示意威尔先走一步,他随后跟来。两人在一阵不详的沉默中走到了房间,Jack关上了门,坐到了办公桌后,而威尔则摆出了及时行乐的表情,破釜沉舟般为接下来会让他身心疲惫的事情做好准备。养精、蓄锐……“girding one’s loins/整装待发”这个词突然在他脑中浮现。尽管这个说法十分愚蠢;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装”就愿意被“整”呢…… “你身体不舒服吗?Graham先生。”Jack突然问道。 威尔有些胡思乱想般好奇着,如果他宣布“长官,别担心我,我只是在整装待发——咱们接着说吧。”的话,Jack会作出何种反应。虽然他自己这副及时行乐的表情就已经敲响了警钟;但是,与其说这看起来像坚忍不拔、倒不如说是在忍受严重消化不良的样子(或者他的“装”整得实在是太紧了)。看在上帝份上,威尔呵斥自己,管好你自己,你个蠢蛋。他轻轻嗓子,两手整齐交叠在桌上,Jack期待地挑挑眉。威尔张嘴而后又闭上了。Jack眉毛一降,眉头皱在鼻尖。威尔略显无助地叹了口气。老天哪,你身上真的彻底完全根本没“装”;你没“装”可“整”。 “肯定有什么事情出了岔子,”Jack终于用不同寻常的亲切语气说道,“你最好告诉我。” “我知道,”威尔说道,“我知道。但是……真是太难开口了,长官。” “看得出来。” 威尔又叹了一口气,随后不由自主地回味起昨晚的话来。昨晚,他站在窗边凝视着雾气,修长的手指覆在他的喉咙上:真正的勇气不是毫不恐惧,而是心怀恐惧却坚忍不拔。他深呼吸,强迫自己从进到办公室以来第一次直视起Jack的脸来。 “Crawford先生,”他平静有力地说道,“您知道多少促使我离开美国的事情?” “一件不落。”Jack立刻说道,威尔目瞪口呆。“我怎会不知道呢,”Jack补充道,“Purnell警长在信件中一五一十都说清楚了。要不然他还能怎么做。” 威尔立刻感到了一阵五味杂陈的轻微眩晕:首先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他松了一口气,(他根本没想到会如此轻易地解决);随后他十分异常地发现自己对Purnell产生了胜过彻底厌恶的其他感觉。“那很好,”他诚心地说道,“我很高兴nin知道了这些。” “为什么这么说?”Jack敏锐地问道。 威尔又深呼吸一下:才出虎穴,又进狼窝。“长官,因为很快每个人都会知道:有个记者也发现了这些事。是《犯罪揭秘》的Freddy Lounds。” 他忍不住观察起Jack来——理所当然身为《犯罪揭秘》的常客外加重点目标的后者——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瞬间就不自觉地作出一脸苦相来。“他将要发表一篇揭发我的文章。随时都有可能;他现在可能都已经完工了。” “他亲口告诉你这些?” “是的。”威尔悲哀地说道,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转述Freddy威胁他去做的事情。 “这样,”Jack回道。他沉重叹下一口气,揉揉脸说道:“这个……真是太不幸了,Graham先生。” “是的,长官。” “不过这事也并不是完全没想到——老实跟你说吧,我先前就很担心会发生这种岔子。你最初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没对那些宣传报道有多乐观,总警司也是如此。啊我知道那些事不是你的错,”见威尔张嘴想反驳,他补充道,“但是这类引人注目的事情,本身就无法避免最终被泄露出去的结局;特别是有Freddy Lounds这种人掺和进来的时候。你们美国人不就造了个新词“黄媒”么,但在这边,恐怕我们没机会经历这个。” “我知道。真的十分抱歉,Crawford先生。” “看出来了,但是这些事情都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你并不需要太过于愧疚。毕竟自从你来到这边加入我们,你的言行举止皆是典范。” 那可就得反驳您一番了长官,威尔阴暗地想到,考虑到我昨天一整晚都在典范地犯着有伤风化罪——同谋者不是别人,正是总警司最喜欢的医疗顾问——后来我还十分典范地精神崩溃了一次。但却只是因为我没有机会得以犯下鸡奸罪。大声地,他说道:“所以您希望我做什么?”,随后略显踌躇又盯起了地板:“您想让我走人吗?” “不,”Jack立刻说道,“根本不沾边。你证明了自己是调查研究方面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觉得伦敦东区的可怜人是不会在意将疯子凶手绳之於法的,是个在重病时做过一些憾事的警员。而且,苏格兰场向来护犊子;它是不会让自己人落入媒体囊中的。事情发生,我们就度过难关,Graham先生——没有必要表现得如此悲伤。” 他从椅子上站起,抬脚绕过了桌子,威尔以为完事了,也站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被对方以一种笨拙却尽显父爱的拥抱所包围。“会没事的,孩子。”Jack和蔼说道。因为威尔极度渴望触碰,那种不代表伤害或压迫的触碰——或就此而言,不代表着那种性欲般的吞噬的触碰——他不仅允许Jack这么做,实际上,他伸手拥抱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前脚刚刚抬进办公室的Price问道,“Crawford先生,您为什么躲在办公室里抱着一个长胡子的男人?噢是您啊Graham先生。您为何被紧紧抱在Crawford先生的怀中?这是一种促进英美友谊的新方式吗,我应该也拥抱你一下吗?” Jack抬起一边眉毛示意“我应该告诉他吗”,威尔犹豫数秒,随后他的勇气(或者实际上是他的“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他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这般沉默一定看起来十分滑稽,他知道的——毕竟Price终究会知道那些事——但一想到Alana知道之后的那种悲哀,他仍然希望拖延Price对他彻底改观一路黑到底的时刻。这跟Jack的情况不一样,因为对方一早就知道了。 但就其他所有人而言,他想保护这个自己,他想尽可能长久地保留它: 在它凋谢死亡之前,就给它最后几天的阳光与自由吧。 Jack微微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大声说道:“没事,Jim。” “我看肯定有事,”Price回道,“我知道自己的求抱抱会被拒绝,而你决意独享那自由的国度,勇士的家园*。可怜我就只能就地取材,找个英吉利式的替代品。Graham先生,如果你厌倦了抱抱,请到外边找我;我有些报告想要征求你的意见。” *自由的国度,勇士的家园: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Home of the Brave,美国国歌梗。 “啊当然可以。”威尔说道。Price离开之后,威尔拨弄了一下头发,靠到了桌边,“谢谢您,Crawford先生——我是说,感谢您的决定。” “他们最终还是会知道的,”Jack回道,“最好赶紧把事情解决。” 能听到Price在外边的走廊上大喊:“Zeller先生,请你麻溜过来!我想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我知道,就是……我想让这件事尽可能延后发生。” “好吧,当然是你自己抓主意了,”Jack轻快说道,声音转变回他典型的方式,“但是公事照旧。你现在最好去看看Dr.Price想要你干什么。” “是。谢谢长官。” “客气。”对方的和蔼像灯火一样短暂闪现又熄灭。威尔十分无力地笑笑回应对方,随即走到总办公室,那边的Price和Zeller正仔细研究着层层堆叠着像是尸验报告一样的文件,报告里还夹杂着临时验尸官的说明。他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大致翻阅了一下文件,但是难以集中精力,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快速离散。离散到哪儿去?威尔精神恍惚地想道,我想去哪儿呢?虽然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说真的——这不明摆着吗?暗色的眼眸,棱角分明的脸,束缚之下那滚烫的触碰,烟嗓说出的那些性感情话。美与恶。你真是个炼金术师不是,威尔? “你没事吧?”Zeller突然问道。 威尔畏缩一下,抬起头来一时间有些茫然。“不好意思,”他说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问你有没有事。” “单相思呢吧,”Price说道,“依我拙见。瞧瞧这副望眼欲穿魂不守舍的样子——没跑儿了。Graham先生你可振作一点吧;常言道,要想前任如水淌,现任身下躺呀。” 这番话出乎意料地不雅,却让威尔忍俊不禁,Price也笑了,随后更加严肃地说道:“你真的没事?” “没事,”威尔撒谎道,闻言Price怀疑地挑挑眉。“基本没事。” “你可以一直跟Crawford先生再要抱抱的。事实上我也打着这个主意呢;或许我们都该这么做。我们可以在他办公室门外排排站。Zeller先生,你想被Crawford先生拥抱吗?” “不。”Zeller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吧,这样的话,你能去给我们带点午餐回来吗?走走走,麻溜的。几份肉,我再想想,还要一点儿沙拉。请再买来一壶啤酒;王子盾形徽章他们家现在应该开门了。Graham先生,你真该雇个听差。” 他在Zeller那高个子气鼓鼓地走向出口时添道,“保准你胡须之下的笑口常开呀。现在来瞧瞧这些,你想到了什么?” “都是些什么?”威尔问道,强迫自己(努力地)集中精力到Price手中那来回挥动的文件上。 “验尸官办公室发来的旧案报告。” 跟某些医学同行不同——那些个我不点名的、不过其蠢名已因阻挡万有引力而昭著的人——你那套两个凶手的理论引起了我的好奇;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严肃对待它。同样,我认为自己或许已经发现了一些可以归咎于原开膛手的新案子。” “那可真不错。”威尔说道。他带着一股新生的精力将视线投在文件上,顿时感到疲累渐消。“我就知道——看这儿,看到这些切口的样子了吗?肯定是另一个人干的。看这儿,还有这儿。尸体的处理方式……”他的视线随着对方手指从一张照片再到另一张,随后他逐渐沉默起来,暗自皱眉,咬起了拇指盖。“不会错的,Dr.Price。有两个凶手。” Price扫视过文件,低声吹了个口哨。“你说得对,”他小声说道,“不会错。” “是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预感不祥的眼神,随后Price摇摇头。“这是个拙劣的模仿作品。”他严肃说道,“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原来的凶手居然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 “因为他的模式并不明显。没人能将这些受害者串联起来。” “是的,没有人。”Price沮丧说道。 “不。”威尔语气确凿。手指梳过头发,他突然把椅子一推,转到Price面前,“这正是我们现在要做的。”                                                                                                                            ***** 数小时后,Zeller带着吃的回来了(他又被派出去两趟),警员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礼貌地保持距离观察着威尔和Price:两人撸起袖子,眼镜和文件齐飞,威尔偶尔来上一句“看这儿!”而Price激动点点头说道“就是这样!Graham先生你太棒了。” 一个小时过去,煤气灯点起,围观群众成倍增加,Jack也跟着冒了出来表示了认可;又一个小时过去,Zeller马不停蹄疯狂笔记,已经写坏了三支钢笔尖,威尔终于将剩下的最后一份文件交给了Price,后者赞同般点点头,洋洋得意地将文件添到了桌子前头已有的一大摞上——围观群众纷纷鼓掌。 “收网了。”威尔说道,苍白的脸上尽显疲惫,却焕发出不同寻常的活力来。 “我们快要抓住他了,我能感觉到。” “至少我先前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Price钦佩地回道,“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第一个开膛手能逃脱我们的侦查如此之久了。” “怎么说?” “Graham先生,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你之前不在这儿呀。” “不不,这是大家的功劳。” Price满怀情意地一笑,朝威尔的方向举杯说道:“如果不是你发现了这些,我们根本走不到这一步。我是想敬你一杯来着,不过这啤酒也太差劲了,劳苦功高至此竟只有区区薄酒为犒。Zeller先生到底在想什么?这酒也太稀了吧,还不如说店老板卖了一品脱水给他呢。” “Graham先生,有封您的信。”一个门房说道。 “谢谢。”威尔回道。他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顿时微微发白,把信胡乱塞进了口袋。 “你没事吧?”Price端详着他,问道,“你的脸色真的很苍白。” “有些头疼。” “你没出什么毛病吧,哎?”他将威尔的发拨向脑后,微凉的手掌贴到他额头上,“你好像发烧了——要不明天就待家里躺着?” “大概吧。” “Graham先生,没有大概这回事;回去好好躺着。你都烧糊了。可怜脑袋上顶着这一大堆头发——要说是假发我真不会惊讶。你应该将头发往后稍稍,像我这样。现在,吃点东西就回家去吧。医嘱不可违。” 他递给威尔一个棕色纸包,里头装着一大块板油点心,威尔颇好奇地盯着它瞧。“牛排腰子布丁,”Price解释道,“跟英国国旗一样英国范儿。” “呃……腰子?” “怎么,美国人不食人间烟火,所以连下脚料内脏也不吃吗?尝尝吧,很好吃的。是Zeller先生在斯特兰德大街的一家小菜馆里买的,跟王子盾形徽章那家的可恶老板的出品不一样,这一家菜品无可指摘。” 威尔接过纸包,敷衍地轻咬了一口,Price则开始将验尸报告堆叠起来。“奇哉怪也,居然有两个取走解剖战利品的凶手,”他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对着威尔说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能别在我吃腰子的时候讨论解剖战利品吗?” “知道了。这本身最惊人的不正是——各有变化,却有着如此一个共同点吗。第二个凶手更为混乱,更为疯狂,而第一个……” “我不知道,”威尔缓缓说道,“我还没弄清楚第一个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吧,受害者的性别因素不明。不过开膛手杰克独好女性器官。” “我知道,”威尔回应,因回忆又一次沮丧起来,“我几乎是一开始就跟Crawford先生说了这回事。” 他瞥了一眼点心里头细碎的肉屑,一脸苦相地将点心放回了纸袋中,此时他的肠胃发出了一阵轻微刺痛以作抗议。 “而第一个开膛手并没有这样对待他的男性受害者,”Price沉吟道,“就他的手术纪念品的选择而言,受害者是男是女也仅是偶然。” “同意。”威尔说道,但话音未落他又皱起眉来,因为他知道这话不全对。这并非偶然;根本不可能……因为开膛手杰克显然并非任意选择战利品,那么第一个凶手凭什么会随意选择?有什么说得通的理由吗?想想,威尔自言自语道,想想!答案就在那儿;就在眼前。他再次静静思考起名单来。胰腺,心脏,胸腺,肝脏…… “肾脏。”威尔大声道,随后无声喃道:“天哪。” “什么?”Price问道,看到威尔脸色的他有些担心,“怎么了?” “那些器官,器官的选择!Dr.Price,凶手并不是随意选择器官的。” “你是说他……怎么说来着,收割内脏?” “不,”威尔冷冷说道,“他都吃下去了。”                                                                                                                       *****  “都吃了?”Jack缓缓问道。 “Crawford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但是相信我。如果没有把握,我不会这么说。” “但是……吃下去诶?” “同类相食——您没听错。我先前见过的。跟我有关联的那个案子……嗯您知道的,就在我来伦敦之前。食人并不常见,也不容易理解,但这种事确有发生,而且现在就有。” “可这儿是伦敦,”Jack说道,几乎有些哀怨了。他瞥了一眼桌子后挂着的标规尺寸维多利亚女王肖像,好像在恳求对方出面调停一般。“这里是英格兰。” “‘文明世界的中心’;是,我知道。但无论在什么地方,不论时间和地点,人类没有根本性的不同。” Jack怒目以对,显然心有疑虑。“您以为吸血鬼和狼人的寓言一开始从何而来?”威尔补充道,试图说明他的观点。“因为人们从一如开膛手杰克这样的凶手那儿发现了受害者的遗骸,却无法相信有人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超自然的解释更让人安心——更容易理解。但我们清楚,人可以做出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 威尔停顿一下,脸色又阴冷几分。“大家都知道这一点。Crawford先生,我是认真的:我们已经知道有两个凶手了。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极其鲁莽而另一个狡猾至极;两人都极端危险。”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一个熟悉得令人不快的声音传来。 “哦——Frederick,”Jack有些不悦,“我没注意到你进来了。” “我一点也不惊讶,”Dr.Chilton回道,“您只是在聚精会神地听Graham先生讲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我不得不说Graham先生您在执法机关简直是浪费人才;您就该去大写特写那些廉价恐怖小说啊。” “听着,我们现在忙得很,”Jack怒气一触即发,他打断道,“所以如果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可不会这么说。”缓慢而刻意地,Dr.Chilton将手伸进大衣口袋中,尽可能延长摆姿势的时间想造成戏剧性的效果,他随后耀武扬威般掏出了一份《犯罪揭秘》。威尔顿时感到脸上血色尽失,他带着麻木的痛苦,眼睁睁看着Dr.Chilton像舞台上的魔术师从帽中掏出兔子一样开始来回挥舞手上的报纸。不过,对方手中的是死掉的兔子,威尔有些混乱地想道,畸形而怪异的兔子;观众会惊恐地叫出声来。他能清楚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斑驳的方块排版头条之下——因大肆宣扬开膛手杰克而为人所熟知的版块——竟然荒诞离奇地与他联系在了一起,这怎么可能呢。可事实的确如此;事实就是他的确跟标题联系在一起:《以疯缉疯》文:Freddy Lounds。 “新鲜热辣刚下印刷机的报纸,”Dr.Chilton恶毒地宣告道,“所以,Jack,非要回应的话,我的确有事。我的确有一件最特别的事情找你。” 值得钦佩的是,Jack并没有退缩半分,他一手稳稳搭上威尔的肩膀,随即用威严得恰如其分的声音说道:“嗯,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Frederick。” 跟Jack和威尔相比,Dr.Chilton对保持自己沉稳姿态缺乏一定的技巧,他一时间对Jack这番辩驳大吃一惊。不过他攻势稍缓,随即又卷土重来,打掉失望和血吞,他立刻恢复过来驳道:“那就好,Jack。但他们呢?”他挥舞起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朝办公室外示意着:“他们知道吗?” “据我所知他们并不知晓。”Jack用同样庄严的声调回道,“我们会循序渐进地发出公告。”威尔惊慌地抬起视线,而Jack若有似无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Dr.Chilton恼怒起来,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这副场景显然并没有按对方的计划进行,尽管威尔能感觉出来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果然,Dr.Chilton整整上衣的翻领,清清嗓子,又发起了进攻,“很高兴你事先知晓并且有所准备,Jack,”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但是,我的问题可不局限于新闻报道。我一直听到跟Graham先生有关的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就比如说我的一个受托人——Froideveaux先生。你还记得Froideveaux先生吗?威尔。当他告诉你菲茨罗伊马夫谋杀案时,你是什么反应呢?就是那个马夫,” Dr.Chilton戏剧化地说道,似乎以为自己不在警局,而是正在环球剧院登台演出,“他的死法跟……并非完全不同,这个嘛,我就让Jack你自己花费时间去查清楚了。” 毕竟Graham先生已经十分清楚他们是什么模样了。”他傲慢地将报纸甩到桌上。 “菲茨罗伊旅馆的谋杀案?”Jack尖锐问道。 “不,这真是太荒谬了,”威尔回道,声音奇迹般带着几分沉着,他得以顺利表现出相当的镇静,“我承认,当看到Froideveaux先生时,我表现得的确有些奇怪,但他很理解我——而且当时我向他解释了——我头疼得厉害。他自己都看出来我生病了;他甚至提起帮我把Dr.Lecter叫来。” “噢没错,”Dr.Chilton说道,声调湿漉漉浸满了鄙夷,“你头疼。真是疼得十分凑巧,不是吗?不必说开膛手也恰好是头疼了。 “Frederick!”Jack怒吼道。 “不不不Jack,你是对的,”Dr.Chilton假惺惺地说道,“我是有些僭越了。不过我恐怕不太可能忽视这一点。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关于开膛手的调查已经彻底脱轨了。想象一下吧,当公众发现Graham先生那肮脏的背景小故事时会作何反应,他们随即会意识到他居然被允许继续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四处游荡。想想那些流言蜚语,Jack,那些可能会毁掉职业生涯的丑闻!说实话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惊讶的。我并非否认Graham先生的本事啦、才能啦诸如此类的,但您也得承认,Graham先生的精神极其不稳定。我是说,您听到他说什么了吧?” Dr.Chilton抬手做了个明显在说对方生了癔病的手势,用糟糕透顶的美国口音说道,“‘他都吃下去了。’看在上帝份上醒醒吧Jack!” “他就是都吃下去了。”威尔挑衅说道,“你跟我一样看了这么多文件报告,却不同意这个观点?你怕不是蠢就是瞎。” “Graham先生,你刚刚说我什么?” “呵不好意思——我说你要么是个蠢蛋要么是个聋子。” “够了!”Jack吼道,“Frederick,很感谢你对苏格兰场名声的担忧,但Graham先生是不会卷铺盖走人的。” “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对吧?”Dr.Chilton回道,恭敬地朝Jack办公桌后的肖像画点头致意,“毕竟苏格兰场可不是您的封地。它是代表着女王陛下的公立机构。” “那你跟她打小报告去呗。”威尔驳道。 “他们不轻易管这种事,”Dr.Chilton仿佛没有听到威尔说话一般继续说道,“不,他们根本不会去管。而我,如果我乖乖顺从、袖手旁观,那我就是在忽视我的职业尊严……”他停顿一下,明显十分欣赏这番话,他立即又说了一遍,“……我的职业尊严。所以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向内政大臣表达我的担忧。” Jack第一次表现出十分不安的样子来:“瞧,Frederick,你不觉得这事扯远了吗?” “恰恰相反,这事扯得还不够远呢。并不是说我没体会到你担心将Matthew牵扯进来。” 他停顿一下,故意仔细观察着自己的指甲,抬眼偷偷盯着Jack。“如果有办法避免的话我自然不想让你大发雷霆。事实上,这正是我来到苏格兰场的原因——我相信我也许发现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更加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 “什么方法?” “那就是——把Graham先生移交给我。” “不行!”威尔恶寒倒退。 “这是目前的最佳做法,”Dr.Chilton愉快地说道,“Graham先生来我的精神病院待上一段时间;这样我们就能告诉媒体,我会彻底检查和治疗他,在我宣布他头脑清楚性格正常之后才得以回到群众当中继续工作。这样每个人都能获益。Jack你呢,会免受新闻界和政客们的指摘谴责;我呢,得以了解到一个十分吸引人的病例;至于你,Graham先生,就能让别人不那么头痛了。”他坏笑一下:“不管怎样,你得自证清白不是么。” “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Jack无奈说道,“毕竟能安抚民众。” “求您了!Crawford先生!”威尔有些绝望。 “而且Dr.Chilton提供的方法,能让你毫不费力地继续调查工作——等风头一过,我和Dr.Price花上一两天就能让你出院。” “我可不觉得会这么快。”Dr.Chilton说道。 “听着,我知道医疗许可是什么意思,”威尔结巴道,试图保持镇定,“让Dr.Price来吧。或者……或者Dr.Lecter。” “Dr.Price和Dr.Lecter说不定会偏袒你,对吧?”Dr.Chilton说道,他再次忽略威尔,直接同Jack讲话,“考虑到Graham先生跟前者一起共事,也咨询过后者。而我呢,反观之……”他沉思般停顿一下,“我的马车停在外边;如果我们现在走,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到目的地。” “不!”威尔的脸色极其苍白,“绝对不行。” “恐怕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Graham先生,”Dr.Chilton说道,“你会被强制入院。”他取回《犯罪揭秘》,在威尔面前挥舞道:“而且理由充分。” 威尔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睛望着Jack,无法相信事情是真的,但随后他立即后悔自己抬眼看了对方,因为他立马看出了Jack脸上那无可奈何的沮丧。紧皱眉头,嘴角下撇,对方尴尬愧疚,不愿与他对视。这副表情好像在说“我对此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我别无他法。” 正是这副表情,最是这副表情,打碎了威尔最后一丝希望,使他意识到——没错,这件事是真的;它真真切切地在发生着;真真切切地落在他头上,尽管强制入院这种事他只在别人身上听闻过。他当然知道,这种事情的确会发生;事实上,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他常在报纸上读到。这类事情甚至有个名称:蓄意的精神病监禁。 把正常人判成精神病藏进疯人院的阴谋:遗产被垂涎的有钱亲戚、弃妇、未婚妈妈、惹是生非的幺儿或不顺从的长子……都在某些方面给别人添了堵,都注定被打上疯子的烙印,被剥夺自由——如果他们侥幸获释——就会成为报纸社论的对象,好让威尔这样的人理应在阅读后为之惊骇。这类的事情频繁发生,以至于出台了专门的法律试图遏止这股风气。然而法律只是一纸空文;漏洞大得吓人。并没有保护到每个人——并没有保护到像威尔这样的人。 这一切威尔全都知道,但他同样知道的——而且也许是他知道的最糟糕的一部分是——那些受害人通常因为这段经历遭受到精神创伤,以至于他们实际上真的精神失了常,甚至在获释之后也是如此:以无尽的噩梦作为尾声。《泰晤士报》曾就一个格外声名狼藉的案例发表过一篇社论:那精神病院是怎样的一所“绝望的地狱,被蓄意用于逼疯那些最正常最稳定的知识分子、给那些最为雀跃快活的精神造成极大的痛苦。” 而且威尔自己的智力和精神一开始并非那么稳定。实际上,精神变得不稳定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因为这不正是他一开始被觊觎的原因吗?他偷看了一眼Dr.Chilton那沾沾自喜的面孔,胜利的光辉明明白白地刻画在对方脸上,这立刻让他确认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对方并非出于合理的关心或警惕而这么做,相反,这是Dr.Chilton使手段得到威尔的一个完美机会:在他的怜悯之下得到威尔。 他仍记得在给Charlotte Tate验尸之后,Dr.Chilton暗示性地瞥了一眼Jack,宣称自己已经知晓威尔的古怪才能。怪不得自打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一边策划着要作的文章、要做的演讲、可求得的名声,一遍耐心等待,伺机而动……这一切,都建立在以威尔的神智发生变化作为牺牲的最终案例研究上。他怎么会让威尔逃脱他的手掌心呢?“他病情恶化了。”当Jack过来要求释放威尔的时候,Dr.Chilton就会这么告诉他。“您今天没法见到他——下周来试试看吧。” 然后Jack下周来了,随后是下下周,每一周都带着威尔根本不被允许的好转希望到来,直到终有一天Jack不再过来。这一刻,基于所有合理的怀疑,威尔知道,如果他让自己被带到那个医疗监狱,那么他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好吧,”威尔谨慎道,“我懂了;但只能待一周左右,行吗Crawford先生?您必须过来接我——至多两周。”
 
Jack看起来非常不悦。“一周,”他说道,“明白了吗Frederick?一周,不许延长。” Dr.Chilton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威尔扯扯外套,慢慢戴好围巾。“让我一个人从这儿出去,”他说道,刻意盯着地板,希望此举表现出令人信服的慷慨来,“我不想出丑。” “我懂的,”Dr.Chilton说道,“那就一起走吧。” “再见,Crawford先生,”威尔说道。他一下对上Jack的眼睛,随后默默移开视线,离开了,Dr.Chilton全程占有般徘徊在他身旁。这副场景颇像忏悔者的进行曲——游街示众一般——同事们抬起视线看到他时纷纷愣住,他清晰地意识到总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如果Freddy看到这副场景该多高兴。一双双投射过来的眼神像投石器和箭矢一般插进威尔体内,但他忽略众人的眼神,目不转睛望向前方:一只手塞在兜里,紧紧捏着那封门房早先送来的信——并没有太早先,只是几小时之前,但那好像是另一辈子发生的事情了。他利用指尖之下的触感来获取力量和决心,他清楚这封信曾被谁的手触碰过、曾属于谁;盯着他看得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捏着信的手也更用力了些。随后他走到门口,一脚踏下街道,眼前是Dr.Chilton的马车,两个男人站在一旁,他们粗糙冷酷的面孔和皮革工装裤立即让人认出他们是精神病院的看守。 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或砸到鹅卵石地面上,或从马车顶弹开,形成低鸣一般无情而单调的韵律。雨水打湿了威尔的额发,使其紧贴到他湿淋淋的额头上,威尔得一直抹开眼睛上的水,然而意识到自己的帽子被遗漏在Jack的办公室时已经为时已晚。并不是说帽子有多要紧……他一直很讨厌那顶帽子。 “走吧Graham先生,”Dr.Chilton耐心说道,“你在等什么?上车吧。你不是不想出丑吗。” “是不想。” “那就上车。” “会上的。这就上。但是……Dr.Chilton?” “怎么?” “我害怕极了。”威尔说道。他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似乎濒临崩溃一般。随后他捂住额头。 “好了好了,Graham先生,”Dr.Chilton有些尖刻,“勇敢一点。你知道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是的。”威尔颤抖着说道。赶紧的你个蠢蛋,再近一点儿。天,你有什么毛病?他让自己垮下肩膀,另一只手盖住了脸;Dr.Chilton终于接到了他的暗示,走上前来抓住威尔,将他推进马车——这时威尔突然猛地支起身子,以脖子为中心直起头来,咔嚓一下的巨响令人满意,他撞破了Dr.Chilton那完美笔挺的鼻子。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不清了。威尔那从未需要如此之多的挑衅激怒就足以让他表现得像个大混蛋的脑袋,现在正怒气冲冲的脉动着,他的视线正在那股撞击之下游离着,使他晕眩不已。不过他仍不快地意识到Dr.Chilton正胡乱挥舞着朝他左方咆哮而来,两个侍从自前方朝他扑来:一个挥舞着破损的木制棍棒,而另一个——威尔惊愕地睁大眼睛——另一个拿着马鞭。 “你个狠毒的小混蛋,”第一个人喊道,“你会非常后悔的。” 加把劲,你可以的,威尔低声自语道。见鬼,给我集中精神;只需要一会儿就行了。现在肯定有人听见了这股骚乱——如果没有的话也快了——所以他知道速度十分紧要,他的一举一动必须快速而精准,因为他根本没有犯错的时间。两个看守仍然朝他逼近,试图将他围在墙边,于是威尔快速移到右方设法躲过对方使尽全力的一鞭,鞭子抽下,针刺般的疼痛在他的颧骨上炸开。他能感觉到血液像眼泪一样从脸上滴滴流下,但他尽力无视这一点,用上一股极大的气力,他疲惫的双眼追踪着离他最近的敌人,计算着对方强壮手臂摆动下来的精准时刻,他利落地躲了过去。敌人蹒跚了一下,一时间失去平衡,于是威尔抬膝一踢让对方倒下,猛踩对方手腕直到他松开棍棒。 随后他迅速俯身捡起武器,没有抬脚移动,他一下重重锤到了第二个敌人的腹部,后者闷哼一声,一股酸臭气味从嘴里吐出,对方倒了下去,只能靠着马车一侧喘气。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威尔深呼吸一下,聚集起最后一丝剩余的气力准备跑开。 “拦住他!”Dr.Chilton尖叫道。 但没人去抓他,等Dr.Chilton蹒跚着回到苏格兰场发出警报、警务员们笨拙出警追赶他时,威尔早已消失在漫漫查令十字街上,无影无踪。空无一人的街道黑黢黢一片反着光,威尔的双脚以一种疯狂而绝望的节奏反复砸到地面上,他冲过一家又一家空荡荡的店铺、一扇又一扇钉上木板的窗子,它们空洞无情一如死尸脸上的盲眼,对面前的景象表现冰冷而无动于衷。全身都在叫嚣抗议着,但他一直觉着自己听到有人喊“他在这里!”,这个声音是真的或只是听天由命的恐惧和衰弱所带来的幻想呢,他早已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别停下,别停下,威尔反复朝自己打气,试图让这句话跟上自己的脚步。接着跑下去,绕过桶和手推车,天哪不要绊倒,不要摔倒,不要晃——他妈的赶紧跑。性命要紧,跑!他猛冲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跑进一条昏暗的巷子,越过一个又一个栏杆;担心自己迷失了方向,但随后他确定自己正在慢慢认清路;他绕开一个又一个灯柱,越过路沿石;他短暂地怀抱着充满希望的勇气,但最主要的却还是毁灭性的恐惧和怀疑……全程被绝望而不顾一切的情绪操控着,有了速度他脚底生风,他从前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但每一个痛苦的跨步都让他和精神病院的距离越来越远。威尔又跑了一会儿,随后终于倒了下来,他抵在一条巷子肮脏的墙边,震惊的冲击和精疲力竭让他颤抖不已,他尽力在剧烈的头疼中不叫喊出声。其实什么都痛得要命。他那被鞭子割破的脸刺痛着,他的腿因为乳酸而酸痛不已,就连他该死的肺也感觉快要爆炸了。肺部爆炸……这事有可能发生吗?万一真爆炸了呢;那将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感觉?它们会呼啸出声,沉降下去,像个疲惫的气球般紧缩起来,还是会像赤色玻璃般华丽地裂成两半、泼溅在地?他确凿地发起热来,脸上滚烫,以至让他惊奇雨点竟不会在触碰到他皮肤时发出嘶嘶声。Price和Alana是对的:他真的生病了。 恐惧和惊骇强烈得让威尔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用对字词来思考这一切,一会儿过去,他重重坐到砖墙边,他甚至没有试图躲雨,只是疯狂地思考着他的上上之策。最明显的解决方法就是回美国去,但他没有足够的钱到利物浦的码头去,更别谈穿洋过海的费用了。但他的确有钱足够支付大约一周的住宿费用,这个想法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可以待在费用低廉的地方——妈的,必要的话廉价客栈它不香吗——到时候再想办法筹到足够让自己回家的钱。他可以把自己的东西卖掉。诚然,Alana和Margot不想让他再待下去,但她们不能阻止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吧?那些书籍,衣服,手表;说不定差不多就够了呢。单说大衣和围巾就值好些钱…… 但我不想把它们卖掉,威尔如此想道,突然对此感到十分痛苦。他咬着下唇,厌恶着这股汹涌而来的软弱情绪:它让感情蒙蔽了他的判断力,诱惑着他紧紧抓着这些对他来说除当铺市价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妥协下来,他决意最后再卖掉它们……随后他大声叹息起来,因为他清楚自己对大衣和围巾命运的毫无意义的忧思,仅仅是一种拖延的技巧,拖延着接踵而来的更为糟糕的对峙事实——即是强迫自己阅读那封仍然躺在他口袋里头的信。费了点力气拿出信来,他花了好几秒读着信封上那熟悉的优雅字迹。草了,他的脑袋疼得要命。他得重新动身了,尽可能快:再久留他就有可能会倒在肮脏而荒弃的后巷里头,容易被寒冷和潮湿还有天知道还有什么东西侵袭。 看了就走,威尔怒道,看信,丢掉,走人。他又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知道这是封分手信。他早就知道了,甚至在他被告知《犯罪揭秘》会发表有关他的报道之前就知道了,而且汉尼拔今天肯定亲自读到了报道,所以威尔确认信封里头是抛弃他的致命一击。虽然毫无疑问汉尼拔仍会表现得亲切和蔼:纵然惭愧不已,但囿于社会地位我不得不如此为之。巴拉巴拉这种话。这种既体贴却又冷淡的话。事实上威尔希望对方这么写,因为用亲密的语气分手其实会糟糕得多。我同你度过了美妙无比的一晚。如果汉尼拔真因为昨晚而感谢他——好像威尔仅是提供了服务一般,天哪,那这话简直是在侮辱他…… 他的眼睛实在酸痛以至于难以聚焦,信封晃动不已模模糊糊;雨滴晕开墨迹,仿佛眼泪滑过纸张一般,让这封信显得更加模糊。他的手指开始痉挛,夜晚的冰冷和发烧的滚烫悲惨得混合在一起,他打开信封的时候差点把信撕成两半。但他最后还是成功打开了信封,取出信纸凑近一看——在黑暗之中勉强辨认着字迹,不过他也嗅到了先前的佛手柑气味——缓慢地,他开始读信。 
有志者不拘微过细故。渺小之人被不幸压倒,伟大之人压倒不幸。
 
你知道我在哪里。
                                                                                                                         ***** 哈莱街诊察室中,汉尼拔正靠着椅背,思虑重重地凝视着壁炉,炉中火焰扭动翻滚着,发出噼啪声。火焰发出的噼啪声并不响亮,但似乎仍在宅子的静默之下奇妙地放大了——晚上仆人们都被驱离了宅子,因为汉尼拔难得一见地真正穷思竭虑起来(与熟练捏造为操纵人心而服务的情绪不同),他正沉溺于如此情感之中,而他不允许有第二人看见这样的状态。外头的雨滴击打着窗户,雨水被月光染上银色的光辉,在他脸庞和手上留下幻影浅滩般的潋滟水光,但他一动不动,没有拉上窗帘,没有驱逐它们。 在椅子下边摊开的是今天的《犯罪揭秘》(字句斟读已然倒背如流),以至于他一俯视便能看到纹理状黑白照片中的威尔正抬眼凝望着他。汉尼拔允许自己再看一眼那张照片(天真的大眼睛,精致的轮廓),随后视线往上,缓缓移到了Freddy Lounds这个署名上,这时他的表情变得冷酷起来。如此令人发指的无礼,断然不可轻饶,Lounds先生罪行累累,极为恶劣:不单单用如此粗俗愚昧的方式鲁莽歪曲威尔出色的工作,还胆敢染指汉尼拔的所有物。在此,他本来十分好奇威尔是否会按照自己先前阴险提供的方法行事,藉由自身正义之手处理与Lounds相关问题。但对方显然并没有——或者至少并没来得及阻止文章发表。这多少让他有些失望,但却并非出乎意料,汉尼拔(这个在他思维棋局中,总是先走几步的人)并未被这个挫折扰乱半分,因为它又开启了一个新策略:即是思考绝望的情绪最终会驱使着威尔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随后,今晚不止一次地,汉尼拔又回忆起由那两个字组成的祈使句,它们混合起来流淌在思绪当中,形成循环不止的与威尔有关的图像:一方面,他希望见到威尔在自己鼓励之下得以触及到的黑暗艺术的高度,而另一方面则仅仅只有爱护他的欲望。此时欲夺之,彼时欲护之。当然,并不是说这些目标不能偶尔结合一下。譬如,如果威尔现在在这里,那么汉尼拔就会在想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搂住,同时在对方耳边呢喃着低沉深厚、富于催眠的暗示。 早先Mary用玻璃杯装了一大束冬瑞香*放在了他桌上,汉尼拔从报纸上转移视线望向了花,冬瑞香花那苍白而无力的脆弱让他想起了威尔——这么个印象来自对方看似弱不禁风的外表和瑞香花实际上极强的毒性。美丽而致命。园艺师为此花向Mary作了一番隆重的演讲,后者又将这番演讲传递给了汉尼拔;而汉尼拔,则允许她把花插到已放着鲜黄色茉莉花的广口瓶中,因为他喜欢两者形成的不羁对比:无害茉莉很抓眼、吸引着目光,而毫不起眼却致命的瑞香静静埋伏在一旁。他的视线再次缓缓扫过它们,欣赏着它们的剔透:在蔷薇色的微弱烛光下,脆弱的白色花瓣看起来像在脸红。一如半夜里躺在汉尼拔身下、在他怀里颤抖着的那白里透红的美丽躯体:那么的不安与哀伤,却又那么的狂热和叛逆,全然不觉自己所激起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渴望。*冬瑞香(Winter Daphne)花语:不灭;花箴言:将情人的芳香藏于心中,是有点可怜的单恋。https://www.nongli.com/item5/augury/huahui/page32.htm 事实上,与房子的其他地方相比,威尔在这里的存在更令人难以忽视,因为到处都有他的影子。威尔用脚在地毯上描摹形成的小小擦痕,威尔的眼镜仍搁在窗台上,威尔的指印印在了窗格上,若隐若现轻薄得很,像泪水一样。他对面的椅子仍保持着威尔最后坐过又站起推开的角度。桌上的许多书籍仍凌乱放着没有好好归类,因为威尔把它们挑了出来,又抛弃了它们。汉尼拔微微眯上眼睛,开始细致地还原场景:威尔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检查着书上印刷的小字体(他近视了;还有可能散光,因为当他笑的时候其中一只眼睛略微收缩了),镜框陷入头发当中——右手边柔软如羽毛的一簇头发——他迅速浏览书页,飞快筛选着以得到最切题的观点。当他遇到陌生的德文短语,会不时轻轻皱起眉头;然而他却常常能猜到原意。他轻咬下唇、越过书页凝视着汉尼拔,脸上毫不设防、带着疑惑的样子…… 突然一阵巨大的敲门声响起,汉尼拔内心叹了一口气,不仅因为那令人愉快的幻想被打断而有些恼怒,他还意识到——自己早已驱散仆人——此时开门大任毫无选择只能交予自己(真烦人)他一瞬间想要无视它,但砸门声带着股新生的活力又响了起来;访客显然已经透过窗户看到了光线,推理出有人在家。汉尼拔这次大声地叹起气来,从椅子站起身,他自娱般想着,如果来客并非有急事找他,那对方该获得怎样的惩罚......比如说,如果是Froideveaux先生找他抱怨那些子虚乌有的情况的话。 夜里黑漆漆的,看守疏于点上哈莱街的煤气灯,连拥有优异眼力的汉尼拔都不得不花了点时间,调整从相对光亮的诊察室出来的感觉。雾气浓厚得好像门外没有站人一般,好像来客仅是个幽灵。但他随后往下一瞥,映入眼帘的是那苍白而忧虑的脸庞、天真的大眼睛以及因浸满了雨水而颤抖着的瘦削身体;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你,想得不得了,汉尼拔如此想道,我想你的程度简直无法用言语衡量。那脆弱而修长的身躯。在这湿漉而生雾的夜晚,显得如此优雅、缥缈:像是从海底升起的生物,以珍珠为眼,珊瑚为骨,就算瑕疵重重却照样完美得令人心痛。从他身边离开去往自由的珍宝(precious self),却不知怎地,抛却所有可能的希望或期待,回到了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如此狂野,如此警惕,如此谨慎,如此叛逆的生物;用紧凑步伐奔跑着的小脚生物,躲避着每一个将它捉住据为己有的企图。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它还是回来了。 “别再离开我,威尔。”汉尼拔最后说道,“你会想要退避。等我们听到火车驶来的声音、铁轨的微光诱惑着我们时,你会这么想的。跟我在一起吧。” 沉默半分,威尔小声回道:“我还能上哪儿去呢?” 大雨倾盆,两人四目相对良久。 随后汉尼拔无声地张开怀抱;而威尔,一言不发地,直直投入对方怀抱之中。

----- CHAPTER BREAK -----

令人心颤的沉默延续了好一会儿,雨点敲打着铺路石的声音打破了这阵寂静,随后汉尼拔温柔说道:“看来你的确又找到了回来的路。” 威尔没有回答,只是向前倒去,直到汉尼拔承担起他大部分重量——可这个反应不就足够了么,汉尼拔颇为满足地想道:至少这里是他能信任且获得依靠的地方。在这种情形下,松开威尔哪怕是一小会儿也显得困难而异常,但汉尼拔还是略微不情愿地放开了对方,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以将他引入屋内。两人沉默经过微暗的走廊,进入了诊察室,汉尼拔点燃了一些蜡烛,往闷烧的炉子里多添了些原木。随后他转过身来,感觉到自己的情绪突然一转直下,因为额外的灯火使他首次将威尔现在的模样尽收眼底。 “谁做的?”汉尼拔猛地问道。他朝威尔脸颊上的伤口伸出手,捧住了对方的脸,留意到对方皮肤之柔软和下巴之紧绷形成的鲜明对比。 然而威尔只是麻木地与他对视,左右摇摆着,不断眨着眼,似乎难以集中精力一般。汉尼拔看着他,注意到对方明显发起了烧,心里担忧渐渐升起:明亮得异常的眼睛,湿漉漉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红,还有筋疲力尽的面容,这一切都让威尔看起来像个黯然神伤的雕像。“威尔?”汉尼拔更温柔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威尔声音微弱,随后双腿一软,无助地往旁边倒去。汉尼拔连忙扶住他,再也不愿意放开威尔,他将手勾到威尔腿下,随后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抱了起来,准备带上楼去。威尔的体重轻得令人担忧,骨骼仿佛鸟儿一般是空心的,他的头后仰着,四肢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十分不祥——他这副模样,好像刚刚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来到汉尼拔身边,而现在,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汉尼拔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珍贵的负担转移到卧室中,除下威尔湿透的衣服,给他穿上软和的干燥衬衫、擦干头发,随后才轻轻将他放到自己的床上去,给威尔脸上的伤口上了石炭酸和纱布(在整个过程中默默发誓,无论是谁做的,都将受到同样的对待:十倍的惩罚将落在他们可怜的头上)。威尔表现得比刚才更没有反应了,如果还存在下限的话。汉尼拔极为担忧地在他两边手腕和脖子上各检查了一遍脉搏,又用力按按对方的脸试图引起对方的反应。威尔小声呻吟几下,除此之外就没作出什么有意义的反应了,汉尼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短暂地天人交战一番,他迅速离开宅邸,走上哈莱街,敲开了一位与其他人相比他不那么轻蔑的医生同事的大门。 “Grant先生,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汉尼拔在后者的管家前来接他时,如此说道,“但我希望能占用您一点时间。” “您是不舒服吗?”Dr.Grant看到汉尼拔双眼有神、精神饱满,不禁疑惑问道,“看起来不像啊。” “当然可以,很乐意能帮上忙。”Dr.Grant说道,著名的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竟会从他那里获取他的专业知识,这令他暗中飘然自得。“待我取来工作袋,我就去瞧瞧他。您何不在里头稍等呢?不用?好吧,这样的话您等一会,我这就回来。” 他以一种颇为高傲的方式匆忙走进客厅,没多久一手提着轻便旅行袋、一手拿着大衣再次出现,他止住脚步朝楼梯方向喊道:“Margaret亲爱的,我出去一会儿,不用担心晚饭,我赶得上。” “您真热心肠。”汉尼拔说道。 “哎呀,不过是爱你的邻居之类的事情。我知道您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汉尼拔(如果可以避免的话绝不多事的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我真的非常感激您。” “带路吧。”Dr.Grant说道,向来都有些敬畏汉尼拔的他,由于过度补偿而变得极为唐突无礼态度散漫,借此来表现出更多比自己真实能感觉到的自信(却完全不知道汉尼拔在他们第一次见面十分钟内就凭直觉发现了这一点,自那以后汉尼拔就一直毫无慈悲地加以利用)。汉尼拔点点头,立刻走到街上,而Dr.Grant顺从地跟在身后,用他的小短腿努力地碎步疾跑。 “老天爷啊,”当见到威尔的时候他这么叫道,“唉,他的确看起来很糟糕不是吗?”他提起威尔的眼皮,当看到后者已经翻起白眼,眼睛泛起银白色的光时,他和汉尼拔一齐惊愕起来。 “他多大了?” “二十九。” “是吗?他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可怜的家伙。如此营养不良,这可不太妙啊。”他手放上威尔前额测量体温,汉尼拔发现自己正处于想斥责对方“别碰他”的荒谬冲动中,“他没有患痨病吧?” “没有。现存的症状并没有显示。” “感谢上帝。”Dr.Grant诚恳说道。 “感谢上帝没有用,”汉尼拔堪堪隐藏住他的急躁,“恐怕难以实现目标。他需要更实际的帮助。” “我有量杯。”Dr.Grant说道,随即开始在箱子里翻找起来,“请抓住他的手臂,不要让这位年轻人乱动。”神智稍微清醒的威尔反抗起来,小声哼哼着将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不要这样做,我是在帮你的忙。” “绝对不行。”汉尼拔的声音极其骇人,“我不许你给他放血。放血对于虚弱状态的他来说可能会致命。” “看在上帝份上,你为什么总唱反调呢?放血是行业内十分认可的惯例啊。” “也许只在这种地方,”汉尼拔冷冷地说道,“但欧洲大陆普遍对放血疗法嗤之以鼻。去巴黎或慕尼黑看看吧,看看还有多少医学从业者提倡给发烧的病人放血的。” “那我真不知道您为什么请我来了。”Dr.Grant有些生气地说道。 “因为我警惕于让自己不要陷入一厢情愿的想法当中。” “哦?” “没错。我想让您来确认一下这不是……”汉尼拔停顿一下,一瞬间看起来有些沮丧,“霍乱。” “不……不我非常确定这不是霍乱;虽然您想得到另一个观点的想法是对的。也许是猩红热,或者伤寒。但现在做出判断为时尚早。他看起来非常憔悴;他之前有没有经历过劳损,或者精神上的焦虑?” “有。” “这是您亲戚吗?”Grant博士十分犹豫地问道,他看了看与汉尼拔相比威尔那柔和得多的五官。 “不,只是个朋友。” “真有您的,惹上这么大一个麻烦。您大可把他带到发热医院去嘛。” “让他跟乞丐和济贫院病人待在一起?当然不行了。你我都清楚,在那种污秽和疏于照管的环境下,他肯定会死在那里。所以他得待在这儿,我必须亲自照顾他。” “那您的治疗方案是什么呢?”Dr.Grant问道,心里已经暗暗打算拾他牙慧了。 “氨气,还有古柯粉,白兰地。” “兴奋剂!跟传统的方法背道而驰了。” “当然要给兴奋剂了。按照他目前的情况,我连水分和稀粥都无法给他喂下。当然了,还需要奎宁。我觉得马里波恩的药剂师有存货;他们应该还没打烊。” “什么,现在吗?” “就是现在。” “但您也不能一个人去吧。您不派个仆人去吗?” “恐怕他们晚上都放了假。” “但这个时候不安全!外头的抢劫犯,小偷……” 汉尼拔心想他倒要看看有哪个抢劫犯敢对他下手,但他还是感激地点点头说自己会挑光线好的路走。 “我希望您别去。就在差不多一周之前,这附近发生了一桩可怕的杀人案。” “是吗?”汉尼拔客套说道。 “而且你不该把这位年轻人单独留在这呀。我知道了——我让贴身男仆送来吧。” “啊谢谢您,那真是太好了。”汉尼拔答道,伪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尽管为了让对方提出这个建议,他微妙地设计了一番他们之间的对话。 “我会让他把东西带过来的。”Dr.Grant说道,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同他妻子八卦这件事。虽然深藏着不为人知,但他可是情景小说的忠实读者。他的思想向来颇有煽情色彩,所以他现在才十分确定,平时冷漠的Dr.Lecter绝不会为了仅仅一个朋友做这些事情。也无怪外头会传些流言蜚语;这样想想,威尔很可能就是他的亲人。也许是个私生子——他这个样子肯定没有29岁。虽然两人的相貌并没有相似之处,但是…… “那真是太好了。”汉尼拔说道。 “啊当然了。我现在就回去。您希望我明天再过来一趟吗?”他期待地问道。 “很感谢您,但是不必了。” “我就顺道过来一趟吧,以防万一。”Dr.Grant说道,急切地想要弄清楚到底有什么有趣迷人的谜团或无法容忍的丑闻(这样更好)。 “实在没有必要。”汉尼拔应道,继续不失风度却又坚定地拒绝对方任何想接近威尔的尝试。Dr.Grant的失望肉眼可见,不过他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收拾好东西回去安排送来奎宁的事情。汉尼拔皱着眉看着对方离去,这才上楼查看威尔的情况。具有相当残酷的讽刺意味的是,他现在看起来和上次在汉尼拔床上时非常相似——皮肤潮红汗湿,乱发纠结在眼前,脑袋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只是这次造成这副局面的原因迥然不同。威尔的脉搏如同鸟儿扑腾般跳动,汉尼拔又皱了皱眉,他到脸盆架前用水浸湿布巾,用以湿润威尔干裂的唇。从窗外传来的Dr.Grant焦急疾驰于哈莱街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哀怨回响着。 “看到我们大家为了你而愿意去趟的麻烦了吗?”汉尼拔温柔地抚摸着威尔的头发。 威尔现在看起来似乎更镇静了点,不再乱动,只是无精打采,恹恹地躺在床上。这让他看起来宁静而沉着,然而汉尼拔一点也没有放心,他在过去见多了类似状况,他知道病情只是暂缓,最严重的症状还没出现。又检查了一遍威尔的瞳孔,发现他仍翻着眼白,汉尼拔叹了一口气,走到更衣室桌前开始给Mary写便条,请她取消自己这两天的预约。随后他来到药柜前,迅速准确地取出所需物品,全程想着最坏的结果做准备。他在门的这一头能听见威尔呢喃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声音平淡显得怪异,远没有威尔正常说话时带上的朝气活力;虽然汉尼拔知道威尔说的是美国,但他还是无法完全控制住自己去想象着、渴望着握起威尔双手,安慰他,告诉威尔他已经在家里了。                                                                                                                         ****** 正如汉尼拔担心的那般,第二天威尔的病情急剧恶化了,他发着高烧,血液着火似的,而且神志不清,已经毫无意识。汉尼拔平静置身于床铺旁边的椅子中,再没有动过,如果必要的话他甚至能直接睡在椅子上。这样做是为了方便随时配药给水,在威尔的病情随着时间流逝而恶化的时候,防止他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伤害到自己。不得不说,即使是这样严重的疾病似乎也不能完全镇压威尔那桀骜不驯的天性,威尔数次试图从床上爬起而汉尼拔必须同样费力气才能阻止他,场面如同混战一般。大多数时候,威尔似乎都在被他内心的某种恐惧折磨着,梦呓着,声音大得足以说明其恶劣程度,算他憔悴不堪,却仍突破合理的身体极限尝试逃离这一切。有时候,威尔会疯狂地扫视着房间搜寻着什么,这让汉尼拔怀疑他产生了幻觉,但大多数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好像他正被某种刺激或自己富有想象力的直觉所折磨着。有那么一个令他难忘的场景:威尔只是瞪着那双玻璃般呆滞的眼睛望向他,紧接着是不绝于耳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奋力挣扎,直到汉尼拔将他拉到怀中、紧紧搂住,直到他精疲力竭一动不动。“我不会放开你的。”汉尼拔轻柔哄道,尽管他知道威尔没法听见他说话。 他经历过数不胜数的类似情景的陪护,他亲眼见过那些看护的人习惯性自我欺骗的样子,他们会说病床上心爱的人的病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但作为一个医生,他不可能像那样固执而无知地自欺欺人,尽管如此,他仍不愿考虑到威尔有死亡的可能。其他人才应该死去:那些年老体弱的,迟钝呆滞的,粗俗不堪的,或者多少有些可有可无的,他们才应该被清洗出局死不足惜,不再劳神留心人间。而像威尔这样万物无一、芳名不朽的人,像他这样熠熠生辉光华夺目焕发的人,不该就这么死去。如果后者一定要死去的话,那他们的死亡必定徜徉在骄人荣耀与力竭声嘶之中,他们灿烂而辉煌的结局,理应写入诗篇和歌谣,被千古传诵。他们不会像掐灭的蜡烛一般火光渐熄,他们不会在黑夜中噤声匍匐——所以他们必定不会屈服于区区热病,不管这病如何的来势汹汹。所以就算威尔肉眼可见地日渐虚弱而枯槁,汉尼拔一点也没有被吓住,他仍会坚持他的疗法;在威尔精神错乱时,他耐心抚慰他,将他从不堪中拯救出来;而在威尔变得更安静的时候,他会温柔安慰他,好让他舒适一些。尽管威尔并没有神志清醒,无法意识到周遭事物,汉尼拔仍想方设法同他互动——就算高热发烧能将威尔烧焦成炭,这样灿烂而美丽的思想也不会完全熄灭——他会大声读报和科学专著,有时烛光昏暗看不见字,他就闭眼背诵起立陶宛的民间故事,抒情的法文诗歌和意大利语的情歌,最后回归英语,平静地提醒威尔这不过是一场需要忍耐的磨炼,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如果他能再坚决一些,再忍受一下。 Dr.Grant不知怎地骗过了Mary,偷偷上楼来了,他明显觉得威尔将不久于人世,汉尼拔那平静的乐观态度让他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惊讶。“您该准备后事了。”他沉重说道。 “给谁准备?” “给……唉……他也许缓不过来了。” “他会好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Dr.Grant停顿一下,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恰到好处的严肃,“他的状况太过糟糕了。” “不错,”汉尼拔尖刻说道,“您这诊断颇为巧妙。至少我很高兴见到您花费高昂的医学教育派上了用场。” “您需要准备后事。”Dr.Grant更为强势地说道,他并没有意识到汉尼拔正在心底盘算着,如果他不学着闭嘴、把毫无意义的建议留给自己的话,汉尼拔就无法保证他不会给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准备后事了。 Dr.Grant反而感觉自己的坦率直白无可非议,因为已经实现了近距离观察威尔的抱负,他终于勉强承认自己先前的私生子理论并非那么站得住脚。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威尔看起来更像英格兰人。Dr.Grant详阅过达尔文先生的新理论,他难以想象汉尼拔这样强健而有魄力的人(不管他有没有结婚)生出来的孩子会没有千篇一律的深色眼睛和斯拉夫人那样高耸的颧骨——而且毫无疑问,都具有同样不可思议的能力:一眼便能使人屈服,自然而然地散发着学识渊博的气质,而不必浪费口舌去证明这一点。想到这些可怕的后代,Dr.Grant耸了耸肩,觉得如果Dr.Lecter以后真结了婚,那么他和Lecter夫人以后找育婴女佣可就麻烦大了,因为谁有胆子去照顾他们呢。 “您就这么自信您的治疗会有效吗?”他有些愤恨地说道。 “不错。我一向对自己的药方很有信心。说得更确切些,这次我更相信我的病人。” “您的意思是?” “他的恢复力不同寻常。”汉尼拔简洁说道。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心里忍不住添了一句:而且我可没有准备好让他离开哪怕一秒钟(为什么不这样想呢?毕竟这句话也没错。)。 等Dr.Grant愤然离开,汉尼拔就回到卧室,轻手轻脚检查了一遍威尔的脉搏和体温,随后来到盥洗台,给一直放在床头的水壶满上水。威尔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颇有力气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在和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进行着无形的激烈斗争,汉尼拔见此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仗要打,那就该是他们两人可以并肩作战的那种,这个想法在他内心久久徘徊不散。不过当然了,终有一天,会这样的。 “但他真的在吃他们,”威尔突然虚弱痛苦地说道,“告诉Dr.Chilton,我是对的。” 汉尼拔这才反应过来,他缓缓转身走近床边。 “他真的在吃他们,”威尔重复道,手指疯狂挠着床单,“我见过,我见过的。” “你瞧见过的真不少,威尔,”汉尼拔轻声说道,“真了不起。” “Dr.Price就相信我。” “是吗?”汉尼拔的声音同样温柔,“那Dr.Price可真聪明。” “Crawford先生,去问问Dr.Lecter,去问问他。他也会说我是对的。” “我相信他会这么说的,”汉尼拔说道,“他会的。” 轻轻地,他将威尔的额发从他眼前拂开,随后将对方紧紧抓住床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被触碰的感觉让威尔痛苦呻吟了一声,汉尼拔捧起威尔的手,亲吻他的手背,摩挲着他的脸,直到威尔平静下来,陷入沉睡。汉尼拔默默凝视着他,好一会儿过去,他重新检查了威尔的脉搏,随后俯身将吻覆在威尔前额上。“真是个有洞察力的孩子,我的爱。”他温柔说道,“我们可以试试,为此做点什么。”                                                                                                                          ***** 第二天,汉尼拔请Mary陪在病床旁边看好威尔,自己则招了一辆马车前往苏格兰场。威尔如此迫切恳求他对付Dr.Chilton,《犯罪揭秘》不早不晚偏赶在这时候发表文章,汉尼拔再想到威尔脸色的伤口,便对威尔的遭遇已经心中有数了。计策应运而生,不仅可以免去威尔的不便之见,还能解决威尔受到的无理迫害,轻而易举且行之有效。为此,汉尼拔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抵达苏格兰场,请求立即同Jack Crawford会面。 “很抱歉,但是他全天都得参加会议。”一个极为年轻的警务员说道。 “他的确要参加会议,”汉尼拔平静回道,“……但却是和我。告诉他我有要事相商,而且事关Will Graham。” “好的先生。”警务员应道,汉尼拔的堂堂仪表和冷静自持让他钦佩不已;进而不仅亲自去找Jack,还像个恭敬的单人骑兵队一样护送汉尼拔进入Jack的办公室。Jack看起来焦虑不堪、忧心忡忡,忧虑已在他的前额和嘴边挖下几个新战壕。可当汉尼拔走进来时,他仍然带着热切的期待表情抬起头来。真像条狗,汉尼拔轻蔑想道。他礼貌地拒绝了饮料,早已见识过他们那远古的茶壶,因此他仅是挑剔地耸耸肩,摒弃了它的服务。颀长身姿利落收入小小的访客椅中,礼貌而下意识的强烈视线将Jack锁定,汉尼拔这才简明扼要,道出威尔的现状。 “所以他现在如何了?”Jack尊敬地沉默着听完汉尼拔的话,问道,“我担心得快要疯掉了。我们都很担心他。” “他的情况极为不佳。” 闻言,Jack担忧地皱起脸来。汉尼拔倚在椅背上,沉思一般望着Jack说道,“他的病情确实危急,但我对他的康复抱有信心。”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就放心了,”Jack诚恳地说道,然而脸上担忧的皱纹再次显现,“但Freddy Lounds这事……老实说,Dr.Lecter,我不清楚等威尔痊愈之后会再发生些什么。” “不知道?既然那样我就告诉您吧:他会重回苏格兰场,协助您逮捕白教堂血案的凶手。” 杰克举起一只疲倦的手表示不赞同。“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说道,随后向汉尼拔描述了威尔和Dr.Chilton发生的争执;汉尼拔礼貌听着,脸上表情不变,完全看不出他早已凭直觉知道事情始末的迹象。 Jack说完时,汉尼拔说道:“这一状况实为不幸。” “对啊;我同情Graham先生,真的;我最不想的就是让他终止于收容所中。但他像那样跑掉,的确是在帮倒忙。” Jack沉重地叹息,随后说起了威尔给Dr.Chilton和看守造成的种种伤害——“天哪,这真是太遗憾了。”汉尼拔回道——这才随意抬了抬手,声音阴沉地作出结语:“如果内政大臣真的介入了……” “不不,Crawford先生,您误会我了。从Graham先生的角度来看,情况并没有Dr.Chilton说得那么不幸。” Jack目瞪口呆,而汉尼拔坐着弯了弯身。“您也许有所不知,”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我向您保证,Dr.Chilton可并非一无所知:站在医学立场上,他的行为是完全不合法的。郡县收容所法案明文规定,不准强制将病人收容至私人机构,任何形式的强制收容,都需经过两名医生的一致同意。他本应该向Dr.Price或者我寻求补充性的意见。” “但他没有这么做,”Jack怒道,“说你并不公正。”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不管是Dr.Price还是我,都不会同意的。而且精神病院可不是公堂;公正与否,没有了解病人精神状态来的重要吧。” Jack吹了声口哨,说道:“但他似乎对自己的权利很自信呢。” “这点毫无疑问。但无论如何,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它是针对收容所大量的非法监禁而建立的,而Dr.Chilton却知法犯法,妄图强行收容Graham先生,这样的行为完全违反了法律。我觉得您该告诉他,您可以既往不咎,前提是他——”汉尼拔微微一笑,“别再抓着Graham先生揍破了他鼻子这件事不放。” “但他威胁说要去找内政大臣。” “他不会。”汉尼拔平静说道,“在这番兵荒马乱中,局势已然脱离常态,Graham先生在美国做过的一切,皆有可减轻罪行的情节;且涉及在内的,是个罪有应得的人,可以说,他只是得到了应得的报应罢了。况且,Graham先生亲自告诉过我,由于医学原因,他当时被判无罪——加上他从未以精神病作为辩护,因此精神状况诸如此类的问题,皆与他不相干。” “话虽如此,但如果内政大臣……” “不必为Matthews先生担心。我碰巧同内政大臣私交甚笃;我们在巴黎的蓬特韦德拉大使馆结识,此后多次前来参加我的晚宴。如果有必要,我会阻止他的。” “你可以这么做吗?” “当然可以。但并无必要,因为我希望用上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Jack慎重问道,好像觉得另一个方法不太可能实现。 “简单——我将亲自监督Graham先生。我对于调查已经了解透彻,也做好了陪同他前来苏格兰场一同调查的准备,我的医学能力也能派上用武之地。如此一来,公众和政府应当满意了,而我,则可以防止这个案子再受到他任何……富有想象力的过分行为造成的影响。” “可不是吗,老天爷呀;你敢相信吗Dr.Lecter,他居然提出了个什么食人的古怪理论。好像认为第一个开膛手——因为他坚持认为有两个凶手——第一个开膛手夺走受害者的器官,是想通通吃掉。” “有意思。” “难道您也这么觉得?” “不错。当然并非说它是合理的。因为一方面,我十分敬重Graham先生的聪明才智;可另一方面毫无疑问,在您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病得很厉害。” “Dr.Price似乎认为他意识到了什么关键。” “也许他的确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人们也很容易在事后假定各种各样的猜想。在我目前看来,Graham先生使我感觉到,他在凭直觉获取当前证据上状态最佳。” “而不是回顾分析那些冰冷的案例,”Jack说道,而汉尼拔优雅地耸了耸肩表示“这是你说的,不是我”。 “至少如此,我肯定没有意见。他收集到的那些有关Tate谋杀案的材料,可是相当不寻常。” “这正是我要说的;他的焦点必须放在当下发生的一系列犯罪中,因为那些针对东区妇女的威胁闹得人心惶惶,已然刻不容缓。” “不错。”Jack坚决地说道,“那一整套食人的观点让我难受得很。我是说,想想看万一媒体知道了这一点怎么办呢。”他为此耸了耸肩。 “说得对。” “但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法。较Dr.Chilton好之千倍——他的方法处在违法边缘——毕竟他妄图永久监管威尔。而你可以一直在威尔身边看好他。” 汉尼拔向Jack展示了自己斯芬克斯一般的迷之笑容,伸展着长腿,说道:“不错。” “所以,我们可以让你们两个共事此案,”Jack补充道,看起来颇为愉快,“我看好你们。” “我也是,”汉尼拔回道,“在相互协作之下,我认为这项工作将会十分……富有成效。” ***** 汉尼拔绕道回了哈莱街,光顾了他最喜爱的香料商,买了些线香,打算在威尔的房里点上(当然其实那是他自己的房间,不过他对于房间易主却惊人地感到满足自得),又到了药妆店买了些高强度的鸦片丸(给将来会头痛的威尔做好准备),转去店里的药品部买了圣饼和法国保健酒(让威尔能尽量康复如初,容光焕发),最后直到傍晚才回了家。为了不让Mary从病床前走开,他没有按门铃,而是自己进门,然而他却在走廊上跟她打了个照面;Mary脸上红扑扑的,明显匆忙穿戴好了披巾和软帽。 “噢老爷!”Mary在汉尼拔进来时叫道,“老爷!幸好您回来了,我刚想差个信使去找您呢。Graham先生已经醒了。他的烧似乎退了;清醒了整整半个小时呢。” “真的?”汉尼拔说道,“你没看错吧?” “当然了老爷,肯定的事儿。他起先有些语无伦次,但整个下午越来越清醒,安定了许多。他一直问起您呢。” 汉尼拔带着罕见的诚恳朝Mary笑笑(Mary并非能看出什么区别来,考虑到汉尼拔的炉火纯青的伪装本领),随后他迅速上楼去,发现威尔在床上坐起了身,脸色苍白、睡眼惺忪,汉尼拔看出了对方的几分……局促与不安。好一会儿两人只是凝视着彼此,交换着无言的承认与赞识,随后汉尼拔又笑了笑,威尔也笑了笑。显然Mary给他换了身新睡衣,白色织物包裹着威尔瘦削的身形。他可怜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这病号服真是太合适了不是吗。看起来像裹尸布一样。” “还真是,我也觉得很像。” “殡仪员这下该高兴了——至少他们省去这一道工序了。” “好吧,至少我很高兴,你恢复得好一些了。”汉尼拔相当含蓄地说道。 “我在这多久了?” “只过了一周。” “我的天,这么久了,你说真的吗?我还以为只有两三天而已。” “你的病情实在危急。然而我并没有错信你;我坚信你会好起来。” “噢,”威尔说道,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从未遇到过向他表示信任的人,所以他现在并不十分确定自己要作何反应,“是吗?”他心不在焉地扯了扯衣领。见状,汉尼拔怜爱地朝对方笑笑。 “是的。” “你的治疗真是功不可没呀。”威尔回道,振作了些许精神。 汉尼拔谦虚地一耸肩(右肩优雅地微微一抬)坐到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沉思般望着威尔。而威尔则翻了个身回望对方,像孩子般用手托着自己的脸。他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勉强才能跟枕面辨别开来。“有没有人问起我?”他终于问道;他并不是觉得会有人问起,他只是觉得要说点什么——而且他也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干躺在床上默默与汉尼拔对视也太不合适了。“比如Dr.Chilton……什么的。” “一个也没有。我现在可不愿意让你为这些琐事费心,不过我应该告诉你:我已同Jack Crawford谈过,你不必再担心Dr.Chilton的事情。等完全恢复健康,你就可以像之前一样回到苏格兰场了。” 威尔闻言皱了皱眉,明显在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生病之前最后一个夜晚的痛苦之中,而汉尼拔则一直在观察着他;欣赏着对方的眼、对方眼中的蓝,它们不再像玻璃眼珠一般呆滞无神、因为生病而死气沉沉。如果要将它们绘入画中,那必定要用上代尔夫特蓝和佩恩灰,才得以捕捉到颜色的渐变。“我不是很懂,”威尔终于说道,“这是怎么解决的?” “请不要再自找麻烦——你得把心思放在恢复健康上。我保证我会另寻时间,把我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全讲给你听,但现在相信我,不必再烦心这些事情了。” 威尔又皱起了眉,捂着额头,仿佛正在费力处理这些信息,随后终于扭过头望向汉尼拔,轻声问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当然了。” “还有这个……让我在你家待了一整周。我该给你添了多少麻烦啊。” “没有麻烦,威尔。我不会——永远不会将你视为什么麻烦的来源。”他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描摹着威尔颧骨的轮廓,“我很高兴能做这些事。” 威尔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好像无法承受汹涌而来的情绪,随后垂下头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那就不必说。”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一切。”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还可以做得更多。”汉尼拔温柔说道。威尔无言回视他,而汉尼拔再次弯下身来摩挲着他的脸。威尔不仅没有躲开,反而合上眼睛,满足而安心地往对方手上蹭去。像一件雕塑,汉尼拔赞美般想道。如凿自大家之手,被灌注无限爱意与耐心,仿佛展示在庭院之中继而落于他指尖下的大理石,感受着暖意与阳光的亲吻。事实上就这一点来说,他可以丝毫不受良心谴责地承认自己有想过,为了让威尔虚弱无力、昏昏沉沉的时间再长一丁点,给威尔用上某些特定的药物——尤其是因为威尔一恢复健康就会离开。不过,虽然威尔的苍白脆弱在美学观点上颇合他意,他无疑觉得威尔的炽烈和机敏更有意思。短暂斟酌一番后汉尼拔不得不承认,让威尔尽可能快地恢复健康显然对他更有利。我的爱,快点恢复凶猛、变得强壮吧,他扫视着威尔的脸,如此想道。我给我们准备了好多惊天动地的计划。然而他说出声的只有:“我先前给你开了药,而且烧已经退了,在接下来这些天里你都要继续吃药。我给你准备了一些。” “按你说的办就好。”威尔说道。然而顺从点头应允的他,却忘记加上仍清晰留存在脑中的、Alana曾说过的药物污染的警告,因此他决定听从她的建议,尝试不用药度过一段时间。头疼时柳树皮仍放在他的大衣口袋中,毕竟——也毫无疑问,如果他需要的话,汉尼拔手上也会有更强效的镇静剂和止痛药。但不管怎样,他并不想表现出质疑汉尼拔的意见的样子,所以他仅仅谢过对方,宣称自己会遵医嘱好好服药。床头柜上放着一大盆叶兰,所以他每天晚上可以轻松将药水倒进土里去——那盆植物看起来需要这样的养料,所以他就当举手之劳啦。反正汉尼拔又不会知道。                                                                                                                        ****** 接下来这些天里威尔一直在恢复身体,不久之后他可以自己下床,相对轻松地走动了。而汉尼拔(向来钟情于独守一幢空房的孤独和寂静)却完全没预料到自己如此迅速(且真心地)适应了威尔的存在;他甚至发现自己在看其他病人的时候发起呆来,任由自己的思绪飘到“威尔正在做什么、还有(更具体地说)多久才能到他身边去看他在做什么”上面去。不过,他十分清楚威尔表现出的偏执和谨慎是怎么一回事——考虑到对方近期的遭遇,这样并不足为奇——于是他小心不过早去使他受累,同他保持着尊敬而纯洁的距离。在这一点上,不管威尔如何抗议要主动挪身,他还是坚持让对方睡在主卧,自己搬到了另一间空房去。威尔咬着嘴唇,看着有些尴尬,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汉尼拔心里笑笑,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他已经准备好等上这么一阵子了;他十分确信自己不会等太久。他甚至在其中感受到了乐趣,因为现在不去拥有威尔,只会使威尔更为宝贵,像珍藏在玻璃盒中的珠宝,而非展示在柜台上任由顾客触摸的那些货色。在这场持久战中,汉尼拔时刻谨记着限制自我,用点到即止的友好拥抱和温柔接触对待威尔,享受着威尔对他渐增的回应——顺服于他施加的抚触之下,弓起身来,合上双眼……精致而优美,汉尼拔如此想道——而一两周满怀希望的等待后,那些回应显得近乎惊艳动人。不,汉尼拔暗自想道……还真没有那么久。 在此期间他专注于增强威尔的体质,在喂养他的男孩儿的同时获得了一种平静而无边的满足感:散发着柠檬和迷迭香气味的野鸡肉,浇上了充满蒜香的蛋黄酱并佐以芦笋的鲑鱼,热腾腾的烤猪肉和冷切火腿,装在大浅盘上涂满发泡奶油的牡蛎,黑麦面包,带着泡沫的啤酒,浓郁的葡萄酒,撒上百里香并文火慢炖的奶油鸡骨头汤,一堆爆浆松露芝心球*——这威尔用自己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上了自己手指上的油,这番举动实在考验汉尼拔的自控力。面对汉尼拔给予的关注,威尔起初只流露出丝缕感激,但在对方这番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悉心照料下,他的感激之情开始逐渐溢于言表:因为他眼底下的黑眼圈没了,掉下的体重又回来了,而且获得了一种充满活力和生机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消失太久,以至于都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了——就像重新学习怎么用一只废肢一样。 汉尼拔也在一直想着,等到了苏格兰场自己的新角色就要揭露(以及他所要经受住的抗议),于是他才决定等着,等待着威尔的身体恢复好、开始考虑回到工作当中的时候,才跟他好好促膝相谈,解释清楚。 “天,”当威尔知道这件事时叫道,“好像多了个保姆一样。” “嗯,”汉尼拔沉着说道,“可不是吗。” “我不是很懂为什么你听起来这么高兴——毕竟那个保姆可是你啊。你应该在门牌上加个头衔,‘Dr.Lecter,受人尊敬的执业医师及兼职保姆’。” 汉尼拔暗自得意一笑,一念之下抓住了威尔的手,将他拽到了沙发上,诱使他躺倒自己腿上,他轻抚着他的头发。威尔口中叨叨着些任性反抗的话,汉尼拔轻轻扯了一下对方的一缕卷发。“可以吗?”他说道。威尔发出了一声低吼,汉尼拔又得意笑笑,“或许我应该走开,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怄气?” “我没有在怄气。”威尔带着他的尊严说道。 “没有?那应该是没有了。发怒也许是个更为合适的词。我在想,这个必要的分词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是为了发怒吗?” “我知道你自觉非常搞笑,但其实并没有。很抱歉戳破这一点。” “那你知道吗,”汉尼拔亲切说道,“在英格兰,人们普遍认为,保姆有特权让孩子趴到自己大腿上、打他们屁股,以训诫他们的脾气。”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威尔停顿一下,试图想出一句有威慑力的威胁来,然而并没有成功。 汉尼拔慈祥一笑。 “你敢。”威尔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坚决要求的话,亲爱的。”汉尼拔的语气真挚得夸张。 “我的天,”威尔伸了伸垫在脑袋后的手臂,以便让汉尼拔同他十指交缠,“你真是让人不堪忍受。” “嗯,我敢说是这样。” “我要跟Crawford先生告状说要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保姆。”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不过总有几率让Dr.Chilton替换我的哦。” “那倒是真的。呕。想象一下他当我保姆的样子。” “当然了,我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如果Frederick Chilton再敢尝试染指于你的话,”汉尼拔悠然说道,“我就把他的双手砍下。” “可以,”威尔说道,“我会帮忙的。我们每人一只手。不过考虑到他那套糟糕蹩脚的左利手理论,我应该要他的左手……我可以要左手吗?” “还记得我先前关于一个人‘可以’与否的说法吗?” “天哪,记得,嗐管他呢。我能拥有他的左手吗?” “你能。”汉尼拔说道,他脸上缓缓现出笑容来,然而威尔由于姿势原因,并不能看到此番景象。 威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伸了伸懒腰。“但是说实话,”他停顿一下说道,“现在这状况多少有些让人失望,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谢谢你。” “你真是太见外了。虽然这场谈话有趣得紧,但我必须坚持就此收住,是时候拖着你那漂亮而疲惫的身躯上床睡觉去了。而且你快从沙发上掉下去了。” “我还行。” “你不行。你需要休息。” “你真的是在给我建议吗?说见好就收可是你啊。*” 威尔咧嘴一笑,对汉尼拔的口音进行了极其精确的模仿。“‘你无疑是我有过的最烦人的病人了。’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告诉我应该去做什么了?”*原文:You told me you'd reached the end of your tether with that. “我也许已经放弃了,”汉尼拔回道,“但我这还是有规矩的。去睡觉。不然我就抱着你上去。” 虽然极不情愿承认,但威尔实际上真的感觉自己到无比筋疲力尽,他勉强作出让步,拖着脚步上了楼,确定汉尼拔看不到他时,他时不时抓住栏杆才上了楼。女佣在白天已经换过床单,此时的床铺干净清爽十分诱人。然而睡眠实在难以捉摸,威尔发现自己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带着只能被称作欲求不满的情绪摊煎饼。承认这种感觉是他的生理弱点是有点困难(因为它理所当然是情绪化的吧?)所以毫无疑问地掘到这样疼痛这样陌生的强烈欲望,但他并不太想要深究。最后他在半夜,不知不觉陷入了不安不稳的梦乡,没几个小时就被一阵仿佛决意要将天空撕碎的暴风雨叫醒:电闪雷鸣,暴风像狼一般嚎叫着。威尔并没有被暴风雨惊扰到,然而这一下来得特别凶猛,他最后还是翻身起床,将汉尼拔的一件华丽长袍裹在了自己身上,他站在窗边,欣赏着天上翻滚的云,泛着淤青一般的紫,锯齿状的闪电决荡而出,像道道沸腾的流银,将天际线劈开。房子对面的窗内出现了许多张面孔,月光下他们顶着白惨惨的脸,目瞪口呆,这表明威尔并非唯一一个被干扰得无法入眠进而将注意力转向外头暴风雨的人,哈莱街的大部分居民都醒了过来,这一点逐渐给他带来了一丝烦扰——仿佛有一场隐藏着的戏剧正在上演、而在这时候他不能错过一样。不管怎样,目前要想入睡是不可能的了。感到焦躁不安,他决定看会儿书,于是他出了房间想找火柴点燃蜡烛。 下了楼梯,威尔意识到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如何完成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任务,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上哪儿找去。诊察室在夜间总是锁着的,虽然厨房明显是个好选择,但威尔不希望在没有灯光引路的情况下走过那些蜿蜒的石阶。他在走廊上随便挑了扇小门,不过门锁上了,它朝向厨房阶梯,多半是地窖之类的门。威尔皱皱眉,给地窖门费力安上这么重的锁似乎有些奇怪……不过,那有可能是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比如说银器啦,甚至是艺术品——这样看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奇怪。下一扇门将他引入了画室,虽然他之前没来过这个房间,但它维持着某种熟悉感,完全符合他对汉尼拔的那种雅致且奢华的期待:深沉而丰富的色调与轮廓清晰的印花相融 ,彩色玻璃,锦缎墙纸,长绒缎子墙幔,天鹅绒长沙发,上头的靠垫鼓囊囊,看着柔软得很,像用打气筒充过气一般,就连角落里摆着的大钢琴的琴键都像牙齿一样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很快在壁炉旁边放着的一个拜占庭式雕塑盒子中找到了火柴,中途驻足欣赏起了盒子上那残忍却精美的雕塑,雕塑看着像是一个古希腊勇士正准备吞食被征服者的躯体(不过肯定是杜撰的……吧?),他抬头一瞥,汉尼拔正站在数秒之前分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对方像是在电闪雷鸣间凭空出现一般,如此怪异的行径让威尔猛地惊跳一下,差点把雕塑从底座上揪下来。 “天哪,你吓死我了。”威尔颇有些多此一举地说道,“你怎么走起路来不声不响的?我得在你身上放个铃铛才行。” 汉尼拔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仅仅朝着雕塑示意道:“很美不是吗?” “是挺好看,”威尔赞同,“很不同寻常。”房间短暂地被闪电照亮,他凑近了些,端详一番雕塑底部的题词:“Mortifer: Oderint dum metuant.‘死亡的传播者:只要他们怕,恨就恨去吧’” 双眼无法察觉地微微一眯,汉尼拔似乎有些惊讶。 “有点病态。”威尔直说道。 “我不知道你还懂拉丁语。”顿了一下,汉尼拔回道。 “或多或少能啃动一些吧。我在学校学过三年拉丁语。” 然而汉尼拔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凝视着他,威尔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了一阵熟悉的尴尬之中,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承认自己的拉丁语学了三年还是这屎样”真有那么失礼吗?)。因为想不出什么好话来,他只能朝钢琴示意道:“我也不知道你居然能弹琴呢。” 汉尼拔又笑笑,不过这次看起来亲切多了,他说道:“被灵感启迪的时候,我也或多或少能弹得动吧。” “是吗?”威尔问道,突如其来的一阵好奇心战胜了他,“那你现在能给我弹点曲子吗?” 正巧在威尔张口想要为如此不合时宜的要求道歉时,汉尼拔说道:“如果你想听的话,可以。”他走向钢琴(怎么做到走路没声的?),拉出琴凳坐下,沉思片刻,随后他双手落下,弹奏出一段让人难以忘怀的哀伤旋律,那旋律却又明显带着激昂得使人战栗的力量,好似鱼群往来翕忽于荡漾的高音当中,而后又鱼贯融入充满着期盼的低音节拍当中。威尔对乐理一窍不通,但听到这首乐曲,他仍然能看出对方的高超技艺(尤其考虑到对方根本不看乐谱,而是凭借记忆弹出的),一曲终了时,威尔压下拼命鼓掌的冲动,以免自己表现得过于粗鲁热切。 “十分美妙,”他如此说道,又有些热诚地问道,“是什么曲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曲子。我自己作的。” “你自己写出来的?” “不错。” “真的?”威尔有些被对方唬住,“那真的非常厉害了。” “多谢夸奖。” 这首曲子……”威尔犹豫了一下,试图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对方作品的氛围,“很有内涵。情感的层次也很丰富,简直注入了灵魂。” “是吗?真是有趣。”汉尼拔自嘲般笑道,“别人通常认为我没有灵魂。” 威尔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嘲讽他,不过他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看法。“这个嘛,你肯定是有灵魂的,”他朝钢琴抬抬下巴,“我刚才可听见了。” 汉尼拔闻言,抬起目光,又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随后走向沙发,窝到了沙发上;这时威尔意识到自己又尴尬起来,开始不自在地左右脚换重心。“你没必要陪我熬夜的,”他说道,“我没事,我只是下来找火柴的。” 没有回应,在一阵持久的缄默当中,威尔的恼怒开始占了尴尬的上风。“我待会就回床上去了。”他补充道。然而汉尼拔只是继续用同样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他,威尔的耐心终于消亡。“那么,晚安了。”他有些挑衅地说道,他检查一下火柴,便朝门口走去。 “那段琴曲,”汉尼拔突然开口,威尔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对情感层次的看法,完全正确。” “是吗?” “是的。其中交融着缕缕不同的感情。失去之痛。怀念之乐。复得之喜。曲子在一定程度上受我家人的启发;不过不单如此,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它只根植于过去。它结合了未来的可能性以及渴望;盼望……我想应该是如此形容。对所期盼之事的渴望,信仰存在于一人梦想及抱负之中的美,存在于远见和想象力之中的美。” 汉尼拔微微仰回了头,好像要在最有利的位置观察威尔。后者回视,完全被对方迷住,无法移开目光。屋外的暴风雨仍在肆虐,雷声隆隆像宇宙的心跳,可他却深知天公的壮观突然间失其力量——包括,在此之前,大火遮天蔽日般噼啪作响、濒临吞噬房中生命的时候。 “在你卧病在床的时候,我就经历了这些情绪。”汉尼拔继续说道,“医生一致认为你很可能撑不过去,但我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来——我又一次做好了准备,如果有必要,我会一直等下去。” “这样。”威尔轻声说道,尽管他也不确定他在赞同什么。也许这更像普意上的和谐,源自本能的一致与自然的相符。 汉尼拔见此一笑,微微俯身;尽管对方的行为才是最不合逻辑的,可威尔仍然像做好了战斗准备一样紧张了起来。战或逃,他胡思乱想道;汉尼拔自然立即察觉到这一点,他脸上隐蔽的笑容又轻微扩大了些。 “如此提防着我,威尔。为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威尔诚实说道。 “不清楚吗?然而你却一如既往坚守原地,想经受住这阵风暴;仅仅就事论事,毫不夸张,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嗯,”威尔笑笑,“应该是这样。” “当然如此。还记得我们讨论过你痊愈的事情吗? 你摒弃了自己的固执,以牺牲你自己为代价来加重了我的贡献——在这一点上,你错了。不错,我的确不知疲倦地为你而战,但仅仅只因为你的韧性值得我这么做。” 汉尼拔俯身,目光从未离开过威尔的脸庞,而这次威尔毫无自觉地走上前来了。“在这一点上,”汉尼拔轻声说道,“我仍认为你尚未知晓,为了留下你,我会作出怎样的努力。我的决心,比挡在我们面前的任何考验和冲突都要坚定;比我们将来可能拥有的分歧、陷入的争执甚至挑起的仇视都要强大。任凭天地辽阔,人世沧桑,天涯海角也无法将其战胜,任何企图插足于我们二者的障碍,都将会在它面前变得更弱小、无害乃至温顺。如果我能活百年,那我愿意年复一年为你而战斗;如果我能活千年,我愿意用尽这一千年,只为争取将你留在身边。你懂了吗?威尔。你能理解我吗?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会为了拥有你而战斗不止,如果死后犹有生命,那么我仍会为你而继续战斗。” 在他心头百转千回却没有说出的还有:你让我对你心生渴望,情不自禁;你战胜我,使我折服,不费吹灰之力——而我连怨怼都不忍生出。 漫长的沉默之后,威尔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在自己听来十分陌生:沉郁而响亮,尖锐得不同寻常。“是的,”他说道,“是的……我想我是懂的。” 汉尼拔平静回视,他棱角分明的脸间或被窗外的闪电照亮。“过来这里。”他轻声说道。 威尔如坠迷雾般朝沙发走去,直到他的双腿碰到汉尼拔的膝盖顶,汉尼拔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腿上,威尔的背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温柔而饱含占有欲地,他将他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中。“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懂,mylimasis/亲爱的。”他柔声说着,直抵威尔的耳。“不是全部……不是整体。我的一切仍未全部浮出水面。但终有一天——我想那天不会太远——到那时,你就可以思考你自己是否真正懂得了。” “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现在瞧瞧我们。” “瞧瞧我们。”威尔赞同道,有些出神。 “所以,你会让我了解你吗?” 汉尼拔的手顺着威尔胸膛滑下,解开长袍带子,动作刻意缓慢,以观察威尔是否会拒绝他;他没有,汉尼拔便顺水推舟把衣袍滑下肩头。“毕竟,我现在可是你的医生,”他爱抚般说道,“这就让我有了检查你……探索你的权力。寻出一切你要向我展示的东西。你会让我这么做吗?” “也许吧,”威尔喃道。他后仰着将脑袋靠在了汉尼拔肩上,对方温暖的嘴唇轻抚过他的太阳穴,这阵触感让他颤抖。“也许我会。不过你得为此努力;去争取。你知道的,不是吗?” “当然。而且我因此感到高兴——毕竟,获得奖励的一大乐处来源于为此付出的努力。如果你没有那么地……棘手,那你的吸引力将会丧失大半。桀骜而不驯,不是吗?我的小奎托斯;战争之神,一名战士。“William”意为坚定的,是土地的保护者和看守人。你知道这一点吗?” “知道。” “那你是个战士吗?”手指从容而轻柔地在威尔脸颊的伤口上滑过,“你是因此留下了战斗的伤疤。” “是的,我是。” “很好。告诉我,威尔,你要为什么而战?你要守卫什么?” 威尔合上双眼,倚向汉尼拔,他的双腿张开了些,两手往后探去拉住汉尼拔的头发。“我不知道。”他呼吸急促,“我想我应该还没拿定主意。” “当然了。不过在此期间,你却和我待在了一起;注意,是你给了我探索你的所有权限。不过我必须保持耐心,不是吗,考虑到那是我最为感兴趣的检查,” 汉尼拔将威尔抱在怀中,“最难获得的一个。但你知道我愿意等待;而且同时也足够让我习得如何给你提供慰藉了。” 感觉到汉尼拔的双手开始再次向下游移,威尔的呼吸猛地一窒,对方捏捏他的肩膀,掠过他的胸膛,最后将拇指扣在了他髋骨的凹陷处。“真是完美的构造,威尔。”近乎沉思般,汉尼拔说道,“如此精致的骨构。骨骼纤长,肢体苗条;这些流畅的轮廓平衡了肌肉的紧实度。你皮肤的柔软……你纯粹的美感。你是真正的标准艺术比例。《Le proporzioni del corpo umano secondo Vitruvio》:莱昂纳多的维特鲁威人。想象一下,如果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为了求医而非求证,那我心里该有欣喜若狂。情难自抑,我怎么能够控制的住自己呢?” “嗯…我不觉得你会,”威尔喘息着说道,“天哪,拜托,直接……求你了。” “求我什么;你在乞求什么呢?如果你一开始就是我的病人,你还会像这样向我恳求吗?你怎么想?也许你会这么做,尽管并非用直接的方式。我猜你会小心翼翼、不知如何开场:站在我的诊察室中,眉头轻蹙,目光透过你的额发这样盯着我。气愤自己不得不待在那儿,怨恨我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这并非如此难以置信,你知道的;外籍人士在受聘担任公职时,往往被要求接受体格检查。Jack Crawford没有让你这样做,是吧?我猜想他是担心他们会发现些什么。他可真是不负责任;特别考虑到,承蒙Lounds先生的好意,不论如何我们全都知晓了你的秘密。” “不过你根本不在乎,不是吗?”威尔说道,突然领悟到这一点的他有了些许活力。 “我不在乎。现在是,从前也是。尽管知道了一切,我还是让Jack Crawford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我会同样敬重你——我才不管那些呢。” “我知道的。”威尔有些心醉神迷地拱起身子来。 “很好——你应该知道。不过我仍有自己的活儿要干,不是吗?还有要完成的任务。我必须检查你,才能作出判决,宣布你的身心足够健康可以继续工作——而你,全程都在怨恨着我。不过当然了,这类事情都是有程序的,所以我得先向你解释我需要做什么,然后小心地拉上窗帘、请你脱好衣服。你会感到非常尴尬的,不是吗?你对自己的美根本一无所知。你会拖延时间,你会因此面红耳赤,你会试图尽可能地搪塞过去。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但那时你不会知道,我能多么耐心地等待。然而我们的处境变得有趣起来——因为你的洞察力强得很,不管我如何掩饰,你还是能看到我脸上的赞赏。而你会立刻心领神会,不是吗?你如此渴望被看懂,被赞美,被接纳。所以即使你仍在被我紧紧地盯着,我也知道,你颧骨上那迷人的红晕不再源自难堪和窘迫,而是来自渐升的欲望。” “是的……你说的对。”威尔说道,他甚至没有试图否认这一切。对这一切兴奋而激动的渴望,让他开始感到一丝丝模糊的错乱:双眼紧紧闭合,喘息参差而狂乱,他全身都化作声与影的万花筒。无助地,绝望地,谵妄地迷失在感官当中……他疑心也许这一切都太过了,又意识到它还远远不够。 “现在,我要让你待在应该待的位置,”汉尼拔用着同样催眠般的声调说道,“不过我当然不会在你还站着的时候给你检查了,所以我会告诉你,跪到我的诊察台上去。你还没见过,是不是……我以后得给你瞧瞧。到了那时候,我不会要求你张开双腿——不过我想,你会自己这么做的。然后我会俯身、把手放到你的后腰上;一部分是给你提供安慰,但是,我得承认,我需要一个借口来验证一下,你的皮肤是否像看上去的那般柔软、光滑。我的手掌会比较凉,也许会让你因此颤抖。我会说,试着放松下来,Graham先生;但你当然没办法放松了,因为你正期待着什么,期待得发狂。” 想象到这个场景,威尔一下接一下喘息着,而汉尼拔很快将一根手指滑到了他张开的口中。“尽可能弄湿它。”他柔声说道,“就是这样;好孩子。大多数医生不会使用任何润滑方式,但在不必要的时候,大可不必去伤害你,不是吗?” 疼痛是很宝贵的,它不是什么可以简简单单浪费掉的东西。而我只需要看着你,就可以判断出你会有多紧。” 他的手再次向下游移,另一只手将威尔的髋往前倾了倾,一根长指滑进他体内,威尔随之低声呻吟出来。“是了,”汉尼拔爱抚般说道,“正如我所预料。那么紧;这是未经人事的象征。却如此漂亮,只要再经过一点点练习,就很能适应接受快感了。你会现在这般颤抖过吗?扭动着你的臀往我手上蹭。我很是怀疑你会呢。我的小病人变得好兴奋,我也许会这样想,他需要我来照顾他。” “是的,啊妈的……操。” “真是漂亮,威尔。”汉尼拔说道。他撤出手指,用精巧而缓慢的方式画着圈,巧妙地按抚、探索着,再次将手指深深地推了回去;威尔无助地喘息着,感受到下身一阵湿润,那儿正渗出一串前液。“而我将原形毕露,不是吗?”汉尼拔的声音热切而柔和。他一路往下亲吻着威尔的脸,牙齿轻轻拖拽着威尔的耳垂,为对方因此而产生的喘息轻笑着。“根本无法想象这是医疗福利;它唯一明确的目的是给予你快感。已经感受到如此之多的快感,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承受——尽管我们才刚刚开始。我很好奇,当我们第一次开始做爱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 威尔再次呻吟出声,极力扭头想触及汉尼拔的唇,渴望地掠夺着对方,仿佛要将生命托付于此,手指粗暴地抓挠过汉尼拔的脖颈和肩膀。两脚深种于地毯以借力将自己的整副身躯揉进汉尼拔怀里;汉尼拔用自己的脚踝灵巧地固定住威尔的脚踝,这样当他将腿分开时,威尔的双腿也会被迫随之张开。“你知道吗亲爱的,你这副样子真是完美极了。”汉尼拔虔诚地说道,一手在威尔的肋间上下游移。“如此漂亮,脆弱,渴望着。你发出的所有动人声音;既是痛苦之声,也是欲望之声。你在我怀里扭动、战栗、近乎挣扎的模样;像某些脆弱而易碎的生物,为生存而战斗。在最后的挣扎中,我不得不紧紧抓住你,我得把你抱在怀里,直到你安静下来,不是吗?可你身上却蕴藉着那么多的生机。” “不要停,”威尔喘息着,有些无助,“只要你……噢拜托,求你。感觉好舒服。” “我知道亲爱的。很舒服,而且很禁忌。但你并不在乎不是吗?你从未真正在乎过。你身边一直环绕着一群因为你不是你而奖赏你的人,可你总在渴望着不符伦常而禁忌的快感。你向往着这一切不是吗?这股欲望要将你吞吃殆尽。每当抛却道德、遵从本能时,你就会知道这一点。在你身处美国时,你就知道了,而现在,你也知道。你知道我可以展示给你。 威尔的回应只剩呻吟,汉尼拔轻抚着他的髋骨,配合着手上的节奏与威尔面颊相蹭。“如此接近高潮的边缘,我的爱,”他轻声说道,“只需要轻轻一下,就能到达终点。这是个悖论,不是吗?你知道,我可以教会你有关身体享乐的一切,帮助你,让你发现自己的身体能让你感觉到有多美妙;而且远远不止这些。不是吗,威尔?你想知道心与灵可以取得的快感的类型——你想直截了当地感受欲望。这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冒险于幽暗之处,归来时颇有所得。” “噢天哪……老天……汉尼拔……”威尔呻吟着,疯狂地向下扭动着臀,露出自己的喉咙,让Hannibal的牙齿划过。他无法完全领会这些用话的含义,脑中异常激动的刺耳音调让他无法区别这些词——它们那么高昂响亮,足以盖过暴风雨——以及在身体各处无不高涨起来的热烈欲望;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每一滴热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硬得有多厉害,他的阴茎变得滑溜溜的,正沉甸甸地抵着他的小腹,在这狂乱瞬间他知道即使他们两人都没碰过自己的阴茎,他最终也会高潮。他甚至没有太执着于高潮——他不想这样赤条条地失去控制——而无能为力令他感到倍感羞辱,同时又夹杂着迷乱与渴求的放纵。请不要这样做,他想这样说,我无法承受,所以请不要。真正让他不安的是这甚至不完全是身体上的无法承受之重,而是在狂乱与热烈间高涨着、满溢着的——发热头脑、激烈情绪……而且,天哪,这怎么可能呢。他能感觉到汉尼拔的牙齿深陷他脖颈脆弱的皮肤,见鬼,对方真的在咬他;“天哪。”他喘着气,有些被吓到了。“我不能……我……我快要……天哪,操。噢……噢我要到了,天哪我要到了,我要到了……我……” “噢,威尔。”汉尼拔虔诚地说道,一声低低的叹息近乎嘘声。“完美:瞧瞧你。瞧瞧你有多漂亮。” 他环住威尔的胸膛将他固定在怀中,亲吻着对方的喉咙,一直在低喃着赞美和鼓励的话;当威尔终于不再颤抖时,汉尼拔灵巧地握住对方肩膀,将他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脑袋一砸,威尔将脸埋到汉尼拔脖颈间,汉尼拔取回长袍将他包裹起来,在他前额覆上一吻。 “威尔,深呼吸。”他轻声说道。 “我做不到,这太……太过……” “跟着我一起深呼吸。” “天哪,这太过了……”威尔最后说道。 他听起来像难以禁受一般,汉尼拔知道对方并非指身体上的感觉。于是他将威尔拉了更近了些,在对方发间蹭蹭自己的脸。“你现在懂了,不是吗。”他温柔地说道,这是个陈述句;而非问句。“还有它造成的痛苦。但是记住,威尔:不断地放弃和否定真实自我是个体能对自己做出的最伟大的暴行之一。检验一个人,需要一定程度的胆识……以及相当大的毅力,来忍受因此造成的疼痛。但这更为可取——远比持续、盲目的否认所带来的痛苦——有益得多,可嘉奖得多。久久的一阵沉默之后:“我知道。”威尔如此回应,声音轻得让汉尼拔仅能在电闪雷鸣间勉强听见。“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懂的。”                                                                                                                            ***** 伦敦的另一边,就在白教堂医院不远处,有人也醒来了。就像威尔,老天的暴风雨与轰隆响也未扰他半分,他坐在狭窄的铁床边上,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墙,脑袋一动也没动一下。 房间不仅小之又小,还沾染上了之前数任房客留下的重重污渍;房中的空气蔓延着,浸透了房内的一切,从渗水的墙壁到腐朽的门框,再到腐烂虫蛀的木质踢脚板,无不充斥着绝望而肮脏的气息。这种住处已经无药可救,唯一现实的改进机会是拆掉重造;但正如对待破窗玻璃外的锯齿状闪电一般,他对他所处的环境没有兴趣,更不在乎。 苍白似水的月光和断断续续的闪电给这个惨淡的房间增添了些许必要的照明,房里只点上了一根烛芯在火花四溅的油腻蜡烛。不像汉尼拔家里的蜡烛,这根蜡烛不是用什么昂贵的白色动物油脂做的,而是取自猪油,因此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的臭气。这种气味无疑会招致别人的反感,然而对他而言不过又是一件他不关心的事物——又一件不需要注意的事。为什么要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呢?明明手头上有重要得多的事情。 特别是,跟墙有关的、更为重要的事情,那堵现在聚集着他目光的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都是他从日报中仔仔细细裁下的剪报,他用马胶将它们一张张黏了上去。由于频繁地阅读,他对剪报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它们的存在仍使他激动:每一张每一份,是护身符亦是见证者。墙面之下是箱子,也是房间内唯一一个制作精良且被精心保养着的物件,尽管还用不着它或者里头的东西,因此目前它没有受到干扰、静静待在原地。他转移视线扫视着墙,当他看到最新加入的剪报时,他那张僵硬死板的脸上只有眼珠在掠动:《以疯缉疯》Freddy Lounds著。 在摇曳的烛光下,Graham督察的样子看着有些扭曲:照片里的他眼珠震颤起伏,回视他的目光同他交换着无言的认可。当然了,倒不是说他真就相信会是如此;只有疯子才会认为这种事情可能发生。不过这倒是无关紧要,因为迟早时机会到来,届时他就可以见到Graham督察,在现实中,面对面。眼珠对眼珠,就像那些小说家说的那般。他的嘴角抽搐着扭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牙齿在烛光下产生微弱的反光,随后撤回到了黑暗的口洞中。 又一阵电闪雷鸣劈裂天空,但他还是没有转移目光。他为什么要在乎呢?毕竟另一场更为盛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所有人对此一无所知,除了他,但他们迟早会领受到的。到那时候他们将会多么悔恨呵!颤抖着,悲惨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想到这里,他笑笑,牙齿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到那时……到那时他们该感到多么惊奇。他们看着他,眼底生出怎样的绝望来。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一场爆发:要宏伟得多,摧枯拉朽势不可当,自然之母所产生的乏味之物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它将辉煌壮丽,毫不留情, 万世不竭。 但那是将来的事情,眼下还有工作需要完成。他不情不愿地从墙上移开目光,站起身来,失去他的重量,生锈的弹簧发出尖叫声,但他并没有在意,他走向坏掉的柜子,找了一扎纸和一支笔。纸张边缘泛黄,沾染着油脂污渍,墨水也成褐色,已经凝结很久了,但只要还能用,又有什么关系?随后他坐到了三条腿的凳子上,开始写字:费力划出一个又一个字母,直到工作完成,他一丝不苟地将纸张对折,再对折,塞到早已等在一旁的包裹中。包裹比实际上需要的大了点,内容物用层层棉花和硬纸板包裹着,不过这是避免被怀疑的必要预防措施。想想看吧,如果包裹在落入正确的人手中之前被截取了…… 他不耐烦地晃晃脑袋。疑神疑鬼是一个弱点。比毫无信仰更加糟糕。这意味着他自身的焦虑比那股引导他的力量更有先见之明,虽然后者能让他的手更稳,决心更加坚定,让他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加上那堵墙和箱子,每件事都会如期进行,各按本位,各归本纛。所以这个包裹也会到该到的地方去。事实上,现在剩下唯一要做的便是写下寄送地址,而他正写着,一笔一划,一丝不苟,这样就不可能犯下什么错误来了:伦敦,怀特豪尔宮,苏格兰场,Will Graham督察。紧急邮件。

----- CHAPTER BREAK -----

很长一段时间威尔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事后保持缄默似乎更合适,因此他注视着黑暗,默默无言。汉尼拔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脊柱,雨水吹打在窗户上,奏响了一道诡异的催眠曲——思维似乎不受控地开始四处徜徉,他费劲巴拉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脸埋到汉尼拔怀里,他终于睡着了。汉尼拔轻轻将他抱起,放到了沙发上,不过睡眠中的他一点也没有惊醒;给威尔盖好袍子,汉尼拔直起身子,由他酣睡。汉尼拔从窗前移开,不让自己挡住威尔,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对方的脸庞。银光闪烁,凸显了对方脸上淡淡的星点雀斑,就像点缀虎百合中心的点点斑纹;那忧虑又优雅的苍白脸色,缠结成卷的发,莫名让人联想到德•利贝拉的《圣塞巴斯蒂安》,可棱角分明的颧骨、热情洋溢的双唇却为威尔本身所独有。暴风雨仍在肆虐,冷酷的铁灰云团极速掠过月亮,轰隆低吼的雷声与闪电的噼啪炸裂形成了对比,但这些都不足以使他受到惊扰。好好睡吧,亲爱的。汉尼拔柔情四溢地想道。化宁静于心;暴风将至,你将需要自己所有的力量。一会儿过去,夜已深了,温度降低,汉尼拔终于抱起仍在熟睡的威尔,将他送到了卧室。汉尼拔躺在床的另一端,静静在心里头描摹着对方被闷燃的壁炉柴火光照亮的样子:在床单间半垂半露的臀髋,各根锁骨所展现的面,每条肋的曲线,以及如精灵般轻盈蜷缩在床上的性感。女神呵,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汉尼拔在心里赞美般引用道。木炭也许是最适合用于捕获柔和轮廓的了;用拇指在边缘轻轻涂抹,暗示描绘出潜在的动作,黑白的鲜明对比恰如其分地混合在一起,传达出融有一丝细微残酷黑暗的脆弱。他注意到威尔时不时皱着眉,好像正被梦境烦扰着。 汉尼拔不禁沮丧起来,威尔仍有地方可徜徉漫步,可他却无法触及。尽管诚然,他并非不能施以影响。并非束手无措……并非触不可及。汉尼拔暗暗一笑,将威尔的头发从他眼前拂到一旁,摩挲着他的脸庞,低喃着曾经在他生病时用于安慰他的诗歌。威尔在睡梦中轻声呻吟着,汉尼拔的笑容扩大了些。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mylimasis。”他轻声说道。“还记得我在你生病的时候说过什么吗?毕竟情景并没有太大不同:一如高热中对自知之明及自我接纳的焦灼考验。” 他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掠过威尔的前额,重复自己前几天说过的话:这只不过是一场需要忍耐的考验,威尔很快就会恢复健康,自己只要坚定一些,再忍耐一下、一下就好了。                                                                                                                      ***** 一夜无梦,第二天威尔的脑袋埋在汉尼拔怀里醒来了,满心意识到汉尼拔仅仅是跟他待在同一张床上,似乎就能让自己睡得比先前好上一些。被单拉上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他一小撮头发;汉尼拔饶有兴味地看着那撮似动未动的头发,那表明它的主人已经醒来。 “早。”终于,威尔在被子底下冒出一句话来。 “早安。” 那撮头发略微困惑地来回挪了挪。“几点了?” “九点不到。” “这么晚了吗?” “嗯,你睡得很香。”汉尼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唔嗯。” “如果需要咖啡的话这里有。还有邮件——Jack Crawford给你写的信。” “邮件?我k——看在老天的份上,”威尔说道,缓缓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你是说Mary看到我睡在这了?” “并没有。她只是敲了门,没听到回应,所以把信和咖啡都放在门外了。不过我向你保证,即使她看到了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汉尼拔强调过家里的佣人言行十分谨慎,现在的这番声明立刻又燃起了威尔早先的苦恼,加上在剧院碰到的那个人提到汉尼拔对于“迷人的陪伴”的偏好,他现在确定,那指的就是一个又一个不正当的情人接踵而至又迤迤然离去的情况。不过大多数都是飞蛾扑火, 威尔微微得意一笑补充了一句。……天哪这可不好笑。闭嘴。但说真的,像汉尼拔这样出色且受人尊敬的人,恐怕没什么对此讳莫如深的必要了吧?他有点想问对方“那么——你的床上睡过多少人?”但他又问不出口;尤其是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而且,对方床上睡过多少人这种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要紧;因为,他现在不就在这张床上吗?威尔脑中突然出现了自己像中世纪民谣里唱的那样斥退那些同他竞争的求爱者的(并不是那么吸引人的)场景;或者,略逊一筹的、像美国的那些三流杂志里头总写的那个瘦长脸男人一样——满怀义愤用组装枪抵御情敌的场景。不过这样诚然会将汉尼拔置于那种满脸顺从傻笑的被爱之人角色,如此类比并不太合适。事实上,这样类比的话是根本就不合适,说是史诗级的垃圾作品也不为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起来呢?”汉尼拔拨弄着威尔的头发,问道。 威尔嘟哝一声以作回应,但还是从床单下冒出来,把自己埋到了汉尼拔怀里,一只手垫上汉尼拔肩膀,以防自己被对方的骨头硌到。不幸的是,这意味着他的手掌首当其冲承受着这一切,所以这个方法并不是那么令他满意。“你这锁骨可真够行的。”威尔在作了一番让自己舒适一些无果尝试之后说道,“我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堆扳手上。” “噢亲爱的,”汉尼拔从容回道,“真是惭愧呢。” “可不是吗。你能把那个靠垫给我吗?不,不是这个——旁边那个。谢了。噢,还有那封信。” “还要别的吗,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就行了。其实还不行,我想喝一些咖啡。你能给我一些咖啡吗?”汉尼拔翻翻白眼,还是照做了。“还有,既然你已经起来了,能顺便把窗帘拉开吗?太暗了读不了信。” “真是个暴君。” “嗯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威尔愉悦说道,“不知道Crawford先生又想要我干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汉尼拔停下看了一眼信件,递了过去,“信封上有个费心讨巧的‘TTT’ 徽章标志;那是什么意思?” “The Thames Taskforce/泰晤士河专案组。” “哦?我还以为是The Tiny Tyrant/小暴君呢。” “还记得我说过你并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幽默吗?” “当然记得——我只是不想理睬你这句话。桌上有拆信刀,你需要吗?” “不。”威尔把信封撕开了。 “暴君之余还是个野蛮人。” “编,接着编。你就喜欢这样的。说起来,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去苏格兰场的时候告诉他了。他知道你病得很重。” “唔嗯。”突然被提醒后边还有住处的问题等着他面对,威尔焦躁起来。毕竟,妄想Alana和Margot还愿意让他回去住也太不现实了;可他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怎么了?”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汉尼拔问道。 “没事。”威尔费了点力气收起自己的担忧等到方便的时候再解决,将注意力放在了信上,“Crawford先生说他们已经开始每周召开关于开膛手案的战略会议了。” “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开始了。” “话是没错,但那些是业内的专家会议;这次是‘各行各业’的会议,每个人都会出席。他说欢迎我下次去参加……”威尔愣了一下,皱起眉来,“而且刚好是今天。” “这么快。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觉得可以。”威尔有些犹豫,“不管怎样,我最后还是要面对他们的。我猜你也是需要参加的吧?” “是的。而且你不用过分担忧。Jack Crawford和我已经给内政大臣写过信,我们就此事有过商榷,除非舆论哗然,不然我是觉得——而且Jack也同意——对这番安排守口如瓶,有利于苏格兰场对你的信任,也有利于苏格兰场的士气。眼下,在你的同事们看来,我只不过是像Dr.Chilton那样待在那儿便于他们咨询罢了。” “那就好。”威尔显得高兴了一点,“谢谢你。” “不要客气了。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十一点,我们应该动身出发了。” 威尔下了床,在寒冷的晨气中颤抖了一下,随后像在打架前热身一样缩起肩膀来。“你能借我一件衬衫吗?它们看起来比我的好。” “如果你想要的话。不过可能会显得宽松一些。” “我自己的衣服都大了很多。我可是轻了不少。” “那倒是真的……看来我得继续投喂你了,是不是?” “别喂太多了,”威尔说道,一边将自己的衬衫从脑袋处扯下,“我还得保持敏捷才能逃出Dr.Chilton的魔爪呢。” “根据Jack Crawford跟我说的来看,” 汉尼拔悠然说道,“Dr.Chilton才是那个需要逃离你魔爪的人。说到这个,我想你是希望我们分头去苏格兰场?” “那是当然。”威尔坐回床边开始系袖口,没有注意到汉尼拔盯着他的强烈视线。“你坐马车,我走路。就当锻炼了。” “你知道外边在下雨吧?” “我没事的。”威尔坚决说道。 像猫一样厌恶把身上弄得湿漉漉的汉尼拔,对威尔的解决方案并不满意,返回苏格兰场对威尔来说无可否认是一种折磨,然而他却情不自禁地被对方表现出来的凶猛和果决打动了。他有所触动,走近威尔,手指拂过对方颧骨。“如此渴望再次狩猎吗?”他轻声说道。 威尔愣了一下,皱起眉来,思绪不经意间闪过昨夜的谈话——如果真的可以称其为谈话的话。渴望着不符伦常而禁忌的快感……你一直想要这样;冒险于幽暗之处,归来时颇有所得……不断地放弃和否认一个人的真实自我,是个体能对自己做出的最伟大的暴行之一。阳光和伦敦的车水马龙之声,透过窗子传了进来,微弱模糊,如同幻境,像是别人在经历(或者忍受)这般遭遇。然而,然而…… “我准备好了。”他说。汉尼拔将笑容隐藏在杯中,喝下一口咖啡,再没有说什么。                                                                                                                           ***** Jack Crawford两手交叠,满意地放在身前,令人生畏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挂在他脑袋后边的维多利亚女王从她的画像中探出同样的目光来,两人散发出属于上位者的自鸣得意的莫大威风来;众人纷纷如坐针毡。“我确信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认识了我们新的医学顾问。”Jack停顿一下后说道,“虽然名声在外——但如果有人不认识他的话,现在就有机会了。先生们:有请Dr.Hannibal Lecter。” 汉尼拔在心里打了个哈欠,随后赏脸给了个谜一般高深莫测的蒙娜丽莎的微笑。除了威尔(眼下一副桀骜的迷人模样)之外,其他人皆是一副乏味单调的面孔:泥塑木雕,一本正经,妄自尊大四处林立,却没有一点真材实料。说真的,汉尼拔现在倒不惊讶开膛手杰克能逍遥在外这么长时间了,毕竟是这么一群脑瓜子不灵活的人在追捕着他:作为泛泛之辈,他们谁看上去都没有抓到开膛手杰克的能力。 “幸会。”汉尼拔带着泛滥的虚伪真诚道。 “久仰。”Jack柔声说道,像是在刻意地朝他挤眉弄眼;汉尼拔内心的哈欠已经明显到差点让他的下巴脱臼。“我们很荣幸能到请您加入我们的队伍。” “没错,欢迎加入。”Price说道。他给了他一个热情的笑容,随后因为有人大声清嗓子而突然扭头看了过去。 “当然,Dr.Lecter加入了我们现在的医学顾问工作中。” Jack略微尴尬地停顿一下后补充道。某人更倾情投入地清了清嗓子。“我确定Dr.Chilton会很高兴他的工作量有所减轻,考虑到我们先前是在他忙碌的日程当中强加任务的。” “在其位谋其职嘛,”Dr.Chilton用宽宏大量得夸张的语气说道,“毕竟俗话说得好,最忙的人最能找出时间。” “俗话还说人多反倒误事,”汉尼拔微微一笑,补充道,“也许如此之多的医学投入倒显得多余了。” “哎呀呀我亲爱的Dr.Lecter。”Dr.Chilton睁大了双眼,摆着颇高人一等的姿态一只手搭上了汉尼拔的前臂。汉尼拔隐带惊讶地低头看向了那只手;Dr.Chilton又偷偷把手放下了。“可求您别看轻您自己的贡献了。我一点也不怀疑您给我们分享的任何见解都是价值千金的。” “谬赞了。”汉尼拔严肃说道。 “当然还有Graham先生,欢迎回来。”Jack说道。他像是事后才想起来说这话,似乎有意给别人营造这两件事毫无干系的印象。威尔注意到了Jack的圆滑处事,顿时心生感激。Jack转过去朝他轻点了一下头。“这几周里你是卧病在床、外头铺天盖地也全都是三流小报的诽谤(libellous)新闻,可真不容易啊。但很高兴你又回到了大伙儿身边。” “非常高兴。”Price亲切搭茬道。 “这番话是指那些报道都是不实的?”Dr.Chilton朝着Jack的方向晃晃手指头,好像是在故意开玩笑一样,“我是说——libellous?Crawford先生,用libellous这个词?” “那就是书面上的诽谤,”威尔礼貌说道,“口头上的诽谤是slanderous,Dr.Chilton,是slanderous。” “我从来就没真正弄懂过这两个词的区别。”Zeller打趣道。 “差不多一样的意思。”Price回道,“简而言之,就是Graham先生可以将《犯罪揭秘》报社和Dr.Chilton一起告上法庭。” “Dr.Price可真会开玩笑。” Dr.Chilton充满恶意地说道,“但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但这官司却是挺好打的。”威尔回道。事前由于汉尼拔交代过他,他早已在心里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自己的台词。“Freddy Lounds不仅夸大了事实,还暗示我是沦丧了道德才有那些所作所为,可事实上我身心健康得很。法官和那些医生们也都同意:换做是谁,在那样的情况下都可能做出同样的事。” 严格说来的确如此……但并不是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在心有灵犀中,威尔的目光短暂地撞上了汉尼拔的目光,随后他看向了别处。 Dr.Chilton眨了眨眼,明显没有预料到威尔这么一个冷静沉着兼且果断的反应,还在茫然于先前那个温顺而受惊的威尔去了何处。威尔无畏地瞪了回去,最后是Dr.Chilton先移开了目光。 “好了,翻过这篇去。”Jack很快说道,“我想该回到这次会议的目的中来了:确立当前进展与开膛手谋杀案的相对关系。还有,不要让我提醒,都得用两个词来概括。” “Bugger all/屁都没。”Price压低嗓音说道,威尔立刻跟着低声说了个“jack shit/屎就有”。坐在两人之间的Zeller,由于极力憋笑把脸都憋红了。 “两个词,”Jack继续叨叨,“Urgent priority/当务之急。我要你们的看法!建议!” “Crawford先生,这可谈不上是个有奖众筹会议,”Price带着他幽默的尖刻说道,“我就代表大家伙说了吧:我们已经尽力了。” “但不够尽力,不是吗Dr.Price?”Jack驳道,“如果真有尽力,那所谓的开膛手现在就应该脑袋套袋、并且在去中央刑事法庭的路上了,而不是在东区逍遥法外、肆意恐吓别人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Crawford先生?”Price反击道,“您的看法和建议又是什么呢?” 汉尼拔坐到了角落里去,这样就能好好暗中观察威尔了,而别人也不会发现他在这么做。这番乏味沉闷的交流使他又在心里打了个呵欠,巧妙地转移了目光,欣赏起了今天格外吸引人的威尔,尽管对方明显已经疲倦不堪外加怒气冲冲。至少冒着雨来苏格兰场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还给他苍白的双颊添了些许气色,抚平抹开他脸上的湿发,充分展露了他那精致的骨骼结构。这让他很难抗拒想入非非的诱惑,他开始尽可能地回想起昨晚对方的每一个细节:躺在沙发上,在他的怀里入睡,随后让自己抱着他上楼。今早醒来的时候,威尔已经如此思维清晰、果决坚定。现在看到他陷入如此消沉的境地还净被些单调乏味、毫无灵感的庸碌之辈环绕,令人极其懊丧;就像异国的猛禽和一群鸽子被关在笼子里。微小地叹了一口气,汉尼拔迫使自己停止欣赏威尔,灵巧地将注意力放回到对话当中。 “我们需要先发制人,”Jack这时说道,“我们目前的方法都失败了。我们得想出点新主意来。” 已经无聊到几乎产生了生理性的疼痛,汉尼拔终于觉得受够了,因此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这个可怕的会议结束它没有休止的轰鸣,把大家从老死中解救出来。那要做点什么呢?哦,对了。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思维在数份报纸剪报中定位着。比较过日期,经过快速的运算,他睁开双眼,倦怠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我认为,在东区加强警力的时机已经到来。” 闻言,威尔尖锐的眼神投向了他;汉尼拔刚想张口解释究竟为什么是个好时机,但随后改变了主意,他把嘴闭上了,因为看威尔是否受到什么启发要有趣得多。 Dr.Chilton心里愤恨自己没有先提起这个建议,装腔作势地轻声一笑。“恐怕是大海捞针了,Dr.Lecter。我们可没法提供这个方案需要的那么多人力。花上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在白教堂区如此劳师动众,到头来——就只是为了碰运气恰好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抓住他?” “自然需要在计划中考虑到某些时间的因素了。”汉尼拔平静地说道。 威尔在两人交锋期间一直眉头紧锁神游太虚,他突然猛地回到现实当中来,一只手嘭地一声砸到了桌上。“这就对了,当然了。”他说道,“Crawford先生,想想Tate谋杀案的时间。” 汉尼拔赞许地点点头。“还记得我说过他是怎样一步步升级自己的行为的吗?他每次杀人都有时间间隔——某种冷静期——随后他会带着更残忍的手段回来。毕竟他已经冷静完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Dr.Chilton查问道,“那些袭击肯定是随机的。” 威尔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时间很关键。天哪,当然了;我们早就该知道这一点的。他会再次出手的——而且很快。” “我不确定呢,先生。”其中一个CID警员不确定地说道。 “从一个疯子的行为里头寻找有意义的模式?——在我看来并没有那么合理。” “届时我们会找到一个新的。”威尔坚定地重复道,“覆盖整个区域绝对是有意义的。” Price开始用拇指翻着面前的文件,举起一只手来示意安静,随后低声吹了个哨声。“Dr.Lecter和Graham先生是对的。”他说道,“Tate,相对于Meadows,相对于Taylor……实际上,已经延期了。” “警察的出现显然会吓跑他,”Dr.Chilton急躁地说道,“到时候他跑到一个新地方去,我们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他不会到新地方去。”威尔反驳道,“东区是他的狩猎场;他会坚守自己熟悉的地盘。但关于警察出现这个问题你说对了。我们需要某种微妙的方法……” “钓鱼执法!”一个十分年轻的巡佐尖声叫道,“让警官们都去乔装打扮!” “扮成谁?”另一个问道。威尔和Zeller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随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好像在努力憋笑。 “扮成嫖客?”那个年轻巡佐满怀希望地建议道。 “绝对不行,”Jack怒吼道,“Matthews巡佐,你的理智离家出走了吗?” “没有,长官。” “是吗?因为我刚才可是听到你建议苏格兰场的警员们应该装成找妓女的样子到白教堂附近转悠。” “呃他们只是假装的而已。”Price觉得很合理。 “好吧,那穿得低调一点、表现得像个当地的普通人呢?”Matthews巡佐仍在坚持,不太情愿放弃这个计划。“他们不需要向妓女求欢,只需要盯紧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就好了。” Jack愣了好一会儿,Matthews巡佐感觉到他的松动,连忙打蛇随棍上。“Graham先生可以带头先行动。”他转向威尔,钦佩地说道,“您很擅长看人,不是吗先生?” “他不行。”Dr.Chilton有些卑劣地说道,“他的口音太突兀了。” “那我伪装一下,不就行了?”威尔用完美的伦敦腔调说道,见此Dr.Chilton恼怒地撅了噘嘴,Zeller并不那么谨慎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笑得不行。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Price说道,“毕竟没人想得出更好的了。我也要去。Zeller先生你呢?” “当然要去了。” “我自然也很乐意志愿服务了……”Dr.Chilton不确定地瞥了一眼Jack。 “绝对不行!我绝对不准你或者Dr.Lecter去。你们是外部顾问,我不能让你们做任何不能完全保证安全的事情。” 汉尼拔闻言眯了眯眼,但Dr.Chilton胡乱挥舞着手说道:“唉呀,那样的话我就没什么好争辩的了……”这时突然门被敲响,大家纷纷气恼地看向打断会议的人。 “先生们,很抱歉打扰了你们。”老门房发着颤音说道,他尴尬地站在门前,众多恼怒的面孔让他看起来非常窘迫,“但是有个要给Graham先生的包裹到了。上头有紧急标记。” “那就拿过来。”Jack咆哮道。 “谢谢你。”威尔朝门房亲切笑道。 Jack怒容满面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好吧,言归正传。”等门房尴尬地出去,Jack说道。“我不能说我对这个计划有多高兴,毕竟有风险。但想了又想,我觉得这个策略或许会很好。不过无论如何,行动期间你们三个都得待在一起。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你们谁脑袋一热跑到烟花柳巷里头去的蠢事。” “我可是跑不动了,”Price说道,“不过是谁发明的这句‘脑袋一热’?这是一种表达快速的复杂说法吗?” “意为不负责任。”Dr.Chilton驳道。 “Frederick,我敢说,”Price用无比礼貌的语气说道,“你可真是个完美的鼩鼱*。”*鼩鼱:shrew,还有泼妇/悍妇的意思。 “我讨厌这个说法。”Dr.Chilton回道,两颊气鼓鼓像只怒气冲冲的牛蛙。 “别呀,”Price惬意地说道,“这绝对不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让人讨厌的类比。” “他还用过更糟糕的动物来类比。”Zeller赞同道。大家纷纷停下并带着期待看向他,仿佛在等他举例一样。 “你是说驴子/ass?”Matthews巡佐提道,试图帮上一点忙。 “驴子当然算得上更糟糕啦,”Zeller沉思般说道,“狗也是。或者猪。” “老鼠!”Matthews巡佐举例道,他现在有点上头了。 “我有次还被叫过猫鼬呢。”威尔故作天真地说道。 “矮油,猫鼬。”Price说道,“Dr.Chilton您瞧瞧——这下平衡了吧。跟猫鼬一比,鼩鼱可算得上是啮齿类动物里头最可爱的了。” “猫鼬是什么?”Matthews大声私问道。 “我们愿意轮班,Crawford先生。”一个警探率直提议道,他迫切想要参加这个行动,“每晚轮换一个组。” “你们当然会去换班了,Brent巡官,在想什么不用干活的好事呢。单单他们三个可没法看住整个白教堂区。” “是美国特有的吗?”Matthews巡佐朝Zeller同样大声地私语道,“一种鸟?像那种他们往什么东西身上都印着的秃鹰?” 威尔的嘴唇微微扭曲了一下,他将目光投向了汉尼拔,随后觉得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多到有点荒谬了。万一有人注意到怎么办?比如说Dr.Chilton,虽然他愚蠢至极,但似乎偶尔会展示出令人不快的洞察力——以牺牲别人为代价。他刻意移开目光看向了桌面,集中精力试图想打开他的包裹,然而包裹被包装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想要打开可得受一番折磨了。 “我会尽力好好去逛一番后街小巷的。”Price说道,“不过会跟勤勤恳恳的干活老马一样。瞧见了吗Dr.Chilton?偶尔用我们的动物朋友来做个比喻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嘛。” “这没有什么可笑的。”Jack严厉说道,“我会确保你们三个都装上配枪。在苏格兰场里头开玩笑是一回事,在天杀的白教堂跟开膛手杰克面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回事,我会躲到Graham先生身后的。”Price说道。 “希望开膛手看了《犯罪揭秘》,这样他就会知道最明智的做法是脑袋一热跑到胡同小巷子里头去。” “天哪。”威尔突然叫道。 他没有提高声量,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紧张,以至于让整个房间里的人立刻静了下来。“怎么了?”Jack问道,被威尔脸色的表情弄得警觉了起来。汉尼拔也离开椅背坐直了身子;就连Dr.Chilton也都看起来有些被震住了。“Graham先生?” 威尔深呼吸一下,顺着眼镜上方看向了Jack,随后沉默地拿出了包裹里的东西:一张脏兮兮的纸和一个脏污的纸盒。他的手很稳,但一阵强大的恐惧游荡过他的身体,让他背后发毛。他不由得记起自己第一回看到那封“亲爱的老板”信的时候;那股厌恶,震惊……可比起这个来,那简直就平平无奇、苍白失色了。 Jack皱了皱眉,拿起信来草草看了一遍,随后脸色微白。“我的天哪。”他嘟囔道。 “怎么了?”Price急问道,“盒子里面有什么?” Jack瞥了一眼威尔,后者朝他点点头,靠回了椅背。于是Jack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读信以便让大家都听清楚。气氛紧张得十分怪异,会议室众人安静如鸡,Jack的声音显得异常大声;洪亮得起了回音,似乎放大了这些话语的恐怖程度。 
写自地狱。
Graham 先生。
长官。

我知晓您带着特殊的目的前来伦敦——您是来抓我的。我也知道您想抓到我。

我还知道您跟别人不一样。这倒让我有点高兴。被派来狩猎一个猎人的人,居然如此与众不同,这才像话嘛。

您就同我一样被报纸媒体不实报道过,所以我知道您会理解我。等我向您展示我自己的时候,您就会完全理解我。

为了证明我的身份,我给您送上取自一个女人的一半肾脏——为您而保存的。我油煎了另一半,还吃光了,味道真不错。如果您再等上那么一会儿的话,我可能会给您送上那把将肾脏取出来的血刃。

署名

想抓我就来吧,Graham先生。
 会议室又恢复了生机。此时脸色已经十分苍白的威尔,再次与汉尼拔四目相对,没有移开目光。 “哎呀……妈呀,我的妈呀。”Matthews巡佐惊恐叫道。 “冷静一下,巡佐。”Jack语气冷硬,尽管他的下巴开始抽筋,“现在可不是歇斯底里的时候。” “这只是个恶作剧吧?”Dr.Chilton结巴起来,“大概只是个医学生?他们很容易接触到……肾脏。” “不太可能。”威尔说道。他从Jack手中取回信件,在Chilton面前挥舞了一下,后者畏缩了一下,好像那张纸是活生生的还张牙舞爪着,“看看他的署名。” “但他没有署名。” “正是如此。如果是恶作剧,那么署名就会是‘开膛手杰克’。然而他没有署名,那才是要紧的。” “但该不会……这不会是真的吧?”Brent巡官结结巴巴,胡须下已面如土色。 “我能看看吗?”汉尼拔问道,他是在场除了威尔之外唯一一个看起来仍保有理智的。推开椅子,他绕着桌子走了过来,拿起了盒子,随后将它举到灯下,用专家的目光审视着里头的东西。“绝对是人类的。”他顿了一下说道,“取自左腔;根据尺寸大小来看,它很可能是女性的肾脏。Dr.Price?”  “同意。”Price颤抖着嗓音说道。 “Dr.Chilton?” “我也同意。”Dr.Chilton看都没有看便说道。 “有没有受害者的肾脏是被取走的?”汉尼拔单刀直入地说道。 “有。”Price迟疑着回道,“Marianne Taylor。但她在好一阵子之前就已经死了。她的肾脏不可能还这么新鲜。” “这倒不能排除;这个肾脏有浓重的烈酒味。根据信上所说,它一直被保存着,直到最近才被取出来。” “好家伙。”Jack说道,暂时放下了他的警惕,让他的不安和失态流逝殆尽。 “确实。”汉尼拔干脆地说道,“似乎赌注才刚刚下好。”他慢慢将目光转到威尔身上,脸上意味不明。 然而威尔并没有回应,他的心思全放在重建那一段早已湮没在最近许多考验与旁骛里,现在却汹涌而归的对话上。 苏格兰场外的搭讪;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和着迷的声音:在巴尔的摩的时候我就看了所有跟你有关的消息报道。我了解你。我在伦敦报纸上又看到了你,再次跟你同处一座城市……您相信命运吗?Graham先生。威尔微皱眉头,又读了一遍信。“明显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他停顿一下后说道。 “却不怎么用钢笔。”汉尼拔补充道,“看到他的笔迹有多潦草难辨了吗?还有墨水溅染的方式。” “充满了矛盾。”威尔低语道,一半是自言自语的意味,“受过教育却不谙书法;有行事能力却精神错乱;内心混乱却狡猾诡诈……” “独来独往却渴望你的关注。”汉尼拔带着难以辨认的表情说道。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Jack打断道,他已经对两人之间漫无目的的哲学交流感到不耐烦了,“今晚你绝对不能到白教堂那边去。” “Graham先生,你是在说什么俏皮话吗?”Jack一字一顿夸张地说道,好像向一个蠢笨的书记口述着什么一样,“这个疯子知道你是谁。” “这不就对了。说不定能引他出来呢。” “Will Graham!”Jack突然失控咆哮道,“如果天黑之后我看到你有一丁点靠近白教堂,那你一定会在回美国的第一艘早班船上。” “但是长官,这……” “最早一艘船!而且我会亲自把你送到舷梯上。” “不Jack,Graham先生说得对。”Price说道,“讲讲理吧。您担心他的安全,我理解——我们都很担心——但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呢。” “我是不会用苏格兰场的人当诱饵的。”Jack厉声说道。 “谁说去当诱饵了?我们又不是要把他放在白教堂中央的底座上再给他脖子系上写着 ‘来啊杰克!’的招牌、然后让他在他的胡须小脸蛋上摆出一副‘来啊’的表情。但是您想想——如果威尔在白教堂那边被开膛手看到了,那开膛手肯定会试着主动接触他的。” “当然,他会找到借口来接触我的。”威尔补充道,“他不会立刻暴露自己;或者,至少他自以为不会暴露。” “但如果你见到了他,你会认出他来吧?” “我相信只要他跟我说话的时间够长,他会暴露自己的。我会认出他来。” Jack明显有些抵触,兀自发了会儿愁,他咬着下唇,偶尔瞄瞄那封信,那个盒子,还有——尤其是——盒子里头可怕又悲惨的物品。其他人则各有心思:威尔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Dr.Chilton抱臂散发着他的优越感,Price睁大眼睛看着Jack,而汉尼拔则带着他那难以理解的惯常兴趣观察着每一个人。感觉到会议室中众人的情绪越绷越紧趋近饱和,Jack终于抬起了头,在看到大家面色的时候又皱起了眉。“好吧,先生们。”他沉重地说道,“决定好了。警员Brent,Matthews和Turner。” 他用手指一个接一个点将道:“你们四个今晚跟我一起去白教堂区调查,建立安全地带。Dr.Price:你和Zeller先生也跟我们去。等我们研究出合适的策略,明晚Graham先生就可以去了。” 他停了一下,严厉地瞪了一眼威尔。“都给我好好记住,他必须全程都在你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能跑到胡同小巷里去,也不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陌生人就和人家打起来。更不用说的是,这个行动是完全保密的。重要的是,媒体或者公众都不能发现这次行动,所以哪怕一个字都不能向你们的家人或朋友透露。而且你们全都要进行伪装。” “长官,我们该怎么做?” “用上你的想象力,Matthews巡佐。那是伦敦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你要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穷困潦倒加落魄。” “这下Graham先生倒是不用伪装了。”Dr.Chilton意有所指地小声说道。 “我觉得我可以伪装成一个酒馆老板。”Brent巡官说道,试图活跃一下越来越不祥的气氛,“我家里有帽子和围裙,应该可以了。” “这样的话我就伪装成鱼贩子吧。”Price打趣道,“我还挺喜欢卖鱼这个想法的。卖鱼怎么了?”他在大家纷纷看向他的时候辩道,“难道还有比当街卖咸鱼更让人讨厌的吗?我又没打算去卖……”他停顿了一下,显然试图想出点什么古怪的东西来;每个人都很耐心地等待着下文。“粪团。”Price得意洋洋地说道。 “谁他妈会卖那些东西?”Jack呵斥道,他看起来像是濒临另一个爆发边缘的样子。 “收粪人。”Price得意道,“他们把排泄物卖给制革工业。您从没见过那些拿着铲子和水桶跟在马匹后边的可怜人吗?说到这个,Dr.Chilton……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觉得我会伪装成一个磨刀人。”Zeller用阴沉的语气说道,“或者一个屠宰场工人。至少这代表着我带的利器比开膛手多。” “这样的话我就装成一个军人吧。”Matthews巡佐说道,“我可以借来爷爷的毛瑟枪。” “你们都会有火器装备的。”Jack抱臂,姿态坚定,“如果有任何人抱着在白教堂到处跑逞英雄的幻想,那么我建议你好好看看尸检照片,长点记性,提醒自己一下:这个人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Matthews巡佐发出焦急的叹息声,打破了这阵严肃的沉默。“天哪,”他小声说道,“这像世界上最可怕的化装舞会,不是吗。” “没错,年轻人。”Price和蔼说道,“但我们应该照看彼此。Graham先生,你打算怎么伪装呢?” 每个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他,威尔往后翘起椅子,坚定地抱着臂。“当然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去了,”他冷酷地说道,“他不就是要找我吗?” *****随后会议结束,警员队回到办公室去,而医疗队仍被隔离在杰克的密室里,参照盒子里的东西在成堆的尸检报告里交叉比对着。威尔隔着玻璃门板暗中观察着他们,(略微羡慕地)注意到汉尼拔散发出来的潇洒派头,魅力十足;旁人在他一开口说话就会自动噤声。然而更明显的是每当Price,Chilton和Jack说到兴头上开始手舞足蹈提高声量时,汉尼拔就会保持沉默,脸上带着出于礼貌而表现出来的兴趣,偶尔透露出一丝兴味;而且,他和别人说话时会直视对方,从不转移目光。 Chilton率先离开了办公室,站在角落里怒目而视,随后Price出现了,从威尔旁边拉出一把椅子,表达他对威尔被《犯罪揭秘》报社污蔑的同情。“真是跟麦芽糖一样扭曲,”Price说道, 显然对这个生动的比喻感到高兴,“但凡有一丁点理智的人,都会觉得那篇文章对你的偏见大到不知哪里去了。” 威尔感激笑笑,谢过对方的安慰,同时有些愧疚地意识到Price对他的信任远比他值得的多。 “有些头脑非常简单的同事对您的意见可大了,您得有点心理准备。”Price补充道。“当然了,有些人就是这么容易上当,觉得报纸写的都是绝对真理——或者本来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不然,按照《犯罪揭秘》那种给案子调查找麻烦的样子,换谁都觉得恶心。在所有被抨击的报纸里头,《犯罪揭秘》是那种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把它当回事的报纸。” “谢谢您。”威尔诚恳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可比上次气色好多了。”“的确好多了。谢谢。”“是患了伤寒吗?”“我也不是很确定。” “好吧,不管怎样,如果伤寒复发,您就得来跟我说。虽然我这段时间与死者作伴多一些,但我的确有医治活人的医疗执照。如果需要的话,我很高兴能给您一些建议——当然是不收费的。如果怀疑自己染上了《犯罪揭秘》里头提到的疾病,那您绝对要来找我。神经炎这病可大不可小,是要尽快治疗的。不过我觉得,在这方面您应该懂得比我多。 威尔黯然承认的确是这么一回事,Price朝他和蔼一笑。“不要太过沮丧,Graham先生,”他说道,“要知道,甚至是您最近的专题记者都倾向于相信您被曲解了。也就是说,如果那封信是开膛手真迹,那Dr.Chilton就比开膛手杰克更愚蠢。” 他拍拍威尔肩膀,忙去找Zeller了。威尔不禁回想起他的状况来,跟上次相比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时的他受到迫害差点被俘,逃出生天却无处可去。他想都没想就又抬起眼睛望向办公室的门,一眼就发现汉尼拔已经透过门板玻璃盯着他看了。杰克背对着他,兴奋地挥舞着双手:毫无疑问,是在讨论威尔。似乎是为了证实这一点,汉尼拔朝他微微一笑,随后巧妙地将目光转回杰克身上。 “哎呀呀Graham先生,您在这儿呢。” Dr.Chilton的声音突然闯进耳膜,“真像谚语里头说的那只猫一样,不是吗?用尽那九条命了吧。” “那可比不上您。”威尔回道,颇不情愿将目光从汉尼拔身上移开,投向Dr.Chilton. 后者的脸仍旧带着淤青,略微浮肿,是邂逅威尔额头所得。从对方眼中的恶毒看来,显然他对此仍旧耿耿于怀。威尔挑了挑眉。“鼻子怎么样了?”他带着虚假的关心问道。 “疼归疼,起码在痊愈。但是你那奇怪的小脑袋就不是这样了;事实上我肯定它是在背道而驰。很庆幸自己当时逃跑了不是吗?” “如果你说的是你试图非法拘禁我,”威尔说道,“那我的确挺庆幸的。” “现在,杰出的Dr.Lecter居然不请自来地给我们提供珍贵的建议。还真是巧合呢,不是吗?” “不是吗?”威尔说道,“这可是近代以来最惨无人道的谋杀案,Mr.Crawford正在寻求所有专家的帮助。” Dr.Chilton扯了扯嘴角,视线在威尔脸上缓缓爬行。“猫有九条命。”他轻声重复着,“跟我说说,Mr.Graham;你知道还有句话叫做‘There’s more than one way to skin a cat’/ ‘不止一种法子剥猫皮’*。”*There’s more than one way to skin a cat:不止一种方法剥猫皮,引申为“条条道路通罗马”。 “怎么还在这里?Dr.Chilton。”汉尼拔的声音传来,惯常无声的脚步让他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您还真是乐于助人;我还以为您早就回收容所去了。” “噢……Dr.Lecter,” Dr.Chilton显然被吓了一跳,正在试图掩饰,“我没看到您在。我只是和Mr.Graham说我很高兴,额,看到他有所好转。” “您好些了吗?Graham先生。”汉尼拔睁圆了他的暗色眼眸。 “估计是没有。”威尔沉思道,“也可能在以一种更有趣的方式破碎呢。Dr.Chilton,处理碎东西的时候当心点儿;它们可锋利着呢。” “行啊,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就来找我。” Dr.Chilton回道,故作礼貌,只是为了在汉尼拔面前维持形象,“任何……精神上的帮助。” “好,我知道上哪儿去找你。”威尔面无笑容地回道。 “那我就祝您午安了。” Dr.Chilton假惺惺地说道。随后扭头朝汉尼拔点头示意,“Dr.Lecter,那就再见了。” “的确如此,”汉尼拔冷静说道,“事实上您一定会再见到我。” Dr.Chilton又点点头,信步走开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脑袋后头射来的两对炯炯有神的目光,“那么,Graham先生,”汉尼拔没有转身,“真是不平凡的一天。” “确实,Dr.Lecter,”威尔回道,“就像您说的一样,赌注似乎早就下好了。” “我得说实在钦佩您的勇气,”Zeller在附近的办公桌旁高声叫道,“如果开膛手给我写信,我会疯掉的。” “换谁不是呢。”汉尼拔微妙的视线扫向威尔。 “你们俩还在啊?”Jack喊道,脑袋突然从他的办公室门口探出,“如果想走的话可以走了,眼下没有事情要做。Mr.Graham,明天下午回来报到:我们会跟你说说今晚监视行动的细节。” “好的长官。” “好了,你走吧。”Jack带着颇不自然的热诚语气说道,“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一下还是没有错的。” 威尔茫然点头,穿上大衣,戴好围巾。其他警员因为那封信而窃窃私语,纷纷将犹疑的目光往他的方向投来。他摆好冷酷的表情,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出了苏格兰场。检查了一遍没有人在看着他后,威尔走向了特拉法加广场。他在其中一座石狮子后边等待着,两脚不耐烦地交换着重心,直到几分钟后汉尼拔出现在他身边。 “快点,”威尔说道,“挪到旁边去。不要——在这儿打转。会有人看到你的。” “真是个秘密行动呢,”汉尼拔被他逗笑了,依言照做,“你最担心的:是我被看到现身在苏格兰场,还是你住在我家呢?” “都担心。”威尔坦率道。 汉尼拔笑了笑,显然没有这个顾虑。他往后靠在石狮子柱基上,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这种姿势,换做旁人会显得笨拙,但威尔禁不住觉得汉尼拔那与生俱来的优雅让他能够始终泰然自若;足够轻盈与优雅,看起来就像是雕塑的另一部分。“那么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汉尼拔说道,“现在才四点。我们是可以回哈莱街,不过考虑到整个伦敦任君选择,回去这个选择似乎有点无趣。” “我不知道。”威尔说道。两人的站位让汉尼拔比他矮了一点,他颇享受俯视汉尼拔的感觉,“有什么选择?” “这个么,首先,国家美术馆就在广场对面。” “我觉得可以去。”威尔谨慎说道,“如果你想去的话。” “当然了,为什么不呢?” “没什么。”威尔回道。于是汉尼拔从柱基边直起身子,恢复了他的身高——威尔遗憾地叹叹气,因为那种俯视的感觉还挺好的——两人开始往博物馆的方向走去:一座类似帕特农神庙的建筑耸立在特拉法加广场上。 “其实还挺不错的。”威尔雀跃道,“我都记不清上次去美术馆是什么时候了。” “那你得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汉尼拔干脆地说道。“啊,瞧瞧这里——他们在举行William Blake的回顾展。我知道调查案子让你已经烦透了矛盾的事物,但至少现在你可以看点赏心悦目的东西了。” “《天真与经验之歌》,”威尔读着展览指南,“真是惊人。你知道那指的是什么吗?” “那是他的诗集名字:《天真与经验之歌》展示了人性的对立面。” “另一种对立……比如美与恶,”威尔喃道,突然想起了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那一晚。 “不错。”汉尼拔回道,“或者,自知与不自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威尔一眼,一只手轻搭在他肩上,引导着他朝画廊走去; 威尔有些焦虑,担心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但感觉自己很喜欢这种亲昵的感觉,便安心地朝对方靠去。鉴于艺术观众们摩肩接踵,不得不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没有人会真的对他们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在工作日下午,整个画廊出乎意料地很热闹:大多是戴着礼帽、身穿礼服的中年男子;零星点缀着的年轻人,戴着有精美图案的领结,拿着记事本,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看样子是学生。在博物馆的角落里,老馆长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打瞌睡,帽子拉低遮住眼睛,懒洋洋地靠在一条精心制作的横幅下。横幅极力宣传,让博物馆的来客皆惊叹于有史以来最全的William Blake作品集。 “真是令人惊奇不是么。”正当威尔欣赏着那一排水彩画时,汉尼拔说道。水彩画作的技法十分娴熟,兼之怪异非常,从地狱到末日,从脆弱到善良,鲜明而生动,技法成熟,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在这无疑的至高创造力面前,威尔心生敬畏——这是一位具有真正想象力的艺术家——他甚至暂时将紧急的案子抛之脑后,细赏起一幅又一幅鲜亮的作品来:乞丐与贵族,上帝与魔鬼,天使与恶魔位列其后,目露凶光的滴水兽和燃烧着的肖像;尽管色调艳俗,但这些作品多少能让威尔感觉到画家的内心世界必定比自己的更加热烈,但显然人家找到了方法,将这一番想象塑造成美好的天才造物。就这一点来说,这一排最后一副画作也许算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了:一只皮肤猩红的人形巨龙,口流涎液,盘旋在朝它拜倒的女人上方。参差的暴风云翻滚涌动,朦胧与黑暗张牙舞爪着,要席卷一切。 “龙与女人的手臂是镜像的。”汉尼拔沉思着说道。“双臂张开作哀求状。这是我们现有观点之外,另一种对立的观点:善与恶是二元性的——如同月亮的暗面与亮面——而非各自独立。” 威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并没有很在意这番对善与恶的调解,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画作中女子的表情上。事实上,他早就注意到了,也很难没留意到——房间里各种各样的女性画像:不是受害者,就是圣母,要不就是罪妇。好像没有其他选择了似的,他短暂地想起先前同Margot的谈话,好奇如果她看到了这些画作,会作何反应。他忽然转身背对着《红龙》,随即开始赏析另一边截然不同的画作——震人心弦的一幅偏向于神秘学的作品,上边绘着动物般的人形,手脚蜷缩,令人毛骨悚然——站在左边的他发现汉尼拔被某个戴着礼帽的中年男人唐突搭讪(抑或是前面碰到的那些学生之一;如果凑过去找他,那就有几率被卷入话题之中,威尔颇有些不情愿,也不知该如何抉择),后者在皇家艺术院的一场演讲中认识了汉尼拔,前来表达他们烦人的祝贺。羞于被介绍,威尔躲到一旁去求个清净;尽管如此,成为那样一位引人注目、富有教养且娴于社交之人的另一半这样的事实让他与有荣焉、乐得不行(虽然只是瞬间的想法,可能甚至是错误的观念)。他抬头短暂地同汉尼拔目光相触,微微一笑;而就在那时,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对夫妻夺去,他们站在之前威尔驻足的地方,站在了红龙水彩画前面。男人帽檐拉得极低,隐藏了脸部轮廓,威尔禁不住觉得那是有意为之,对方不想引人注意,然而这副怪诞的景象却弄巧成拙。对方倾身贴着他的伴侣:一位年轻的漂亮女性,戴着草编帽,戴着手套的小手紧紧挽住了他的手肘。她的双眼蒙有阴翳,再加上隐藏在披肩之下的盲人专用白手杖,足以推断出她失明了。威尔起初觉得带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来画廊消遣有些奇怪,直到他意识到男人为何倾身紧贴女伴——那是为了向她描述画作,而此时他正一丝不苟地向她介绍着画作所有细节:“这些风险不亚于人类的命运。黑暗与阴影如同乌云般盖顶,巨龙的双翅翻搅起一阵狂风,吹得她头发飞舞,火焰一般的……”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热切,兴高采烈的,而生动的描述也使女人听得入了迷。看到两人的浓情蜜意,威尔为刚才的怀疑隐隐感到羞愧。他继续观察着两人,有些被触动,直到男人的脑袋突然扭到左边,显然是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不过威尔的脑袋先他一步动了,数秒之后身体颇画蛇添足般机械地跟着转过。男人阴影中的半张脸在帽檐下抽搐;紧盯盲女,也许被误解为麻木不仁的好色之徒,被人家当场抓获的尴尬心神占据了威尔,他没有闲功夫担忧其他的什么了。他一时间想要道歉,试图解释,但他担心就算他尽了最大努力,这话听起来也会显得很高人一等,所以最后他选择逃离犯罪现场,准备重新加入汉尼拔那边,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对方的手指像钳子一样,以一种贪婪的、独断的方式紧紧钳住他,威尔猛地挣脱出来,待他转身的时候却发现——令他相当不安——似乎没有人在他后面。而正当他转身往回走时,一个令人不快的熟悉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你好呀,Graham先生。” 虽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威尔还是被一种蔓延而来的巨大不安所包围;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它,反而挺直了肩膀,随后刻意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布朗先生,”他简略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显然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 “什么警告呢?Graham先生。” 威尔微微眯起眼睛。“除了在查令十字街蹲我,你一天天的还能干些什么?” 马修·布朗没有费心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看着威尔,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然后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是谁?” 威尔更用力地眯了眯眼睛。一瞬间他很想否认这一点,但又觉得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马修显然已经观察了他这么久,足以知道他和汉尼拔是一起来的。而声称事实并非如此,似乎有点防御过度。“同事。”他谨慎回答。 “你经常和你的同事来美术馆吗?” “我和我的同事什么事都做过。”威尔厉声说道,然后他才意识到,这听起来很有一番影射意味(实际上是非常下流的话),但为时已晚。马修·布朗显然也这么想,因为他那瘦削的脸已经开始抽搐,威尔也许是在逗他玩。也有可能不是——他的表情不自然地变化起来,很难分辨。 “他们都很善解人意,不是吗?” 他最后说道, “你的同事肯定和我一样,都读过关于你的报道。但他们并不在乎。” 威尔若有所思地瞪了回去。他脸色镇静,却被内心某种想法抵消下去,他不愿开口多说一个字,因为那样足以使这份微妙的平衡失控,而非尽可能鼓励马修·布朗畅通无阻地继续说下去,因为每个字都能掀开他一点老底。 仿佛能读心,后者歪嘴一笑,故意往前缓缓踱了一步;威尔见状则强迫自己无视这种想要绝尘而去的原始冲动,他反而一动不动,坚守阵地。 “为什么会这样呢?Graham先生?”对方凑近一步,“是因为他们觉得您很特别吗?” “我不觉得。”威尔回道,视线缓缓扫过对方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他计上心头,想知道对方到底能忍受到什么程度。“更有可能是,他们都知道不要相信刊登在《犯罪揭秘》上的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特别是Freddy Lounds写的东西。” 一路说着,他心里也在飞快算计着——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过他也知道,无凭无据就逮捕别人实在有违正义,然而如果不继续推进,他根本无法换取到任何信息。“像我一样,您在报纸上也被歪曲报道了,所以我知道您会理解的。”随后他想起和Freddy在验尸官法院外的一次对话;他那时可真是胸有成竹。直到现在仍然如此。 “哦?”马修·布朗说道。这个音节说得很微弱轻盈,好像可以被轻易吹走。 威尔回瞪,在开口回答前倒数计时。随后他告诉自己,他将要进行的只是一个必要的调查步骤,用以衡量嫌疑人对关键信息的反应。就是这样,他想道。换做是其他人也会这么做。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重复今早会议上的说辞:“司法部门和医生都认为,任何有类似情况的人都可以轻易地做同样的事情。” 事实上,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严格来说这个观点都是正确的; 但就如同当时他所想的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所以威尔盯着马修·布朗,深知他要说的话可能会对Freddy产生可怕的后果;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Lounds先生甚至歪曲报道了开膛手杰克。”威尔一丝不苟,缓慢地逐词说出,确保没有犯错,“我有理由相信他是那封‘亲爱的老板’信的原作者。如果没有他,媒体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抓住这个机会。” 马修·布朗原本暗淡麻木的眼神开始亮起。“您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呢? Graham先生。” 因为……因为……威尔带着一丝疯狂想着;随即身后突然响起咔嗒声,响亮的嗓音随之而来,原来是盲女丢了她的手杖,正踉跄着试图取回。“噢,不好意思。”她说道,她微弱的声音充满了悲伤,“真的十分抱歉。我的朋友他就在附近,他会帮我……真的很抱歉。” “您的朋友在哪里呢?我可以帮您的。”年长的馆长说道,“您需要什么?” 威尔不愿把目光从马修·布朗身上移开哪怕是一秒钟,但那女人明显的痛苦却触动了他,他迅速扫视了整个画廊,寻找她那诡异的蒙脸同伴。一切都变得杂乱无章、模糊不清,各种各样的路人感到了一阵骚乱,不情不愿地动起身来,纷纷聚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人撞到威尔的肩膀,威尔转过身,失望地呼出一口气,这时他意识到马修·布朗再次消失在人群中。“看在上帝的份上,”威尔低声说。这怎么可能呢?他向后退了一步,徒劳地想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那个缓行的瘦弱身影,随后他的胳膊又被抓住,吓得他倒吸一口气。 “所以。”汉尼拔说道,这句话从他口中拉长嚓出,几近叹息。 威尔微微缩了一下,汉尼拔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干什么?”威尔喝问道,但没有得到回应。“我不是……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汉尼拔仍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威尔,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感觉就像被剥皮了一样。“真是个狡猾的孩子,”汉尼拔终于开口,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道,“也真是非同凡响。” 威尔无言回视,突然失去知觉,对周围发生的骚乱漠不关心——他将炎热、拥挤和混乱抛到了脑后,甚至忘记了马修·布朗;所以当汉尼拔一声不响地抓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推出画廊时,他并没有随即反抗,而是让他将自己带走。两人一起走过带着回音的空荡走廊,走出正门,进入一个隐蔽在大楼侧面的昏暗小院子,远离特拉法加广场的人群。汉尼拔终于松开威尔的手臂,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双眼在冬日的暮色中微微发亮。 “这他妈是在干什么?”威尔质问道,突然感觉有些不安,“你在干什么?” “解救你。”汉尼拔轻声回道。朝前走了一步,他的脸在幽灵般的雾光中显得有些超凡脱俗。威尔自动向后退了几步,然而汉尼拔像是在提高赌注一般,又逼近几步——越来越近——侵犯威尔的空间,直到他被迫后倾,直到粗糙的砖石挤压到他的肩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随后威尔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天真与经验之歌》。”汉尼拔说道,仿佛对威尔的话充耳不闻,“人类灵魂的两个对立面。” “我知道。”威尔说道。他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很陌生:充满了愤怒与厌恶,几近咆哮。“那么,你在哪一面呢?” 威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感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他不由得喘了口气。“你想在哪一面?” 汉尼拔用同样低沉而有节奏的语调补充道。 我不想玩这个游戏,威尔有点绝望地想道;即使他知道为时已晚,因为游戏已经开始——就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当他第一次走到哈莱街,敲开一扇特殊的大门时,就已经开始了……然而他仍旧不知道游戏规则,只是他这辈子都得玩下去了。他试图闭上双眼,却意识到双眼已然紧闭。感觉到汉尼拔的舌头轻推着他的上唇,随后挤了进去,他发出一声低吟,与此同时衬衫领子被猛地拉开,汉尼拔的手往下滑,轻抚住他的喉咙与锁骨。 威尔全身僵硬了几秒,才无助地倒向了对方的抚触,随着两人嘴唇短暂分开,他喘息道“Oh yes。” 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他在允许什么;只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想要默许的感觉。Yes yes yes。他伸出手勾住汉尼拔的后脑勺,把他们的脸凑得更近一些,揪起对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是粗暴——足以让人发疼——尽管他的动机不是为了造成疼痛,而是为了展示欲望。或者许可?也许……可能是这样吧。“Yes。”威尔重复道,声音更响亮了些。 “的确如此。”汉尼拔退开,低喃道,“永远如此;即使理智在抗拒。如此轻蔑,如此挑衅,不是吗?”威尔歪起一个谜一般的微笑。“没错。”他说道。 汉尼拔的双眼在灰暗光线下仍然生辉。“真是狡猾……如此乐于越界。”今晚发生的几件事都会导致某些后果。不是吗?威尔。不止一个人会铭记这一切。” “我知道。”“不止你我。”“我和你——没错。” “当然,没有人真正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汉尼拔轻声说道,“我们谁也无法预知未来。” 食指沿着威尔的下颚缓慢徘徊着,好像在试图记住他面部的每一个轮廓一样。“时间可以细细品味,甚至可以放慢,但永远不会完全停止。但有一件事我确知;And time can be savoured and even slowed, but never stopped entirely. Yet one thing I do know; if I saw you everyday forever, Will, I would remember this time./即使此后每天都能见到你,威尔,我也会铭记此刻。” 威尔又闭上了眼睛。“那就有得等了。”“的确。”“那在这段时间里呢?”威尔说道,“会发生什么?” 汉尼拔再次踱步前行,而这次威尔没有后退,而是近乎狂喜地朝他倚去。“这段时间?”汉尼拔重复道。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威尔的脸,拇指摩挲着威尔眼睛,好像要擦掉眼睛下方的阴影,“我要把你带回哈莱街。就,现,在。” “然后呢?”威尔屏住了呼吸。“然后……”汉尼拔轻声说道。他俯身向前,嘴唇覆在了威尔的额头上。“然后我们就要看看,你到底站在矛盾的哪一边了。” ***** 不远处的舰队街,《犯罪揭秘》工作人员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尽管在编辑那国际性的愿望中,是要按照《伦敦时报》的方式来24小时运营的,然而大部分员工——酬不抵劳,直接躺平——极其不愿整夜坐在昏暗而狭窄的总部,仅为了滥造出一些虚假不实、哗众取宠的关于腐败和犯罪的报道。因此,当办公室的时钟敲响整点时,他们开始纷纷向街上瞟去,而当地酒馆和音乐厅如同塞壬之歌,喧闹得让人无法抗拒。 “走吧兄弟们,”排字工喊道,“Marie Lloyd今晚在阿尔罕布拉剧院演出——如果我们现在去,还能买到票呢。” “忘了Marie Lloyd吧,”刺耳的回应传来,“特鲁里巷有人跳舞,有穿小裙子的法国人呢。” “不是吧!那我也要去;我还以为他们被禁了呢。”“今晚没有。不过票很快就会卖完的,赶紧夹着屁股滚过来。” “我宁愿看那些女孩儿夹屁股。”有人答道,他们谈笑着拿好围巾和大衣朝门口走去。没有人邀请过Freddy Lounds离开办公桌去喝一杯啤酒,或者跟唱一段歌舞杂剧;虽然后者总能注意到这一疏漏,但他一直以来都在设法说服自己:他并不介意这一点——就算有人问他,他也不乐意去——他资格这么老,就凭他这杰出的地位,跟那些《犯罪揭秘》低级员工混一起也不像样。当然,如果编辑问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当然编辑从来没有问过。 Freddy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盘算着回家,却不愿面对空荡荡的火炉和孤零零的晚餐。所以他花了一些时间去品味他《以疯缉疯》这个标题,现在摆出来主要是为了沾沾自喜一番。Will Graham是多年来试图唾弃与摆脱Freddy的典型人物;有才华,又聪明,引诱着人们本能地认为自己配不上他。然而他们在某些方面却是胜他一筹的。Freddy现在皱起了眉头,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验尸官法院外接近威尔,以及他随即冷漠的辩驳;威尔蔑视所有的情谊,显然认为自己太过高人一等,不需要任何在新闻界的盟友。在这方面,后来发生的事完全是威尔的错。甚至可以说是他自找的。 从报纸上得到的满足,瞬间被上面出现的威尔的脸而损毁,因为那张脸仍然镇静而迷人得让人愤怒;当然,事到如今,现实会有所不同就对了。通过他的间谍和线人网络,Freddy很清楚威尔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在伦敦警察厅附近出现过了,他现在拿着威尔的照片自娱自乐,想象着对方忧心忡忡的样子,绝望地恳求Freddy撤回那篇文章。那张高傲迷人的脸突然就皱了起来,疲惫不堪;他那傲慢的嗓音也变得颤抖,变得紧张。他会这样乞求:“Mr Lounds,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瞧不起您。我什么都会做的。”想到这里,Freddy不禁笑了,嘴里跟着他脑子里的那些话咕哝着。诚然,他认为威尔会更早求饶,但还有大把时间,所以他没必要气馁……毕竟人们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楼下,大楼的前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Freddy猛地抬起头来。不管是谁,这个时候来办公司工作也太晚了,实在没理由;因此毫无疑问,是个早先下班的年轻记者,在去音乐厅的时候落下什么东西了。或者他们是回来邀请Freddy加入他们的?不,怎么可能呢(并不是说他想去)。他竖起耳朵,等着这个行为不当的下级过来宣布身份,并为打扰到他而道歉,但除了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是谁在哪儿?”他叫道。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雨和隔壁印刷机的嗡嗡声,即使关掉了也总是在尖叫和哀号,因为没人乐意花功夫给它的活塞好好添油。Freddy恼怒地皱起眉头。他现在毫无头绪……这种情况下还能有吗?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朝楼梯井下面的黑暗看了一眼;然而除了在微风中扑扇的脏帘子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在动了。没有东西移位。Freddy次皱着眉头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点到陶制牙杯里。抽屉把手很紧,需要轻快地拨弄几下才能打开,所以只有当抽屉关好,噪音停止,他的耳朵才察觉到一阵他早该注意到的声音:上楼时那毫无间断的轻柔脚步声。

----- CHAPTER BREAK -----

夜晚昏沉,阴冷得很——雨水冲刷过天幕,夜空中充斥着地狱般含硫的灰蒙薄雾,狂风像猛狗啃食骨头一般四处肆虐——然而即使是这样反常的严峻天气,也无法阻止人流往特拉法加广场涌去。威尔喜欢看这四处摩肩接踵的人群:有带着廉价地图和小纪念品的游客和观光客,他们正慢悠悠踱回下榻的旅馆,还有戴着圆顶礼帽、拿着公文包的公务员,穿着护腿和呢料马甲的办事员,戴着系带帽子的女人和套着围涎的孩子:皆是自私自利的追名逐利之辈,自命清高,市侩而物质,融入这滚滚红尘;然而对于威尔来说,这一切就如同他在国家美术馆里看到的油画一般僵硬死板、毫无生机,因为他现在除了想尽早同汉尼拔离开之外,别无他想。他短暂地在脑中想象了一下:穿过广场,找辆马车;回哈莱街,(在有人揽着他、朝他耳语时)打开家门,随即……什么? 汉尼拔则得以如同往常那般,简单招一招手就能使一辆出租马车停下,几乎算得上是将威尔塞到车厢里边去,叫出地址随后自己也登上了马车。天色昏暗,迷雾重重,使得车夫不得不让马匹减速一路慢跑。窗外的街道上,提灯摇曳,人影匆匆,在雾中穿梭。参差的云彩被风刮着,掠过月亮,间或有月银色的光斑从玻璃穿过,随着马车的摇晃而忽隐忽现不断摇曳,把一切都漂成了阴森的苍白色;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无关紧要。因为威尔正坐在汉尼拔对面:两人凝视着彼此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狂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气氛,强烈到几乎可以点燃了。 “还不到时候,”汉尼拔温柔说道,“耐心点。等着……等着。” 威尔感觉这段路程长得毫无尽头可言——扭曲拉长,濒临断裂——在仿佛过了几个小时、实际上是数分钟之后,马夫叫停了马,马具发出了嘎吱声,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外头寒冷非常,威尔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化作一缕冻结的水雾了,他踏了踏脚试图让自己暖起来。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街边房子上微动的窗帘,有人在偷偷观察着两人。威尔双手插在衣袋中,挑衅般往窗帘方向瞪了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抽起冷气。汉尼拔慢条斯理又淡定从容,像是下定决心要从马车上纡尊、付了车费、谢过马夫、才终于慢吞吞走回门口,好像有大把时间一样。事实上,考虑到这一路在车厢中满心的狂热期待,对方这般悠然闲适,实际上跟虐待他没什么两样。于是乎当汉尼拔随手搭上他的肩膀时,他烦躁地耸了耸肩把对方的手甩了下去。汉尼拔神秘地微微一笑——显然是自己占了对方便宜——他开了门,磨磨蹭蹭到了走廊。像只正清理耳朵的猫一样,他优雅地用前臂抹去脸上的雨水。跟在后面的威尔小心关上了门,冰凉的手笨拙摸索了几下才锁好门。随后他转过身来,立刻紧张地发现汉尼拔早已用他特有的无声步伐走了过来,正站在他面前:泰然自若、无法轻而视之,离他近在咫尺,深色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他。汉尼拔并没有说话的打算,威尔觉得对方应该是在等他反应,他无比迟疑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推到了墙边。这时威尔才意识到——但已经太晚了——先前对方那悠闲的样子远不是为了逗弄他,而是为了让他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从而使他现在的心神更为动荡。 两人的唇几近平齐,共享着彼此鼻间的气息,威尔认定汉尼拔这是要凑过来亲他了,所以他预先闭上了眼睛。然而汉尼拔伸手,将威尔双手手腕扣在了他脑袋上方,另一只手向下拂过威尔的脸、然后是他的下颌。“纯粹为艺术而生的艺术品,艺术性的代表。”汉尼拔的声音强烈贯注令闻者隐隐不安。然而这嗓音仍动人得不可思议,威尔意乱神迷地想着。沙哑、轻缓而饱含爱意……即使是在眼下。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被潜在的危险渗透,即将被告知一些自己并不确定是否准备好倾听的事情。事实上汉尼拔又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平静地注视着他,眼中映着从门外投射过来的煤气灯光,颇为怪异。好像身体里面被点燃了一样——置于他头骨内的蜡烛,如同中世纪的遗物——威尔嘴巴微张,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火光直至出了神。呼,吸。威尔提醒道。诀窍就是保持呼吸不要停。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上半身开始朝汉尼拔凑近,下半身随之跟上,坦露出自己的喉咙。虽然这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他感觉自己不得不这样做。磁力这个词似乎十分合适。一种天然的不可抗力,无法选择、无法控制,因为本就如此…… “艺术的风格与方法,纷杂而多样。”汉尼拔突然说道;在沉重的缄默中突然爆发的声音,足够让威尔像从深眠中惊醒的人一样吓了一大跳。“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绘画。诗歌。雕刻。食物。肉体。有如此之多的方式,可用于呈现一位艺术家的视角;或更是沉溺其中。” 汉尼拔停顿了一下,隐约一笑。“沉溺……是了,我认为不妨可以这样说。但事实上我总在猜想,你,Will Graham,注定要成为我最伟大的杰作。” 这番扑朔迷离的演讲顿时让威尔皱起了眉,不耐烦地摇摇头;他有些不自在地发现,这份姿态的自信,在单薄衬衫之下胸膛起伏的角度,无不是欲望、期待与近似于恐惧的情绪使然,怪异而又使他头晕目眩。“不要难过。”汉尼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拇指擦过威尔脸颊。“你似乎总是很悲伤。这么水灵的一双大眼睛里,却总显露出一种无言的忧愁。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那些比你快乐得多的人,连你的一丝优点都沾不上。瞧瞧你拥有的东西吧。想象力。洞察力。青春。美貌。智谋。勇气。还有智慧;当然有了。那么地狡猾,那么地机灵,不是吗威尔?你的聪明总让人耳目一新。” “我不是,我没……你到底在说什么?” 汉尼拔低声叹下一口气,近乎嘘声一般。随后他凑过来靠得更近,直到两人胸膛相抵;微微朝左边弯去,仿佛要匹配彼此心脏上怦怦作跳的搏动。“你以为我只是在谈论常规上的智力吗?”他轻声说道,“那种在学校零星施舍下得来的智力,那种在每年年末被奖励以名过其实的纸张却无非是些废屑残渣的智力。拥有那种循规蹈矩的智力,所掌握的也不过是各式各样毫无意义的信息罢了。比如,知道圆周率的小数点后第四位数——”他又笑了笑,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答案一般。 “是五。”威尔猛地回道。 “普鲁士的首都?” “柏林。” “还有元素周期表的元素数目?”汉尼拔愉快地低声说道。 “五十六。看在上帝份上,这也太……” “你瞧?”汉尼拔讽刺地说道,“真是个完美的奇才,不是吗?肯定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了。” “你知道吗,我都能听到你在暗中修正这话了,”威尔回道。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扯了扯手腕想放下手来;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他并没有从汉尼拔的桎梏中获得自由。“你是在想:‘除非我恰好跟你共处一室’。” 汉尼拔暗暗一笑,朝威尔凑得更近了些,嘴唇覆在威尔耳上;将对方困在怀中,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好像他刚说出的话能直接倾倒进对方头骨中去。“那种货色的智慧简直多如牛毛。”他柔声说道,“但是,如果我说的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呢?” 他的声调降得更为低沉、近乎耳语,另一只手缓缓抚过威尔的头发。“真是恭喜你在对付Freddy Lounds上有所成功了,”汉尼拔低喃道,“我无比钦佩。游戏正在进行中,不是吗?威尔。骰子已经掷出。你打算如何纪念他呢?” 闻言,威尔猛地一震,开始认真挣扎起来。汉尼拔抓得更紧了,脸上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威尔驳道。 “你当然知道。”汉尼拔说道,他冷静从容、一丝不苟,以至于用这句简单的陈述就已经成功让威尔惊愕至屈服,比激烈的辩驳要有效得多。“自然,这只是一个开始。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告诉过我,你患过脑热病;而且马上向我保证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但并不是这样,对吧?在我们随后几次会面中,我留意到了,就在我开始问及你的事情时——看上去你的大脑仍在发热当中。诚然,发热的原因迥然不同,脑热的火仍旧燃得正旺。有些什么异常的东西,从美国的火焰中出现在这里了,是不是?我仍在等待着,看是什么导致了这个情况:有什么要从蝶蛹中出现呢。当然,这一次你不会再免于遗忘。在美国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现在,你不得不审问自己的动机了。” “不,”威尔面无人色,厉声反驳道,“不,你错了。” “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喜欢钓鱼。”汉尼拔继续说道,他心平气和,并未被对方这番断然反对所阻吓。“垂钓,也是捕猎的一种形式,不是吗?必须做好计划,需要毅力和耐心。无穷无尽的耐心。上饵、投饵,再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告诉我,威尔,如果你今晚将鱼饵投向了错误的水面、结果显露出你对Lounds先生的怀疑对他的福祉造不成一丝影响的时候,你该会有多么失望呢。” 威尔放松下来,让汉尼拔觉得他已经放弃挣扎,随即一感到桎梏松懈,他便趁机从对方手中脱身。汉尼拔仍是微笑着,一点愠怒的样子也没有。相反,他仅是猛地伸出手来,抓住了威尔的手,将两人手指交缠到一起,继续把对方抵到墙上。“你错了。”威尔的声音平淡而不露一丝情绪,他如此重复道,“不是这样的。” “而你又该多么失望呢,”汉尼拔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如果你投对了饵,Lounds先生因此受到影响?不错,他会从情况中移除;然而,借他人之手将他除去,并不在你向自己承诺过的范围之中。” 感觉到汉尼拔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威尔又扭了扭头,猛地喘了一下。“如此迷人又复杂的思维,”汉尼拔柔声说道,“焕发出鲜明而凶猛的光。威尔,你已经开始游戏了;没有自我否认的余地。我唯一的问题是——你准备要玩多久呢?为了让猎物上钩,你愿意去做什么呢?”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我就是知道。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瞧瞧你让我上钩的样子;沉着冷静,甚至并不那么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而反过来,也瞧瞧我将你引诱过来的样子。为什么一直回到我身边来呢?威尔。你明明有很多选择。Jack Crawford。Dr Price。还有那个与你惺惺相惜的女房东。然而,每一次,你都回到了我这里。” 话音刚落,威尔就感觉到内心的挣扎渐渐流逝。“我知道。”他顿了一下,说道,“我知道……我回来,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确实如此。你感到很害怕是不是?对亲密的渴望,改变了你的意识和自我认知;也在威胁着你的自控力。还记得吗,威尔——美与恶。你想要维持对自我的控制力,成为每一个想法和灵感的裁决者和主人;然而你也向往着屈服于失控的狂喜当中。这般销魂——让你所有黑暗的欲望都得以放纵、得以满足。我们的开膛手杰克正做着同样的事情,可惜用的是这种粗俗丑陋而毫无意义的方法。而你……你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的饥饿和渴望,用一种堕落而崩坏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却仍然得以如此优美和巧妙地展现出来。” “扯淡。”威尔突然恢复了生机,如此反驳道。尽管对方这番冷静的结构使他着迷不已。“看在上帝份上。你觉得你什么都懂是吗?就这么了解我?” “我的确了解你。”汉尼拔用仍旧冷静的声音说道,“这并不是说我不希望更进一步了解你,尽管事实会伤害到我们。还有它给我们带来的疼痛。不是吗?威尔。同另一个人亲近所造成的结果;某种程度上的不适,甚至疼痛,都是必需的。你已经见识过了,不是吗?那些不同程度的亲密——智力的,情感的,身体的。洞见由此而来,以人为鉴又会如何反照出自己。感觉多么难以驾驭而势不可挡:放弃控制,失去自欺。” 他更倾身向前——徐徐图之、把控分寸、略带威胁——开始用唇浅浅描绘威尔的脸廓,羽毛般的轻吻里缀着絮絮低喃。“我们今晚可以这样做,威尔。这不正是你回到这儿的原因吗?我们可以一起失控——就像在同一处悬崖上信仰之跃一般。在同一时刻,一齐跳进深渊。但你也必须知道,这只是圆满的一种形式,因为一段关系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缔结方式。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理解我在说什么;社会如此重视自然法则,你无法想象在法则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其他的仪式、表现和典礼存在。还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并肩完成使之成型的。但你应该去想象。”牙齿轻轻掠过威尔的喉咙,盘旋其上,威胁着要刺入。“因为你想要。” 威尔感到呼吸一窒,在那一刻,他费尽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倒在汉尼拔的脚下乞求他当场将自己拆吃入腹,因为——就是这样,是的,我想要堕入深渊;我想孤注一掷,我想和你一起铤而走险。然而他又感到了先前的愤恨——从根本上讲——是因为对方粗暴而狂妄地侵犯了自己的边界。随即他挺直了肩膀,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答道:“你也会的。” “我当然也是了;理所当然的。你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吗?我打算挖掘出一切你要向我展示的东西。” “那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吧?”威尔斥道,“我说过你自己要去争取。”他猛地一扯手腕,扳到一边,挣脱了对方。“不要再摆出一副为了我好的样子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放低了姿态,放弃了控制权?呵,你并没有放弃——是我在夺取罢了。” 两手挡在汉尼拔胸前,一把将他推开。在这白热化的几秒之间,两人只是凝视着彼此:威尔激动而愤然;汉尼拔则有些神魂颠倒,一副被迷住的样子。“战神和战士,”汉尼拔终于带着缓慢而揶揄的微笑说道。“就像我昨晚告诉你的那样。不过,你究竟为了什么而奋战呢?” 他从容地往前踱了几步,好像故意激威尔出身挡住他一样;然而威尔木然地回视他,燃烧般的复杂眼神中隐隐约约透露出恐慌与愤怒,但更多的是无法自拔的渴望、那种强烈到几乎令人震惊的欲望。“之前我问过你,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我觉得,你是根本不想知道。”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动弹,也没说话,只是站着,凝视着彼此,气息交缠,视线不动。窗户外边传来教堂沉重而洪亮的钟声,在漆黑如墨的寂静中显得怪诞而不祥。丧钟为谁而鸣*,威尔分神背了一句。汉尼拔突然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往前一扑,而威尔,与其说是下意识的,不如说是谨慎使然,他利落转身避开了对方,随即利用暂时的优势,冲到了楼上,消失在黑暗中。即使在逃跑的时候,他也莫名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或者跑到哪里去。尽管他可能都不该问这种错误的问题,因为更确切地说是他要从谁身边逃开:毕竟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被对方征服(被驯服,压制,被抵到走廊的墙边上)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也让他难以忍受……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他速度飞快两阶一跨,一丝犹豫都没有地上了楼。但始终都敏锐地意识到,这幢房子跟地窖一样静悄悄的,后边也没有传来追赶的声音。当他跨过最后一级楼梯、来到二楼时,寂静依旧无人打破。他突然不安地意识到,汉尼拔非常自信能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他,因此颇有雅量地让了他几步。突然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压倒性的被掠食的预感——焦虑得要发狂的他甚至开始希望自己一开始没有跑开。一想到在一幢乌漆嘛黑且结构复杂的房子里被无声地狩猎,他就紧张得不行。因此他放弃了原先打算去顶层的计划,留在了二楼。他从楼梯平台往回退两步,藏在了一个小壁龛内,凹室里阴影笼罩,没有蜡烛的话是不可能看到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就此放弃,回到楼下去——举手投降宣告自己不想玩这个游戏——但除此之外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还能做什么。颇为不爽地等待了一会儿之后,他听到汉尼拔经过他上了楼、又静悄悄退回到了一楼,到了那个熟悉且让人安心的诊察室中。诊察室可谓是个中立地区。这样一来,他就能在挽回面子的情况下结束这个愚蠢的游戏;如果运气好的话,再让两人的情况恢复得正常一些(如果还有可能的话),用一种不那么令人不安的方式重新开始这个夜晚。 威尔干脆地点点头,让自己安心下来,这是一个满意的计划——尽管这份满意随着时间流逝而而开始走下坡。没有证据表明汉尼拔跟着他上了楼,而且越来越明显的是,他可能会等待很长时间。事实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万籁俱寂——除了风刮过烟囱的哀鸣声和卧室中传来的燃烧木柴的噼啪声。仆人都去哪了?(也不是说这是件坏事;如果Mary这会儿走了进来,发现他实际上在玩着疯狂的成人版躲猫猫,那他很有可能会尴尬到窒息)。不过倒是传来了某些噪音或是动静:街上的脚步声——也许是Dr Grant,正在去往别人病床的路上——邻居家的门也砰砰作响,甚至还有老鼠在墙上的刮擦声。老天呐,还是什么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威尔突然想冲动地往楼下大喊一声,告诉汉尼拔他是个狡猾的混蛋(狡猾又鬼祟的混蛋),应该学学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上楼梯,弄出点声响来。不过,想是这么想,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毕竟这种举动有点轻率;而且威尔也没有什么开玩笑的精神了,因为他不由自主地——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知道自己非常害怕。 看在上帝份上,威尔心想道。控制住自己,蠢蛋。他知道自己这样胆小也太可笑了。这又不是一场真正的追逐,又没有什么危险。他们又不是来真的。那他为什么表现得跟真的一样?威尔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冷静得到了回报:走廊尽头传来了明显的吱吱声,他推断那是三楼楼梯间的门摇晃着打开的声音。威尔根本搞不清楚天杀的汉尼拔是怎么在没有任何声音的情况下走那么远的(鬼祟狡猾又诡诈的混蛋) 他已经放松了起来,根本不想去在乎这个了,因为这至少意味着他终于能从这个可怕又漆黑的藏身之所出来了:在这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耳边突突作响,传递着糟糕又紧张的情绪,在陪伴着他的也只有怀疑和恐惧。他心算了一分钟,确保汉尼拔好好地藏在了楼上,随后静悄悄地从壁龛中溜了出来,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大声响,落到了地上(因此也证明自己可能也是个鬼祟的混蛋)。在他的脑海里,他想象着自己到达了诊察室、然后给女仆们留下的火堆添柴的情景。还有他将如何在等待汉尼拔的同时故意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会把外套甩到椅背上,松开他的衣领。“这有点weird/奇怪,不是吗?”他会这么说,而汉尼拔会挑剔地扬起眉毛作为回应,随后从水晶酒瓶里给他们俩倒一杯酒,假装很严肃的样子,尽管他的嘴角微微一抬露出了微笑。“weird/奇怪?威尔,这是你们美国的说法吗?” 威尔走到楼梯口,又花了一会儿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方向,以同样悄无声息的脚步朝楼梯走去。真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得令人窒息,感觉像被一层布包裹着一样——好像都能用裁缝的剪刀剪开了;一码就能卖出好多钱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人影朝自己走过来,他猛地跳了起来,随后才意识到这只是在风中飘动的窗帘。真是卧槽了,这也太荒谬了:他的呼吸居然都加快了,他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着,毫无疑问是因为……恐惧。没事的,你快到了,他自我鼓励道,就快结束了。但他并没有,事实也并非如此。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以致命的精准从黑暗中猛地伸出,将威尔的脖子牢牢缠住,他无助而恐惧的哀号就这样打破了寂静。另一只手箍紧了他的上半身,威尔被猛地一甩,双脚都离了地板,随后他又被推到了墙边上;这次是两人的脸先对上,真是疯狂。汉尼拔的铁腕用着同样的力气将他缚住,随后把脸往威尔头发中一埋,好像要把他吸到自己体内一样。 “看在上帝份上!”威尔叫道。他一边挣扎着一边试图不让自己的声音受到情绪的影响,不过在这种时候,他也不是很清楚哪个选项比较值得他费尽气力。“放手。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汉尼拔松了一点力气,但并没有完全放开他。“这番努力着实令人钦佩,威尔。”他说道。“真的。但是我重申一遍,我恐怕你低估了我用来等待你的耐心。” “你可真棒。”威尔的语气中带上了自己都没发觉的嘲讽。 好一会儿汉尼拔都没有回应他,当他再次说话时,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那是自然。”他在威尔耳边说道,“因为我知道你最后会来到我身边。” “你要知道,这种说法已经有些老套了。” “是吗?那告诉我吧;你知道我是怎么轻而易举地抓到你的吗?” 我猜,应该是我自己想被你抓住而已,威尔心想到,有些无奈,不过他可不会大声说出来。 “因为我让你产生了错误的安全感,”沉默一下后,汉尼拔才说道,“我让你相信威胁已经离去,而事实上它正处于巅峰。永远不要放松警惕,威尔。”他暗暗一笑,把自己的脸靠在了威尔的头顶上,稍转向窗户。在敞开的窗帘外边,月亮朦胧躲在一团黑云后,就如同威尔那般光彩夺人、踽踽独行却遗世独立、冰川一样坚忍不拔;而且,就像那轮闪烁着银光的月亮一样,他周围闪耀着一圈强而有力的光环。 威尔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成功想出点什么来开口说话,最终他承认了这一不可避免的事实,脑袋往后靠在了汉尼拔的肩膀上……他立刻感到了一阵平静。他还在微微喘着气,试图挣脱对方,尽管这个姿态看起来是他正顺从和抚慰着对方,并不像挣扎的样子。更像是有某种力量让他舍弃了警惕、直接让本能来接管自己。某种大胆而无畏的力量;某种最根本的力量。也许这就是内心的真相吧……他觉得可以这样说。理智vs情感。他短暂地想起了自己父亲表情严厉、一副说教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了,儿子,你应该永远大胆勇敢地坚持你的信念。” 随后又是昨晚听过的那些话,烟嗓一般的声音灌进他耳中:“不断地放弃和否认一个人的真实自我,是可能造成的、最大的自残行为之一。” 威尔喘息一下,闭上了眼睛,脑袋更往对方身上凑了;见状,汉尼拔微微叹息一声,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些。“这就对了,好孩子。”汉尼拔用着同样充满爱意的声音低喃道,“看来这一轮我赢了。放心,在下一轮,我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不打算对你放松警惕。还没安全下来呢,不是吗?Freddy Lounds先生很快就能证明这一点的。” 尖锐的髋骨抵上威尔的腰,威尔轻轻呻吟一声。“不过,现在的胜利属于我,什么都不能改变。卧室就在不远处:你是乖乖认输自己走过去呢,还是让我抱着你过去?” 威尔忍不住任性起来,他说道:“你尽管试试。”末了暗暗一笑,不让对方看到。而汉尼拔同样在黑暗中笑了出来,一手环住他胸口,另一只手缠在对方腰上,将他推回到走廊,像押送犯人一样推着对方往前走。威尔并没有阻止他这样做,但也没有十分配合——像从慢吞吞的拖步里获得了违逆般的满足,让汉尼拔承受自己的全部重量——直到两人终于跌跌撞撞进了卧室。汉尼拔抬脚一踢,身后的门关上了,但他并没有松开威尔。两人肢体交缠,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像一尊由四肢组成的雕塑一样,摆出渴望而急切的姿势。汉尼拔从身后用脸蹭了蹭威尔的脸颊,低语道“你想让我释放你吗?”声音一如先前那般充满了嘲讽。 “我想的话又能怎样?”威尔的呼吸加速,脑子微微发晕。这大概就是极度兴奋的感觉:一种让人兴高采烈的期待感,砰砰跳动、噼啪作响。然而他心里却仍夹杂着一丝无法否认的恐惧……这是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再说了,我才不需要征求你的许可。”他的语气坚定了起来,补充道“我直接走人就行。” “不错;你更倾向于主动索取,而非被动接受,不是吗?”汉尼拔回道,与平日毫无两样的平淡语气下翻腾着一丝威尔分辨不出的暗涌。“但是告诉我:你真的认为你能控制自己吗?” “当然。”威尔煞有其事地锐利回击,“倒是你,居然觉得你才是控制我的那个吗?” 他突然挣脱,转过身来,牢牢站稳了脚步。随后他微微向后仰起头,带着评估的冷静目光盯着汉尼拔。“你知道的,我们能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容许。事实上你自己就这样说过。” “实际上,我并没有这样说。”汉尼拔讽刺般微微一笑,“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必要反驳。说实话,我已经不再确定自己能否这样做了。你说呢?你知道拒绝你有多困难吗?” “你还真喜欢端架子啊?”威尔有些恼火,“你又不是我的金主。”他发现自己在一步步刺激对方,想看到对方的某种反应,想看看自己能安全(或不安全)地把事态发展推多远。但是汉尼拔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般上钩,仍然只是带着一样强烈的视线凝视着威尔。后者毫不畏惧地给予回视。汉尼拔终于又笑了笑,突然向前将威尔一把抱了起来。威尔还没反应过来拒绝他,就一阵天旋地转,被放到了床上。后背砸上床垫,威尔一声惊喘,随即又喘出一口气,更大声了——汉尼拔俯下身来,手指忖度思量般沿着颧骨游移向下。 “很遗憾,这种方式并不能激怒我。”他柔声说道,“不过你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着真是让人心情愉快。”他的笑容微微扩大,随后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视线一直没有从威尔脸上移开,两人间的张力逐渐爬升,到了几乎难以忍受的地步——终于,他双手往下,缓缓解起威尔的衬衫,沉思般将一个个扣子从扣洞里解出,指尖拖曳在织物下,触碰着每一寸新露出来的肌肤,让威尔颤抖。“不过,也不要太过气馁。尽管放心好了,你的煽动会在其他事情上得到体现。只是这番挑衅来源于你现在仍无法理解的地方。” 他把手伸到威尔肩膀下,将他架起,完全脱下衬衫,接着开始着手于威尔的腰带。“就这一点来说,”汉尼拔用同样若有所思的声调说道,“我发现自己虽然无法容忍来源于其他人的挫折,但出自你手…却是能够接受的。而且是出自这样一双漂亮的小手。” 他捧起对方两只手,手指描摹着他的指关节、随后是掌心和手腕。“修长而匀称。瞧?纤弱的骨骼。如此脆弱而柔软,却拥有如此强大的潜力。你的这双手,蕴含着如此之多的凶猛和残暴。不是吗?威尔。一个人仅凭徒手就能做成多少事情……现在请稍等;就这样,不要动。” 汉尼拔站了起来,带着惯常优雅的漫不经心,肩膀一垂将自己的衣服也脱了下来。威尔僵硬地躺了一会儿,微微喘息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随后他故意违抗了对方的指令,坐了起来。房间昏暗,只有闷燃的壁炉柴木发着亮光,不过他立刻就看到汉尼拔正站在角落的一个洛可可式的大梳妆台旁边:随手从最上面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烟熏绿色玻璃瓶——圆底细口——随后他停顿了一下,将镜子斜到了另一边去。镜子的角度似乎十分刻意,威尔感到一股热辣辣的情绪汹涌而来,半是尴尬半是羞耻。镜子的位置是为了照到床上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又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我知道你并没有乖乖听话,”汉尼拔头也不回,平静说道,“我能听到你活动的声响——即使听不到,我还是能知道。这么桀骜不驯,嗯?真想知道,你待会儿还能不能这样做。” 他静静踱步回来,将瓶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他突然转头挡在了威尔上方,将他推回床上,两手钉住对方手腕,带着豹子般慵懒的优雅,引人注目的同时又令人心神荡漾。“你怎么看呢,Graham督察;你有变得柔韧一些吗?不过就我看来,也许更为有趣的问题是:我想要你这样吗?” 视线扫过威尔的脸,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随即俯身向下,直到两人的嘴唇几近——似触未触般地——轻轻擦过;在他身下躺着的威尔喘息着,气息急促而参差。他竭力向上伸着脖子,试图凑过去,碰到汉尼拔的嘴,然而后者每次都刻意躲过,使得够不着的他几乎要咆哮出声。“也许我不想。”汉尼拔的声音低沉而含韵律,听起来实际上像猫科动物喉咙里的咕噜声,“所以呢威尔,你怎么说——你的回答是什么,你真的准备好失去控制了吗?” 威尔挑衅回视,眼神凶猛,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汉尼拔终于大发慈悲,俯下身去好好地亲吻了他,闯入的舌尖探索着对方的口腔,下身磨蹭着威尔。而威尔也终于挣脱了对方的桎梏,两手缠上对方后背,低低呻吟出声,朝对方凑去。他像弓弦一样弯起身来,手指钳着汉尼拔的肩膀:面红耳赤,欣喜若狂。“真是热情,”汉尼拔喃道,他短暂抽离亲吻,将嘴唇印在了对方额头上,“这很好,威尔;我们需要热情。火焰一般的激情,既能熔解事物,又能将之融合。它能使两种事物焊接在一起。等到冷却、凝固,两个实体凝固在一起,就越来越难把它们撬开了。一天又一天、一晚又一晚过去,威尔。直到它们变得密不可分:融为一体。” 威尔喘息一声,髋骨又往上蹭蹭。他闭上双眼,试图用腿勾住汉尼拔的腿。“天哪,我知道。”他无助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是吗?”汉尼拔说道,“我承认自己原先是不知道的。直到命运来临的一天,我打开门,发现了一个相当迷人的美国男孩儿:两手插兜、紧皱眉头,站在我的台阶上,却不愿意直视我的眼睛。直到那时候——直到我发现了你。” 他握住威尔双手,两只手分别按住它们,按在了枕头上。脸颊扫过威尔的下巴,喉咙,随后是对方的胸腹,呼吸着对方肌肤的气味,细数着对方的肋骨:在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之后,它们到现在仍有些嶙峋突出。威尔急切想要更多,他沮丧地呻吟两声。汉尼拔的牙齿擦过对方锁骨。“悠着点,我的爱。”他温柔说道,“耐心;让我再好好地熟悉你。你能让我这么做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让你像这样,躺在我身下了。从第一次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你还记得吗,你当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会,品味着这段回忆:在恐惧之下脆弱而感性的威尔,是那么的迷人;像那喀索斯重生一般,或是准备渡过尼罗河的年轻的安提诺乌斯。“但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尽管心有忧虑,却无法掩饰你的渴望。”他一路向上吻着威尔的喉咙,松开了对方的手。双手描摹着对方的胸膛和腰腹,欣赏着那副在炉火的映衬之下瑰丽非常的胴体:凝脂一般光滑,散发着象牙白的光芒,就像楼下钢琴的琴键一样。“如此不经人事,却难以置信地迫不及待。” “《天真与经验之歌》*。”威尔揶揄道。*《天真与经验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and Experience是英国十八世纪的天才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诗集,收录了他大部分的重要诗篇。诗集按各诗所反映的内容、格调和创作特点划分为“天真之歌”与“经验之歌”两部分,反映诗人的思想和创作从孩子般的天真状态走向成人经验的苦涩历程。“天真”阶段的诗清新、活泼、童趣盎然。“经验”阶段的诗笔锋一转,风格迥异,辛辣、苦涩,斥责社会的不公。充满童真的《欢笑的歌》、凝重辛酸的《扫烟囱的孩子》、隐含象征意义的《老虎》都是为世人所传诵的名篇。https://baike.baidu.com/item/%E5%A4%A9%E7%9C%9F%E4%B8%8E%E7%BB%8F%E9%AA%8C%E4%B9%8B%E6%AD%8C/4185016?fr=aladdin “是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对你做过这种事情呢?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是在学校的时候?所有的学长都一定想牵着你这个新来的孩子的手,把你带到荒弃的教室里头去吧。” “是有那么几个想这样做。”威尔回道。汉尼拔的手指开始在他髋骨流连,对方的触碰极其温暖而有力,使得他喘息不已,“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个好主意了。” “噢当然了;我想在那时候你就已经是个战士了。”汉尼拔隐隐一笑,他想象到了这个场景:青少年时期的威尔,四肢修长、带着不自知的热情——像只孤独的小马驹,渴望在兽群之外的地方啃食草料——渴望着联结,却又轻蔑地拼命躲避开来。“因此你今晚即使投入了我的怀抱,精美绝伦、却也是白纸一张。我能对你为所欲为,甚至把你揉碎。” “是的……天哪,没错,我想要你这么做。” “我知道你想。我也应该这么做。毕竟你已经让我处于上风了,不是吗?这个美丽而迷人的地带……从未被人染指,直至现在。从没有人让你展现这副姿态。没有人,除了我。” 威尔轻轻呻吟着,摇了摇头。汉尼拔接着又将他按住了:他的脸,停悬在威尔上方,在闪烁的炉火光芒之下隐约看起来如同恶魔般的面孔。“除了我,没有人。”他重复着,声音温柔而强烈。“说出来。” “除了你,没有别人。噢,噢,请不要停。” “我怎么会停下来呢,威尔。”汉尼拔说道,很快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更为随意的姿态,“我都还没有开始,怎么会停下来呢?” 他用手肘撑起自己,减少压在威尔身上的重量。他低头朝对方笑笑,描摹着他的脸颊和头发,随后懒洋洋地将他的一缕头发缠到了手指上。“瞧瞧你,”他沉思般说道,“可真会迷惑人。声称自己不喜欢矛盾,然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纤细而美丽,我感觉像在和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儿做爱——但在表面之下,你却是如此的黑暗且致命。绵里藏针;我感觉自己需要保护层,才敢伸手碰你。” 手掌抚摸着威尔开始缠绕的头发,他低声问道:“紧张吗?” 随后他心底暗暗发笑,因为他真正想表达的是,威尔最终会忽视两人这番状况的非法性,选择追随本能,与他这个无法之徒团结在一起。毕竟,他们接下来的行为,可能会让他们直接被送到牢里服两年劳役;毫无疑问威尔也清楚这一点。不过,看到对方不再表现出关心这一点还是颇让人满意的。 威尔颤抖般地呼吸着,伸出手去触碰汉尼拔的脸。他突然想看看对方的颧骨是否像看上去的那般尖锐而鲜明。“我不知道。我想,是……有一点吧。”汉尼拔微微一笑。“我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 “最终你会很享受的。” “会疼吗?”威尔停顿一下,问道。 “你想要疼吗?” “不——天哪,谁会这样想?” “你会大吃一惊的。”汉尼拔悠然应道,“既然如此,那当然是不会疼了,我会确保你感觉不到疼痛。我打算慢慢来,威尔。循循善诱,让这具美丽的身体放松下来,为我做好准备。现在,你也许会有所担忧,有所不安,”他轻轻一拉威尔的头发,让对方朝他倾斜回来,使他得以亲吻对方的喉咙,“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你将会向我乞求。而到了那时候,你就会为我打开自己,变得唾手可得。我会深深地埋入你体内,没有一丝阻碍。深深地,威尔,我保证。心满意足地、顺利且轻而易举地,埋进去——而你会乖乖地辗转承欢。再然后,你,很有可能会再次向我乞求。只不过这次你不会催促我开始,而是恳求我不要停。你要这么做吗?威尔;你会向我乞求吗?我希望你会。届时楚楚可怜的美妙模样,根本让人无法抵抗。” “噢天哪。”威尔虚弱地回应道。 斯芬克斯般的笑容在汉尼拔脸上一闪而过,他亲吻了威尔的前额,突然从对方身上爬下,靠在了床头板上,两条长腿伸在身前。“过来我这边。”他朝盯着自己的威尔说道,后者明显对自己突然脱身有些不知所措。“我想要感受你。” 威尔脸上微微一红,但他立刻遵从了对方,窝到了对方怀里,脑袋搁在对方肩膀上,两人双腿交缠在一起。跟别人肌肤相触的感觉略微陌生,然而还是让他十分高兴。他忍不住想起了在自己房间的那一晚,就在Charlotte Tate被谋杀的前几个小时:两边墙壁包裹着他的感觉,当时他多希望那是别人的双手和身躯啊。某个强壮到足以给予他安全感,可以让他信任,同时也渴望着自己……那个在自己需要时就在那里的人。而即使他的想象力已经无比生动,现实也要好上更多。他满足地叹下一口气。汉尼拔用脸颊蹭了蹭威尔的头发,享受着对方头发的香气和柔软。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在热情地尽可能抚摸着威尔每一寸肌肤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瓶,拔出瓶盖。“突尼斯橄榄油。”他解释道,“着实是道美味。” 威尔被逗笑了。“这东西放多久了?”“多久?嗯,很明显——从我一开始认为我们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开始。” “真的吗,你一直都在计划这种事情?” “当然。”汉尼拔答道,丝毫不感到难为情,“请将你的手交给我。”他将一大滩油倒在了自己掌心里,随后将瓶子放下,开始用它来给威尔的手指按摩;两人手指相交,汉尼拔慢悠悠地享受着两人湿滑的皮肤摩擦缠绵的愉悦。威尔同样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他小声抱怨了一下,汉尼拔亲亲他的太阳穴。“你要帮我,让你的身体为今晚做好准备。”声音温柔,他说道,“我希望你能把你那漂亮的纤长手指伸到里面去。我想要你慢慢来、慢慢享受——我想看着你这样做。给我看看你有多喜欢被触碰、如何才能得到极致的愉悦。” 感受到汉尼拔的脚锁住了他的脚踝,拉向两边,威尔的喘息瞬间成了呻吟;他的双腿被迫大张,无法合上。“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他终于勉强说出话来,“我从来没这样做过。” “这一点关系都没有。”汉尼拔平静地回道,“你现在可以去探索了。”他抓紧了威尔的手,将一个吻覆上对方手背,随后温柔却坚定地引导着对方探向双腿之间。“接着往里面探去,脑袋往后靠着。没错,完美。眼睛不要闭上;我想看到你。” 威尔喘息得更大声了,但他还是照做了。异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双腿开始颤抖,耳边回荡着脉搏飞快跳动的断续回响。他窝在汉尼拔怀中,在其中寻求着慰藉——下锚这个词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尽量不去想象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放荡和荒唐:皮肤闪耀着汗水的光泽,脑袋往后靠去,下身向前挺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阴茎硬得发疼,沉甸甸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某些远远超过物质层面的东西展现了出来,使得汉尼拔,如同往常那般毫不留情地,立刻察觉到了威尔的狼狈。“已经这么兴奋了吗,”他用爱抚般的语气说道。他往前凑去,舌尖舔上威尔的下巴。“湿得好厉害,瞧;事实上,是湿透了呢——浑身湿漉漉的。”他握起威尔另一只手,控制着对方的手指滑过腹部,那儿已经积了一汪前液,亮晶晶的。“真是敏感。”他说道,“你喜欢这样,不是吗?向我展示你自己,炫耀着你的美丽。显示自己的性感和独特。” “不,”威尔的呼吸开始急促,“我……没有……噢天哪。” “一切都很好,热情的小东西。”汉尼拔慵懒而性感的语气像电流一般直直通向了威尔的腹股沟。“没什么好着急的;我们有的是时间。只需要——慢慢来就好了。先用指尖打着转,爱抚自己。就是这样;非常棒,威尔。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我预先准备好了油。油液流淌在你身上的样子,真是……光滑得十分漂亮。只需要看着你我就知道了。事实上,我觉得你已经准备好接受更多了,你同意吗?现在,再往下稍微用力,把腿张开。没错。就是这样,真是完美。” 他吻了一下威尔的前额,一只手暗示性地掠过对方的腰;威尔哀鸣一声,绝望而无助地兴奋起来,扭着腰胯,还没等对方发话,便陶醉地将食指深深埋进体内。汉尼拔见状,不由得呼吸一窒。他将威尔的脑袋更往后拽,牙齿蹭过对方的喉咙。 “噢天哪。”威尔喘息着,经过了最初的刺痛后,他开始狂乱地摆动着自己的手。 “真是漂亮。”汉尼拔虔诚地赞美道。“瞧瞧你:如此不知羞耻地探索着自己。度过适应期并没有那么长呢,不是吗?可能有人会觉得你已经很习惯了,好像你一直都有这样做。真是大胆,适应性也很强呢,威尔;看到你有多能适应任何环境了吗?任何欢迎的困难之处,当然是在于去适应:尽管最初的压力很大,但只要当下的刺激变得不够充分时,你会发现,自己想要更多。这就是升级的起源,威尔……我们,该如何将此升级呢?” 威尔呻吟着摇摇头。汉尼拔发出一声被逗笑的声音。“还没有准备好去乞求吗?没关系,mylimasis;你知道我能等待。而与此同时……”一只手覆在威尔的右臂,开始缓缓往下滑动,中途数次停下来检查对方肌肉的紧实程度和骨头的各个平面,随后移到对方的手腕,最后彼此的手合在了一起。“让我来帮帮你,亲爱的。”汉尼拔低声说道。感受到汉尼拔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他体内伸进了第二根手指,威尔大声呻吟起来,臀部猛地一颤。威尔回应般喘息着,汉尼拔又吻了吻他,另一只沾着油液的手在威尔大腿上流连着,温柔地握住了他的阴茎;用缓慢而性感的手法动作着,拇指在尖端打着转,保持着轻缓而灵巧的抚触,不至于过于强烈。这一次威尔真正发出了哀号声,汉尼拔凑过去好好地吻了吻他,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操,”威尔紧咬着牙关挤出一句来,“我喜欢这样。天哪。我真的好喜欢……我……噢。好舒服。” “嗯哼,很舒服,不是吗?”汉尼拔赞许般说道,“真是敏感又迷人。漂亮的孩子……我真想知道你往后还会学会喜欢什么。” 微微歪头,他开始吮吸着对方后颈,留下淤痕,期间手指带着完美的节奏抽插着。他用不同的语言低喃着赞美之词,表达着自己的爱意和鼓励。说真的,此时的威尔已经心满意足,如果对方这时候要他,他也是乐于接受的。轻而易举得很;仅仅需要握住他的腰,将他举起一些,随后缓缓让他坐下去。汉尼拔的思绪短暂地飘忽起来,想象着威尔那十分紧致的处子穴吞吐着他的阴茎的样子:他得抱住对方让其保持平衡,直到对方确定找到自己的节奏;与此同时,汉尼拔会掌握好节奏,抬胯将对方顶起、等待几秒钟——亲吻着对方的脖颈,按抚着对方的腰臀——再将对方拉下来,激烈而深入。他又想象起威尔会发出的声音,还有对方乳白色的肌肤晕出更甚现在的粉——如此深受引诱、情不自禁,颤抖不已。然而到最后,汉尼拔还是忍耐住了。因为毫无疑问,威尔仍然可以等待一段时间。因此,给今夜带来欢愉让其草草结束,还是为时尚早。而且,他想要用自己的嘴唇包裹住威尔的阴茎,缠绵着、舔舐着,花上许多时间品味着,给他的男孩儿带来这种使人无助且颤抖不已的特殊欢愉;然而鉴于威尔一触即发的状态,这样做无疑会直接让他高潮。在对方并不感到舒适且极度敏感的时候同他亲热,远不如让他心醉神迷地沉浸在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中那样令人满足。所以最后他确实握住了威尔的腰,欣赏着与他紧绷的腹部形成对比的苗条纤瘦。但他只是将对方从自己的膝盖上抬离,放到了床上。突如其来的移动将威尔吓得倒吸一口气,而汉尼拔则像一只丛林猫一样,轻盈而精确地扭身覆在威尔身上,带着无边的爱意,一丝不苟地亲吻着对方,时而蛮横无比,时而柔情温存。 威尔先抽出手指,深呼吸了几下,双腿缠到汉尼拔后背,使得两人下身相接。头发在前额翻腾,他没有拂到一边去,而是噘嘴吹开它们;这可能是汉尼拔一生中见过的最迷人的情景了。“好吧,”威尔挖苦般说道,“我在求你了。” “你并没有。”汉尼拔微微一笑。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将威尔的湿发从他眼前拂过,手指往下从脸颊逗留到对方的下唇。“你仅仅是在陈述而已;理论上的乞求,恐怕并不完全符合我的想象。” 威尔似笑非笑了一声,随后合上双眼,露齿一笑,双手往后脑袋一枕。“你没救了。”他说道。 “没错,我相信如此;尽管难以与你比肩。现在,请不要动,只需要把腿抬到胸口处。就是这样——完美。感觉还可以吗?” “应该吧,”威尔回道,开始有些烦躁,“你就不能……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 “没事的。”汉尼拔安慰道,他注意到威尔的皮肤被白色的床单衬托得更加突出了,就像在明亮天空衬托下的雪花一样。“我很清楚你需要什么。你也知道,你可以信任我、相信我能好好照顾你。但是,我希望你能耐心一些,再等待一会儿。你能为我做到吗?” “噢天哪,不见得可以。”威尔回道,“我只是……”随后他要说的话突然溶成了一段低沉的呻吟,因为汉尼拔的两根手指深深滑进了他体内,指尖开始精确地画着圈圈:温热的手指带着油液的滑腻,轻而易举地滑进抽出,使得威尔一阵骨软心酥忘却廉耻。 “耐心。”汉尼拔重复道,另一只手抚摸着威尔的双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等待的好处吗?欲速则不达,好事得…..多磨。” 他如此继续了一小会儿,周密地一个接一个地试探着各种角度和力度的精确结合,引得对方发出最为高亢的叹息和气喘声,随后俯下身去,舌尖在缓缓抽插的手指边缘绕圈打转。快感使得威尔发出一阵无助的哀号,颤抖得厉害,以至于后背一时抬起拱离床铺。汉尼拔发出声音来抚慰着他,另一只手重新开始抚摸着威尔的腰臀。随后他轻缓将手指抽出,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圈舔舐着娇嫩的皮肤,间或延长着舔舐,夹杂着热情四溢的吮吸——一切都恰到好处,忠实地做完所有步骤,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地给对方逐渐灌输最为强烈的快感——舌尖用力,开始探入威尔那炽热而乱颤得十分漂亮的身体内;感觉到包裹的肌肉开始震颤,随即狂喜般屈服于他的侵入,汉尼拔满意地叹息着。正在被刺穿的感觉让威尔哀啼出声——被毫不留情地坚定刺入,却又如此湿漉顺滑而温柔——随后,一阵想抓住什么东西的渴望渐渐升腾,他伸出一只手盲目地摸索着。汉尼拔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交缠;拇指摩挲着威尔的手腕,又带着他的手移向腹股沟处,让他触碰自己。威尔颤抖着再次呻吟了一下。汉尼拔的掌心稳稳覆上对方修长而纤细的大腿;滑腻的大腿上满是油液和津液,温暖的触感像是因为体内激昂的兴奋满溢出来、开始在他皮肤上流淌一般。 这时他听见威尔在喘息中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吟诵一般。而这种由威尔的声音发出的呼唤,使得汉尼拔的渴望猛烈冲击着他的心脏和头脑,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多少有几分震惊。尽管先前他决定将这一晚尽可能地延长,可到了这时,他只觉得自己肯定无法忍受再拖延下去了:他现在就想要威尔,而威尔显然也想要他;相应的,他们都无可救药地渴望着对方、需要着彼此。于是他把身子挪开,跪下身去,虔诚地打量了威尔几秒钟,气息平稳未变: 湿润而氤氲着红晕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份炽热,这份潮湿,无声的渴望与坦率的热情,可爱到精致,被狂热而强烈地崇拜着……虚软无力的肢体,慵懒而充满着渴望,带着一种令人陶醉乃至窒息的能力,使人被深深吸引,使人神魂颠倒,使人心生鼓舞。如果你知道你对我是多么至关重要,汉尼拔突然怀着罕有的真诚想道,那么你就再也不敢离开我去四处流浪了。你将永不离开,永不迷失;你会与我如影随形,只要我们两人都一息尚存,你就会一直伴我身侧。 尽管一阵凝视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汉尼拔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因为——他需要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就行。又等上更加沉沦而痛苦的片刻,只凝视着……这个。这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悖论。 这光与生命,问题与解答,身处无间却心向阳间;怀瑾握瑜而犹招罪愆,洞察一切却又浑然不觉,明明全然归他所有,却同时逍遥自由、根本不可能为他人所彻底占有。 而威尔扫视四周,随即迟疑地挺起身来,显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转变了节奏。他对上汉尼拔的视线,眼中尽是率真无邪与信任依赖,眼底也只有他一人——带着这般朝气与活力,纯粹而自由,心甘情愿,别无所图——这般热切的情意,得之何其有幸。 这种情绪的涌动让人深感不安,也有些超乎寻常:很难用典型或具体的语言表达出来,Hannibal那无可挑剔的秩序井然、有条不紊的人生,此刻却是这样兵荒马乱、彻底失控。 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如果说Hannibal一直以来都在自诩他的思想是音律最纯正完美的精妙乐曲,那么这个引人注目的独特存在,这个Will Graham——他的一思一念、一悲一喜、一举一动,一谋一用;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看向Hannibal的目光——都像在琴键上疾驰飞掠不存仁慈不带克制的手。超乎我的想象,Hannibal一边凝视着Will的脸,一边近乎惊诧地思考着。超乎理智或理性。超乎我所能对你倾诉的言辞。 “什么?”威尔突然问道,“怎么了?” 汉尼拔笑了笑,说“没事”,尽管有事得很——因为他感觉,似乎每时每刻都会被引到这个问题上,引到对方询问他的意思,询问将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伸出手去抚摸威尔的头发,再次轻轻将他推倒,让对方仰面躺下。“准备好了吗?我的爱。”他轻声说道,声音经过刻意的衡量,语气变得平静,以掩饰内心突如其来的感动。那种抛却顾虑、仅仅只为索取的渴求——某种想宣誓所有权的原始欲望——短暂地占据了他的心神。尽管先前作过保证,但他脑中还是闪过一抹担忧,他担心自己终究会真的伤了威尔。然而此时威尔已经朝他拱起臀部,看起来近乎惹人疯狂的性感,喘息着“求你了……拜托……”汉尼拔握起威尔的一只手,亲吻了一下。随后他伸手够到了桌上的油,但却禁不住再次俯身又将两人的唇覆在了一起。威尔在亲吻中轻声呻吟出来。汉尼拔叹息着,一阵近乎崇拜的感觉涌起。自诩异端不曾信教的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觉。你知道我是如何地不信神,他在内心如此对威尔说道。我一直觉得,这种为了信仰而牺牲自我的理念,既好笑又愚蠢。成为一个殉道者,用这样的一种方式献出自己的灵魂和躯体;献出自主权本身;这种想法让我发笑,却又令我诧异不解。然而我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皈依你。我愿因此丧失毕生福祉;我对你的忠诚与崇拜,足以让我对你俯首称臣。陷入谵妄一般崇拜着你,爱慕着你,渴求着你,纳入怀中,揉入骨血。今生如此,来世亦然。 “汉尼拔,我想要。”威尔喃道。他得从亲吻中挣脱出来说这几个字,然而似乎每次只能维持那么几秒,两人就又将嘴唇覆盖在了一起。他拱起腰背,双手环上汉尼拔的肩膀,紧紧抓住对方。“求你了,你还在等什么?” “没什么,”汉尼拔轻声回道,“至少不必再等。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不是吗?甚至在我们知道自己在等待谁之前。” 他捧起威尔的脸,将一个轻吻覆在对方前额上。深呼吸了一下,腰胯微微往后一退,缓缓向前推入——享受着他所期待的极妙的每一秒,感觉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心醉神迷的时刻了。威尔小声呜咽起来,肌肉本能地紧缩抵抗。汉尼拔出声安慰他,摩挲起他的头发。“没事的,威尔。”他温柔哄道,“我不会伤害你。” 威尔再次喘息起来,将胯抬得更高。汉尼拔的呼吸一窒,他感觉到一阵湿软正急切地向他屈服顺从,使他得以向深处挺进,甜腻异常,轻而易举。最后他满心愉悦地深埋在了威尔温暖湿滑的紧致躯体内。威尔在汉尼拔的亲吻中一声又一声地呻吟着,后者短暂地从亲吻中脱离,转向他的脸——眼睑,前额,颧骨——将虔诚的吻一一印上。“就是这样,”他柔声说道,“Mano meilė/亲爱的。有我在。” “噢。”威尔呢喃软语道。他声音近乎震惊;他两眼大睁,嘴唇微张。“噢,那真是……噢天哪。我真的能感受到你。” “我也是,亲爱的。” 威尔拱起胯来,半泣半笑般哼吟出声。汉尼拔抬眼一扫,寻找对方脸上是否显示出任何不适的迹象。“疼吗?”他顿了一下,问道。 “不不,就是……天哪……我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我不知道。”威尔伸出手来,手指紧紧缠住汉尼拔的头发,汉尼拔则偏过头去亲吻他的手腕。“感觉圆满了。” “我知道。”汉尼拔回应的声音同样低沉,“很难不产生这种感觉;这是在性爱中融为一体的自然结果。” 他抽离出来逗留几秒,随后深推进去,抬腰磨胯,尽情享受着威尔因此在他身下扭动的模样,柔声引用道:“我们的躯壳不过是新知,我们的灵魂早已是旧识。” 威尔赞同般呻吟出声,将自己的腿往胸膛上扳得更近,试图让对方埋得更深一些。同时又略微觉得羞耻,因为在汉尼拔握住他的髋多施予一点平衡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毫无抵抗地打开、迎合着对方。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的轻喘、带有气息的呻吟——但他不可能压抑得住,因为他全身已经沦陷在感官的愉悦之中。一切跃动起来。燃烧着、煽动着:仿佛空气都滋滋闪着电光……干柴烈火,急不可耐。他从来不知道欲望能如此炽热,他也从未体会过这般原始而奔放的激情;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汉尼拔能从食物中得到如此愉悦人心的热情。因为用以描述两者的词语,无疑是一致的:hunger, crave, consume, thirst, appetite./饥饿,渴望,吞噬,渴求,欲望。也许部分原因是初夜的作用。最后他们的性爱会趋于平静,更为悠闲而从容,到了紧迫感逐渐消失的时候,他们会从容不迫地、会耐心而温柔地在性事上花费数小时——仅是躺在床上探索着彼此,不带任何疯狂与急不可耐。但今天还不是时候。他们需要数月,也许数年……或者根本永远不会发生。他紧闭双眼,享受着汉尼拔压覆在他身上的重量——这样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正受保护;还有他平常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获得的安全感和稳定的情绪——他能听到喘息声,但他已不知道是他还是汉尼拔发出来的了,又或者这是他们两人的声音:两人像承诺的那般,一起交出了彼此的控制权。随后他能感觉到汉尼拔的手心从他的阴茎下滑出,牢牢地按在了他的小腹上,显然是想感受一下他肏进威尔里面时产生的震颤。这种被宣称所有权的形式,这种感觉——本应让他觉得不安与背德——现如今却使他完全陶醉其中。他一声又一声轻唤着汉尼拔的名字,他缓缓向上摆动着腰胯;爱慕着,狂乱着,沉醉在爱河之中,理智不复。 “这就对了,”汉尼拔说道,“你做得很好;我的漂亮男孩儿。” 他俯身倾斜了一下,往下伸出手将威尔的腿分得更开了些。像被迷住了一般,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阴茎顺畅地插入身下这具心爱的躯体中;这具难以置信地天真且生涩的胴体,却如此地甘之如饴、索求不止。汉尼拔的所作所为让威尔淫乱地呻吟起来——凭直觉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随后他将双腿分得更开,以便对方更易进入。“真是漂亮。”汉尼拔重复叹道,唾液沾湿拇指,以此在伸展而娇嫩的穴边上磋磨打转;他意识到,尽管他正给予对方安慰,却并不完全是为了施予快感。相反,他只是想要尽可能多地触摸对方。 “噢卧槽,操。”威尔喘息着,“你真的好棒。天哪。”他伸手抓住汉尼拔双臂,瞪大眼睛凝视对方,纵然眼周一圈都因竭力睁眼而紧绷,他也无法合上双眼;他无法不去看着对方。“你在里面的感觉好棒。” “是了。这样的内里,却寄寓在如此苍白纤细,伤痕累累的珍贵身躯中。瞧瞧你,有多么完美。如此特别,却毫不自知。” 他抬眼扫视威尔的面容,随后握住了对方的手。“你现在是我的了,威尔,你属于我了。你属于我,你是我的一切。” 像施念咒语般一句一句重复着;仿佛无法自已,仿佛毫不自知:“你是我的一切,威尔。你是我的一切,仅有的一切。” “对,”威尔喘息着,“噢没错——就是这样。”他开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应对这般狂热的兴奋,呻吟里充满无法自拔的快感,他能感觉到自己开始绷紧、颤抖,追逐着高潮。这样的感觉让深入他体内的汉尼拔也感受剧烈,几乎无法承受。这样的感觉如此新奇而陌生,却美妙非常。“我快到了,”他带着略微的渴望说道,“我快……就快到了。” “我知道,亲爱的,我能感觉到。”汉尼拔握住威尔另一只手,将对方双手都按到脸颊两侧,紧紧握住。“你现在可以释放了;我们可以一起去。” 腰胯微倾以找到合适的角度,见威尔因此连连喘息,汉尼拔微笑着,右手加重力气,随后又完全松开,往下伸手开始撸动威尔的阴茎——令人满意地滚烫坚硬,渗出的前液将他光滑紧绷的小腹弄得湿漉。“我想要你为我释放出来。”他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道,“好好感受它。我想看着你。” “好,就是这样……我想要这样。” “展现给我看。”汉尼拔说道。 “噢。”威尔喘息着,声音变得紧绷而尖锐,那样的原始迫切,传至耳中,他几乎都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噢天哪,就是这样,噢,噢我要到了……要去了……” 汉尼拔感到一股湿滑滚烫的涌流在他手中迸发,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阵阵振动的低沉呻吟——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要越过边缘抵达高潮,却又在彻底纵情其中的冲动里左右为难,他并不想转移注意力,将视线从威尔身上移开,而后者此时正在他身下、沉沦于无法自制的战栗快感当中,看起来令人满意地筋疲力尽,可怜兮兮。这副模样居然是真实的,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用气音呢喃着威尔的名字,虔诚而神圣,仿佛是一段祷告。随后他腰胯用力猛地最后一挺,往前倒去,将威尔拉到怀中,在高潮的余韵中将他抱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轻声哄道。威尔正在他怀中颤抖喘息着。“你很完美。你做得很棒。” 威尔并没有立即回应他:他正专心于屏住呼吸,对抗着一阵汹涌澎湃的矛盾情绪,随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仍抓着汉尼拔的左手。这幅幼稚的模样让他一瞬间有些难为情,但随即便觉得自己并不在乎这一回事;或者,至少足够让他不去在乎。我们刚刚做的事,可不是错的。他暗自想道。不可能是。不会是的。怎么会错呢,明明他本能觉得都是对的。他继而战栗地深吸口气,微微一笑,忽然又变得淘气起来,恢复了生气。还很迷人,汉尼拔想道,还很漂亮(威尔所做的一切都很迷人;他也没有不漂亮的时候)。“你自己也不赖嘛。”威尔喘息间说道,吃力地转过身来,好将头靠在汉尼拔的肩上;他仍在发着抖,看起来像在试图隐藏自己的筋疲力尽感。于是乎汉尼拔仅是将他抱在怀里,摩挲着他的头发,又在他后背绕圈按摩给予安慰。这般无比体贴的抚触成功使得对方发出了像猫咪一样呜呜作响的咕噜声,汉尼拔带着隐藏得恰到好处得满足微微一笑。看起来如此平静,汉尼拔凝视着威尔,这样想道。我从未见过你如此安宁的样子:仿佛脑中的所有喧嚣混沌都已归于寂静。安详而温和,餍足而美好。而他属于我。这是如此短暂的一段时光——转瞬即逝的一刻——注定要被遗失、被消磨殆尽;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现在的样子。不论黑暗和堕落如何接踵而至,我都会记住这样的你。虽然失去它是不可想象的,但比起从未有过,我宁愿为你这幅模样而疯狂。你此刻的完美将伴我余生萦绕于心。 “好累啊。”威尔靠在汉尼拔肩上抱怨道。 汉尼拔轻声哼了哼以作回应,心想着现在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考虑到威尔才给了汉尼拔一份大礼,他自然累坏了——他甚至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份礼物有多么贵重,也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是吗?”他温柔问道。“那么你该休息了。确实该休息了,毕竟,考虑到我们的处境,也的确是到幕间休息的时候了。” 他停顿数秒,安静地推算着不同的结果,随后才补充道:“以迎接第二幕的开端。” 汉尼拔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衡量过的重量——若有所思般的响亮——足以让已经非常困倦的威尔抬眼看他,好像在等他解释一样。“我今晚已经提到过。”汉尼拔立即注意到了威尔的表情,他确认道,“变形。羽化。转变的过程。” “噢对。”威尔说道。他已经十分疲倦,不过他语气中的讽刺还是错不了。“我的变形记。” “不错。变形,通常被认为是费力而痛苦的——尽管并非注定如此。我告诉过你,我已做好准备等着你,不是吗? 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我怎么知道你值得等待呢。是你身上如此巨大的潜力,威尔。但一件艺术品需要无限的时间和耐心。就像你拉着鱼线,等待着、引诱你的猎物。Ho visto l'angelo nel marmo e scolpito fino a quando l'ho liberato。”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米开朗基罗对托·瓦尔奇说的话。关于创造,耐心和远见的美德,以及等待的必要性:我在大理石中看见天使,于是我不停地雕刻,直至使他自由。” “话里有话还说上瘾了,”威尔说道,尽管他的语气充满愉快而非不耐,“有时我真想知道,你自己到底能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 汉尼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再次暗暗一笑,将威尔拉得更近了些。“当然了,改变也许会很痛苦。”他终于说道,“谁能说大理石不会因为雕刻家的竭力雕刻而承受痛苦呢?尽管每一次敲击都来自温柔与创造之乡。” “极致的残忍需要高度的共情。”威尔喃道,有些阴郁。 “不错。的确如此,不是吗?”汉尼拔低头将吻覆在威尔前额,“因为雕刻家追求艺术——追求美——所以他以造物为名,不知疲倦地展现自我。对他来说,简单地把大理石砸成碎片、将它摧毁要容易得多;但他并没有。他的同情心成为绊脚石。他的生命,他的自由,他哲学的体现:都包含在他的创造物之中,仅仅因为这个造物在世上蓬勃发展的潜力比他自己的更为珍贵。”指尖拂过威尔的颧骨。“以后我会更全面地向你解释我的意思。不过——更有可能的是——终有一天你自己会向我提起这段对话。”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一刻,你才会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什么?”威尔抱怨道,已经昏昏欲睡,“我怎么会知道呢?” 窗外,旭日已冉冉升起,给天空添了深红与鲜红,一如在黑天鹅绒中泼洒了血液。如此之多的矛盾,如此之多相悖的运转,汉尼拔漫无目的地思考道。新的黎明,新的一天:万象终而复始。终于得以一窥彼此真容,而今晚仅是首次沦陷,更可怕的还在到来的路上。在那之后呢?汉尼拔评估的视线扫过浸血的天空,随即将目光投向威尔。“相信我,我的爱。”他温柔说道,“当那刻到来……你会知道的。”

----- CHAPTER BREAK -----

在阴冷朦胧的晨光中,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了。为抵御刺骨的寒冷,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大步走在舰队街*上。他的黑大衣泛着陈年旧绿,右脚鞋子缺了个扣,一头棕亮的发间已生出白雪,而一度雪白的牙齿却变得棕黄。但他身上仍透出一股自命不凡的浮夸劲儿来;他走过了一排光鲜办公室门面,尽管能在里头工作的人比他富有得多、受教育程度也高得多、还经营着一个享誉全球的新闻帝国,但穿着破旧鞋子的他仍然昂首阔步,流露出一丝得意。就他的职业而言,他正是《犯罪揭秘》报社的门房:虽然明天就能发工资,圣诞节也快到了(年终奖也有着落了;怎么说编辑也得弥补一下他长期以来对员工成心找茬的行径),但他心情却不是很妙。确切地说,是因为他被迫离开相对温暖的床,一大早就得来到办公室,查看夜间扰攘的报告。这个消息百转千回才传到他这儿:当地的一名车夫注意到了从办公室一楼窗口袅袅飘出的丝缕烟雾;他便叫来了路过的一名警官;警官自己呢看不见什么烟雾,但还有人看着,他显然觉得自己得采取点行动,于是他叫信使去往编辑的家;而编辑反而叫信使去找门房,蛮横地要求门房去检查一下办公室。此时的门房脑海中浮现出编辑在床上像猪一样翻了个身,就跟在猪圈里打了滚似的,最终又心满意足、肚满肠肥地回归到猪一样的睡眠当中。而自己却得耷拉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去办公室,只是为了办一件即将确凿其愚蠢的差事。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一想到编辑会倒在娇妻的香臂弯里,他的怨气就更盛了。而且她还是从英格兰北边来的富庶纺织业女继承人——那天使般灿金的鬈曲秀发和玫瑰花蕾般的丹唇,令《犯罪揭秘》报社所有血气方刚的男性社畜都神魂颠倒。编辑这样一个粗俗自大的丈夫肯定满足不了他的妻子——毫无疑问,和其他人一样,她背地里也很讨厌他——这种想法通常能给门房既恼又酸的心理提供一定程度的安慰;但即便如此,在这样一个冷得刺骨且天都没亮的大清早,这种安慰也无济于事。* 舰队街:Fleet Street,旧时英国媒体总部所在地。 “懒鬼。”门房小声嘟囔着摸索上了门锁。《犯罪揭秘》报社占据了这条街的最后一栋楼,跟周围的楼房相比有些破旧,显得不太体面——就像一口编贝的牙里生出了一颗龋齿——但报社员工谁也没太在乎这回事,因为单是能在舰队街设立办公室,就意味着报社身价飞升了。就算让他们在狗窝里头经营办公也好,只要邮政编码是EC4就行了。不幸的是,它确实有着这样的麻烦:哪家报社,就说《泰晤士报》报社吧,会有像自家报社这样一把喜怒无常连开都开不了的门锁呢。门房大声咒骂起来,晃动得门把手咔嗒作响,他额外给大门来上了重重一脚;直到他猛地拧动钥匙,听到门锁的咔嚓声,才知道自己刚刚居然才算把门给锁上了——这意味着报社大门整夜都是开着的,肯定是最后一个离开报社的人忘了锁门。 门房恼火地长嘶一声,不过一想到要惹上大麻烦的是别人而非自己,他的心情就稍微好了些。毫无疑问是哪个年轻的记者,急着去泡最近的小酒馆,以至于大摇大摆走出了大楼,连门都没锁。门房,身为一个拥有五个妙龄女儿的骄傲父亲,本能地厌恶年轻小伙子。他们身上勃发的活力和粗野总能源源不断地激怒他:像没训过的狗崽子一样。事实上,他会确保自己能和没锁门的罪魁祸首说上几句语重心长的话。诚然,这让他有些僭越,但考虑到这一疏忽给他带来的麻烦,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做; 更不用说没锁门对报社安全的威胁有多大了。事实上最有可能的是,有流浪汉在夜里闯了进来,匆忙生起了火才会有烟。门房在心里摩拳擦掌,希望这个流浪汉已经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如果运气好的话,起码足够让那个惹麻烦的记者被解雇。 除了印刷机一贯会发出的可怕尖叫外,大楼内部非常安静。虽然没有明显的闯入踪迹,但空气中分明弥漫着一股燃烧过的恶臭。门房在大厅里徘徊着,竖起耳朵寻找任何活物的迹象。随后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森严语气大喊道:“谁在那里?”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我这儿有警察,你们可别动什么歪脑筋!” 然而唯二的回应是机器的嗡嗡作响声,还有一扇开着的窗户被微风吹得撞击窗框发出的砰砰回声。那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单调感,像是有人用头撞墙,弄得门房心烦意乱。他陡然穿过房间,猛地咔嚓一下关上了窗户。然后他又等了一会儿,不安地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孤独又充满未知的黑暗中,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开始慢慢消失。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迟疑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桌子,抓起一个大玻璃镇纸。他带着一种严酷的满足点了点头:一旦有需要,它无疑会成为一件有效的重击武器:有分量,也结实,足以粉碎一个人的头骨。 在大楼这一边,燃烧的恶臭要强烈得多。门房意识到这与车夫的报告一致,来源一定是一楼的办公室。他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井,竖起耳朵,凝神环顾,高高举着镇纸,准备一有状况就砸下去。然后,他蹑手蹑脚地沿着楼梯口悄悄溜了过去,像追踪猎物的猎犬一样嗅着烧焦的气息,直到抵达焦味最强烈的地方:Freddy Lounds的办公室。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大门。 “警察来了。”门房又大嚷一声。然而过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有发生,万籁俱寂,直到镇纸突然从他颤抖的手应声落到地板上,打破了寂静。 《前哨日报》的清洁女工,Elizabeth Davis夫人,将会告诉警察当她看到门房冲到街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对劲了。“就是那个胆子老大的,就是那个,”她朝警官说道,“我认识他五年多啦,他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我的老天爷啊,他从大楼里出来的那副样子像是活见了那玩意儿*。”她颤抖着画了个十字,警官同情地点点头,因为他知道她想说的是魔鬼。* 那玩意儿:原文Old Nick,即旧时的魔鬼,撒旦。 但这一切都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实上,门房根本不知道有人看到他:除了原始而强烈的恐惧和压倒性的逃跑欲望,他什么都没察觉到。他抖如糠筛,干呕着地跑下楼梯。他跑得太快,以至于当他下完楼梯的时候绊了脚,他的脚踝剧烈地扭了一下,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跳了起来,继续逃跑。他跑过办公室,印刷机在后头哀号,他跑下走廊,跑过大厅:跑,跑,小命要紧。他全程激烈的嚎叫声像呕吐物一样从肺部迸发出来。但直到他抵达外面,跪在街道中央,他才真正开始尖叫起来。 ***** 日上三竿,雾气弥散,伺机等待夜幕降临。伦敦的居民们也开始为新的一天做准备,整座城市轰鸣苏醒。哈莱街这边,玛丽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卧室的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将托盘放在门外,默默地走下楼去;她不知道汉尼拔早已醒来,也已经听到了敲门声。然而威尔并没有醒;因此汉尼拔决定利用这个秘密的机会,来仔细观察他熟睡的男孩儿:脑袋枕在汉尼拔的胸前,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看上去像雕塑一样:柔软灵活的修长四肢沐浴在苍白的晨光中,就像拉斐尔或米开朗基罗最喜欢的模特。汉尼拔轻轻将对方的碎发从眼前别到一边,威尔没有醒,只是发出一声非常微弱的呜咽声,蹭向他的抚触。他的喉咙上缀着些许瘀伤,像紫罗兰一样的淡紫色。汉尼拔不需要看到对方的臀部就知道那里也点缀着相应的印痕。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那些痕迹上撩动着,注意到颈动脉那快速而健康的跳动声,以及威尔那讨人喜爱的落拓胡茬。它与他那天鹅绒般柔软的头发截然不同。威尔在睡梦中模糊地感觉到了从外界传来的触摸,他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活动了一下脖子。 “嘘,mylimasis/亲爱的。”汉尼拔轻声说道,“不要动。” 汉尼拔觉得威尔身上有种鼓舞人心的气质,一种活力。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品质,让人想要替他抗争,试图赢得他的目光与垂青: 为他赴汤蹈火——之死靡它——效死勿去。某种舞台布景,蔑视礼法、不拘一格又番窠倒臼。教堂里的渎神就是一列:扭曲的死蕴于神圣的生,正如流血之心的原型*。抑或道德与死亡交织的复杂谜题,由无生命的躯体构成碎片,为威尔出色而迷人的黑暗神思提供附着。渴望赢得他的青睐。这与中世纪的骑士杀死神话中的野兽,只为将血淋淋的野兽头颅献到心爱的人脚边别无二致,就像崔斯坦为伊索德而屠龙一样。尽管思虑一番后,他觉得这样的类比也许并不成功,因为威尔远不适合这类被动的角色:在实现屠龙的壮志时,以平等的伙伴关系前进,确实会好得多。就像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本同末离,黑暗相照。汉尼拔漫无目的地用一只手摩挲着威尔的脸,然后回想起布莱克画中的红龙:它的邪恶象征与复杂含义,说明善与恶是相辅相成的,而非是各自为营的力量,像月亮的暗面与亮面。*流血之心:Bleeding Heart,学名荷包牡丹,国人也叫铃儿草。流血之心对应的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半人马喀戎——也是受伤的治愈者的原型(一个心理学概念),他生来有先天的创伤,但在征服自己的伤痛后成为一个伟大的治愈者,与之相应的原型还有基督教的耶稣,人们通过耶稣之死而获救。流血之心有能够治愈旧伤,应对被遗弃、遭拒绝的问题,并达到自我宽恕与释放过去的目的。  威尔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微微皱起眉来,蜷着身子。汉尼拔立即转移了注意力,从精神上构造出的威尔转移到了眼前的这个威尔:在冬日苍白的微光下,显得如此白皙而完美,萌煞人心。我的极品荡货,汉尼拔意乱情迷般想道。他并非会对威尔说这些话,尽管这并不是一种侮辱。相反,它属于汉尼拔情感构造中的高度赞扬,这个词基本上是说——威尔是一个足够坚定而无畏的人,敢于大胆追求享乐与人类的自然需求,而无视社会那些毫无意义的限制囹圄,打破陈规旧剧的条条框框。汉尼拔对那恼人的语言限制微微叹了口气:一种思维哲学,简单的概念系统结合在一起,创造出各种滑稽荒唐的表现形式。他将这一连串想法在思绪中翻来覆去数次,很快没了兴致(实际上是他以大多数人往往愚蠢和乏味得令人遗憾为前提),于是他又扫了威尔一眼。 他看起来可真性感。可能有人会说,这是肉欲。 在这方面——尽管不可否认,这远远没有心理解构那么有趣——但对身体探索的可能性广泛而有趣,因为威尔显然找到了慰藉的方法,即放弃约束和自控,在感官中迷失自我。这需要谨慎的指导和管理(至少在最初阶段,尽管他相信威尔很快就会学会掌控自己的需求),他也许会有效地下放一定程度的权力,以便让威尔突破自己的界限,变得更为大胆和不羁。一种抛却肉体以补充不断扩展的精神视野的过程:刨除至只剩精华;解构;审度;重建。汉尼拔闭上眼睛,构造了一个短暂却极其令人陶醉的幻想:如果让威尔永远住在这幢房子里会怎么样,而他能做些什么有趣的尝试来推波助澜呢。比如,他很清楚阴茎玩具的存在(秘密出售,但如果你知道去哪里找,就能轻易获得),用最柔软的皮革料子,手工制成,加上适量的润滑,就能轻松地进入他的男孩儿纤细的身体中。一想到将威尔绑在床上,让他在愈加痛苦的狂喜中等待汉尼拔回来移除玩具,再好好疼爱他一番,汉尼拔的思绪就开始模糊。他的脸上会露出何种程度的潮红与饥渴,他乞求的样子会是如何;当他的寡言和拘谨都消融之后会是何种模样呢。 你可不会容忍那样的事,汉尼拔感伤地修正,深情地用手指抚过威尔轻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比明显。毫无疑问威尔会先把房子喊塌,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仅仅想办法挣脱束缚;在这个过程中,他很有可能把床、甚至整个卧室都毁了。不行,来硬的永远不会成功(即使成功了,也不可能让他如愿看到威尔甘愿纵情声色的一幕)。另一方面,劝导一番……也许有点道理。也许威尔会乖乖听话,被他引诱至愿意尝试这类性事? 这时威尔稍稍动了一下,汉尼拔立即再次对这种想法失去了兴趣;因为尽管想象中各个版本的威尔都很迷人,却都无法与活生生的、正在的呼吸版本抗衡。汉尼拔忍不住着迷般注视着威尔,后者像一个寻求亲近和安慰的人一样拱在汉尼拔的怀里。就像昨晚那样,一股陌生的柔情涌上心头。汉尼拔默默地为他们两人叹息着,等待威尔醒来。 这实际上需要一些时间,因为威尔表现出了拒绝醒来的迹象,就像从网中挣扎出来一样。永远都在抗争着什么,汉尼拔深情地想道。“早。”威尔终于说道,声音充满疲倦。 “早上好。” “几点了?”威尔问道,他显然觉得用完整的话来问对方会有点像审判。 “快七点了。” “真的吗?” “真的。” “我指望着你说五点呢。”威尔悲叹道,“我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你看起来不像只需要两个小时的样子。” 威尔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声,搓了搓脸,从指间瞥向了汉尼拔。“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在这里过夜了。”他小心翼翼说道。 “不要犯傻。”汉尼拔语气轻快,“你知道我不会介意的。” “那……好吧。”威尔的脸消失在并拢的手指后,又短暂地浮现,“谢了。” 汉尼拔暗自笑笑,伸手将威尔的手拉开了。“那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呢?”他问道,“我猜你某个时候要出门。” “苏格兰场。”威尔答道。他稍微高兴了一点,因为昨晚发生的事让他很担心会有什么折磨人的事后反思。但他也非常欣慰,因为这似乎不会发生。“开会。” “无聊。”汉尼拔略带同情,说道。 “那是非常无聊,但我必须得去。”威尔十分慵懒地伸了伸懒腰,手指梳过头发,暂时让自己享受一下这种毫不尴尬的感觉,他本来以为这种尴尬会像烟雾一样萦绕在空气中。比如说某种尴尬、自责或后悔的有毒混合体——但事实并非如此。随后他试着去确定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最后发现那是一种温暖的亲密感,浓烈得明显,却毫不做作。事实上这其中几乎有着某种矛盾:就像一对在蜜月期卿卿我我的夫妇,实际上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他伸脚碰碰汉尼拔的脚:“你也去吗?” “不是马上去。我还有很多事得做呢。” 威尔点头表示回应,随后不情不愿地爬下了床。他裹着毯子,漫无目的地摇晃了一下想要清醒过来,然后半心半意地找起了他的衣服。 “如果你想再顺走一件我的衬衫,”汉尼拔满是怜爱地看着他,“那就确保找到一件已经熨好了的。” “真是遗憾,我要是能熨一下我的脸就好了。”威尔在镜中仔细审视自己苍白的倒影,“我看起来糟透了。简直跟个叫花子似的。” 他扭头一看:汉尼拔露出恬淡的笑。“你知道这时候你该反驳我,对吧?这时候你应该一脸惊恐的样子惊呼‘我亲爱的威尔,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看起来神他娘的容光焕发满面春风。’” “我的确可以这样说,我最最亲爱的威尔。”汉尼拔平静回道,“但这是在说谎。” “Crawford先生肯定会训我一顿的。”威尔往镜子凑去,戳了戳眼睛下的青紫阴影,“他会觉得我在外面泡了整晚。” “不无可能。如果他问起你具体为什么没睡觉,你要跟他说什么呢?” “你觉得我会跟他说什么?真话吗?‘抱歉Crawford先生,您说什么来着?我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好吧,拉来椅子好好坐下,让我给您解释解释我昨晚经历的许多非法的性行为。’” 汉尼拔忍俊不禁,两手枕到脑后。“那样的做法或许并不可取。尽管我怀疑即使这样的对话真的出现了,Jack Crawford也不会多管闲事。他显然非常欣赏你,想尽他所能保护你的利益。”他又笑笑,“像个外冷内热的叔父。” “你是不介意,但我还没打算向我那外冷内热的杰克叔叔坦白。”威尔想到这个,耸了耸肩,“当然,你自己也可以向他吐露心声——或许他还想当你的叔叔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确定。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吧。” “那你要干什么?” “接待病人。” 威尔系好衬衫,回来坐到床边,微微眯眼:“你还要做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的表情——我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代表你在密谋些什么。” “什么表情?”汉尼拔无辜地说道。 “那种表情。心里有鬼的表情。”汉尼拔的笑容随之扩大。“行吧,不说就不说呗。我会弄明白的。” “对此我完全不怀疑。” “哈——所以你的确是在密谋什么东西。” 汉尼拔试图假装自己并没有被逗笑,但他失败了。随后他深情地拨弄起威尔的头发。“待在这里不要动,”他说道,“我有东西要给你。”威尔怀疑地挑了挑眉,好奇的目光转向汉尼拔,后者倾身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给我的?”威尔说道,“什么来的?” “打开就知道了。” 威尔笑笑,有些尴尬,但还是很高兴。当他发现一枚古董金银丝领带别针时,他微微一喘:精工细造的纤细银线编织在一起,边缘点缀着一簇精致的宝石。带着一丝巴洛克风格,似乎最适合覆在一个复辟贵族的喉咙上,或别在一些意大利骑士的花边和宫廷伤膏布*之间——奢华而高雅,美丽得引人注目。毫无疑问,这个别针是威尔拥有过的最华丽的东西。“好漂亮。”威尔微微屏息,“太谢谢你了。”*宫廷伤膏布:一种用丝绸制成的伤膏布,涂有鱼胶。一般有黑、白、肉色三种颜色。之所以被冠名“宫廷”,是因为它之前常用作宫女面纱上的黑格纹。  “我想让你今天就戴上。以后扔掉也无所谓;我知道它和你平时的风格不太协调。就当迁就我——今天就戴上。” “当然可以。”威尔说道,“你高兴就好。”随后他微微低头,把玩着领带别针,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拥有了一件显然具有博物馆级别的东西,但同时也为自己无法用同样华丽的东西回报对方而感到困扰。 汉尼拔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立刻理解了对方内心所想。他将威尔拉到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你把你自己给了我。” 威尔怀疑自己现在开始脸红了,所以他把脸埋在汉尼拔的脖子里,然后滑下去,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汉尼拔的下巴下面。然后他就靠在那里一会儿,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汉尼拔的肩胛骨,享受着这一切所拥有的自然和舒适。嗯,虽然算不上是一切。“你的锁骨还是很让人难受。”威尔说道,“说实话如果说跟之前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更硌人了。” “噢,的确。我记得有人说过‘就像躺在一堆扳手上面’。” “好吧,现在像被那堆扳手砸脸了。” “真是不幸;看来你生来是要忍受这个的。一个真正的殉道者……也许你的杰克叔叔会在苏格兰场给你点蜡。” “也许吧。”威尔说道,“不过说起苏格兰场,我真的得赶紧走了。” “恐怕如此。” “我真想待在这里。” “我知道。我情愿你留下来。” “至少我不会出去太长时间。”威尔可怜地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或者更快——如果我去苏格兰场的话。” “他们会很乐意看到你的。”威尔含糊说道;他知道他应该准备好了,但他还不太愿意走。他终于停下轻敲对方的小动作,反而瞥了汉尼拔一眼:“为什么你的皮肤在冬天会变成棕色?” “是吗?”汉尼拔若有所思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前臂,“我哪有晒得那么黑。” “跟我相比就黑。” “亲爱的,这个对比可就不太合适了;我可见过比你脸色更红润的尸体。” “是吗,谢谢您嘞。”威尔说道,“我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么说,你到底见过多少具尸体?” “数不清了。”汉尼拔对答如流,“毕竟我是个医生。” “你知道吗,就你的职业而言这可不是个好广告:‘你会得到Dr.Lecter的妥善照顾——他见过很多具尸体了。’我宁可去看没见过一具尸体的医生。” 威尔终于挺直身体,汉尼拔把他的膝盖拉到胸前,威尔将手肘撑上去向前倾,直到他们的脸几乎碰到一起。“不过你的皮肤确实有点橄榄色,”威尔补充道,“一点点而已。” “我想是这样。我大多数家人从前都是这样的。” “从前?”威尔重复了一遍,立即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过去时。而随后汉尼拔也没有开口解释清楚。“你有在世的家人吗……你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一两个吧。” “他们也住在英格兰吗?” “不是。” “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威尔问道,突然被好奇占据了上风。 汉尼拔一瞬间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随后他将手指划过威尔的手腕。“话来话长。”他说道,“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有那么长吗?” “很长很长。” “但那只是个简单的问题而已啊。” “确实简单,但我的回答很复杂。或者至少也得适当描述一番;如果我要跟你描述,我就要绘声绘色给你讲完全貌,不然就一丁点都不说。会有这个时候的——但不是今天。” 威尔没有马上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来想象着:汉尼拔,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儿,长着一双深邃眼瞳,顶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怀揣隐晦的冲动在异国他乡里成长。而毫无疑问,他本人还是那样深不可测,他周围的大人对他一无所知。随后他短暂想起自己在美国的童年时光:像牧民一样居无定所,不断收拾行囊,随着他的父亲从一个船坞长途跋涉到另一个船坞,只为逐下一份工薪。那种空虚、躁动……那种与某人产生真正羁绊的渴望。所有空虚都等待着被填满。他那丧偶的父亲带着失恃的儿子,只得没日没夜地劳作。于是父子之间不是相对无言,就是大吼大叫:他疲惫不堪,心事重重,沉浸于陈年往昔的悲伤中,而这种悲伤在每个夜晚都会被柴油、树脂与听天由命的密布阴云吞噬。 “你幸福吗?”他突然说道。 就算汉尼拔对这一语气的陡转感到惊讶,他也没有表露出来。“多少有点吧,”他又停顿了一下,“至少有时候是这样。不过这并不总是一个简单的幸或不幸的问题;世事如此,一个人必须适应环境。生活是一个不断适应的过程。” 他又没有展开解释。在等待一个显然不会出现的解释后,威尔最终说道:“我不同意。” 汉尼拔微微一笑:“不同意吗?” “不同意。你总不能把生活当成一个适应的过程就完事了。” “你觉得不是吗?” “不是,因为人都是由过去塑造的。他们的经历,造就了他们的自我。” “那我恐怕也要不同意了。” “怎么说?” “因为没有外物造就了我,威尔……”汉尼拔冷静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威尔的脸,“是我造就了我自己。” ***** 威尔出门之后,汉尼拔悠闲地享用了早餐,随后他不得不在诊察室花费数个小时,忍受一连串有病阔佬的折磨:他们似乎对自己那一点点小病小痛都要大书特书一番。汉尼拔以一贯的高效率为他们一一做出诊断,配好药,再不失风度地将他们一个个干脆利落地送出。直至11点的时钟敲响,最后一位病人离开,他才裹上一件深色的长大衣,戴上礼帽,静静出了房子,打算乘出租马车前往肯辛顿。尽管目的地是莱克斯汉姆花园街*,但他让车夫在莱克斯汉姆马厩街停下了,剩下的路他想走着去——他目不斜视,步速很快,穿着深色衣服的他在正午时分走成了一道活着的影子,引人注目——以便给任何偶然看到的人留下步行而来的印象。然后他找到了他要来的宅邸,用力一拉门铃,惹得后者叮当乱跳,他微微一笑。不过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便收敛表情,装出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莱克斯汉姆花园街:Lexham Gardens,是位于南肯辛顿的一条古宅街道,因其见证了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繁荣,具有特殊的建筑风格与历史意义,在1995年被列入城市开发保护区,世界著名的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就位于LG88号。  “哎哟,Dr.Lecter,”奇尔顿医生惊呼道:如此尊贵的客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门口,他感到非常惊讶,简直喜上眉梢。“真是意外之喜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后面一句话显然说得油腔滑调的;很明显,Dr.Chilton是在心想自己总算扬眉吐气一回了,现在轮到他居于府上等人拜访,而不是巴巴地上门拜别人了。 “没什么特别的,”汉尼拔回道,“更像是个社交性的拜访。我要从格罗夫纳药房买些东西,于是决定在回哈莱街的路上顺道拜访一下。毕竟我们现在是同事,有必要增进了解……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完全是陌生人;更不必提您名声在外了。” 汉尼拔亲切一笑。Dr.Chilton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实际上是指他空前愚蠢的名声,反而洋洋得意起来,笑容满面地将汉尼拔迎进客厅。如同乔治王朝时期的普通房屋一样,门廊非常低矮狭窄,而汉尼拔身量过高,在房梁之下直不起身来,于是他巧妙地低头避免磕碰到。然而没有那么高的Dr.Chilton(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也毫无必要地低下头去,随后小题大做地让女仆取来点心。汉尼拔则安坐于一张椅子上,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客厅的装潢——浅金色和奶油色的赫波怀特式家具,奥布松地毯,壁炉上方还挂着些颇为不错的水彩画——很漂亮,但就Dr. Chilton的品味而言却是过于低调了。汉尼拔推断这是请了室内装潢师,也有可能出自奇尔顿夫人的慧眼。手指在面前堆成尖塔状,汉尼拔等待着。此时Dr.Chilton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说起最近为了他的收容所,他在梅菲尔区举办的一个筹款晚宴的事。对方叙事的独特之处仅在于篇幅长得不可思议,内容无聊至极,还不幸地缀上了种种毫无新意也毫无意义的细节; 汉尼拔抿了一口咖啡,短暂地自我娱乐一番,想象着Dr.Chilton那塞得鼓鼓囊囊且腌渍过的脸最终在法国珐琅锅里归于沉默、无声无息地炖煮的样子,那就讨人喜欢多了。“真是有趣。”他带着伪装得滴水不漏的兴趣说道。 “那当然了,心理卫生是当今的前沿,” Dr.Chilton自鸣得意地说道,“那些知名人士简直是趋之若鹜,直接给我捐款了。” “是吗?” “是啊。如果您也想加入董事会的话务必告诉我。鄙人会对您的情况予以充分考虑的。” “那您可真是好心。”汉尼拔回道,一边从《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挑选费加罗的咏叹调作为脑海中想象画面的愉快配乐,随后往锅子里加了一些茴香,用力搅拌起来。“您在白教堂的调查上如此劳神费力,这样委身不顾让在下更心生钦佩了。” “哎,当然是尽人事而已。” Dr.Chilton顿了一下,他那红光满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狡诈的表情;跟在福南梅森百货里转了一个上午的黄鼠狼没什么两样。“当然,这两者偶尔也可以结合在一起,”他补充道,一边仔细检查着他的指甲,偶尔从睫毛底下偷瞥汉尼拔一眼,“就比如那个Graham先生……” 汉尼拔能够用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在心底轮着把对方骂个遍,而现在他的确开始这样做了; 尽管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显示出在听到Dr.Chilton擅自讨论威尔的极度愤怒。“Graham先生怎么了?”他客气地重复道。 “一个最奇特的个案研究,不是吗?潜在的……事业发展。” “潜在的。”汉尼拔回道。他冷静笑笑,等待着Dr.Chilton的下一步动作;耐心而坚定,完全遵循“自取灭亡”这个成语。 “如果有人能研究他。” Dr.Chilton带着一丝不耐烦提示他。 “不错,Graham先生的确非常独特。”汉尼拔轻松回道,“他很有智慧和洞察力,相当了不起。” 对着当着他的面奉承别人而非自己,这让Dr.Chilton有些不安,他在心里不满地撅了噘嘴,不情愿地停止这样的心情,他认为有必要改变一下话题;尤其是因为汉尼拔显然太过迟钝,没有注意到他意图占有威尔的巧妙暗示,因此——至少在这一点上——似乎不太可能成为自己强制监禁威尔的同谋。不过,Dr Chilton自我说服了一番,稍微高兴了一点:至少这次谈话可以看作是在为基础工作做准备;可以说是在设定场景嘛。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最好不要过早摊牌。毕竟他有的是时间来洒下更多暗示性的种子,同时威尔也不会跑到哪里去。这只小畜生,奇尔顿医生想到,他回想起自己完美无瑕的鼻子所遭受的伤害。随后他打心底为自己这番精妙算盘而喝彩,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千层糕,非常讲究地舔掉手指上的糖,完全没有意识到汉尼拔的目光都要钻进他头顶了。“我想,我们会如期看到发生了什么的,”他最后大声说道,“无论如何,Jack Crawford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威尔是调查的不利因素;所有这些荒谬的美国观念。” “更有趣的是,”汉尼拔悠闲说道,“Crawford先生将Graham先生的深刻见解据为己有,我怀疑他会用同样的方法占用我们的。” “占用我的见解!” Dr.Chilton尖叫,差点被他的油酥千层糕呛到。 “我一点儿也不惊讶。Crawford先生知道他在做什么。” “您这是什么意思?” Dr.Chilton诘问道,他毫不必要地用力将千层糕丢到碟子上,好像将它当成了Jack Crawford的脑袋。 “直白一点说就是:如果凶手最后被逮捕了,他会闭口不谈我们医学上的投入,转而强调警方的贡献。就记住我的话吧——他意图精心操纵我们的参与程度,以此达到这样的目的。” “我的天哪。您真的这样觉得吗?” 汉尼拔睁大了他暗色的眼睛,用他最纯良无辜的眼神盯着Dr.Chilton,好像在说“看着我。”他的凝视继续发挥作用,“难道这张脸能骗你吗?”“我真的这样想。”汉尼拔在暗示性的停顿后补充道,“想想看,比如,他是如何禁止您参加监视行动的——即使您当时这么快就提出自愿前往。” “哎,那倒是真的。” Dr.Chilton怒道,“他立马就告诉我们不能去了。” “那是自然。正如我所说:他用一种对他自己和他的同事最有利的方式来压榨我们的专业知识。”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Dr.Chilton一眼,“比如说,如果开膛手杰克被证明是左撇子,那么Crawford先生告诉媒体他一直支持这一理论,我一点都不惊讶。”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他会这样做!” Dr.Chilton在积郁的情绪重压下火冒三丈,“难怪他这么快阻止我们参加任何外勤。他想让我们……像……就像两个闺阁小姐一样,别迈出苏格兰场的大门。” Dr.Chilton怨毒地总结道。 汉尼拔不禁对这个有失偏颇的类比感到惊讶,但他只是简单答道:“的确如此。” “我想他们今晚又要出外勤了,” Dr.Chilton不满地补充道,“真是恭喜他们把我们排除在外了。特别是Graham先生。” “我想他们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毕竟考虑到,如果记者们知道了这种事再宣传开来,影响就不好了,幸灾乐祸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不,Crawford先生只会继续强调安全方面的问题,并坚称让我们不插手是最负责任的做法。” “您不想去吗?” Dr.Chilton眼前一亮。 “我?”汉尼拔假装打了个寒战,“当然不了。大半夜和警察一起在白教堂奔来跑去,这可不是我的强项。我承认,这样特别抱怨一番,是在模仿伊索寓言中《牛槽中的狗》——我并没有特别想加入牛群,但我仍对本有机会却被禁止而感到愤恨。” Dr.Chilton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扶手,完全没有注意到汉尼拔的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我发誓,”他最后说道,“我要击溃Jack Crawford的诡计,无论如何我都要加入他们。” 汉尼拔在椅上向前倾了倾身,露出了礼貌而关切的表情。“我跟您坦白说吧,Frederick,”他说,“我认为那样做非常不明智。” 因为你太害怕自己去,Dr.Chilton得意洋洋地想道,所以想确保我也不去,这样我也不会获得任何荣誉。好吧,太迟了,我的朋友,木已成舟——你想怎么打退堂鼓都行。他大声道:“我该告诉Jack Crawford我对他这番小小阴谋的看法。” “如果您想,您可以跟他当面对质,但我自己可不打算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掌握对手不知道的信息会有更大的好处。”汉尼拔又露出了狮身人面像般的神秘微笑,“这是某种战术上的优势。” “嗯。您也许是对的。” Dr.Chilton勉强说道。 汉尼拔点点头,似乎对能被Dr.Chilton认同感到非常高兴,随后突然站了起来。“好了,我们聊得很愉快。”他说道,“但我下午的手术恐怕半小时后就要开始了,我得回哈莱街去。” “您不等用了午餐再回吗?” “有心了。但我就不留下了。” 所以Dr.Chilton同样站了起来,坚持把汉尼拔送到门口。他关切地将手搭在汉尼拔肩膀上,汉尼拔花费了相当大的自制力才没有把它抖落下去(或者打断他的爪子)。“那我们要等您来开会吗?” Dr.Chilton补充道,当汉尼拔从走廊的架子上拿起他的外套时,对方打断了这个有趣的想法。 “什么会议?”汉尼拔问道,他非常清楚答案,但还是想在Dr.Chilton自负的错觉上火上浇油。 “噢他们没有告诉你吗?真是太失礼了,不过不要感到沮丧,他们肯定是疏忽了而已。” “想来也是。” “而且你对调查也没有什么经验。” Dr.Chilton微微一笑,“所以可以理解他们优先通知我。这没什么可生气的。” 尽管汉尼拔并没有表现出把这事放在心上的迹象,对方还是忧心忡忡地接着补充道:“碰巧这是个进度会议:除了新方案,还有策略征集。”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顺道去看看。” “那真真是极好的。” 汉尼拔调整了一下外套,一只手放到门把手上顿了一下:“Frederick?” “怎么?” “请务必考虑不要到白教堂去的提议。” “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 Dr.Chilton带着他想象出来的“你知我知”的语调挤眉弄眼道。然后他挥手向汉尼拔道别,带着胜利的微笑关上了门——完全没有意识到汉尼拔从房子里走出来,走向他等在那里的出租马车,脸上的微笑带着更加令人致命的满足。 ***** 尽管疲惫不堪,但威尔在前往苏格兰场的途中还是脸带恍惚的微笑,幸福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周围所有喧嚣不以为意——但当他进入办公室,发现里面比平常还要忙得一团糟的时候,他突然重返现实。事实上,骚乱似乎达到了他开始觉得又发生了一起开膛手谋杀案的程度。他感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他见到Zeller,后者可以向他证实开膛手是否再犯。“发生什么事了?”威尔困惑问道。 Zeller张嘴正要回答,Jack的脑袋却从他办公室的门后咄咄逼人地探了出来。“啊,Graham先生,”犹如惊雷炸响,“很高兴能见到你。” “长官好。” “你还好吧?你看起来有点憔悴。” “感谢问候,我很好。” “来开会的吧?” Jack的脑袋还悬在半空中,而他的身体却在门后,这一幕是如此的超现实,威尔不得不憋住笑承认这就是现实。 “这个嘛,我得推迟到今天下午。”杰克有些暴躁,“所以恐怕你是白来一趟了。” 威尔闷闷不乐地意识到,他本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度过整个上午,于是他张嘴准备说“卧槽”,然后不得不匆忙拐成“我知道了”以作补救。 “舰队街发生了一场大骚乱。” Jack继续说道,“不过你不是伦敦人,我觉得你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上流地区,根本不可能发生暴力犯罪。所以我们的一些警官被调走了,我不愿意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开始开膛手案子的会议。” “什么样的骚乱?”威尔问道,他迅速清醒过来。因为一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才让这里乱成一团。 “还不知道。”杰克厉声说道,他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他对此有多么不快,“大约一小时前,有个巡警冲进来,歇斯底里的,求一个刑事调查局的人跟他一起到舰队街去。30分钟后,又有一个巡警出现了——同样歇斯底里——请求增援。”当Brent探长走过时,杰克提高了声量意有所指地说道,“当然了,谁也没有想到要费心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想告诉您的,长官。” Brent探长委屈道,“但您明确指示:在总警司在您办公室的时候,不能打扰到您。” “探长先生,您怎么就这么请不动呢?难道您不觉得在某些情况下,忽视那项指示可能是个好主意吗?比如开膛手杰克进来了,或者伦敦桥倒了,又或者女王陛下的一个亲兵踉跄走进苏格兰场,吓得半死,声称他在威斯敏斯特看到了魔鬼呢?” “实际上,长官,他并没有这么说,他实际上说的是……”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威尔对这种毫无意义的交流越来越恼火,他插了一句,“我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们知道的不多,Graham先生。” Brent探长回道,“只听说发生了一起可怕的谋杀案。不过这回是男性受害者;也不是开膛手的手笔。” “意思是,在Humphrey探长和Read探长回来之前,我们不能继续我们自己的事儿。”杰克尖刻地补充道,“这就意味着Graham先生白来一趟了。不是吗,Brent探长?Graham先生可是不远万里从美利坚合众国赶来提供他的专业知识的。” 威尔意识到Jack用他来敲打倒霉的Brent探长,于是他打断了Jack的话,指出这不是个大问题。 “当然是了。”杰克怒目而视,看起来都快自燃了。 “真的不是。” “恰恰相反,Graham先生。我说是就是。” “那到底谁才是从美国来的呢?Crawford先生。” 杰克诧异地把眉毛抬到前额半边高。“你怎么回事?”他指责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新的医学顾问,威尔傻笑想道,要怪就怪他喽。他大声道:“很抱歉,长官。但那真的不是个问题。我只是……我不知道。也许我去散散步就可以了。” “是的,你可能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杰克直截了当回道,“不要介意我说,Graham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 威尔有些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如果告诉他自己非常介意的话,杰克会作何反应——而且杰克哪来的资格,因为一个人的脸色就大肆训诫的,明明他自己的脑袋就飘在门外,像个在游乐场打靶游戏项目的地精。但最后他只是清了清嗓子,礼貌地询问今天下午的会议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2点前回来就行。”杰克说,“虽然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Dr.Lecter是否打算加入我们?” “不知道。”威尔回道,强迫自己直视杰克的眼睛,“我还没有和他讨论过这件事。” “嗯,我想他还有医疗事务要处理。”杰克说道,尽管语气有些勉强,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通情达理一些 ,“但你一定要来,我想告诉你昨晚的监视情况。尽管简单来说是Dr.Price说对了——我们需要你亲自去白教堂。” “恕我直言,长官。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杰克不耐烦挥挥手:“你还愿意去吗?” “当然了。” “很好。”杰克赞许道,“说到这个——等一下。”他的头终于从门口消失,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这次,他的身体也跟着出现了。“给你,”他说着递给威尔一个皮制盒子。盒盖开着,露出一把黑金相间的左轮手枪,枪管修长。“我保证过的。你知道怎么用吗?” 威尔拿起枪检查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知道。这是柯尔特手枪,对吧?实际上这是美国制造;巴尔的摩发过同型号的枪。” "你会发现弹夹能装六发子弹。”杰克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不用说,我希望你用不上它,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赞成。” 杰克轻快地点了点头,好像要回屋里去。但他最后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你得小心点,知道吗?”他严肃说道。 “一直都是。”威尔轻描淡写道,尽管心里并不这么轻松。 “你收到的那封信。‘来自地狱’的那封……你知道吗,我对这个案子了解得越多,我就越倾向于它真的来自地狱。我甚至不是个信仰宗教的人。”他又犹豫了一下,好像想要细说点什么,又似乎改变了主意,重重叹了口气;他拍拍威尔的肩膀,补充道:“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威尔点头回应,努力表现出冷静和漠不关心的样子,但这句话与汉尼拔不到24小时前跟他说的话出人意料地相似,让他惴惴不安:“我让你相信威胁已经过去,但实际上威胁达到了顶峰。永远不要放松警惕,威尔。”随后他不由地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又打了个寒颤,不得不用力摆脱这种想法。毕竟没有合理的理由把它当成一回事。只是个巧合,仅此而已。同一个陈词滥调罢了。这并不代表什么……真的。 ***** 威尔在办公室又待了半个小时,但最后发现气氛很窒息。因为每当威尔叹气、挪来挪去、表现出任何无聊或疲倦的迹象时,Jack的脑袋就会重新出现在门边,对着Brent探长发射不赞同的目光。这时候Brent探长胡子拉碴的脸上就会露出悔恨的表情,他发出一声沉重的负疚叹息:夹在Jack的脑袋和Brent探长的内疚之间,威尔开始怀疑,继续坐在办公桌前也许超过了人类的耐力所能承受的范围。于是他穿上外套,看到Jack的脑袋再次出现,他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直到Jack不能再用任何“人家一路从美国赶来”的说法继续拿Brent探长出气。 “两点钟前一定要回来!”Jack的脑袋在后边吼道;于是威尔确认了自己的计划,然后两步并作一步跑下前门台阶,一鼓作气融入伦敦的茫茫人海中。寒风凌冽——他注意到英国人有时候将这种天气形容为“清新宜人”——但这种寒冷尚可忍受,多亏了他温暖舒适的新外套。他决定多在外头待一会儿,看看新鲜空气能否让他清醒一点。附近一个小贩正蹲在火盆边上烤栗子,于是威尔买了一袋,走到特拉法加广场,混进了聚集在纳尔逊纪念碑旁看杂技表演的人群之中。这样还是挺惬意的,身处于漫无目的且无害的人群中——迷失在一群游客之中,他们大多数都拿着一包栗子,给穿着俗丽的街头艺人喝彩叫好——威尔能感觉到自己再次开始放松下来,直到他碰巧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她站在人群前面,挽着一个穿着灰色长外套高个男人。再也找不出比她看起来更人畜无害的人了,她并没有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只是对那些雀跃的杂耍演员微笑甚至哈哈大笑着。 但威尔一见到她,就脸色一白。因为她光滑的黑发和漂亮的脸蛋跟Alana很像,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那就是她。当他意识到是自己看错时,他起先并不确定自己该感到更宽慰还是更失望,但这种所谓的认知所带来的冲击仍然足够强烈,足以消解他之前的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疚的焦虑感。在这一方面,他一直不快地意识到他需要解决这个特殊的未了结之事。他想把它抛到脑后,但它似乎一直都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刮擦磨蹭,像卡在牙齿里的东西。这也许本该如此,因为毫无疑问他已经逃避太久了;Alana和Margot都值得更好的朋友。 那个年轻女子可能是阿拉娜的想法,愈发坚定了威尔直面责任的信念,因为这也事关她和Margot。于是他强迫自己走出了人群,往查令十字街走去:全程皱着眉头,思索如何开个好头。显然要先见到她们,不过当个不速之客的想法让他有些怯步——更别提《以疯缉疯》这篇报道的当事人出现在她们家门口可能会吓到她们这件事了。那么,从写信开始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虽然不尽如人意,因为他怀疑仅仅靠一封信是不够的,尤其是在他销声匿迹这么久之后。他还想到,就算她们不想与他有任何联系,他仍想感谢她们无尽的善意,而一封信远远是不够的;这意味着他应该送点礼物给她们。 虽然这是一种解决方法,但他进退两难,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送点什么给她们。他在脑海里翻看各路熟人,看看能否探寻建议;尽管他最终不得不承认,他们不仅都是男性,而且似乎都不太可能比他自己更好地理解女性的情感。当然了,汉尼拔显然是个例外,他足够讲究社交礼节,也久经世故,可以推荐合适的礼物。但一想到要去问他,威尔就感到尴尬得开不了口。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大皱眉头,令他为难窘迫翻滚不已的思想斗争,最后他去了威斯敏斯特图书馆,查阅了《德布雷特礼仪指南》: 在那里细查了一长串可怕至极故弄虚玄的废话、发现了“绅士在乘坐马车时要背对着马坐”,还有“绅士在进入房间时应摘下帽子,即使房间里没有人”之后(威尔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嘲弄哼声,被图书管理员瞪了一眼,他便以更大的热情回敬了一眼),他终于找到“一个绅士可以送给相识的未婚女性略不贵重的珠宝,以表达可被接受的敬意。” 天哪,就这样吧,威尔气呼呼地想道。不过,随着计划的发展,他感觉非常有希望。因为他想起Alana对浮雕胸针情有独钟,Margot偶尔也会戴上类似的装饰,因此他决定购买一对胸针,附上用词谦恭的短笺,让快递公司送到她们家门口去。在回去开会之后还是有时间完成这两件事情的,所以威尔神乎其技地抵制住不把《德布雷特礼仪指南》一脚踢到阅览室另一边的诱惑(最好当着散发不赞成目光的图书管理员的面,同时还不摘帽子,这样最爽了),然后威尔又朝苏格兰场的大方向走去。 威尔随意找了一家小小的珠宝店:距离查令十字街很近,看着价格应该也合适,不会太高档以至超出他的预算,又不会太低档,卖的都是质量不堪、工艺不良或者一看就知道是赃物的店。店铺内部温暖舒适,虽然是白天,但无数蜡烛照亮了一盘盘金戒指和一卷卷钻石项链,让整个房间就像现代的阿拉丁洞穴一样闪闪发光。而珠宝商本人,则是一个满脸胡须的老人,他手指因关节炎而扭曲,长着鼹鼠一般让人生厌的眼睛,但他非常亲切地招待了威尔,进而反驳了威尔对伦敦的店主现存的所有偏见。珠宝商表现得十分渊博,帮上了他的忙,又不会过度强硬地想做成买卖。在珠宝商的建议下,威尔得以选择两个雕刻精美的宝石浮雕胸针——有浓郁棕褐色的,给Margot;而那蓝得招眼的,给Alana——他正等着礼物装盒(并庆贺自己终于了了个心愿),这时珠宝商抬头瞥他,终于看到了威尔的领带别针。在这之后,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抽气声,突然狂喜兴奋起来,让威尔十分尴尬。 “哦,真是不可思议。”他高兴地说,“简直了不得。我可以瞧瞧吗?”不等回答他便抬起手,恭敬地用一根手指滑过别针的边缘。“摄政时期的——这可是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作品。不,不,实际上很可能更古老。应该是乔治王朝时期的。能得以一见真是荣幸啊,先生,我可是好久没碰上这样的作品了。” “是吗?” “噢天哪,当然了。这可是件绝世孤宝啊。现在的人总想要Regard戒指,而不是其他类型的珠宝。” “要什么戒指?”威尔有些困惑。 “Regard戒指,”珠宝商重复道;随后他记起了威尔的口音,便说道,“也许它们在美国没那么流行。” 他用一种过分同情的语气说着,拍了拍威尔的手臂,仿佛当一个美国人必定是一种可怕的考验,而威尔能忍受这种考验就值得钦佩。 “那是什么戒指?”威尔极度耐心地问道。 “嗯,我不知道在美国是什么样子,”珠宝商答道,阴沉沉地放低了声音,似乎在暗示威尔没有因为自己不是英国人而绝望地从塔桥上跳下去,真是空前的坚韧。“但在公共场合,人们是不会向爱人表达爱意的。结果就是,人们倾向于以隐蔽的方式交换誓言,那就Regard戒指。它们是……嗯,我想说是某种秘密的手段吧;一种传递秘密信息的方式。Regard戒指这个名字来自组成它的宝石的首字母,而一个传统的Regard戒指由红宝石(ruby)、绿宝石(emerald)、石榴石(garnet)、紫水晶(amethyst)、红宝石(ruby)、绿宝石(emerald)、蓝宝石(sapphire)和黄晶(topaz)组成。”珠宝商停顿一下,感伤地叹了一口气:“是一种情书,完全由宝石制成的情书。” “噢-噢-噢。”威尔说道。 “当然,您这件不是戒指,”珠宝商耐心地补充道,仿佛他忘记了威尔很可能事先就已经知道了。“它是定制的;原来的宝石已经被移走,换上了新的。从成色上看也是最近的事。那不是年轻女士会做的事——太不体面了。这一定是给别人丈夫的礼物。” “我也不知道。”威尔回道,随后更加随意地补充说道,“那你能认出上边的宝石吗?我,额,是在牛津街的一家店里买的。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噢,当然。”珠宝商说道,明显为自己有机会拿到它而感到高兴。他把一个小型放大镜熟练地卡在右眼前,随后在旁边大烛台的光线下眯起眼睛,把领结别针从一边转到另一边。 “让我看看。嗯,我很确定这是绿柱石。这边呢当然是绿宝石;而且成色也很漂亮。那是很有名的蓝色天青石,这个有着可爱斑点是蛋白石。这里是绿堇云石,然后又一颗绿宝石,最后以钻石收尾。意为:心爱之人。” 威尔眨了眨眼,张开嘴又闭上了,然后,他无意中听到自己在问珠宝商:“您能接定制的单吗?” “可以!乐意之至。您有想特别定制的吗?如果没有,我这里有一个目录,您可以选择想要的——无论是宝石还是亚宝石。不过我得先订购,但这只需要一个星期左右。” 在答应的前一秒,威尔突然又犹豫了起来:是让他的谨慎随风而去、一股脑往前冲,还是继续怀疑这样鲁莽的计划是个潜在的陷阱。实际上,光是想象送给汉尼拔这种镶宝石的Regard戒指就觉得没有可能,无论那个戒指的工艺有多精妙;但是同样,他也不可能买一个看起来很男性化的饰品,不然珠宝商怕是会带着警察送货上门。而且这个花费,加上两个胸针——即使在一家这样平平无奇的小店里——也不便宜。得花掉他上个月的全部工资以及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大部分工资;而这些钱本应该存起来买回美国的票的。即使他在犹豫,试图保持理智,但他内心深处知道,强加约束只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做。 “恐怕我下个月才能付清全款,”威尔坚定地说道,“您现在可以收定金吗?我下回来取的时候再把余款给您。” “当然可以了,先生。”珠宝商回道。他朝威尔亲切笑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宝石目录,耍了个专业的夸张动作才将目录摊开放到了柜台上:用他粗糙的手指指出了些条目,并善意地给他特别推荐了些;尽管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威尔早就知道该选什么了……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因此威尔没有理会店铺里其他顾客甚至珠宝商投来的带着笑意的亲切目光,手指轻轻拂过列表,像是在摩挲纸张一般,小心翼翼得很,这样就不会有什么疏忽了。他一个接一个地指出自己的选择:天青石、蛋白石、绿堇云石——还有绿宝石收尾。

----- CHAPTER BREAK -----

在离开珠宝店时,威尔找来快递员,安排对方将胸针送到Alana家中。他还附上了一张字迹优美、措辞讲究的短笺,解释了礼物的含义,并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有空了能去看看她们。他付了钱,写下地址,继续往苏格兰场方向前进:他目光炯炯,面带微笑,偶尔还伸手摸摸喉咙前方的领带针——满心弥漫着膨胀的幸福,如此珍贵,独一无二,好像他应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捂在怀里,同时陶醉在这般令人满心欢喜的稀有物事上,随后公之于众。不一会儿他便无法压抑这股感觉,他终于放弃克制,让这股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满足感,带着他跑过了查令十字街。微风刮擦过他的脸庞,脚下的路被他飞快地抛到身后。他发现到人们都惊讶地盯着他看,因为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违反了公序良俗——甚至偶尔有人会不以为然地惊叹“天哪!”——但威尔无视了这一切,继续奔跑。“我可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他想想朝他们这样大喊,“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在到达怀特豪尔宫之前,威尔止步,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准备面对Jack Crawford——后者一点儿也不会对罗曼蒂克般的爱情产生什么共鸣——脸上十分恍惚的笑意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以维多利亚女王之名,我是来大杀四方的”这样严肃得十分恰当的表情。随后他便试图从苏格兰场的入口挤进去。真是不寻常,入口挤满了人,水泄不通。仔细观察之下,他发现那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学童——都穿着千篇一律的小西服,打着领带——看管他们的男教师已经疲惫不堪,正忙于描述大不列颠司法系统复杂之处。威尔本打算默默走过,却遭到后者敏捷的伏击,对方显然已经厌倦给那些讨厌的小拖油瓶们讲课,正盼望一位真正的警员暂时跟他换岗呢;谁让威尔一脸“爷是来大杀四方的”的表情实在太有说服力了呢。 “您是否愿意给他们讲讲您的工作呢?”男教师恳求道。他透过眼镜朝威尔眨了眨眼,是水汪汪充满恳求的狗狗眼,“他们肯定激动得很。” “激动得很。”其中一个孩子嘲弄般重复道。瞧这发音清晰的上流社会口音,傲慢的苍白面孔;这种语气,如果给他这番话翻译一下,那就该是“赶紧讨好我们,你这个庶民。” “不好意思,”威尔说道,但压根就没感到抱歉,“我还有个会要开。” “五分钟也好啊?”男教师问道,险些要乞求他了。对方这种语气,如果翻译一下,那就是“行行好,让我在这些小怪物面前喘口气吧。” “实在不是个好时候。”威尔坚定道。 “五分钟也不行吗?” “恐怕不太可能……” “老师!老师!他是美国人!”几个小怪物尖声说着,拖住威尔的袖子。“没错,孩子们。这位先生是美国人。” “给我撒手,小混蛋们。”威尔压低嗓音说道。 “Johnson!”男教师说道,显然打算借这个引子来教导他们,“美国在哪一年切断了与大不列颠的政治联系?”“老师,我不知道。”Johnson认真回道。而威尔——他就从来没记得过——便对小孩投以同情的眼神。 “Roberts?”“是1776年八月二号,老师;《独立宣言》的出世。开国者们在七月四号将此写进法律。” “太棒了,Roberts。” “但这是不合法的!老师。我爸爸说那些开国者们应该下油锅。”“老师,我爸爸说乔治华盛顿是个……” “好了好了,孩子们。”“老师!老师!”小怪物们异口同声问道,“为什么美国人能在苏格兰场工作?” 威尔的耐心已经耗尽,他几乎要转过身来大声宣布:“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们自家警察部队都是狗屎。”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拯救者出现了,他就是Jack Crawford,他大步走到拐角处,以他一贯不屈不挠的作风,径直走到中间把怪物们左右驱散开。他一只手抓着一个纸袋,威尔觉得里头是午餐。他脸上带着令人印象更为深刻的“爷也是来大杀四方的”表情,再加上一顶华丽的硬边洪堡毡帽,上边别着本人却毫不自识的夸张羽饰,看得威尔一时哑口无言。 “Graham先生!”Jack低沉响亮的声音传来,“总算准时了一次,凡事都是第一次,不是吗孩子?好了来吧——别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还等什么呢?” 威尔暗自希望某个“怪物”能帮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一时间脑子发麻,比如大声问一句“先生!先生!为什么那个人的头上有一只正在腐烂的雪貂呀?”尽管他们当然不会这样做。而在另一方面,男教师的反应实在惊人。虽然他之前对待威尔,是用礼貌恳求的态度——几近恭敬——但在听到杰克的话之后,他极其明显地后退了一步,眼睛恐惧地瞟来瞟去,双手像脆弱的白围巾一样绕在喉咙上颤动。对方的变化实在明显,威尔短暂迷惑了一下,随后凑近观察了男人的脸,凭直觉得出——当然了——他肯定认出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发现自己居然在同刊登在《犯罪揭秘》的臭名昭著的Will Graham说话。这时男教师短暂与威尔对视,似乎要证实他的怀疑,随后神经质地用刺耳的声音清了清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好了,走吧孩子们,别再让这些先生们分心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怪物们抱怨连连地被赶出大楼时,杰克问道。 “我也不知道。”威尔答道;他意识到,虽然他撒谎了,但他并非真的不在乎这种解脱的感觉。这确实很了不起。因为就在不久以前,这样的场景——以及它所代表的含义——将是毁灭性的。而现如今不赞成与拒绝的方面却十分容易忽视:仅是某些可以随意丢弃的无关之物,比如衣领上的线头或鞋子上的灰尘,某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我们进去吧,长官。”威尔大声说道。他仍然可以看到前方那位男教师不时从街道对面投来的愤怒的一瞥,他最后一次与那个人的目光对视,随后缓慢而从容地转过了身去。 进入大楼后,发现巡官Humphrey和Read还没有从舰队街回来;杰克气得差点口吐白沫,终于泄下气来,同意不带他们两人就开始会议。“所有人,到董事会议室去。”他专横地拍着手说道。“Dr Price,把那份报告放下,你可以晚点再写。Mr Zeller——你也是,就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去跟门房说让他把会议室里的火生起来。这个温度也太不像话了;几乎要到零下五度了。” “而我则希望能零一下他。” Price在Dr Chilton悠闲地走过时,低声对威尔说道,“简直没有必要让他每一次都来参加会议。” 因午餐喝多了酒,Dr Chilton面带红光。此时他在附近止步,开始了一场怪诞的炫耀秀:脱去他那昂贵的大衣。他在每一个扣子上徘徊一番,偶尔停下来,抚平他的翻领。事实上,他的所作所为隐约带着下流的意味,以至于威尔开始觉得他们应该为撞见这种最好在私下进行的私密行为而向他道歉。 “天哪,”当看到Dr Chilton从右袖子里抽手、还暗示性地蠕动一下时,Price小声道,“他真是个史诗级大白痴。” 大衣已经完全脱了下来被扔到一边,Dr Chilton惬意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仿佛在邀请在场的人养眼一番,欣赏他那剪裁完美的西装,上边还配有一条相当吓人的猩红色领结。 “真是聪明,这身打扮可太衬他那副嘴脸了。” Price坏心眼道。“您说什么?” Dr Chilton愉快叫道。“只是在欣赏您领带的颜色,Frederick。” “啊没错,很好看不是吗?” Dr Chilton对此表示赞同,颇有些洋洋得意,“桑蚕丝;我的裁缝特地订做的。” 然而大家对此似乎都没什么“在他看来合理”反应,于是Dr Chilton轻抚着领带,仿佛对它不得不忍受这样粗俗的同事而表示同情,随后停顿一下,扫视了威尔一眼,“今天没戴眼镜吗Mr Graham?”他用一种指责德语气说道。 威尔挑挑眉表示“不然呢”。“你的衣服看起来也不一样了,更加……”Dr Chilton稍稍犹豫了一下,显然极不愿使用“时髦”或“成熟”这样的字眼。“更加……合身了。” “是吗?”威尔无趣道。“你的头发也是。” Dr Chilton固执道。“我觉得也该改变一下了。” Dr Chilton把头歪向一边微微一笑:“嗯,您喜欢就好,Mr Graham,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过Mr Crawford到底去了哪里呢?噢您在这儿啊,杰克。我们现在开始好吗?我们之中有些人还是要赶日程的。” “我清楚得很。”杰克怒道,“但我相信你们都知道,现在威斯敏斯特发生了严重的骚乱,消耗了我们相当多的资源。我希望巡官们回来后会带过来一份完整的报告。尽管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那么在此期间……?” Dr Chilton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挥手问道。“在此期间,我们尽我们所能坚持我们的议程。你们都有副本了吧?” 威尔没有,但他并没有特别想要一份,他轻叹一口气,然后靠在椅上,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过于游移回到哈莱街去。疲惫开始像老虎钳一样钳住他的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能不合上双眼、退回他那安全而隐秘的内心世界里去。对面的窗户凝结着水珠,他现在盯着一个特别大的,它和另一个水珠齐头并进,好像在比赛一样。威尔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默默催促着它,困惑不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感觉自己脱离了这一切;人在心不在。真是奇怪。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凝结的水珠战栗般颤动一下,被击败一样被周围的水珠吸收。威尔又叹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谈话上。 “……这是新信笺头的设计。”杰克说道,声音如同雾号一样嗡嗡作响,“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官方信件都得用这个。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设计,我相信你们都这么觉得。” 他拿起图片的副本——相当老套的设计,其中有一头狮子,各种各样的纹章排列组合,点缀其间——他责备一般挥舞着,仿佛在看有谁敢反对他。 “啊,不列颠之狮,” Dr Chilton深情说道,“真是个了不起的吉祥物。让人激动地联想到:骄傲、勇气和坚韧。比其他国家的令人振奋多了。比如,法国公鸡。”他停顿了几秒,然后恶意补充道:“或是美国秃鹰。” 这番话一出,每个人都紧张地望向了威尔,似乎在期待着他因为国家的象征动物居然比高卢雄鸡更让人提不起劲而爆发一份激昂的爱国义愤。威尔觉得他应该拔出他的剑来代表美国秃鹰,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感到烦恼,于是他仅仅漫无目的地说了一句“没错,我只想说——可去他的秃鹰吧”,随后耸了耸肩,在他的记事本背面继续涂鸦。 “看,下雪了。”马修巡佐说道,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得更远了。 “还有一件事……”杰克补充道,尽管此时他已经失去了观众,因为大门已经打开,汉尼拔走了进来:面色苍白,眼窝凹陷,由于性事过多而睡眠不足显得憔悴不堪;然而汉尼拔还是汉尼拔,他仍设法表现出足够的镇定和沉着,使得其他人自惭形秽。几个年轻警官腾地站了起来,纷纷匆忙把椅子让给他,差点撞到一起去。 “啊,Dr Lecter,” Price和蔼说道,“欢迎欢迎。”“确实——真是意外之喜啊。”杰克补充道,打破了他目前7小时46分的无笑容记录,“坐到炉火边上吧。您需要点什么吗?” Dr Chilton对这种显而易见的赞赏心生恼火,当他看到别人给予汉尼拔如此多的关注时,他像一只恶毒的刺猬,慢慢开始竖起愤怒的尖刺来;当一个年轻的军官宣布,在听了那么多汉尼拔的事迹后,终于见到他是多么高兴时,Dr Chilton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叫道:“Dr Lecter,您看着一脸沉迷酒色的样子啊,如果您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我真希望您没有惹上什么。”他假装担心地笑了笑,向威尔做了个手势,显然觉得把两者相联系能削弱汉尼拔的地位,“事实上您和Mr Graham没什么两样;你们俩看起来都精疲力竭了。你们都在一起干什么了呢?” “您做过什么了呢?Mr Graham。”汉尼拔睁大了眼睛问道。他很满意地看到威尔的颧骨周围泛起红来、随后向自己投来恼火的视线。 “没什么。”威尔坚定道。 “好吧,我一直都在学习《人体解剖学》。”汉尼拔用一种过于高尚的声音答道。“废寝忘食,简直……铁棒成针,秉烛达旦啊。”他相当得意地补充道,“恐怕我是这一行当的奴隶了。” “真是精神可嘉。” Price说道,“我理应同样认真的,但恐怕我从学生时代起就几乎放弃了这类事物。” “Dr Lecter是献身精神的完美典范。”杰克钦佩说道。于是汉尼拔靠在椅背上,礼貌而谦恭地接受了大家因他是医学界不知疲倦的奴隶而对他表达的祝贺,偶尔将得意洋洋的视线投向威尔,而后者似乎已经气得快要自燃—不过显然远不及Dr Chilton暗暗被迫承认主动提起汉尼拔的疲倦实在过于失算,因为这样做只会让他对众人仰慕汉尼拔感到愈加愤怒。反过来,他也完全没有意识到汉尼拔有意让对话达到了他的目的:除了威尔脸红的样子看起来很令人愉快之外,让Dr Chilton因嫉妒而愤怒得要发疯也是一种无尽的消遣。这时,汉尼拔与威尔对视,嘴角扬起一抹极其隐秘的笑。 我可真是爱疯你了,威尔挖苦想道,就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不错,”汉尼拔毫无顾虑地同Brent巡官说道,“一整晚。” “我猜是格氏解剖学吧?” Price问道,“最经典,质量仍旧最好。说实话我也许该好好复习一下循环系统了。” “确实,我也是前后翻阅,由里及外,数次进出啊。”汉尼拔说道。威尔闻言差点呛死在一杯水里。 “天哪,真的吗?” Price语气透出赞赏来。 威尔现在开始非常害怕汉尼拔越说越起劲,将广泛研究男性生殖系统(一整晚)的事情和盘托出,于是他大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对方的话,转而去问Jack昨晚在白教堂监视的结果。汉尼拔安详一笑;威尔与他四目相对,又涨红了脸。“比预期的要困难,”Jack说道,“一方面来说让人有些干着急。不过我们有种感觉,如果能稍微改进一下战略,我们就真的有机会能抓住他。” “Mr Crawford的意思是,” Price纠正道,“虽然在理论上,我们的计划很有潜力,但在实践中,我们并没有像希望的那样成功融入其中。” “没有完全成功。”Jack承认道。“根本就没有成功。”Price说道,“一丁点儿也没有。我们还得再想想,再努力。” “真可惜我们不能有‘女警官’。”马修斯警官用相当可怜的语气补充道,“不然这个策略就完美了。她们可以试着引诱开膛手,然后制服他。” “女警官!”Jack慌张道。 无法压抑住内心歇斯底里的威尔和Zeller,纷纷发出小小的叹息,随后望向了桌面。与此同时,Dr Chilton在发现杰克完全不在乎自己连续好几晚参加会议后,也表现出了一种不同的歇斯底里。 “为什么呢?”Dr Chilton固执说道,“我得说Mr Crawford,您这样有些专横了。” “不错,Mr Crawford,”汉尼拔也顺着话头说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我们不能保证您的安全,”杰克坦率回答,“不像这群人,”他指着形形色色的警察补充说,“您可不是伦敦警察厅的一员。” “Mr Graham也不是,” Dr Chilton说道,激动地在椅中上下弹跳。 “Graham督察有一份义务合同,”杰克咬牙切齿地答道,忘了没人用威尔的正式头衔称呼过他,“而且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执法人员。” “那为什么Dr Price和Mr Zeller可以去呢?”Dr Chilton声音刺耳地质问道,“他们可是巴塞洛缪医院的人。” “因为Dr Price是我们的警务外科医生,一部分薪水是由苏格兰场付的。” “因此Mr Zeller也搭上了。”Price有用地补充道,“可谓是买一送一*。”* Two for the price of one:买一送一,Price的双关梗。 “就是这样。”杰克举起一只手阻止显然正准备提出反对意见的Dr Chilton,“没错,Frederick,我很感激您持有类似的立场,但您只是咨询的身份。我们没有正式雇佣您,所以我们没有为您投保;因此您或Dr Lecter都不会被允许被派到白教堂去冒险的,因为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苏格兰场就会面临过失诉讼。” “说虽这样说,但是……” “Dr Chilton,”Jack斥道,“我话已经说得够清楚,这个话题应该结束了。” 汉尼拔听到Jack这声爆喝,他谨慎地挑挑眉,和Dr Chilton交换了一个绵长的眼神;后者脸上出现任性的表情,仿佛在说“那不就是你所想的吗”。 “不论如何,就像我刚才说的,”杰克咆哮道,尖锐的目光投向Dr Chilton,“回应一下我们刚才的讨论:老实说,这次的监视活动多少令人失望。” “当然是这样,”Price补充道,“我们当时都待在白教堂,期待有什么灾难发生,期待着有什么人身上带着肾脏带着刀子向我们袭来,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嗯——至少不是那种性质的。”他皱着眉头补充道,“但就这个贫困的程度来说,唉。我的意思是,当然能在报纸上看到是什么情况,但亲眼看到……” “是是是。” Jack不耐烦道,觉得这类自省跟主题毫无关系。 “而且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Brent巡官补充道,“甚至能在空气中闻到。” “感谢您那充满诗意的洞察力,巡官。”杰克厉声说道,对这些显而易见事物的抒情描述手法让他更不耐烦了。“社区当然会恐慌了。但正如Dr Price所说,没有攻击性行为,也没有任何迹象。”他停顿了一下,开始用手指敲打桌面,“然而,有些事情并不完全正确;毫无疑问,我们中有些人,有时会感觉正被别人监视。” Turner巡官挥手表示坚决同意。“没错。”他说,“我很确定。当然,并不是说……他在监视我们。在这一带,任何人都可能注意到我们是陌生面孔。事实上,我们可能只是被怀疑的对象,但是……” “但你对此有种不祥的预感?”威尔搭了茬。 Turner巡官感激点头:“对对对。没错——不祥的预感。” “有谁靠近过你吗?” “好几回呢。有男有女,但大部分是男人。”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最后他们总说‘我从前在这一带没见过你。’” “因此我需要你的意见,Mr Graham。” Jack打断他的话,“正如你和Dr Price最先提出的那样——尽管与我更好的判断相悖——但我不得不同意,你的出现很可能是促使他说出真相的催化剂。但今晚不行。”他尖锐补充道。“你看起来筋疲力尽的。所以你得先重振精神,才能踏入白教堂一百步以内。” 威尔疲倦地点点头,无法反驳这其中的逻辑。Price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无论如何,再等一阵子可能会更好。昨晚我们得到机会,建立了警戒范围,但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彻底了解现场的情况。除非我们对环境有所掌握,否则在我个人看来,我可不乐意让你待在那里。” “同意。”杰克严肃道。“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默然暗示着所有可能发生的差错,比如,“……那么每位警员都需要处于最佳状态,完全控制周围的环境。” “那是一个凶险的地方,” Zeller沮丧地补充道,“烟雾缭绕,到处都是狭窄的小巷。我个人也同意:我们确实被监视了。” “我不想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缭绕烟雾还有什么被阴险的陌生人盯着的废话了。”杰克突然说道,颇有些不讲道理,因为他是第一个提起这回事的人,“这个行动,需要的是刚强坚毅的头脑,而非被过度想象所左右的那种。在这方面,Mr Zeller,我不想让昨晚的表现再重演一次。” “我们当时在一家酒馆里,” Price向威尔解释道,“十铃酒馆——可怕的地方——尽管因为是两名受害者最喜欢的酒馆、再加上是可能的信息来源而出名。并不是说我们获得了什么消息;倒是也有‘收获’,那就是Mr Zeller在那边大喊大叫‘在那里!’,然后我们所有人都跑到街上追去了。” “并没有那么戏剧性啦。”Zeller辩解道。 “恰恰相反,Mr Zeller;您清空酒馆的速度可比人家比利小子*快多啦。”* Billy the Kid:比利小子。美国罪犯、枪手。 “行了行了,不过那个人看起来真的很古怪。他就站在那里盯着——我的意思是真的直勾勾盯着——还把帽子拉得这么低也太奇怪了,就像他只有半张脸一样。我说真的,你真该看看他。而且……” “这完全是海底捞月。” Jack反驳道。“我才说过不要让想象力占了上风。我是说,看在上帝的份上,Mr Zeller,这是有史以来最反常的冬天之一了。半个伦敦的人都把帽子拉下来遮住脸啊。”他极其亲切地指了指窗前,一名送报的男孩儿正在匆匆走过,羊毛帽拉低盖住了他的眉毛。杰克满意点头,“别再胡扯什么帽子了。”他坚定说道。 尽管这个逻辑无可争辩,但威尔还是皱起了眉头,因为他试图解开Zeller的描述所唤起的一抹微弱记忆:帽子,拉得极低,显得古怪。他近来肯定也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吗?就在这一刻,杰克把他外套的翻领弄直了,张嘴继续说了下去,尽管这是他第二次在会议中注定失去他的听众,因为门又一次打开了:这一次是汉弗莱和里德巡官。“天哪!克劳福德先生。”后者大叫,“您肯定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瘫倒在墙边,往口袋里摸索着手帕,擦了擦自己因出汗而反光的脸。 “从没有。”汉弗莱巡官证实道,“老天保佑,以后也别再有了。” 深重的忧愁与不安有如实体,众人面面相觑。杰克隔着桌子向前倾,用低沉而简洁的声音说道:“那么,到底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这个受害者,”里德巡官低声说道,“实……实在是……” “实在是太可怕了,”汉弗莱巡官在同事显然挣扎于述说时接了话茬,“不说可能了,凶手肯定是个疯子。” “把这些见解留给医生们,好吗巡官?”杰克说道,“把注意力放在实际发生的事情上吧。天知道我们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我很乐意把问题留给医生们,”汉弗莱巡官答道,他的声音几近崩溃,“我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疯狂’来形容舰队街那场噩梦的始作俑者;我再也不想到那去了。” “很明显这对你们俩都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威尔温和说道,“但克劳福德先生真的需要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他对杰克投以尖锐的目光。“如果你能尽量清晰地描述出来,那么你今天就能好好休息了,还能花点时间陪陪家里人。” “对——没错,当然了。”杰克试图抑制住自己的不耐烦。 里德巡官在威尔面前傻乎乎地眨着眼睛,好像一时间忘记了家庭和家人这样的世俗存在,乍一听到还有些犯迷糊。威尔鼓励般笑笑,只见里德巡官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语气古怪而又机械地发声“这是一名男性受害者”,显然试图让自己与他所目睹的恐怖事件保持距离。“受害人被绑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他的……他的嘴唇都没了。就是说我们可以看到他的牙——他整个下巴都暴露出来了。” 里德巡官说到破音,“他还被火烧过,先生;活生生放火烧的,能看到烧化的皮肤从骨头上脱落……” 他的声音无助地越变越小,手指交缠在一起,似乎没有注意到随之而来的众人惊愕般的沉默——只有马修斯警官那年轻而惊恐的声音,一直在小声感叹“哦我的老天啊,哦我的上帝啊。”随后汉尼拔突然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了汉弗莱巡官。“克劳福德先生,”他直言不讳道,“他们都吓住了。警局里有酒吗——白兰地之类的东西?” “在我办公室。”杰克声音沙哑,听起来他其实也很震惊,“马修斯警官,请去把它拿来吧——在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还有什么吗……?”他顺从地看着汉尼拔,后者正忙于检查里德巡官的脉搏。 “毛毯。”汉尼拔干脆地说,“如果有的话。最好给他们腾出点地方,让他们呼吸点空气。现在,先生们,”说罢,他又转向了两位巡官,“我知道两位回来时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情绪折磨,因为你们忠于职守,尽职尽责,也希望能逮捕罪魁祸首。这意味着两位需要告诉我们一些信息;你们认为自己能做到吗,或是想推迟一会儿?” “不用推迟,谢谢您。我现在能说。”里德巡官答道。在白兰地的滋补作用下,他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些。 “很好。那么——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嫌疑人,是吗?” “一个也没有。”汉弗莱巡官说道。在汉尼拔和杰克的引导下,他设法作出了关于发现尸体和各种证人陈述的简报,然后总结道,“我们真正知道的只有这件事发生在半夜。” 汉尼拔回答说:“您做得非常好。如果您能再费神一会儿的话,我也有两个问题要问您。” “是什么呢先生?” “您说那个不幸的受害者,双唇都被移除了?”“是的。” “现场有人体组织的痕迹吗?尸体附近有任何发现吗?”“没、没有,先生。” “没有?也就是说凶手把它们带走了。”听众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之后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当中,汉尼拔则平静地补充道,“您告诉我们事发地点在舰队街——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假设受害者是一名记者呢?” “呃的确,他是一名记者。很抱歉,我……” “没事;完全可以理解。”汉尼拔几乎是从容不迫地停顿了一下,非常清楚在他左边的威尔已经僵硬起身体、一动不动了,“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对不起先生。对啊,我早就该说的,对不起……”“您无需道歉,”汉尼拔的声音依旧从容,“您能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吗?”“劳兹,弗雷迪·劳兹。是《犯罪揭秘》报社的人。”“弗雷迪·劳兹,”汉尼拔轻声重复道, “辛苦您了。” 众人闻言又陷入了沉默,这也许是迄今为止维持最长的沉默了。随后大家猛地回过神来,立刻交谈起来。除了威尔:他一动不动。在发现自己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后,他就陷入了不安之中。仿佛他正旁观着一部分的自己负责经历着愧疚与震惊,同时与另一部分的自己进行调停,而这一部分无比冷静务实,毫无罪恶感。怪异的二元性:这两个版本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共存,也不该共享同一个身躯,但他们不仅做到了,还做得很好,甚至从对立中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满足。他们的竞争原则极其有说服力,看似合理到了某种几近艺术性的程度:双重生活荣誉得主。也许最重要的是,他甚至不需要确定就知道,汉尼拔会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表情看着他,而非谴责、惊骇或震惊。威尔知道他本该感到困扰——但他没有。 与此同时会议当中回响着弗雷迪的名字,嗡嗡声、敲打的砰砰声与模糊的男声混杂在一起,直到开始听起来像某种刺耳的打击乐器:弗雷迪-弗雷迪-弗雷迪-劳兹-劳兹-劳兹-劳兹。鉴于他的报道对调查产生的负面影响,这绝不是他第一次在伦敦警察厅被提及。可是,他的名字从未像现在这般被提起:带着恐慌与痛苦,以及一丝显露的同情。然而有一个明显的例外,奇尔顿医生发出的声音比任何人都要响亮,满是得逞之意。 “弗雷迪·劳兹,”他津津有味地念着这些音节,说着刻意看了威尔一眼,“哎呀,格雷厄姆先生,这一定使你松了一口气吧。毕竟,老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 杰克抬头瞥了一眼,威尔强迫自己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奇尔顿医生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如果你是想暗示此事与我有关,”他冷冷地答道,“那你不妨直说。” “别犯傻了,”杰克厉声道,“当然没人会这么想了。弗雷迪·劳兹的敌人能从这儿一路排到威斯敏斯特码头去。" “哦,这倒是毫无疑问。”奇尔顿医生悻悻道,“不过在那些人中,近来被揭露为残忍凶手的肯定不多吧?”我认为格雷厄姆先生在这一点上也许相当独特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弗雷德里克,”普莱斯异常愤怒,“这些对调查毫无帮助。” 奇尔顿医生快活地忽略了他,转向杰克。“但您肯定要去盘问众人皆知跟受害者有仇的人吧?一个众人皆知的动机。毕竟,这是标准程序,必须一视同仁,格雷厄姆先生也不能例外。您能告诉我们昨晚在哪里吗,格雷厄姆先生?不要说睡着了,因为我们都看得很清楚,您没有。” 威尔对此态度有些冷漠,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换来的绝对会是两年监禁,也许还会带来死亡:毕竟苦役是出了名的残忍,而且众所周知,很多人活不过这一关。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迫自己直视奇尔顿医生的眼睛,平静答道:“我当然是在床上了。而且,我没有睡着。我头痛。” “哦没错,您那著名的头痛,”奇尔顿医生咆哮道,“这些我们都知道。” “恐怕我必须同意普莱斯医生的观点,这些问题对调查毫无帮助。”汉尼拔插话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几乎算是平淡无趣了——但心里却陶醉于奇尔顿医生如此之快就能假定威尔行凶的反应(要是能算上怀疑的表情,还有不少人也是这么猜的)。“手段、动机甚至时机,都很有说服力,但却无法因此而判罪。毕竟,这张桌子上的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曾被劳兹盯上过。” “我自己就比任何人多。”杰克补充道。“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奇尔顿医生充满恶意地说道,“您可没有因骇人听闻的谋杀而被起诉过。” “事实上我也没有,”威尔说道,“我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因此没有收到任何起诉。而且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大量的年轻女性,可不是什么仇杀。”威尔停顿了一下,朝奇尔顿医生甜蜜一笑:“如果我有仇必报的话,我敢保证,我早就被抓起来了。” “哎呀好吧,我看没人听我的警告咯。”奇尔顿医生说着,双手砸到桌子上发出砰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然,警察机构是出了名的官官相护,也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好了,够了,”杰克厉声说道,“如果有证据表明格雷厄姆先生——或伦敦警察厅的任何其他成员牵涉其中——那么这些证据自然会受到法律的全面调查。但我们不会从弗雷迪·劳兹一篇报复性文章的主人公身上着手调查。因为如果是这样,那么半个伦敦的人都有嫌疑。”他稍稍放低了声音,转向里德巡官:“目击者怎么说?” “没怎么说,长官。对面大楼的一名记者认为他也许在晚上8点左右看到有人进入大楼,但他不能确定时间。”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当然了,每年这个时候天黑得很早,人们很容易就会搞不清时间,以为已经很晚了。他看到的很可能是报社的雇员。” “那就继续问下去。”杰克说道,“从员工开始。有人可能知道一些信息——比如受害人是否受过威胁,是否收到过恐吓信之类的。查清楚他的私生活是否有异。” “告诉报社编辑,暂时不要刊登任何相关的东西。”威尔补充道,“只有不被淹没在哗众取宠的报道中我们才能办事。我倒不指望他会听。毫无疑问《犯罪揭秘》报社会榨干这件事的价值——他们会将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奉为殉教者,让他成为自涅斯托尔以来最伟大的记者。” “以上三点我都同意。”杰克严肃道,“好了先生们,我想今天我们就把开膛手的调查往后稍稍吧。莱克特医生,奇尔顿医生——你们没必要再待下去了。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我很抱歉。” “您是要打发我们走吗?克劳福德先生。”奇尔顿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汉尼拔一眼,问道。 “不。”杰克应道,显然在极力压制他的脾气,“我只是说你们无需留下。”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汉尼拔说道,“我一小时后有个预约。”这话让奇尔顿医生有些左右为难,因为他既想留下来,挫败杰克所谓的排他策略,同时又不愿给人留下他比汉尼拔空闲的印象。 “莱克特医生,我送您出去吧。”威尔马上说道。 “那就谢谢了,格雷厄姆督察。”汉尼拔回答道,缓和优雅的目光投向威尔,“您真是太客气了。” “送完人就得直接回来,”杰克专横道,“可别自己也先走一步。关于劳兹的案子,我需要你的意见——不准溜走。” “好的。”威尔机械地回答道。他把椅子往后推出,客气地等着汉尼拔拿好他的外套、礼貌地与聚到一起的专责小组成员道别,然后为他撑着门,护送他走过走廊。 “异乎寻常地没有罪恶感呢,格雷厄姆督察。”当他们走出办公室时,汉尼拔低声说道,“我得祝贺你了。” “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威尔斜眼一瞥他,“就不能等我们离开那栋楼再说吗?而且,没错——借用你的话说,看来我还是投对了饵。” “的确如此。”汉尼拔说道,“极具个人风格,不是吗威尔?甚至可以称之为亲密。从你到劳兹先生,量身订做,精心策划,深谋远虑,以及无尽的温情耐心。”威尔没有立即回答,汉尼拔靠近了些,两人手指短暂相触。“与真正的罪犯形成了如此讽刺的对比,不是吗?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残暴而粗野的屠杀,此前他连受害者的名字也未曾知晓,然而一听与你有关,他的反应就如此激烈。他多么缺乏你的资质啊。”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威尔猛地说道。 “确实,但你知道这可以发生。现在事实的确如此;所以你只是耸了耸肩,把它抛到一边,继续前进。你做得很好,威尔——永远不要被情绪控制。享受它们,利用它们,或组建它们,但不要让它们控制你。” “我的内疚并不能改变什么。”威尔驳道。 “当然不会。此外,羞耻或内疚也有可怕的放纵和自私之处。在别人有机会这样做之前,我们先谴责非难自己一番,再从中寻找美德。”汉尼拔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俗话说:宽恕罪人的不是神父,而是忏悔本身。” 威尔突然停了下来,注视着汉尼拔:目光炯炯,挑衅般将下巴抬起,“我不是在寻求宽恕。”他以同样低的声音答道。随后用正常的声音回应:“莱克特医生,您还想看那些验尸报告吗?” 汉尼拔的笑容微微扩大。他向后靠去,视线扫过威尔的脸,刻意保持着一种若无其事的姿态,让旁观者以为他们只是在闲聊。“真是个了不起的造物,威尔·格雷厄姆。”他轻声说道,“如此大胆无畏,却仍为自己的感觉所困扰。你简直就是这句话的典范,‘每一件赏心悦目的东西背后,总有一段悲哀的隐情。*’如果你从未充分发挥自己的潜力,那注定得在这样的地方受尽煎熬。那将会是多大的悲剧呢。”他平静地捋了捋外套的领子,然后加大了说话的音量:“好的,谢过督察了;这就帮上大忙了。”*Behind every exquisite thing that existed, there was something tragic:来自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 威尔盯着汉尼拔深邃的黑沉眼眸看了几秒钟,将目光投向对方带着几分讽意的嘴角,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微微张开。“那就这边走吧。”他简短答道,“都在档案室里。”然后他脚跟一转,朝目的地走去。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是加快了步伐以便更快到达——也很高兴注意到汉尼拔在做同样的事情。他把着门让汉尼拔先进去;刚关上门他就感觉到肩膀被修长手指一抓,让他转过身来。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依。汉尼拔粗暴地往后揪住威尔的头发,一路往上舔舐着威尔的喉咙,留下温暖的水痕,后者呻吟出声,汉尼拔便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强迫他再转过身去,让威尔的背就紧贴着他的胸膛。“Mano meilė/我的爱,”他轻声说道,“你身上很多东西都让我着迷不已,但更让我着迷的是你步入阴影的样子,与它们合谋的样子,与它们交谈、被吸引乃至产生同理心的样子——不是吗?威尔。随后再次从阴影中浮现,精神未改,理智仍在。这就是我需要如此深入探索你的原因。这样一个罕见的造物,如果被滥用和虚耗了,那才叫罪不可赦。” 闻言,威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头晕目眩,胸腔不自然地快速起伏,被一阵想说出“我爱你”的渴望所压垮——只是先说这句话的先暴露弱点,他还不太能面对这一点。用象征的东西互表心意更容易,比如戒指。象征与意象,他此后将会如此:我会等着你。我会为你而战。我会为你感到痛苦。我愿意为你杀人。汉尼拔是如此地泰然自若,把控全局,而威尔则是如此混乱不羁,以至于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股浪涛疯狂地拍打着悬崖的边缘。汉尼拔抚摸着他的胸膛,撩人般愈往愈下,双手刚好停在腰部以上,威尔低声沮丧抱怨起来,使劲扭动自己的手臂,试图用手指探进汉尼拔的衬衣下,触摸对方赤裸的肌肤。“亲爱的,你知道这不可能。”汉尼拔喃喃道,“我们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你必须等待。”威尔又哼唧起来,汉尼拔终于松开了他的手,一根手指从威尔的脸颊滑下,经过他的下唇,然后他用手掌捧起威尔的脸,“不过问题来了,像你这么可爱的人可不应该等太久。你觉得呢?” “看在上帝份上。”威尔骂道,挣扎着想要转过身来。 汉尼拔微微一笑,左臂加重了力气,用脸蹭了蹭威尔的头发:“所以等我走了,我要你在苏格兰场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慢慢来,给自己最大可能的快乐:像我触摸你一样,用我的方式爱慕、崇拜你的身体。注意每一种感觉,威尔,因为我希望你之后能给我描述。事,无,巨,细。持续了多久,还有你的感觉。你的手是怎么动的,你的臀部,还有你拱起背来的样子。你在想什么。你漂亮脸蛋上的表情。所有。” 威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扭过头来,嘴唇摩挲着汉尼拔的喉咙:锋利的白牙轻轻一咬。“我做不到,”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不可以这样做。” “真的吗?那是同样的区别,这么快又要像上次一样辩论一番吗?你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应该这样做。因为,你当然可以——而且你也想这么做。你也知道你会这么做。”感觉到威尔的硬挺,他终于心软、把手放低了些,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太完美了——我美丽而狡猾的男孩。你当然不应该派你的仰慕者去找弗雷迪·劳兹。但你可以;你也这么做了。没事的,威尔。你知道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你知道我能看穿你。我知道你是怎样报复霍布斯先生的……也知道你能够纠正马夫的行为。”他又一次加紧了桎梏:“告诉我,威尔;你还觉得你能做什么?” 威尔又呻吟一声,臀部疯狂往汉尼拔手中蹭。“你得等着瞧,不是吗?”他终于说道。 “自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愿意等待了?”汉尼拔亲吻了威尔的后颈,突然脱身,伸手整理威尔的头发和外套。“好了。”他说道,“可以体面见人了:准备好再次融入其中。回去吧格雷厄姆督察,用你的力量维护法律和秩序。他们谁也猜不到你的真相……除了我,谁也不会。”威尔与他对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汉尼拔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朝他靠近一步。“啊,我的爱,多么美丽——你那黑暗的欲望。”手指划过威尔的手腕,越过他的臀部和腰部,随后突然将他往前一拽,把脸埋在威尔的脖子里。“我能从你身上闻出来。”随后他转身便走了。 ***** 短短几分钟感觉竟像几小时般漫长,威尔带着几分迷糊,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会议室——杰克一看他的脸,显然把他那略带迷离的表情当成了虚弱的迹象,立即让他去自己的办公室侯着,让他在验尸官到来之前休息一下,等待会议重新开始。 威尔对此有点不满,并不是很想像退休公务员一样被打发去哪里打个盹就行了 (杰克的确切指示是:“你看起来快要倒下了格雷厄姆先生;老实说,留给我的摊子已经够多了,你可别在会议重开到一半也给我摊了。”)但威尔还是服从了,因为毫无疑问,他很累——极度情绪化,而且很愧疚地,他极度性奋——所以一个可以休息的安静空间并非毫无吸引力。 杰克的办公室角落放了一张破旧的皮沙发,那摆放像被科学般精密设计过一样,确保没一个角度是舒服的,可威尔还是心满意足地蜷缩在沙发上,用外套裹住了自己。不过在此之前,他先服从汉尼拔的指示给自己撸了一发,一边疯狂用左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先前在会议室的遭遇使得他无比郁结,所以没花多长时间,他就已经浑身发抖,粗气连连。他觉得自己很堕落,居然在杰克的办公室里做这种极其伤风败俗的事情虽然杰克永远不会知道;但威尔觉得如果要堕落,也可以做得别具风格一点:在警司的办公室沙发上施行他的堕落(同时回想着某些非法的行为,作为他的自慰素材)。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他用手帕把自己清理干净,反复检查沙发上是否有任何可以定罪的污点,然后才把大衣套到头上,酣然入睡;一小时后他醒过来,颇不乐意地看到杰克·克劳福德正坐在桌子后面,眼神炯炯地盯着他。“长官?”威尔茫然道,他忍住了想补充一句“您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睡觉,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吓人呢”的诱惑。 “格雷厄姆先生。” 杰克拿起他的尺子,沉思般端详一阵,然后朝威尔的方向挥圈一甩 “感觉好些吗?” “好点了。”威尔回道,眼睛随着尺子来回转动,无法自拔。 “这个下午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威尔精神一震。“假的。”“噢。”威尔迅速萎靡下来。 “你在整个会议过程中都是半睡半醒的样子,在莱克特医生到来之前完全是心不在焉的状态。” “知道了,我很抱歉。”威尔真心说道,“我最近挺心烦的。” “话是这么说。瞧,别误会我,格雷厄姆先生——我认为这可以理解,考虑到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 但说真的,你得加把劲。我不是指智力方面;因为你在这方面对案子的贡献让我非常满意。我是为了你好,才多说这两句的。”杰克停顿了一下,神情严肃,“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不要放松警惕吗?” “记得,长官。” “那就不要放松警惕。”杰克充满同情地答道,“你昨天收到的那封信,单是那封信就已经够烦人的了,更别说是不是……他写来的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奇尔顿医生心里那点小九九吧。看在上帝份上,别再立活靶子让他打了。” “这就是您的说教吗,长官。”威尔微微一笑。“没错。”“好——讲得好,长官。” 杰克翻了翻白眼,尽管他也开始跟着笑了。“验尸官很快就到。准备参加新会议了吗?”“当然了。”威尔用力擦了把脸。 “好极了,”杰克干脆地回道,“顺便说一句,大概十分钟前有个快递员给你送来了这个。”他将一个信封从桌子上扔过去,但威尔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肢体不够协调,并没有接到信封,因此他不得不忍受着挂在沙发边上、一边在地板上摸索翻找它的尴尬。就这一点来说,那封信居然设法嵌到了一个极难够着的裂隙里,已经到了威尔开始觉得杰克是不是知道自己在他沙发上撸了一管从而展开了惊天大复仇(实际上,从这个难以够着的角度来看,杰克和沙发仿佛都在裂隙里)。 “行了没?格雷厄姆先生。”杰克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问道。 “好了,长官。”威尔尽可能攒起他的尊严说道,同时倒挂在沙发的一边,在沙发上偷摸着自虐(回忆着高度非法的刺激事)。 仿佛经历了数小时的屈辱及更尴尬难受的屈身运动后,他终于拿到了信封,原来是阿拉娜写的一封便条,洋溢着友好的措辞:邀请他下班后到家里来。 “有问题吗?”杰克下巴点点信封问道。“没事。”威尔高兴道,“实际上是好消息。” 杰克再次点点头,微微眯起眼睛来。“跟我说实话吧,格雷厄姆先生。”他停顿一下说道,“你真的没事吗?你说过前些天的事情让你很心烦,而你也显然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我没……”杰克抬手:“我要听你说实话。” 威尔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一场谈话中再自然不过的开场白了,而他打心底里知道他得和盘托出一切:那就是告诉杰克,那些最近发生的事情跟马修·布朗有关。困难在于如何巧妙地循循善诱:因为威尔仍旧无法完全跟上以复杂著称的大英帝国法律体系的步伐,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坚称弗雷迪·劳兹是那封《亲爱的老板》信的冒牌作者,那威尔不得稳坐诽谤罪了(再加上后来弗雷迪·劳兹惨死,威尔可直接位列杰克·克劳福德失信名单的榜首)。不过,这种事情他很难闭口不言。 “所以,让我把事情搞清楚,”在威尔讲完后,杰克总结道,“你是说,开膛手杰克不仅是你威尔·格雷厄姆的头号狂热支持者,他还有点威廉·布莱克的风格——所以昨晚他在国家美术馆,把他这两种爱好结合起来了?” “不是这样。”威尔咬牙切齿, “我是说,这个人知道弗雷迪·劳兹首创了‘开膛手杰克’名号还把它安到了我头上,而且他去过国家美术馆。 他也正好就是跟踪了我好长时间的那个人。” 杰克又眯起眼睛:“他怎么知道是劳兹写了那封信?” “说不定是在酒吧里无意中听到劳兹在吹牛呢。”威尔毫无顾虑地扯着慌。 当然,死无对证,就算马修·布朗被捕了,凭他的片面之词也证明不了什么;但幸运的是,除了汉尼拔,没有人知道弗雷迪对威尔的真实态度,这意味着人们不会怀疑是他捏造出了这样一个古怪的谎言。再者就是,马修·布朗这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混蛋,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他的目击证词。威尔停顿了几秒钟,补充道:“他也看到了劳兹写的那篇关于我的文章。” 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所以……呢?” 他终于说道,“你真的觉得凶手可能是他吗?” “我不知道,”威尔若有所思地回道,“就劳兹的谋杀案而言,那也太巧了吧。 但就算他是凶手,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开膛手杰克。他明确表示过,他对我有某种奇怪的亲近感,想要赢得我的尊重和认可;如此说来,惩罚弗雷迪·劳兹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实现方式。或者也有可能是另一个人谋杀了劳兹,跟开膛手的调查无关。不管怎样,我们需要找到马修·布朗,这是当务之急。” 杰克说道:“同意。我会发出警报的。 尽管我不得不说,格雷厄姆先生,这似乎有点牵强。” “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有点。”威尔回道,“可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看那封《亲爱的老板》信?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停顿几秒钟,短暂地沉浸在自那以后一切发生了多么重大变化的感慨之中,“我说这是个恶作剧,然后……” “然后你告诉我,我们不知道这种歪曲事实的东西,会对真正的凶手产生什么影响,”杰克说道,“是的,我记得。尽管弗雷迪·劳兹遭受的一切,与开膛手系列案件完全不同。” “除了拿走他的解剖战利品之外。”威尔指出,“这与凶手谋杀女人的目不同——动机不同,所以他的杀人方法也不同。您看,长官,我和马修·布朗确实只谈了几分钟;不能说他就是开膛手杰克。说实话,最初的印象和我的侧写也并非完全吻合。但是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连出现,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我倒觉得他可能杀了劳兹,”杰克慢吞吞地回道,“但他不是白教堂谋杀案的凶手。 我是说,杀害弗雷迪·劳兹的凶手,也谋杀了那些女人,这有点……” “我知道,长官。但如果这封来自地狱的信是真的——我仍倾向于说它是真的——那么我们就知道他不喜欢‘开膛手杰克’这个词,他觉得自己被媒体歪曲了。而弗雷迪·劳兹几乎是开膛手案的媒体代言人了——这就是两者存在的联系。”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格雷厄姆先生,”杰克语气严肃,“你似乎跟这些事情多少也有点联系。” 事实无可置疑,威尔吓得背后一凉,他想都没想就把手按在上衣口袋上,感受到那支左轮手枪明显地鼓起,他安心了些。“没错,长官。”他平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认为你确实得知道,孩子。”杰克认真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可别忘了。 在那封信之后,你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格雷厄姆先生,他把这看成一场游戏。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想和你一起玩。” 这句话引起了威尔的共鸣,使得他十分不安。他发现自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档案室的情景中;要真得说的话,这只是许多类似场景中最新的一个而已。煽动、揭露、鼓舞……由内而外被解构的过程。“玩就玩。”威尔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而非对杰克。 “什么意思?” “抱歉,没什么。”威尔说道,“在想事儿而已。”随后他笑笑,试图让这番话听起来很真诚,因为他知道他和杰克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
 在下午的剩余时间里,威尔一半心思放在会议上,另一半心思飘到了哈莱街上,最后他投降了,提前一小时请离苏格兰场,好尽快回到汉尼拔身边,顺便绕道拜访一下阿拉娜和玛戈特。站在曾经熟悉的门阶上等待着,威尔感到了一阵不真实的刺痛,他几乎认不出上次站在这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就像去剧院看一出你曾深深着迷的戏剧,结果发现它只不过是人为的虚构产物。这是扮演威尔·格雷厄姆的演员,剧院经理会说;;这个人长得有点像他,举止也和他一样,但凑近一看,你会纳闷自己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搞混呢。然后他听到了门闩拉开的声音,他不得不赶紧振作起来,带着一种相称的尊重,准备向阿拉娜致意—但后者可不讲究这些,反而热情地抓住他的手,嗔怪他太拘谨庄重。“别那么客气啦威尔。”她开玩笑般说道,“真的没有必要。你看起来健康多啦!可比上次好多了。到厨房来吧,玛戈特等不及要见你了。”
 
威尔的心立即雀跃起来了,厨房里充满了轻松安逸的氛围,完全不可能是坐在会客室硬背椅上一边呷着茶,一边试图处理有关《犯罪揭秘》报道的问题所能获得的氛围。壁炉里燃着一小团欢快的火苗,他一看到玛戈特就忍不住绽开微笑:她坐在桌边,正擦银器,长发缠在头巾里,脸颊上还沾着一抹抛光剂。总的来说,她流露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亲切神态,立刻让威尔放松下来了。他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因为同玛戈特握了手,他不小心沾上了抛光剂,威尔试着把它擦掉,但他擦了擦额头,不小心把抛光剂也弄到脸上了。阿拉娜见两人这样,笑得不行,说他们看起来像烟囱清洁工,玛戈特则坚称威尔是两人中较瘦的那个,肯定是那个因为年纪小而要进烟囱的的工作伙伴,而她则在烟囱下边等着,哄诱房主,等着收钱就好。大家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阿拉娜用他熟悉的茶壶倒了些茶,那个壶盖上还点缀着玫瑰。注意到茶杯中浅金色的茶水,威尔十分感动:她给他准备了更昂贵的中国茶,而非平日饮用的印度混合茶。“谢谢,真是让我一饱口福。”他示意那杯茶说道。事实上并非如此(汉尼拔自然拒绝家里出现除无与伦比的中国茶以外的任何东西)但这等好意却之不恭,即使在他这会儿的生活方式中,中国茶只是众多日常奢侈品之一。事实上,就这一点来说,威尔怀疑他有点被惯坏了。甚至有点养尊处优了(天哪,看在上帝份上)。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抬眼从杯子上对玛戈特笑了笑。
 
“胸针非常完美,”阿兰娜温和道,递给威尔一片籽香蛋糕,“颜色都很衬我们。非常感谢。”
 
“我得到了一些帮助,”威尔承认道,“我向珠宝商描述了你们俩的外貌,他则建议挑选什么样的珠宝。”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想起了《德布雷特礼仪指南》中的内容,他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礼貌的事。“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匆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他很老了——年纪真的很大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威尔。”玛戈特高兴道,“随便把我的名字抖出去,告诉多少个先生都没问题,只要这意味着我最后能得到像这样漂亮的珠宝就行了。”
 
威尔感激笑笑,又喝了一口茶,随后清了清嗓子,带了些怯意望着两人:“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和你们联系。我知道我该这么做,可是……唉……”
 
“这完全可以理解,”阿拉娜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所以请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更重要的是:你现在怎么样了?”
 
“有所好转。好多了。谢谢你。”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糟糕,”玛戈特直率道,“不可否认,看到报道时我们都惊呆了,但很明显,那位记者另有目的,他的文章骇人听闻,歪曲事实。”
 
“我知道——你是对的,他确实如此。但那件事的本质是真的。”威尔犹豫着,声音可闻地咽了下唾液,“我一想到你们会怎么看待我,就觉得很惭愧。”
 
“你的情况显然是情有可原的。”阿拉娜温柔道。
 
威尔小心地把杯子放回茶碟里,强迫自己与她们对视:“我只是想说……我想让你们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们。我的意思是永远。即使我生病了。”
 
“唉威尔,说真的,”玛戈特眨眨眼,“我倒想瞧瞧,你试试看呗。”
 
闻言,威尔忍不住笑了起来,玛戈特也笑了,朝他的方向举起自己的酒杯,好像要祝酒。“你得知道,这里欢迎你回来,”她补充道,“我们还留着你离开时的房间。不要觉得非得住外头去。”
 
“谢谢,”威尔回答道,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他,“我愿意,我十分愿意留下。我的意思是,我也许应该住下,只是……”他结巴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但你在别的地方待得很满意?”阿拉娜说着,温柔地笑了笑,瞥了玛戈特一眼。
 
威尔立即注意到了阿拉娜的一瞥,感觉自己开始脸红了。“是的,我很满意。”他又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戒心,“但不管怎样,我也不是一直待在那儿。”
 
“为什么不呢?如果你这么喜欢的话。”
 
“因为……那……”他深呼吸了一下,“显得有点......”他终于说道。
 
“有点什么?”玛戈特坦率问道。
 
“显得有点不得体。”威尔说道,尽管这个用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既笨拙又陌生,如同一块陈腐得没法好好咀嚼的吃食。他从不像普通人一样循规蹈矩——他总是把体面视为一种社会控制的方式。不恰当,不合礼节,不相称:他通常对那类价值观嗤之以鼻,他也没有时间去变得体面。然而,如果它们能为他新生的渴望敞开方便之门,那便是值得的。这真的很可笑,正当她们炯炯有神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他不禁怀疑,两人已经凭直觉猜到了他的困境到底是什么;的确,他忍不住觉得是自己想让她们猜到的。他想让别人知道,尽管他不可能直接坦白。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想说。那个人欣赏我,理解我。为什么不呢?毕竟,其他人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吗……所以也没什么可追问了吧?威尔一时想起马修斯警官跟其他警员说起他的未婚妻:她的眼眸,她的秀发,她甜美的声线,她对刺绣和水彩画的喜爱,她笑时脸颊发红的样子。琐碎的细节渲染出高贵而诗意的爱的力量——而这种对话,威尔却永远无法拥有。毕竟,威尔能和谁一起坐下,描述起这些呢?这一切可爱之处:像汉尼拔在疲累时口音会变重,或是他们对彼此行为的心照不宣,又或是两人共享静默而舒适的时光,更别提躺在他旁边听着对方的心跳,或者汉尼拔微笑时变得狭长的双眼(当然了,汉尼拔并非经常都笑到这个程度;不过,威尔好像总能看到对方是这样朝自己笑的)。
 
“到底是什么不得体?”玛戈特突然打断了他这一连串忧思。“是邻居?是住宅?还是和你一起住的人?”阿拉娜眼神锐利,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暗示她这样说话太直接了,玛戈特给了他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随后语气放柔和了些:“社会认为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得体的,威尔,但最终不还是忽视了很多。如果那些参与者谨慎行事,不惊动那些体面人的话。”她淘气地微微一笑,“那么,尽管事情非常不得体,却可能没有任何后果。”
 
“对呀,不要太过沮丧了。”阿拉娜的措辞仿佛非常谨慎,“通常最后都会有一个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地方。”
 
闻言,威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些话理论上听起来很不错,但它却不是普遍正确的。至少不是对所有人……至少不是对像他这样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说道:“我也这么认为。”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能恰如其分地充满热诚,以免显得自己对她们这番安慰无动于衷,毫不领情。
 
阿拉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威尔不禁注意到玛戈特纤细的手正缓缓覆上阿拉娜的手。“告诉我,威尔,”她停了一会儿说道,“你喜欢哈代先生的小说吗?”
 
“不算吧。”威尔略带歉意地答道,他倒希望他能说他很爱那些作品,“我从来没读过。”
 
“他最近的作品是《无名的裘德》。这让我想起了这次谈话。就一点点。”她连忙补充道,似乎是在强调她对威尔的处境并没有作出任何假设。“我想这是一种很普遍的矛盾吧,无论它怎样上演:面对社会的约束和反对,努力去过一种由自我定义的生活。在故事中,主人公爱上了一个反对婚姻的女人。他无法离开她,所以两人采取了十分大胆的方式,以非婚身份住在了一起。当然,这引起了可怕的丑闻,社会排斥了他们。”
 
“那他们怎么做?”
 
“他们发誓不会放弃彼此,而且要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新地方。”
 
“可是新地方的人不也会发现他们吗?”
 
“不错,但你只看到这对夫妇决心的一部分:他们会再次继续前进,再去找别的地方。别的地方之外又是别的地方;不断前行……直到世界愿意改变。”
 
威尔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最后也只是咬着嘴唇,紧盯着杯子,好像杯底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魅力。然后,他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冲动:他想要哭出来,于是他连忙发誓,如果他胆敢这样做,他一定要自己好看。如果你现在敢哭,我就杀了你,威尔坚定地告诉自己,我的外套口袋里有把该死的枪,所以别想着搞事情。随后他显然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冷静地谢过两人的建议;玛戈特笑了,对他说别客气;阿拉娜也笑了,之后便优雅而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最后,他们只是喝着茶,吃着蛋糕,谈论着无害的话题,直到5点钟到来,威尔该离开了。
 
“我们不急着把房间重新租出去的。”当他穿上外套时,玛戈特对他说,“所以,你需要多少时间去考虑……那些事情,都可以的。”
 
“谢谢,”威尔真诚地说,“很感谢你们。”
 
“记住我们讨论过的话。”阿拉娜补充道,但没有具体说明她指的是对话的哪一部分。
 
威尔与她四目相对,羞赧一笑。“我会的。”他只这么说。
 
“那你走吧。”玛戈特也笑着补充道,“还真一点不假,外头好冷啊。”她和阿拉娜都把肩上的披肩裹得更紧了,然后手挽手站在门阶上,挥手向威尔道别。威尔在路上徘徊着,招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车停了之后,他最后一次向她们摆摆手,默默致谢,然后毅然转向了马夫。
 
“哈莱街,”威尔用坚定而清晰的声音说道,“请快点——越快越好。”
 
“好嘞老板。”马夫和蔼应道。威尔爬了进来,在皮革座位上缩成一团,偶尔把手伸到围巾下摸摸他的领带别针。外套面料上残留着一丝汉尼拔昂贵的古龙水香气,威尔脸颊一红,直接红到了脖子根。他随即飞速想起自己从奇尔顿医生那里逃出的那天晚上,汉尼拔说过的话——“这么说你又找到回来的路了?”——这个回忆让他笑了出来。永远,威尔想道,永远,永远,无论你在哪里;直至世界愿意改变。
 
马匹被强风和打着旋涡的雪弄得焦躁不安起来,车夫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控制好,把马车挪到路的右侧。马车摇晃让威尔撞到了窗户上,他向外张望,看到了他正前方街道旁的一排榆树:就像在风雨交加的安息日里的女巫在风中翩翩起舞。这幅景象确实不同寻常,但威尔并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要在乎?因此当出租马车缓缓离开时,他转移视线,并没有注意到它们投射在鹅卵石上的阴影猛地往另一边倾斜,形成了骇人而细长的交叉黑影。他没有看到其中一道黑影是如何与其他阴影分开、随即凝结成一个实体。更没看到这一黑影如何逐渐蔓延至灯光下,变成一个人形。他一点儿也没看见:没看见那抽搐的四肢;或是它在大雪纷飞时把头转向驶离的马车的样子;也没看到它把头扭回来,无比缓慢而刻意,它开始死死盯着阿拉娜和玛戈特刚才站过的门阶。

----- CHAPTER BREAK -----

尽管一路上都催着马夫紧赶慢赶,但马车到达哈莱街还是花了好一阵功夫。一到地方把车费扔给马夫,威尔就从车里跳出来,跑上人行道,快活地敲起了大门,等待玛丽来应门的每一秒都让他急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当然无可否认,这根本没花多少秒,但在他的热切期待之下,还是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该不会所有人晚上都出门去了吧?威尔恼火地踱步徘徊,双手无处安放,他左右扭着脖子(就像一只蜥蜴,威尔看着自己在门板上的倒影,略带一丝病态的兴味想道);当他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时,他不得不猛地直起了身子。“噢晚上好,先生。”玛丽说道,“真是个惊喜。我以为您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才回来呢。” “是的,我提前离开了。”威尔答道,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现在总叫他“先生”,而非“格雷厄姆督察”,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这也有可能是她跟他熟络起来的迹象,因为她也从来没有当面称汉尼拔为“莱克特医生”……不过更有可能的是,整个猜测毫无意义,这个称呼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她的态度亲切而恭敬,他还是无法摆脱在她身边那挥之不去的尴尬感,因为他知道她在自己生病时帮忙照料,他觉得这让自己有点抬不起头。毕竟她见过他神志不清的样子,更别提他胡言乱语的样子了;说不定她还见过他光着身子。尽管她的年龄差不多能当他的母亲了,所以可能也没什么关系(有关系)。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猜测让事情变得更糟了,不过直接问她——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也没有办法确定了。他短暂地试着去想象这幅场面:“瞧,玛丽,跟我说实话吧,起码这样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我的裸体? ” “先生?”玛丽说道。“什-么。”威尔回道。“我说莱克特医生在他的诊察室里。”“哦好,谢谢。还有别人在里面吗?”“没有,只有他在。他吩咐过,等您一来就请您过去。”“哦好的。”威尔说着,试着不要笑得太明显,“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吧。” “好的,先生。”玛丽回道,“我给您放好外套和帽子吧。”于是威尔尴尬地脱下他的外套和帽子,而玛丽无比客气地拿好两件物品,她的态度任谁看到都会认为威尔把它们交给玛丽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随后她像往常一样行了个利索的屈膝礼,便从楼道中消失,威尔带着无言的焦虑盯了她的背影好几秒钟。(天哪——她到底有没有看过啊?)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十分尴尬的步伐朝诊察室走去,步子不紧也不慢。 汉尼拔正盘踞于壁炉前惯常的那张椅子上,雕塑一般轮廓鲜明,线条柔韧,一动也不动,都能让人给他画像了(某种油画,镶着精美金边的画框,威尔腹诽着,标题:《沉思者》),不过当威尔进来时,他便立刻抬头望向他,缓缓一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问道;当威尔朝他走去时,他又说:“不,在那儿站会儿——让我看看你。” 汉尼拔脑袋微微后仰,视线在威尔身上徘徊着,让威尔有些呼吸困难。“很奇怪不是吗?尽管只过了几个小时,却还是感觉到你一下离开我好几周了。” “嗯这个嘛,我这不回来了么。” “你当然回来了。”汉尼拔柔声说道,声音低沉共鸣近乎猫科动物的咕噜声,“现在,请关上门,再走近一些。” 威尔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汉尼拔笑容扩大。“再近一些。”他轻声补充道。威尔觉得他的语气实在古怪;难以置信地性感,底下却交织着一丝又一丝暧昧的威胁。这根本说不通;威胁性的暗示怎会让人如此无法抗拒呢?但它确实如此。也许试图理解其中缘由根本没有意义。 “完美。”当威尔几乎站到椅子前面时,汉尼拔说道,“虽然这个排布还可以继续改进。你弯腰驼背了;请扳直肩膀,挺直脊柱。” 威尔翻翻白眼,但还是照做了。“好——好多了。骄傲地站着。姿势是非常重要的;可以显示出坚定或顺从。再说了,你的体形如此标致,应该学会充分展示出来。” “不太可能。”威尔略带嘲弄。 汉尼拔并没有对此作出回应;他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把威尔吸进,品尝着他的味道。“真是精妙。”他停顿一下,“你闻起来……有一种燃烧的气味。” “哦是吗?”威尔说道,油嘴滑舌起来,试图掩盖他那不知所措的情绪,“你没把我和壁炉搞混吧?” “一点也没有。”汉尼拔回道,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完全是你自己的气味。温暖,散发着光辉;像是凝固的光。当然,光线越高,影子投得越长。而你是那么耀眼的光芒,威尔。灼灼燃烧的碎片,璀璨夺目的碎瓷——总是渴望着为狱火添薪助焰。”” 他忽然睁开眼睛,动作突然让人有点吃惊:“难道你不同意吗?” “对,”威尔说道,“并不是很同意。” 汉尼拔没有灰心,他伸直了腿,脚踝缠住了威尔的一条腿,像要将他困住。“光明与黑暗。”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总是向你描述你内在的矛盾,可你从来都不想听。我想这并不重要。无论是否承认,二元性都很容易茁壮成长;就像蛾子在月光下捕食,而蝴蝶在白天活动。” 他又靠在椅子上,把头歪向一边,仿佛试图从最精确的角度端详威尔。“我一直都在想着你,威尔·格雷厄姆。你可真能叫等你的人望眼欲穿。” “挺好。”威尔说道,“我也想你了。” “挺好吗?”汉尼拔反问道。威尔没有立刻回答,汉尼拔突然伸腿一拉,威尔往前踉跄了几步。“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完成了预热,所以我想我们可以继续了。毕竟我们都等着呢。” 他迅速伸出一只手来,让威尔恢复平衡,又在对方身上扫视一眼,仿佛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一般:“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威尔嘴角一扬,笑了:“你不打算好好问我吗?” 汉尼拔也笑了起来,靠回椅背上,手指堆成塔状,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威尔身上移开。 “这么说,是不愿意问了?” 汉尼拔的笑容微微扩大。“最亲爱的威尔,”他说道,“我还在等待。请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否则怎样?”威尔挑衅道。 “否则…”汉尼拔回道,他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因为威尔伸手缓缓解开了衬衫的第一个纽扣。“就是这样,好孩子。把领子拉下来,让我看看你的喉咙。瞧?听话一次也没那么难吧?请解下第二个纽扣;还有剩下的。把衣服拉开,但要慢慢的。非常好,威尔。看着我。现在把衬衫拉到肩膀上。” 持续了一段时间,汉尼拔兴味渐浓,编排着每一件衣服落下的准确时间和位置,直到威尔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微微颤抖,陷入一种自觉却无助到极点的性奋当中,陶醉不已。他看起来还是十分苍白,汉尼拔想道:不眠之夜使他的眼周染上阴影,使他发亮的皮肤比平时更加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格列柯画中的圣人一般,纤细修长、鬼魅缠身。在这方面,他的手臂和躯干上清晰可见一抹调色奢侈的伤疤,与其说是瑕疵,不如说是点缀;这些瑕疵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十分凄惨碍眼,却好运地因缠绕在威尔身上而产生一定的差别。就像一幅特别引人注目的肖像上的一抹裂纹,或石头上的铜绿:是证据,也是证人——承载着一生的韧性。反过来,汉尼拔留在他身上的无数淤痕,在光亮的肌肤上十分显眼,让他具有迷惑性的脆弱,甚至,可以说是更显风情。 “过来,my limasis/我的爱。”汉尼拔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他伸手扶住威尔的腰,拇指摩挲着对方髋骨上那精巧的凹陷,将对方往前一拽,直到可以直接低头,实现他拖延已久的夙愿:坚实而温暖的手掌轻捧着威尔漂亮的阴茎,舌头打着转,爱抚它的顶端;开头便是挑逗般的轻快逗弄,逐渐变为缓慢的舔舐、低浅的吞咽,随后便是时间长得可贵的倦慵吮吸,不慌不忙地享受着每一秒,仿佛威尔是他享用不尽的美味。 “Oh – yes,”威尔喘息着。他抓住汉尼拔的肩膀,试图挺直腰板不倒下,无助地颤动着,脑袋向后倾斜。快感十分强烈,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 “真是难以置信。你的嘴,噢上帝呀……” 汉尼拔满意地叹息着,尽管他不想让威尔就这样高潮,但他依然无法抵御诱惑,短暂地吞咽着,直到他感觉到阴茎滑动,抵住他的喉咙后部。威尔抽搐般颤抖着,发出一声低吟。于是汉尼拔无奈地退开,让威尔坐到他怀里、双腿大张、脑袋靠到他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威尔看起来十分脆弱——尤其是他赤身裸体,而汉尼拔却衣装革履——修长的四肢,娇嫩的皮肤,使得他看起来像一块瓷片; 无价而完美的切割,却容易破碎。噢,威尔,汉尼拔想着,温柔的亲吻落在对方喉咙上,一路往下覆盖。浓烈的柔情涌上心头,他想提醒威尔不要过于信任别人,却也难以禁受被威尔信任的魔力。 “靠在我身上。”他在威尔脑袋上方低喃着,“让我看到你的脸。没事的,我在呢;不会让你倒下去的。现在,把嘴张开。”一只手按在威尔肩胛骨上,使他直起身子来。一根手指伸进威尔口中使其湿润,随后顺着对方的脊椎,缓慢蜿蜒而下,“在我离开之后,你有照我说的做了吗?” 威尔想回答,然而一根修长的手指深深挤进他体内,他呻吟一声,放弃言语,只能点头。他并没有完全准备好,因此感觉有些无法承受,与此同时——见鬼——还远远不够。“很好,”汉尼拔赞许般说道, “漂亮而无耻的男孩儿。初尝人事却已如此渴望。”他等待几秒钟,欣赏着威尔在他手指缓慢戳刺时的颤抖与喘息,同时却奇怪地意识到,对方服从他指令的姿态远没有他预料中的那么令他满足。汉尼拔花了点时间来审视这一点,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他很讨厌威尔在没有自己监督的情况下自娱自乐。事实上,一想到威尔能自己满足需求,而非先允许他来照顾自己,就让他十分难以忍受。这一见解让汉尼拔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并非嫉妒,也不想过度控制对方,而是因为这种想法并不合理(就威尔看来,嫉妒无可厚非、大可应允,而所有形式的非理性行为,单调而乏味)。话虽如此——事实却摆在眼前。汉尼拔暗自轻叹,还是忍不住占有性地掌控住威尔的后脖子。 威尔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喘息得更大声,疯狂地扭动着臀部,再次向前倒下,脸埋在汉尼拔的肩膀上,后者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背。“瞧你在苏格兰场干了什么好事,”他爱抚般说道,“很是没有原则呢。但那却无法满足你,对不对?瞧瞧这副模样:甜美而放荡的小小身躯。如此饥渴,如此渴望被再次填满。” “Oh God, yes, yes。我喜欢你在我里面的感觉。我好爱这种感觉。” “我知道,亲爱的,我能看出来。我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造物。你今天都在想这种事情吗?” “一整天,你一直都在我脑海中。天哪,我好想要。如果你在场,你肯定能闻到的。”闻言,汉尼拔深吸一口气,清浅呼出近似嘶声,牙齿抵住威尔脖。“高潮激烈到颤抖,我得咬住我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是吗?我的小可怜。那我现在得好好照料你了,不是吗?到地上去——两手撑着,双膝跪地,把腿张开。” 威尔低吟着将汉尼拔拉近,给了他一个粗暴而急切的吻。唇齿相依,温暖气息相互交融,恰似无声的告白。肢体渴望地磨蹭着,仿佛永远无法足够接近。“Mylimasis。”汉尼拔柔声低喃,短暂拉开彼此距离,嘴唇掠过威尔下巴及喉咙,随后将对方的脸捧在手心,“我的爱,你真是打败我了。” 威尔又呻吟一声,搂住汉尼拔的脖子。“我要你,”他无助地说道,“我好想要你。” “我知道,”汉尼拔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回应道, “我也想要你。” 他轻轻抱起威尔,把他放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这个位置能让他感觉舒适而温暖。随后俯身从桌子上拿了一小瓶润滑油,跪下身来,协助威尔摆好姿势——他性急地意识到自己仍穿着衣服,又急躁地不愿浪费时间去脱掉衣服。事实上,威尔诱人的模样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明显的男性气质,却蕴藏着几分可爱;紧致的小洞因刚才的摩擦而略微发红肿胀,却在乞求着被再次有力地深入。手指浸透润滑油,汉尼拔花了一些时间,仅仅用一根手指绕着圈挑逗对方,随后第一个指节推进,低喃着赞美与鼓励的话语,因为这次威尔十分放松、毫无反抗,不像上次那般。汉尼拔完全放弃自控,整根手指深深滑入,随后开始动作,毫不间断,猛地操弄着威尔:后者在他手指的伸展中呻吟的漂亮姿态令他沉醉不已——事实上十分性感,而且已经做好准备,任他采撷。他往手上多倒了点润滑油,威尔呻吟得更响亮了些,欣喜若狂地向后拱起臀部。腰臀摆动着想要用他的手指抚慰自己深处的空虚。汉尼拔觉得他这幅姿态实在可爱,但想到方才的自省,他又因此愠怒起来——威尔又一次以这种排除他的方式来追求快感。于是他按着威尔的背部,让他不要乱动,随后又花多了一些时间给他扩张。一只手快速解着腰带,另一只手完全从对方身上抽离,握着自己的阴茎,暗示性地用顶端擦过威尔那狂乱而颤抖的身躯。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问道,语气温柔而热切,“你想要用这里来感受我?” 威尔发出烦躁的呜咽声,却不肯向他乞求;汉尼拔带着近乎惊喜的情绪,意识到自己并不愿意强迫对方,因为相比恳求和服从,对方狂醉而性感的样子更吸引他——因此,他现在更没有兴趣支配对方了,他仅仅想同他做爱。然后他打算让威尔躺下,免得他改变主意。但他有了更好的想法,于是转而靠到椅边,让威尔跪起身来,两腿张开,再温柔而坚定地让他坐下身去。 “Oh fuck, fuck,”威尔喘息着。他合上双眼,抓住汉尼拔的肩膀,深入的体位显然让他感觉有些困难,“噢天哪,这太过了,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保持呼吸就好。”汉尼拔温柔说道,手掌安抚般上下摩挲着威尔的后背,“向下用力,好像要把我推出去一样。慢一点,就是这样——完美。”他更往后靠了些,调整下身,腾出更大的空间来,拇指轻轻掠过威尔脸颊,“疼吗?” “有点。”威尔咬紧了牙关。 “这点疼值得。”汉尼拔柔声道。他注意到威尔那漂亮的勃起几乎都要消退了,便伸手抚慰着让对方再次硬起来,手掌的抚触温暖而坚实,拇指摩擦着顶端。“好孩子。你喜欢这样不是吗?而且,拥有这样的特质,疼痛只会让你愈加坚强。不——别闭上眼睛,我要看到你。跟我说说吧,mylimasis,我想听听你在想什么。” 威尔发出一个被激怒的声音,汉尼拔笑了,用另一只手按住威尔其中一条颤抖的腿,帮助他保持平衡:“你的身体是一回事,但我还想知道你的想法。” 威尔喘息着,发出了类似于“为什么?”的音节,随后显然努力更往下坐了些,直到汉尼拔那粗大的阴茎几乎全部深埋进去,强烈的刺激让他额头都冒出汗珠来了。 “因为你的才智……让我很兴奋。”汉尼拔说道,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你的洞察力。你的感知。你见人所未见的样子。”他的手移动得更快了些。“你湿透了,亲爱的;真是刺激。感觉很好不是吗?拥有如此天赋。” 威尔摇摇头,这两个问题让他有些困惑。汉尼拔的手立刻停止动作。“不要停,”威尔极其渴望着,“是的,是这样没错。感觉很好。” “是了,”汉尼拔温柔地重复道,“就像你解释证据的时候一样。”“是的。”威尔有些失控。“还有你推断动机的时候。”“对。”“设想出另一个观点的时候。”“是的。天哪,请不要停。” 汉尼拔停了几秒钟,直到威尔濒临乞求他的边缘,他的手又开始动作起来。“就像你知道有两个不同的凶手一样,”他平静地说道,“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提到过,不是吗:坐在我的诊室里,用那双年轻的明眸看着我,施展你的精妙技艺。那时我才知道,威尔。我对自己说,这一个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有些特别的地方。” “当然是两个凶手了。”威尔终于能够说出话来,这时汉尼拔握起他的腰部,温柔地辅助他开始上下摆动腰臀,他随即再次呻吟起来,“第一个开膛手跟第二个没半点相似的地方。” “没有吗?”汉尼拔呢喃着。他松开握在威尔腰部的手,抓起对方头发往后拉,俯身亲吻对方的喉咙,“那他是什么样的?” “我不……老天,你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些?” “我告诉过你。”汉尼拔镇静地重复道。他再次用手拢住了威尔的阴茎,愉悦地感叹着掌心中的炽热、坚挺与饥渴。“我觉得你的智慧,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地……兴奋。” “噢天哪。我操。”汉尼拔的手开始持续动作,威尔喘息起来。随后他再次渴望地紧紧抓住汉尼拔的肩膀,闭上双眼,试着想象起那些警讯来;那些他在房间中一张又一张仔细查阅所度过的孤寂时光。那些最初的印象与直觉。从每一页纸上显露出来的叙事,从枯燥干巴的印稿和带着霉湿味的文稿后撕扯下来,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富有活力,就像一场专为他——唯一能理解它的人——表演的哥特式惊悚戏剧。随后他又发出一声呻吟,汉尼拔似乎时不时就会啃咬他几下,尽管他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咬下去。“他的所作所为中带着艺术性。”威尔最后回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弱而恍惚,仿佛在背诵自内心凿刻出来的东西;不断在心里预演,直到现在才被大声说出。“带着优雅。”汉尼拔挺了挺胯,威尔又呻吟一声:“噢天哪,是的,就是这样,感觉好舒服。” “我知道,亲爱的。非常舒服。你还有什么体会呢?”“对他来说,演出布局就是一切……噢天哪,汉尼拔……” “做得很好,亲爱的。那么跟我说说,为什么演出布局很重要。”“因为它们是舞台的造型。事物如何展现,与他想展现何物一样重要。” 汉尼拔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威尔的后背,粗暴地推动着对方的臀部,鼓励他更快更用力地动起来。威尔无助地渗出更多前液,汉尼拔感到手掌上又一阵湿润。“不错。还有什么?”“他很独特。”威尔无意说道,但话已经说出口,无法收回,“嗜虐成性却技艺高超。带着戏剧性的夸张却一丝不苟。噢天哪请不要停,我-我快要……天哪,我快要到了。 “还有呢?威尔。”“他的暴力行为都是经过高度控制的,”威尔喘息着,“他想改变低俗与平庸,使之变得美丽。” 让最基本的元素经过净化及具化,变为最高贵的元素。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汉尼拔对他说的话——你真是个炼金术士,不是吗? ——在听到霍布斯被谋杀的消息后,汉尼拔又一次回应道:你将丑陋从世界上撕下来,在原处留下了美好。你的行为将无价值及无用之物变成了艺术。他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开始恐慌,但是,噢,天哪,天哪,感觉好舒服。威尔发出半带困惑半带痛苦的声音;绝望地试图沉浸在身体的快感当中,以缓解在他头骨中迫近的尖叫。因为他现在几乎能看见它了,它在他的边缘视野中闪烁着:带着血丝,骨头斑驳,带着像焦油斑点一样的破碎黑羽,蹲伏爬行的影子…… “是了。”汉尼拔温柔地说着,握住威尔的臀部,让他暂时停下不动,“真正的悲剧往往会获得美的艺术元素。你能理解的,不是吗?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但你却可以设想他的立场。” 有好几秒钟,威尔能感觉到自己睁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惊吓:“不。没有……我不……”“不,威尔,”汉尼拔轻声回答。“你可以。”
 
威尔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他并不肯定,但还是离奇地意识到自己喘息着说道“请不要……请不要……不要”,即使他把整个身体往下推挤,试图让对方尽可能埋得更深,他俯身索求有力的亲吻,给彼此带来红肿与刺痛。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威尔也不知道。随后他又说了一遍,他禁不住发出微弱而惊慌的声音来:“Please, please, please, I need this。我要你。”天哪,妈的,他快到了,就快…… “完美。”汉尼拔说道,威尔全身震颤着。“是了,就是这样。”威尔失去意识般喘着气,思绪游离得太远,并没有回应对方。汉尼拔抬起威尔,再次将他推到了地上,一手抓住对方肩膀,一手抓住对方腰臀,就这样进入了他。在这股力量之下,威尔的双手放弃了支撑,前额抵在毛毯上,就这样哭喊着高潮了。汉尼拔仍在操弄着他,使得他在心醉神迷之中彻底忘记一切,只有蚀骨的快感遗留。逐渐恢复意识,他感觉汉尼拔正给他最后一下,随后抽离,亲吻着他的髋骨。他感觉全身湿滑,完全被操开了,也许他本该感到可耻,然而……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天哪。”威尔声音微弱,“这简直——我的天哪。”随后他又颤抖起来,他感觉到汉尼拔的手指滑进他体内,又将闪闪发亮的手指压在他嘴唇上。汉尼拔低声说道:“威尔,张嘴。” 紧接着,威尔便渴望地将汉尼拔手指上的精液舔干净,在汉尼拔抚摸着他的脸、说他是个好孩子的时候微微呻吟出声。因为他就想要这个——没办法,他就是想要。他既想当汉尼拔的好孩子,也想成为他的坏孩子。除此之外,他还想要更多、甚至跟汉尼拔无关的东西;那已无法挽回的局势。那不该拥有的东西。事实上,这种突如其来的意识是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与震惊,以至于威尔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应对,于是他干脆倒在地上,麻木地盯着炉火的余焰,诡异地被火焰的翻滚扭动和噼啪声吸引住。像是过分完整,他在迷糊中想着,至少这一点是真的:因为他确实如此。就像在努力容纳两个不同的人,分别处于对与错的极点,一个是活生生的人,一个仅仅在思维中存在——简直是矛盾的协奏曲。事实上,好像这对孪生兄弟现在就在这里,同样凝视着火焰:是威尔的对立面,却又同他一模一样,正伺机而动。他既同他对称,又是他的对手——就像他黑暗的镜像——对方的存在,从逻辑上来说,无疑意味着威尔是注定要打破的……“啪”的一声,清脆利落,直接从中间裂开。 想到这里,威尔紧紧闭上眼睛,努力抑制着恐慌的膨胀,试图安慰自己,这并不意味着什么,真的没有;他只是累了,太情绪化了而已,因此才把一切太过当真。而且,两面性也没什么不对的。更重要的当然是处理的方式,而不是它存在的事实;只是在分道扬镳的冲动上构筑和谐,达成一致,避免两级分化罢了。就像汉尼拔对飞蛾和蝴蝶的比喻:黑暗与光明。不是说一定程度的二元性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需的吗?世界需要分裂和对立,威尔也一样需要。毕竟,没有悲伤就没有快乐,就像没有谎言,真相就不会存在。毕竟,忧喜相辅,真假相成。是冷漠衬出了热情,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是痛苦照亮了幸福。正如光明是黑暗的一部分,破而后立,晓喻新生。死亡也是构成生命的条件之一。 他感觉到在他身后的汉尼拔正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就像在抚平一块布料一样,威尔强迫自己专注于对方的触碰,让自己搁浅、稳定下来。然后他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另一个自然的对立),提醒自己一切都很好,自己没有理由感到如此备受折磨。说得好像他有体力或脑力去应付这种内省一样。不是现在,更不会是以后。我不可以,威尔想道,不可以,我不可以。因此——他没有这样做。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只是一种虚幻的冲动,在紧张的时刻被错误地创造出来,它并不比在火焰中扭曲的闪烁图像更真实或留存得更久。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威尔沐浴在筋疲力尽的餍足当中。汉尼拔俯身,贪婪地抚过威尔的肌肤,欣赏着他的优美姿态,预谋着撬开他的头骨,检查检查存在其中的所有思想与冲动。我会很温柔的,汉尼拔想道,为这个被否决的机会感到遗憾,我只是想了解你而已。汉尼拔想知道自己是否有可能说服威尔,让自己画出这样的他,留存这一时刻,流传后世。虽然大概不太可能发生……事实上肯定不会。这意味着要在记忆中精雕细琢:在实际操作中并没有特别麻烦的地方,但遗憾的是这样丧失了在现实中建模的乐趣。然而,尽管这幅景象十分迷人,而汉尼拔也不愿打扰,但夜幕已经降临,他仍有一些事情需要完成。汉尼拔终于开口说道:“亲爱的,如果你累了,就去睡吧。尽管这景象十分吸引人,但恐怕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有个漂亮裸男睡在我的地毯上。” “这就起来。”威尔懒散道。 汉尼拔继续抚摸着对方,一会儿之后他暗自一笑,突然说道:“你不再吃我给你开的药了,对吗?”
 
威尔猛地睁开眼睛,又闭上了:“我说过会一直吃的。”“我知道你说过,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说过会吃。”威尔顽固地重复道,“如果我停药了,你能看出来吗?毕竟我已经没有同样的症状了。”“Hmmm,”汉尼拔秘密地将这句信息藏起来以备将来之用,“不论如何,你得睡觉去了;总不能在这待一晚上。”“这就起来。”威尔小声抱怨道。“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那待会再问我一次。”威尔闭着眼睛说道;见状,汉尼拔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随后脱下外套,麻利地把威尔裹在里头,轻松将他抱起,把他带上楼去。“我的老天爷啊,别这样。”威尔试图憋笑,“这样子也太好笑了吧。你没有必要抱我起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除了喜欢在地板上打滚和拒绝穿衣服之外。”“嗯,非常正确。”威尔表示赞同,然后以他一贯的敏锐补充道,“不过,你并不是真的担心会有人看到我,毕竟这么晚了。你想支走我,是不是在密谋什么?”“我确实有一两件事要做,而你那迷人的裸体则会分散我的注意力。”“那可不,我敢打赌。”“正如我所说。”“有一两件事要做。”威尔用像极了汉尼拔的口音重复道,随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声音,“看起来心里有鬼呢。”“我吗?”汉尼拔故作天真地问道。“为什么不给我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呢。”“因为并不是特别有趣。如果你这么感兴趣,我下次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休息一下吧威尔,你看起来很累。”威尔顺从地爬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脑袋,随后似乎改变了主意,突然重新露脸,抓住了汉尼拔的手腕。 汉尼拔低头一瞥,有点惊讶。 “再待一会儿吧,”威尔恳切说道,“求你。”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我感觉很奇怪。我想让人陪着。”“睡吧,这样我走了你就不知道了。”“我会去睡的,但如果你在的话,我会睡得更香。”“我的亲亲威尔。”“好了,没事的。”威尔突然有些不自在,“是我刚刚犯傻,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毛病。”“你没有毛病。”“大概吧,只是累了。”“那就好。而且你看起来已经半睡半醒了。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尤其是因为我打算事情一办完就回来再折腾你一次。”“噢是吗?”“当然了。比如,脸盆架的高度正好可以让你弯下腰去。”“你可真是个无赖,”威尔重现笑容, “我要告诉克劳福德先生,再给我找个不会让我在脸盆架上弯腰的保姆。”“你说得很对——这是一件可怕的丑闻。”“脸盆架,”威尔说。 “真是个无赖。 你是怎么做到隐藏数年不被发现的?”“你会吃惊的。”汉尼拔圆滑地回道。***** 等到威尔入睡,汉尼拔允许自己享受了一会仅是注视着对方的奢侈时光,随后便轻手轻脚下楼去了。到了楼下,他拿好外套和帽子,正要走向诊察室去收拾最后几件东西,但这时前门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行动。这门敲得实在大声,兼且强硬;简直是在命令他开门——如果这个砰砰作响的噪音可以代表人的素质,那无疑已经表现出来了——汉尼拔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声音,不论是谁都得给他付出不可避免地耽搁了他的代价。随后他想着叫玛丽不要理会,这时诊察室的门又被敲响起第二声,这表明已经太迟,不管是谁,他已经被迎进门来了。 “进来。”汉尼拔隐约带着一丝烦躁说道。“晚上好,老爷。”玛丽说道,“十分抱歉打扰您。”“请不要道歉。你并没有打扰我。”汉尼拔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生气地补了一句:“不像那个大晚上不请自来的人。”“是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医生,老爷。我要告诉他您不在家吗?” 这时,即使是有着超乎寻常的镇定的汉尼拔,也很难不表现出点什么反应来,因为这个巧合实在是令他惊奇。不过,他几乎马上就恢复如初,无力地挥挥手,说道:“不用,如果他已经在这儿,我想我应该要见见他。请把他带进来吧。”“好的,老爷。”玛丽说着,退到了走廊。 “奇尔顿医生,这就来了,”待她走后,汉尼拔讽刺地低声说道,“用这么一张小网,我似乎就能捉住像你这样的一只大苍蝇。” 他以极快的速度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个玻璃瓶藏在口袋中,然后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好,拿起一本书——几秒钟后,奇尔顿医生便突然闯了进来。 “晚上好,弗雷德里克。”汉尼拔从容说道,“真是幸运的巧合。我一直想亲自跟您谈谈,可是您偏偏主动到我这儿来了。” 奇尔顿医生对此显然十分恼火,好像他觉得主动拜访有失他的尊严似的。“哦?”他很不高兴地回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弗雷德里克。您先说吧。”“那好吧。”奇尔顿医生说道,怒气有些平息。 “不过让我先请您喝一杯吧。葡萄酒?白兰地?”“如果您有波尔图葡萄酒,我不会拒绝来一杯的。” “当然有。来一杯玛西亚?”“可以,那就太好了。”奇尔顿医生说道,愈加振奋起来。他坐到两把椅子中较大的那把椅子上,把它放在离火更近一点的地方,完全没有注意到汉尼拔在去给他准备饮料时,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 虽然汉尼拔回来之后,发现奇尔顿医生坐到了他的椅子上,有些不高兴,不过极强的自控力并没有让他表露情绪。他反而将杯子递给对方,盘踞到对面的座位上,随后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干杯。”“如果您想的话。为什么而干杯呢?” “为我们的合作。”汉尼拔说道。他朝奇尔顿医生的方向倾了倾酒杯,随后抿了一口酒,带着他那高深莫测的微笑靠回椅背。“我得说,好选择。”奇尔顿医生庆祝道,“考虑到我来这儿的目的。” 汉尼拔挑了挑眉,沉思般端详着他的葡萄酒,欣赏着其中的黄褐色泽,然后补充道:“我猜是因为格雷厄姆先生?”有那么几秒钟,奇尔顿医生看起来显然措手不及,活像一条上钩的鱼。“请继续说吧。”汉尼拔说道。 “您怎么……”奇尔顿医生有些忍不住了。汉尼拔那礼节上感兴趣的微笑并无动摇,奇尔顿医生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比较镇定的声音补充道:“好,那好吧。您瞧,我很清楚他和您住到一起了。” “你当然知道了,”汉尼拔毫不犹豫地应道,“这不是什么秘密——杰克·克劳福德也知道的。格雷厄姆目前没有住处,我很高兴能给他一个栖身之所,直到他能另寻别处。” 奇尔顿医生原本指望,自己能用魔术师从帽子里拽出兔子那样的华丽表演,来戏剧性地揭露这一事实(他甚至在来时的出租马车上排练了《奇迹揭晓》),但他对这样平静的证实感到非常失望。他实在自负,不愿承认他为了找出真相,花钱找人跟踪了威尔,他反而选择了暗示性的沉默,试图暗示他知道杰克·克劳福德所有的职业秘密。 然后他显然努力振作起来问道:“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不行。”汉尼拔说道。 奇尔顿医生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对方说明原因,但并没有等来,于是他猛地问道:“为什么不行?”“他睡了。”汉尼拔温和说道。“睡了!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他大病一场,所以很容易疲倦。” 汉尼拔又抿了一口酒,想起各种让威尔疲累不堪的有趣方式,不禁露出了安详的微笑。 奇尔顿医生对此并无兴趣,他不耐烦地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既然如此,我要问您一个问题;我希望您能跟我说真话。”“行-吧。”汉尼拔说道。 “您是在研究他吗?”“研究格雷厄姆先生?”汉尼拔重复道,装作不理解的样子。“是的,研究他。” “我?”汉尼拔睁大了他暗色的眼睛,“研究格雷厄姆先生?”“您是打算发表什么专题论文吗,还是病案报告,诸如此类的东西?”“噢,我明白了。”汉尼拔回道,“不,一点也没有。当然,我不否认他是一个相当吸引人的主题,但如果没有他的允许,这样做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类规划永远不会得到许可的。” 奇尔顿医生坚定地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现在可能不会允许。”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如果他整个人在别的地方。 比如成为我收容所里的一个病人……”他在椅子上向前倾着身子,用他认为意味深长而微妙的目光盯着汉尼拔。“试想一下——比如说——如果另一位医生同意我的观点,认为他接受医疗监护会更好;那真是皆大欢喜了。再考虑一下,一旦他被收容,我和另一位医生决定合作出版一系列关于他心理状态的作品。想象一下因此招来的名声:一个完全独特且新颖的案例研究,在医学史上可谓是空前未有的呀。” 这句话之后便是一小段停顿。于是汉尼拔便问道:“弗雷德里克,您还好吗?”汉尼拔轻声说道:“您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我很好……很好。但格雷厄姆,他可就不好了。我确信他与那位记者的死有关——而且,我不认为这一次杰克·克劳福德能说服谁。 杰克知道的…他知道……” 汉尼拔有节奏地重复道:“弗雷德里克,您表现得真的不太像您自己了。也许是酒喝多了?”“我敢说我很好。”奇尔顿医生暴躁地说道, “或者至少……来一杯水。” “空腹喝太多酒会产生各种奇怪的效果。”汉尼拔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他微微歪头,看着奇尔顿医生瘫倒在椅子上:“弗雷德里克,您就待着别动吧。 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您就会感觉好起来的。” *****筋疲力尽的威尔整晚都睡得很熟,他在约莫7点时猛地惊醒,被恐惧和不安所吞噬。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自觉地伸出手想抓汉尼拔,却发现他的那一边床是空着的——从床单的冰冷程度来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威尔略感失望,他需要一点柔情和安慰(天哪,威尔厌恶地想道,我需要一个拥抱不是吗?真是的),于是他决定去找他,要求获得迟来的安慰(或者拥抱)。考虑到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不用急着去苏格兰场的早晨,他更乐意穿着居家服懒洋洋地呆着,但万一被仆人撞见,就不太好看了。于是他费力穿上衣服,试着弄了弄头发(它以出奇疯狂的角度张牙舞爪着,违反了已知的物理定律),就出发寻找汉尼拔去了。 最后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因为威尔才开始就找到了:他坐在诊察室惯常的那张椅子上,一手拿着茶杯啜饮,一手拿着一叠信件翻阅着。“早安,威尔。”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威尔进来时没发出任何动静,不过他还是勉强接受了在他被看到之前就已经被闻到的现实,所以他只是翻了翻白眼,问汉尼拔整个早上都在干什么。 “我没睡。”汉尼拔回道,仍对着其中一封信大皱眉头。 “为什么,你不累吗?” “现在不累。不过下午大概会稍作休憩。” “你是说你要打个盹儿。”威尔略带恶意地说道。 “当然不是。”汉尼拔不失尊严地回应,“我是不会打盹的。” “我打赌你今天下午一定会的。”威尔说道,不过他不再把这事放心上了,因为目光敏锐的他立刻注意到了桌上的一对酒杯,“昨晚谁在这儿?” “某人喝得酩酊大醉,需要护送回家。”汉尼拔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也是我没有机会上床睡觉的原因。” “是奇尔顿医生对吗?” 威尔用指责的语气说道,他还在椅子的一侧发现了一块熟悉的猩红色丝绸,“那是他那条难看的领带——他昨天开会时戴的。” “威尔,你的洞察力真是惊人。”汉尼拔用依旧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 “那你打算告诉我,为什么会整晚坐在这里和猪头三医生喝得烂醉吗?” 汉尼拔终于笑了,他放下信。“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他过来讨论了一些与调查有关的事情,在此期间喝了太多的波尔图酒。我只好把他放到马车上,送他回家。毫无疑问,他今天早上醒来时,一定会非常尴尬。” 在威尔发现之前,他飞速用一封信盖住了奇尔顿医生的家门钥匙,“讲讲道理;我总不可能把他扔到街上去吧。” “完全可行,你大可把他扔到泰晤士河里去。套上麻袋,底下加块砖头。” 汉尼拔的笑容微微扩大:“虽然他很烦人,但也得有职业礼节。” “狗屁,”威尔坚定说着,一边俯身去偷汉尼拔的茶,“你们俩之间肯定有什么。昨天开会的时候,他一直想吸引你的注意。” “你也注意到了是吗?”汉尼拔语气温柔,“很好。不过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可不能……激动起来。” “什么?”威尔提防地问道,趁汉尼拔的注意力不在这里,顺手偷了些吐司。 “事实就是,他仍然非常渴望得到你,并将我视为给你安排强制拘禁的潜在同谋。” “耶稣啊,”威尔一口茶呛住,“真的吗?” “是真的。当然他是在浪费时间,但在我看来,这个安排是相当有用的。因为这意味着我能对他的计划了若指掌,并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推翻他的计划。我是敌营里的特洛伊木马。” 汉尼拔微微得意一笑:“我以特洛伊木马的身份向你保证,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什么可担心的,威尔。现在我必须坚持换个话题了——我已经被奇尔顿医生的愚蠢行为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现在回想起来重温一遍,实在折损我的健康。”威尔逆反地皱起眉来,汉尼拔笑了:“过来。” “不,”威尔说道,“我又不是一条狗。”“你当然不是了。” “说到这个,”威尔有些雀跃起来,“我能在这养狗吗?”“狗?”汉尼拔面露难色。“嗯。你知道的——狗。家犬。毛茸茸的四足动物。它们会……”威尔张开嘴,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因为模仿狗狗可能会让他后悔不已。“会叫。”威尔说道。 “Hmm。真是讽刺。” “我们人类最好的朋友——狗狗们脾性不定,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养在公寓里。所以——我可以在这儿养一只吗?”“我宁愿你把自己养在这儿就好。” 在此之前,威尔一直在用他的脚在地毯上描画着图案。闻言,他整个人静止下来,然后重新开始动作,而且更快了些。“我不能和你住一起,”他终于抬起头说,“你知道我不可以的。” “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反正你一直都在这里。”“因为会有人说闲话,”威尔沮丧地说。 “苏格兰场的那些人。” “很有可能。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系了。” “并不。此外,这并不一定会引起注意;伦敦的生活成本高得离谱,以至于许多未婚男子都会合租住所。” 汉尼拔微微一笑:“看看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实际上,一个侦探和一个医生:真是天作之合。” “他们又不是真的,”威尔反驳。他很生气,因为他渴望能赞成对方,却为自己有所保留的意见感到羞愧。但他没有办法,孤注一掷的赌注也太高了吧?对汉尼拔来说,有了贵族特权和自主权的保障,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而无需承受任何后果;而对威尔这样一个这辈子见多了不公与偏狭,所愿所求还屡屡碰壁的人来说,在以身家冒险的这个领域,他更有话语权。你对我来说太过重要,他想这样说,我不能拿你冒险;我宁愿少见你一面,只要能保护我们拥有的一切。更别提某个还没说出口却无法避免的事实了,那就是总有一天他得回到美国去。威尔难过地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当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汉尼拔继续说。“不仅仅是表面功夫——我认为你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很重要。有好几个房间可供你选择;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重新装修。尽管我希望你每周至少和我睡几个晚上。” “我也希望。”威尔很快便说。“所以你同意了?” 威尔又抬头望向他,默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吧,至少让我在开春的时候带你出国吧。”汉尼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你从未到过欧洲大陆;有很多东西想带你看看呢。” 他眉开眼笑,“到那时,人们说什么闲话也就不重要了,因为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点都不好笑,”威尔说道,随后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不过还是谢谢你,肯定会很好玩的。但在调查进行期间,我不可能离开伦敦。” “Hmm,这倒是真的。我急匆匆地想把你带走,却忘记了现实。那么在此期间,我决定再举办一次晚宴,我非常希望你能参加。我想炫耀一下你。”威尔怀疑地扬起眉毛。“人之常情嘛,毕竟你是房子里最可爱的了。” “但没有人知道……”威尔犹豫了,说不出“我属于你”这种话,尽管事实本就如此,“我住在这里,”他最后有点无力地补充道,“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那有什么不同?我知道,这就足够了。”汉尼拔停顿了一下,嘴角一扬,补充道,“你会惊讶地发现,仅仅是品味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物,就能获得莫大的满足。” “你真的想让我参加吗?”威尔问道。一想到晚宴带来的社交苦难,他就沮丧起来。“是的。”“那好吧。”威尔以英雄般的毅力答应了。“很好,”汉尼拔平静地回答。“我还打算邀请苏格兰场的一些同事。”“不是吧你?”威尔惊恐地问道。“当然了我。”汉尼拔维持着笑容说道,“相信我,威尔。我想这会是一个相当有趣的夜晚。” *****翌日清晨,当威尔游荡到诊察室时,他发现汉尼拔不仅已经拟好了合适的来客清单,还已经写好请柬、派送出去了,任何让晚宴延期到无限将来的希望狠狠地泡了汤。完成这项任务后,汉尼拔拿出一张大页书写纸,开始起草座位安排;然而这比预期多花了一些时间,因为威尔时不时地越过他的肩膀盯着看,还说:“我才不要坐在那个混蛋旁边呢。” “我可以把你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但这就意味着你是贵宾,我想那种待遇你又不喜欢吧?” “天哪,不,不要这样。把我放到最后面去。”“我应该安排你坐中间,这样我才能看到你。”“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威尔的语气可怜兮兮,“你决定菜单了吗?”“我在考虑法国菜肴主题。有这么多的可能性,而我想找个理由试试bourride/蒜味蛋黄鱼羹。”“那是什么?”“是我最近发现的一种炖菜;由bouillabaisse/法式杂鱼汤演变而来的普罗旺斯菜品。”威尔依旧十分困惑。“虽然它确实应该包括鱿鱼,但在这个时节是不可能吃到的。我想可以多吃些贝类……我得去比林斯特*看看还有什么。”* Billingsgate,比林斯特海鲜市集。 “哦,懂了——一种交换。”威尔说道,“互通鱿无*。”*原文说的是Squid pro quo,本该是quid pro quo,意为交换、补偿,但汉尼拔提到了鱿鱼,所以薇薇开了个双关玩笑。 “安静点,小捣蛋鬼。” 威尔得意一笑,站到了汉尼拔背后,开始将他的外套衣领折成六边形。“你今天显然是想折磨我。”汉尼拔头也不回地说。“说到折磨,你知道我又要去租晚礼服了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忍受。” “啊,是的,”汉尼拔说道,“说到这个。”他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抓住威尔的手。“你之前十分固执,不想让我给你买任何东西,但如果你能解除禁令,让我给你定做一套西装,我会很高兴的。真的不会麻烦——还会给我带来极大的快乐。” 威尔沉默以对,笨拙地来回倒换着脚,发现自己很难想出一个合适的回答。一方面,汉尼拔显然很想这样做,威尔也不想夺人所好,但同样的,他也无法忍受自己被打扮成某种……什么呢?(“courtesan/高级妓女”这个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威尔微微打了个寒颤,把它推开了)。话是这么说,但给他买衣服似乎有点过了。外套和围巾就不一样了,因为它们都是二手的;即便是领带夹,虽然无可否认要华丽得多,但在某种程度上,似乎都没穿着一套根据别人的品味设计的服装那么唐突。他又看一眼汉尼拔的表情,他设法说服自己那是充满希望的平静表情,他立即感到自己的决心开始动摇。毕竟只是一套衣服;又不是说他要一直穿着它。 “那好吧。”他终于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热情,“你真是太慷慨了,谢谢。”汉尼拔一脸高兴的表情让威尔立刻为长久以来的拒绝感到内疚。 为了能按时把衣服做好,汉尼拔坚持当天下午带着威尔去见他的裁缝;这立刻让威尔陷入了更加痛苦的尴尬之中,因为他只在百货商店购买过批量生产的衣服,他忘了那意味着他必须站在店铺里头(毫无疑问是站在凳子或其他同样可怕的东西上),并被丈量尺寸。“你好像觉得我要剥了你的皮。”汉尼拔笑着说道。 “不是的。”威尔辩解道(尽管的确如此——部分原因),“只是看起来有点那个。我的意思是我比你年轻,而且我显然……”他犹豫了几秒钟,说不出“比你的社会地位低下”,他便说道,“我显然没那么富有。” “所以?” “所以。”威尔皱起眉头,很清楚汉尼拔完全知道他的保留意见是什么,却假装一无所知,只为表现得像个混蛋,“裁缝可能会认为我是你的……” “我的什么?”汉尼拔天真发问。 “你的男妓。”威尔急眼了,遗憾的是,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以至于两个路人纷纷扭头,投以怀疑的注目礼。其中一位戴着闪亮高礼帽的老人还吹胡子瞪眼了。威尔跟他对视几眼,在超现实的想要羞愧道歉的无措冲动与跳到那老混蛋面前着重唱反调‘就tm是这样没错,老爷子——男妓。’之间左右为难。 “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多想。”汉尼拔用一种令人恼火的平静声音回答,“这家商行名声在外,信誉有加;用外行人的话来说就是只要钱到位,一切好商量。” “如果他的道德义愤放错地方了怎么办?” “道德与此无关——这只是钱的问题。” 威尔发出了一声相当叛逆的咆哮,因为他认为这是极不可能的。然而最终证明汉尼拔是完全正确的,即使裁缝发现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也不会说出来;反而当汉尼拔不经意地把手放在威尔的肩膀上、用拇指抚摸他的后颈时,裁缝表现出了职业上的礼貌和节制,甚至和蔼地眨着眼睛,检查起卷尺来。威尔无法理解这些趣味,表达不出对裁剪或布料的偏爱,于是让裁缝和汉尼拔就在这商量着,转而去欣赏那奢华到荒谬的环境,享用着助手不时端来的酒和几盘精致的法式小点心,而这个助手也表现出和裁缝一样的尊重。威尔觉得如果他和汉尼拔住在一起,那么他就会一直受到这种待遇(换句话说就是被戴着搽粉假发的仆从卑躬屈膝地伺候着,同时坐在天鹅绒坐垫上狂吃奶油蛋糕……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过这种想法还是给他带来了一阵不适,虽然显然没有早上的恐惧那么严重,但仍足以让他感觉到:仅仅是其中的被动造成的恐惧。威尔向来独立得厉害,他也引以为豪,然而现状却自带内在的不平等,让他困扰不已;那就是用性和陪伴来代替任何有意义的经济或实际贡献。事实上,这会让人不快地想起那些耸人听闻的小说中,不时出现的一个表达——那种免不了被和谐、能让纸媒自命正直的表达——那就是男人“包养”情妇。一个被包养的女人——具有装饰性,可被长期占有,富有的情人自会维持她奢华的生活方式。威尔暗自皱起眉头,琢磨着这句话的含意。这是否意味着他就是男性版本的情妇(或称先生?少爷?)……在这样的安排之下,难道汉尼拔终有一天不会感到厌烦进而恼怒吗?他现在可能迷恋着威尔,但再过几个月,当这种新鲜感完全消失时,又会怎么样呢?如果真的发生了呢?威尔烦躁地咬着指甲,抬起头来,看到汉尼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因此他强迫自己微笑起来,这样做能把烦恼推到脑后,直到在更合适的时将它取出,再次审视。 最后测量尺寸并没有花太长时间,而威尔不禁注意到一件令他暗爽的事:每次裁缝的手经过威尔身体时,汉尼拔的眼睛都会微微眯起来,尽管这样的接触完全是必然的,也完全没有侵犯性。“好了,我想这应该可以了。”后者说着,正用流畅的铜板笔画下最后一组数字。“辛苦了,先生。”(尽管威尔只是站在凳子上露出一副更像是被绑在木桩上的殉道者表情),裁缝转向汉尼拔说道,“先生希望在周五前完成是吗?” “那就太好了。” “很好,先生。”裁缝很有礼貌地说着,向汉尼拔优雅地微微鞠了一躬(汉尼拔点头回应),随后向威尔又是一个鞠躬(后者很想告诉他不用麻烦,因为——大可不必)然后整个折磨就结束了,威尔可以再次钻进他的夹克里,再穿上他的外套,逃也似的出了商店,沿着邦德街一路跑了下去。事实上,整个量身裁衣的经历简直是一场磨难——尽管他很享受奶油蛋糕和助手的卑躬屈膝——他本想回去睡几个小时的觉,但汉尼拔坚持要绕道到布朗普顿路,前往哈洛德百货为晚宴准备食物,这让他的愿望落空了。这就意味着威尔将再次遭受痛苦,因为他要面对那些有钱到富得流油的人。想到他杵着那只有5英尺9英寸(175.26cm)的个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每一个有可能动了坏心思投向邪恶与堕落的人,那些伦敦的富人们让他有些力不从心,实在是荒唐也不失讽刺。然而,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明显感到了力不从心。他颇怀疑地回忆起在他老家的杂货店:破旧的木质柜台,永远带着股玉米粉和潮湿橡胶的混合臭味,与这里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让人觉得后者也许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创造出来的产物。 汉尼拔在杂货店里订购了他想要的东西(威尔则偷看着奶油蛋糕,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乳制点心产生了某种令人担忧的迷恋)安排送到哈莱街,随后在家具用品区逗留了一会,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小工艺品。琳琅满目的奢侈物件让威尔眼花缭乱,而汉尼拔不过是简单地考虑了一下,便很快就选了一个相当漂亮的哈维兰瓷花瓶:上边精心描绘了一个摹古图:一群身披飘逸宽袍,如宁芙仙子般娉婷的女子正围绕着一个颇为惊人的人物:头戴月桂叶环,两张脸各朝相反方向凝望着。 “杰纳斯*。”汉尼拔解释道。* Janus,古罗马两面神。 “哦,是的。”威尔答道,一边把被遗忘已久的历史课知识碎片挖掘出来,“他应该同时看到未来和过去,对吧?”“没错。”汉尼拔说道,用一种难以辨认的表情盯着威尔,“掌管转变和开端的罗马神。”他微微一笑,突然又变得漫不经心起来。“毫无疑问,很适合我。” “噢?”“是的。每当形势需要,我有时便会表现得相当两面派。”可这张脸如此引人注目,威尔在他们离开时恍惚地想道,他并不介意有两个汉尼拔。  ***** 回到哈莱街后,威尔瘫倒在沙发上,靠在汉尼拔的膝盖上打了会儿盹。六点钟时他又起床,准备在白教堂进行第一次夜间监视。考虑到其他人伪装自己的意图,他曾短暂地考虑过让自己看起来更沉迷酒色一点——比如,衣衫褴褛,或者在头发上抹点油,让它看起来像没有洗过——但最终决定不这么做。部分原因是,如此盛装打扮一番,假装自己是个穷人,似乎显得极其傲慢,但也因为(有些令人不安,但不可否认是事实)他在那里的重点并不是融入。所以最后他只穿了平常的衣服,然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外套口袋,确保他的左轮手枪还在。 “紧张吗?”汉尼拔略带兴味。 “紧张。”威尔十分坦率,“傻子才不紧张呢——那家伙可是个十足的疯子。” “那接下来发生的事,应该会十分有趣。” 这句话的语气非常耐人寻味,威尔立刻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不打算去吧?”他猛地问道。 “的确。在杰克·克劳福德如此强烈反对之下,去了将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且,你几乎不需要我在场;你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汉尼拔停顿一下,微微一笑,“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想珍惜这个看到你行动的机会。” “但你就是看不到。”威尔坚定回道,“如果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会觉得很奇怪——他们会起疑心。直白一点说就是可能会很危险。我知道你能保护好自己。”他急忙补上这句,因为他想起了汉尼拔冷静处理马夫的情景,“但这次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可能会出事,可能会碰到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 “真是不敢想象。”汉尼拔平静说道。 “别忘了还有个凶手逍遥法外呢。”突然想起上次提及这个凶手时的情景,威尔脸颊微微一热,随后忙起系围巾来。“天知道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每当我提到同类相食这个联系,克劳福德先生现在总会让我闭嘴——在我生病之前,他差点就接受了这个观点。但现在他明确表示,他不想知道。我敢打赌奇尔顿医生对他说了些什么。” “很有可能。不过我想他的拒绝虽然言之无理,却也是情有可原的。杰克·克劳福德这个名字——毕竟跟开膛手杰克对上,够他烦的了。” 威尔没好气地一哼,汉尼拔从椅上伸展开来,悄然走来给他系好围巾,“回来之后叫醒我,好吗?” “你确定吗?万一我很晚回来呢;很有可能的哦。”闻言,汉尼拔挑了挑眉。“好吧好吧,我会叫醒你的。” “说到就要做到。”汉尼拔说道。一手扶在威尔腰上,将他送到前门,挥挥手直到对方消失在雾气中;他脸上缓缓浮现一个如同柴郡猫一般的神秘笑容,甚至在他消失在房子里后,那种隐约不安的感觉仍在徘徊着。 威尔如约在苏格兰场和杰克等人会合,交流了例行公事后,他们一同开始了长达40分钟的跋涉,往白教堂而去。太阳早已落山,像焦油一样粘滞的黑暗覆盖了一切。甚至连一点微弱的星光都被雾气遮掩,众人呼出犹如冻结的气息,仿佛从头顶开始熄火闷燃。“糟糕的夜晚,不是吗?”杰克见状说道。 “可不是吗。”威尔说道,他并没有完全听清,因为随着他们往东边深入,伦敦的变化之大令他心神震荡:如同一节缓缓腐烂的断肢,乍一看十分健康,直到绷带拉下,坏疽的恶臭逐渐浮出水面。威斯敏斯特那锃亮的店面和干净的街道,逐渐被光秃凄凉的居民楼、冒着臭气的麦秸堆和污水取代:没有路灯,没有铺路石——更没有希望与前景——这里唯一有点人气的便是那些油腻而嘈杂的杜松子酒吧。当他们走过白教堂医院时,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破布突然成了精似的变为一个老乞丐,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们,张着没牙的嘴,满脸的瘢痕让他毁了容,五官样貌已经移位。“行行好给点吧?”他重复说着,“老爷们有钱吗?行行好吧?” 威尔把手伸进口袋里,杰克斥道:“别管他。财一露白,我们就会被淹没。”注意到威尔的表情,他放缓语气补充道:“如果你关心他们,可以给东区布道所捐款。他们工作做得很好,金钱用之有道——而那个老人会把钱拿到最近的酒馆去。” “说句公道话,长官,他还能拿这些钱干什么呢?”威尔厉声说道,“攒钱买房?” 趁杰克不注意,他朝那堆破布扔了一个硬币,然后被催促着赶到了一个不堪入目的广场中心,他猜这里是社区聚集场所。广场四周一连串的商铺显得脏兮兮,其中不可避免地点缀着餐馆酒吧,空气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说话声、喊叫声、咒骂声,甚至偶尔还有尖叫声;不论这尖叫声是否源自愤怒、恐惧,抑或欢乐,都无法辨别,因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噩梦般的刺耳音调,诉说着人类的绝望境地。沿着一条小巷望去,十铃酒吧清晰可见,威尔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发自内心的提醒:他们现在真的是在开膛手的狩猎场中心。信中的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想抓我就来吧,格雷厄姆先生。——来自地狱。来自地狱。来自地狱。 “那现在要干什么?”他大声朝杰克说道。 “现在——我们等着。”杰克回道,“先生们:和前几晚一样。普莱斯医生、泽勒先生——到东边待命,布伦特和特纳巡官到西边。马修斯巡佐:你和贝茨、琼斯和福雷斯特巡佐在外围巡逻,如果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格雷厄姆先生:你和我待着,到能被清楚看见的地方去。” “是,长官。”威尔机械应道。在杰克的示意下,他走到广场中心的一个石基处——可能曾经是某种纪念碑,但现在已经被涂抹,侵蚀得无法辨认了——他靠在那里,把帽子从额头处拉高了一些,把自己的脸露了出来。杰克靠在他身边,在口袋里翻出一瓶白兰地,递给了威尔。 “我本来要带个扁瓶,”他辩解道,“但这里没人用这些东西,拿着就太显眼了。” 威尔表示赞同,随后感激地喝了一大口,希望这能帮他抵御刺骨的寒冷。在广场的另一边,妓女已经聚集在一起,清晰可辨:她们在摇摇欲坠的砖拱门下挤作一团,不顾严寒,刻意穿着低胸裙,露出脖子和手臂来。威尔同情地叹了口气,希望能把自己的夹克送给她们。 “很是令人沮丧,不是吗。”杰克多余地说道。 威尔沮丧地点点头,跺起了脚,想暖和一点。杰克让他不要放松警惕的警告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过去,这里毫无骚乱发生的迹象,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保持原来的警觉了。就这一点来说,威尔意识到,即使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恐惧与不安,面对一定程度的身体上的不适,但他还是没有完全预料到——颇有几分不切实际地,没有考虑周全的是——这个过程有多么无聊。街道对面的妓女不时消失在巷子里,一会儿又出现了,整理着衣服,同其他人低声交谈。 “我很同情她们。”杰克示意他看对面那个女人,“总警司——不得不说,还有其他许多人——都认为,她们是自作自受;可但凡有别的选择,她们也不会这样讨生活。这个疯子的确提高了赌注,但针对妓女的暴力却是普遍存在的。” “因为她们太脆弱了。”威尔回忆起玛戈特的话,说道,“不仅是肉体层面的危险,就算她们遭遇了什么,别人也不倾向于把她们当一回事,或者就像您所说,人们觉得她们活该。” 他仔细观察着这些女性安排交易的方式,他注意到,男性偶尔会先接近她们,但在多数情况下,她们会主动接触他们。这完全符合汉尼拔最初的假设——在第一个难忘的夜晚,坐在他的厨房里——开膛手挑选的是容易接近的女人,因为他相信自己没有足够的社交技巧说服她们来陪他。 “就像一场噩梦,”杰克说道,“没人真正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包括我自己。” “这不是您的错,长官。谁也没见过这阵仗。” “的确。”杰克带着几分感激,“在调查过程中,我们不得不为此制定规则。就跟人们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些探险家,去寻找尼罗河源头之类的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是主动选择去探险的;而我不是。我们都不是。我希望报纸在痛斥我们玩忽职守前能考虑到这一点。” 威尔同情地点点头,随后不由自主地被吓了一跳,因为这时有人叫喊着“长官!长官!克劳福德先生!”,震耳欲聋。 “怎么了,马修斯巡佐?”杰克斥道,“看在上帝份上,小声点儿。” “长官,我们觉得刚刚是见到了奇尔顿医生。”后者宣布道,他看起来似乎激动得要炸开了。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我发誓,长官,贝茨巡佐也看到了。奇尔顿医生刚从十铃酒馆出来。他戴了顶大帽子,但您肯定能看出来是他。” “胡说,”杰克坚定道,“我给奇尔顿医生的指令十分清楚,他不太可能违抗吧。再说了,就算那是他——我并没有说一定是——你也不是来监视我们特遣小组的,你是来确定开膛手杰克踪迹的。马修斯巡佐,你来这里做什么?” “搜捕开膛手杰克,长官。” “那你现在也在搜捕吗,巡佐?还是说你正站在白教堂中心用你那套奇尔顿医生伪装进入十铃酒馆的荒唐故事来烦我,还把格雷厄姆先生的脚踩个正着!” “啊对,非常抱歉,格雷厄姆先生。我以为踩到了鹅卵石。” “没事。” “马修斯巡佐,”杰克警告道,“你人怎么还在这里。” “是的长官,我是说,不是长官。我是说,长官我这就走。” “真是的!”当马修斯巡佐退开之后,杰克哼了一声,“还奇尔顿医生。” “看起来不太可能,”威尔回道;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医生”这个词,再加上女人们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他恍然大悟,突然有了个主意。他转过身来对着杰克,把有关奇尔顿医生的一切想法都抛到了脑后,“听着,克劳福德先生,我们知道开膛手并不是真正的医生,对吧?” “这个……还没有达成共识。虽然我知道你、普莱斯医生和莱克特医生是这么说的。” “没有医学知识,”威尔坚定地重复道,“然而他有一定的解剖学知识。更重要的是,他对人体有着一种明显又极度反常的迷恋。如果没有,他根本不会那样残害受害者。” “嗯。所以呢?你的意思是?” 威尔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有方法能让他自投罗网。” 杰克挑了挑眉,微微靠向威尔:“继续说。” “我得承认没什么把握。”威尔慢吞吞说着,“希望非常渺茫;可能和这样一夜又一夜地守着没什么差别。但是长官,问题是:整件案子从一开始就和媒体纠缠在一起了。所以我建议这次将媒体纳为己用;我们来发出邀请——希望是——开膛手杰克无法抗拒的邀请吧。” ***** 凌晨时分,威尔回到哈莱街,焦虑不安的觉醒状态让他极度疲惫,只模糊觉得很是难受。他发现汉尼拔正在壁炉前看书,显然在等着他,这令他非常感动。 “没发生什么吗?”汉尼拔抬眼看了看威尔的脸色。 “毛都没有。”威尔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的苏格拉底石膏半身像上,然后瘫倒在汉尼拔的椅子前,无声地表示他想要按摩,“实际上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然后我明天又得去重复一遍。” “要有耐心。”汉尼拔说着,顺从地揉了揉威尔的肩膀,“他不会为了满足你和杰克·克劳福德的要求就那样现身。他要向你们表明身份,也会是按自己的方式来。” “Hmm。” “这是个需要伺机而动的游戏。” “我知道,克劳福德先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个游戏也太奇怪了。” “猫鼠游戏。”汉尼拔漫不经心地回道。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威尔认可道,“诀窍就是让他觉得自己是猎人,然而实际上他是猎物。哎,哎哟。好疼。” “抱歉。你的肌肉绷得太紧了。” “左边一点——行了行了。谢谢。说到猎人,克劳福德先生给了我一把枪。” “是吗?我可以看看吗?” 威尔在口袋里翻找出来,伸到脑后递给汉尼拔,再向前倾身。“你有弹药吗?”汉尼拔检查完后问道,“这枪管装不下多少发子弹。” “是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把它放到餐柜里。”威尔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忘记了枪的事。“你去睡觉吧。”又过了几分钟,他补充道:“已经很晚了,我知道你明天还有病人要看。” “你不去睡吗?” “待会儿吧。”威尔心不在焉地说道。 汉尼拔抚摸着他的脖子,轻轻地让他移开,站了起来。“不要太久。”他说道,“你需要休息。” 威尔点头回应,看着汉尼拔消失在楼上,随后他脱下外套和靴子,跳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他默默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自己的计划,从各个角度仔细审视着,试图找出其中的不足之处。最后睡意来袭,他沉沉入眠,一只胳膊搭在脸上,两只脚还耷拉在沙发边上。不幸的是,过去几天的影响仍然没有消失,因此他睡得并不舒坦安生,糟糕而吓人的睡梦充满了恐怖的幻象——他最终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尖叫着醒来,房间里的火已经熄灭,唯一的光亮是月亮发出的幽幽银辉。威尔趴了几秒钟,听着自己不规则的喘息,被一股急剧袭来的不安所裹挟,这种不安如此强烈,几乎让他身有痛感,几乎到了使他身体疼痛的程度,他翻下沙发,跌跌撞撞地上了楼;迫切地想找到汉尼拔,得到安慰与安心。卧室里一片漆黑,有几秒钟威尔完全迷失了方向,甚至不知道床在哪里,这时汉尼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威尔?怎么了?” 威尔的脑海中浮现一丝阴森感——尽管天色已晚,房间漆黑一片,汉尼拔的声音听起来仍十分警觉,非常冷静——但威尔实在不堪重负,没有心思在乎这一点,只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直到他的腿撞到床架,他爬上床,把脸埋到汉尼拔的脖子上,疯狂地抓着他的后背和肩膀。事实上,威尔开始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有些歇斯底里,尽管不知怎的,发泄紧张情绪的欲望比费力控制自己更强烈。 “威尔,你怎么了?”汉尼拔用同样平静的声音重复道,“你要做什么?”他轻轻松开威尔的手,吻了吻他的额头,“你需要什么吗?你想让我和你说悄悄话吗?” 威尔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抓住汉尼拔的肩膀,用手指抓挠他,然后用极其果断的力气紧紧抓住对方,而这终于让汉尼拔抓住他的胳膊,利落地将他翻过来,让他躺好。汉尼拔的动作十分灵巧——算得上从容不迫了——尽管只是随意而为,但仍然提醒了他汉尼拔实际上有多么强壮。这种提示时不时就会出现,仿佛只是偶然,但威尔一般都会觉得这一点让他很安心(如果他诚实面对自己,其实这会令他兴奋不已),现在对方展现着他的力量,尽管没有恶意,却令他极为不安。因此他粗暴地将汉尼拔推开。“不要。”他猛地说道。 “不要什么,mylimasis/亲爱的?”汉尼拔带着过分的耐心说道,威尔立刻愧疚起来了。他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对方温柔抚摸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 “很抱歉。”威尔最终在黑暗中说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过度劳累;可以理解。你需要好好休息——最好这一两天都不要去苏格兰场。” “嗯,大概吧。”威尔回道,他真希望事情能这么简单。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一转,把头埋到了汉尼拔的下巴下方,“事情总是在半夜变得更糟,不是吗?” “大部分事情,的确。” “真是荒谬。”威尔说着,因为脸埋在汉尼拔怀里,声音有些沉闷,“我知道的。我甚至不是个迷信的人。” “你在烦恼些什么事呢?” “也不是什么事……我只是有种感觉。醒来的时候充满了——那种恐惧的无力感。” “描述一下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试试。”汉尼拔说道,“比如,你是在害怕特定的某件事吗?” “不是,没有那么明确啦。” “那你是有种预感?你害怕的是恐惧本身。” “没错。”威尔恢复了些活力,“没错——就是这样。还有其中的无助。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某种无法控制的境地。好像《一千零一夜》中的苏丹一样。” “哪个苏丹?我并不了解这些。” “他的敌人在他的王座上方立了一块大石板。他们花了好几个月来准备——不断地策划、准备着——如此这般,当时机成熟,他们就可以割断拉住石板的绳子,届时苏丹的整个世界就会轰然倒塌。然而他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过着正常的生活,完全不知道需要毁灭他的一切已经发生了。一切都设置好了,一切都就位了;无论他做什么,最后一击都将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引发灾难。” “害怕不确定性是很自然的,”汉尼拔温柔地说道,“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任由命运摆布;尤其因为命运反复无常,对世人没有怜悯之心。你太敏感了,威尔,还有你的想象力。我觉得很容易理解你为什么如此容易预言自己的灾难。但是你和故事中的苏丹之间有一个重大的区别——那就是你有选择的自由。” “不见得。”威尔带着一丝辛酸说道。 “不,让我换个说法。对像你这样的人来说——也可以说对我来说——没有绝对正确或错误的选择;因此,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傲视灾难和挑战命运。这不仅仅是真假与对错的问题:是人迹罕至的路还是未选择的路。惯例并不适用。” 威尔抓在汉尼拔背上的手微微收紧:“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只需要做出选择。”汉尼拔用同样富有韵律的语调说道,“随后——让它成为正确的选择。”

----- CHAPTER BREAK -----

次日早晨威尔醒得很早。窗帘从昨夜就没放下来过,于是为了赖会儿床,他便只凝视着窗外,黎明开始在天空中蔓延,给浓厚的灰色云层染上晨光:或橙、或橘红、或焦黄色的光斑,以及深红如血的条痕。阁楼传来的轻微刮擦声表明有仆人已经醒来,但这幢房子却异常沉默,一动不动,几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而汉尼拔,罕见地,也仍在沉睡中;于是威尔歪了歪脑袋,枕着手臂,花了些时间来享受仅仅只是注视着对方的新奇感,戏剧性的色调和日出的光彩穿过挂着的窗帘挥洒到对方脸上,如一盏赋予他的独属聚光灯。汉尼拔酣睡的姿态,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看起来毫无防备:哪怕静卧不动也流露出一股凌然不可侵犯之意,好像唤醒他会带来类似于唤醒民间故事中沉睡的巨人一样的严重后果。如果他真的睡着了的话;不过他也有可能只是闭目养神,密谋着些什么(这样他一定知道威尔正盯着他看,说不定还沾沾自喜着呢)被枕头一角挡住,威尔挪了挪身子,想更清楚地观察汉尼拔。他全程尽可能轻地移动着,以至不会将对方从——睡眠或者是威尔怀疑的密谋中唤醒。 他现在能感觉到汉尼拔的气息拂过他脸庞;在这冰冷的清晨空气中显得无比温暖。他的呼吸也太浅了(真的在睡觉?)。  
直到看到你,我才发觉自己过去活得有多么可悲平淡,威尔想道,尽管没有说出声来,我没有意识到我只是在苟延残喘。他非常想同汉尼拔吻别——只蜻蜓点水地用唇碰一下对方的额头——但他感觉这样做太难为情了,最后仅是静悄悄地滑下床,穿衣服,随后偷摸下楼。没有任何仆人活动的迹象,于是威尔出了大门,直奔苏格兰场,小半边脸藏在围巾下,以挡住渗人的寒冷。尽管现在还早得很,两个街道清洁工显然差不多扫到怀特霍尔那边去了,他们的扫帚来回扫动,扬起忧愁的气息。威尔觉得他们那永无休止的工作中多少带着几分压抑——不管他们弯下腰来挥动多少次扫帚,伦敦永远不会变干净。就像希绪弗斯和他的石头……事实上跟他自己的工作也没两样。不过这种使人泄气的悲观主义一点用处也没有,于是威尔给了自己精神上的一个大耳刮子,刻意表现出神采奕奕的样子,大步流星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同杰克·克劳福德见面,并开始制定引开膛手出洞的计划。计划要想成功,关键是要完全保密,于是除了普莱斯外,杰克也没通知别人。这也是一大早会面的原因,毕竟要保密,也说得通。尽管这也不可避免地意味着他们会在最初的几分钟内眯着眼睛互相打呵欠,然后强行给自己灌下由杰克所煮的浓黑如石油的咖啡。

“这么说,登报招工?”在杰克将他们三人反锁在办公室里后,普莱斯说道。

威尔坐在桌边,而不是椅子上。他向后靠了靠,沉思地看着普莱斯。听完细节,他开始怀疑搞这么一出是不是太牵强了,但现在承认似乎有点晚了。“就是这样。”他反而用一种他希望听起来足够坚决果断的语气说道,“这也许能把他引出来。”

普莱斯吹了声口哨:“还是挺冒险的。”

“我倒认为格雷厄姆说得很有道理。”杰克说罢,威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和莱克特医生都一再强调,这个人对解剖学有着反常而持久的迷恋。” 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我的意思是,吉姆,想想看——这些可怜的女人真的是被当街解剖的。”

“我很清楚,”普莱斯严肃回道,“不劳您提醒。”

“但这就是它能起作用的原因。”威尔说道,“他也在关注着调查——他知道这是由苏格兰场引导的;他知道我是谁。他寄来的信表明他很狂妄,所以打入警察内部的想法对他很有吸引力。”

“是吗?”

“是的;我以前见过。罪犯以自己的方式介入调查的例子并不罕见:他们会在犯罪现场徘徊,或向警方提供目击证词——当然,他们还会查阅报纸,收集有关自己的剪报。”

“所以我们要在《犯罪揭秘》上登广告?”杰克说道。

“是的,越快越好——我们知道他会看的。就在刊登我们三人的面试广告之后。”

“然后呢?”普莱斯问道,“我们总不能当场逮捕所有报名的吧。”

“当然不是。”威尔有些不耐烦,“但我们可以获取他们的联系方式,再进行背景调查。然后在另一起开膛手谋杀案中,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案发时在做什么,看他们是否能证明自己不在场。”

普莱斯从杰克的桌子上拿起拟好的声明,大声读了出来:“诚聘苏格兰场医师助理。无需资格证书,但应聘者不得反对偶尔协助验尸。条款宽松。详咨吉姆·普莱斯医生及威尔·格雷厄姆督察。” 他将纸张放回原处,抬头望向威尔。“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而没有克劳福德先生呢?”

“那会看起来很奇怪。招募这么一个小角色,警司一般不会参与的。把‘年龄须在25到45岁之间’放进去,因为他在这个范围里,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申请。”

“你怎么知道?”

“向来如此。”威尔阴郁道。

杰克俯身在纸上修改,墨水断断续续,他烦躁地甩着笔。“当然,如果有明确的动机,就好办多了,”他说,仿佛又回到了老生常谈的主题当中。“如果他和受害者有某种预先存在的联系就好了。我是说,这就是整件事这么不同寻常的原因。杀人动机无非谋财害命,嫉妒心作祟,或出于报复,或为掩盖行踪;但谁杀人只为图乐呢?”

“只有天知道。”普莱斯表示赞同。

更有可能是地狱,威尔想道;虽然最后他只是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他在自己参与的所有调查中时不时会听到这句话,用同样厌烦的语气说着同样的语句,那就是“社会被一个没有动机的杀人犯耍得团团转。”

然而,不管这句话被说了多少遍,他都无法接受,因为凶手总会有动机——只是这个动机不被人轻易理解。

然而,毫无疑问,缺乏可追踪的动机使得这些人更难被发现。反过来,这让他们显得更可怕了,因为他们远离了人类一贯的推理领域。

某种不可知的、不相关的存在,游离在人群之外,被人类吸引,依赖人类而生,甚至可能有点迷恋人类,但至始至终,从未真正成为人类的一员。彻头彻尾的异类……完全不同的物种。

窗外,一个报童正挥舞着《伦敦时报》,来回挥舞试图吸引潜在的买家。“开膛手逍遥法外!”他喊道,年幼的声音十分尖锐,引人留心。“瞧一瞧看一看!苏格兰场抓不着白教堂恶魔,议会有话要问啦!” 从威尔站的地方,他能看到的只有标题的上半部分,在他面前闪现,在冬天的寒风中翻滚舞动,就像一个可怕的旗语。 RipperRipperRipper/开膛,开膛,开膛。

他不自主地一哆嗦。

*****

这周剩下的时间简直算是苟延残喘,威尔的正常作息混乱颠倒,他白天补觉,晚上去白教堂通宵巡逻。最终他被阴间作息折磨得晕头转向,以至于忘记了可怕的晚宴正以令人不快的速度逼近地平线。一个下午当他下楼来,正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时,一箱酒运了进来,他突然意识到——操!——是明天晚上。他慌了,他怕了,因为他会在尴尬的社交海洋中搁浅。

虽然汉尼拔今天的手术已经结束,但他还在诊疗室里,板正地坐在惯常的那张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堆报纸。威尔溜进去偷瞄了他一会儿,对方的阅读速度之快令他着迷,然后突然脱口而出:“我可以邀请一位客人吗?”

“下午好,亲爱的。”汉尼拔在泰晤士报后边说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让我先问你一个吧。”

“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客人?”

“噢,这个嘛——我是说晚宴。抱歉这么晚才跟你说。但大家通常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成双成对地来参加宴会。”

汉尼拔从报纸上方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威尔来:“那你想邀请谁呢?”

威尔已经对此进行了一些思考,但出于某种“如果我忽略它,我就可以假装它没有真的发生”的反常逻辑,他推迟了任何实际行动。慌张的情绪增强了他的决心,于是他坚定地跟汉尼拔对视,说道:“我想问阿拉……布鲁姆夫人。或者维杰小姐。”

一阵沉默。“噢,我知道了。”汉尼拔说道,“你曾寄宿在她们家,她们......住在一起。” 轻皱的眉头放松下来,随后他再次消失,遁于报纸之下。“当然可以——如果这能让你感觉更放松的话。”

威尔原本以为会遭到阻挠(甚至要闹得鸡飞狗跳的),不过如此顺利解决让他很高兴。下午晚些时候他坐了下来,在汉尼拔昂贵的信笺上,用钢笔写了一封寄到卡姆登巷的信,解释了一番他需要晚宴搭档的原因,如果她们其中一位可以陪他参加的话,那就太好了。回信及时寄来,上面是玛戈特醒目的海军蓝色笔迹,解释说阿拉娜正参加讲座,但玛戈特本人有空,而且很高兴能来。威尔感到一阵失望,随即又因此内疚起来。但经过深思熟虑,他觉得这样做也许是最好的——一方面,玛戈特的活泼和离经叛道保证能很好地分散注意力;另一方面,威尔对阿拉娜仍怀有某种隐秘的倾慕,他只希望在这非常时期,自己那满溢而出的仰慕,能不被观察力敏锐得惊人的汉尼拔所察觉、并因此闹不愉快。“我勒个去啊。”一想到连续数小时的闲聊和社交痛苦,威尔哀号起来。当然,抱怨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于是他强迫自己穿上外套,戴好围巾,出发前往白教堂,开启又一个不眠之夜。而白教堂(又一次)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和泽勒靠着墙,分别用英式和美式的脏话打发着时间。

第二天晚宴来临,整幢房子里的人(除了汉尼拔,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陷入一种相当狂热的期待气氛当中。除了点上额外的蜡烛,还要尽可能把每个物件表面和每层地板擦得锃亮,楼下所有房间里都摆满了大罐大罐的鲜花,准备工作还包括临时招入新仆人。虽然坐拥财富与地位,但汉尼拔的家佣很少,他习惯在款待客人时额外招帮手。威尔靠着栏杆看着他们到来,玛丽迎接了他们:他猜测大多数是男仆之类的,旁边则是一群在洗涤室或厨房帮工的女仆。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害羞地往客厅里窥视、想看一眼父亲的客人。这时一个男仆碰巧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立刻躲到栏杆边上去了。天哪,冷静一点,威尔自我唾弃道,随后强迫自己从栏杆后面走出,转而去找汉尼拔,希望通过潜移默化的交流获得一点社交上的自信(尤其是因为,他相当确定汉尼拔宁愿把他从栏杆上扔下去,也不会同意他躲到栏杆后面)。

不过这个简单的任务证明了说起容易做起难,因为汉尼拔不在诊察室,也不在餐厅,更不在厨房。“先生,如果您是在找莱克特医生,”玛丽亲切道,“他说过要为晚宴打扮穿衣。”

“噢。”威尔应道,不愿承认他已经看过卧室了。

“我想他应该在更衣室。”玛丽提醒道。

“哦,”威尔又说,“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虽然实际上他觉得这个宣布相当令人不安; 首先,到目前为止,他完全不知道有更衣室的存在;其次,她言下之意是:这个高度私密的地方,威尔有资格随意走动。在这方面,他经常担心仆人们的想法,因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很明显,他在这里过夜了(而且不住客房),更别提他们在卧室里制造的噪音了。事实上,即使是汉尼拔,虽然比威尔安静,没有发出间歇性的喘息或呻吟——有时却会发出咆哮声,这种在喉咙深处的强烈振动,总让威尔痴狂不已。威尔站着想入非非,面红耳赤。

“那我就先退下了,先生。”玛丽礼貌地补充道,“我还有一两件事要处理。”

“好。”威尔说道,“谢谢你。”他顺着走廊往后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雇来的厨房女佣,而他的过度道歉吓到了她。威尔觉得他事情总做不对,因为他们要保持自己的社会阶层,跟家佣说话时,应当冷淡而礼貌,而非平等地对待他们;但是要自己冷淡傲慢地对待他们,更不可能。威尔望着她匆匆奔向厨房,偶尔回过头来困惑地瞥他一眼,他绝望地希望她把这归咎于他是个美国人,而不是举止不当,毫无边界感。天啊,万一她向玛丽打小报告呢?“我刚刚在走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她可能会这样说,“他不小心碰到了我——您肯定没见过哪个绅士能这么反应过激。” 随后玛丽会叹气,抱歉地摇摇头:“哦对,那是苏格兰场的格雷厄姆督察。我曾见过他的裸体,还有他病糊涂的样子。他经常来这儿,和主人有不正当的关系。”

想到这里,威尔做出决定:逃离犯罪现场(就——他妈的现在),于是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楼,即使他不知道更衣室在哪里,他宁愿下油锅也不愿回头再问。再说了,也没那么难找吧;毕竟,按照逻辑来讲,更衣室想必离卧室很近。果然,窗户旁边有一扇小门,虽然从它的位置来看,威尔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嵌壁式橱柜,结果发现这扇门通往一间异常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面大立镜,一张红木书桌,一个雕刻华丽的带脚衣橱和梳镜柜。墙壁漆成了深蓝色,每隔一段距离都挂着画,威尔依稀认出是意大利风格的流行画,还有就是这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带着一丝优雅低调,充满男性魅力的同时又间或含蓄着柔和的剪裁与丝滑的衣质。

“真不错。”威尔赞赏道。

“谢谢。”汉尼拔应道。他正站在镜前随心调整着他的西服,“很高兴听到你的赞许。”

“你到底还有多少间密室?” 威尔补充道,一边停下来欣赏放在桌子上的杰那斯花瓶。

“这不算什么密室。尽管可能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房间——毕竟这是一所大房子。”

威尔突然想起了地下室的门,门锁大得让人难以置信,他正要提起,却又觉得这个话题太琐碎了,不值得继续追问(事实上,他也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四处窥探)。“我想我应该要准备准备了。”他改口道。

“是的,客人很快就来了。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衣服来。”

“有点毫无意义,不是吗?”威尔说着,不情愿地解开了他突然觉得令他安心的廉价旧衬衫,“为了晚宴,穿得这么正式。”

“我想是这样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不会去想那些无意义的事情。”

“Hmm,”威尔说道,“‘合乎礼节’,不是吗?” 他停顿几秒,想着这种不在乎礼节的行为是不是太不礼貌了。毫无疑问他的确是……几乎可以肯定;事实上,仆人们可能已经对他这个粗俗的美国人反感地窃窃私语过了:这个美国人每天晚上都坐在汉尼拔那张古朴的餐桌前,不打领带,还把衬衫袖子卷起来。“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希望我这么穿吗?”他说道,随后用一种更缓和的语气补充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这么穿。”

汉尼拔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威尔的目光相遇:“不是特别喜欢,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我敢打赌你的仆人可不这么想。”

“那又怎么样呢?”汉尼拔一边回答,一边开始用一连串灵巧的动作系紧领带,“我才是那个和你朝夕相对的人。再说了,我喜欢你总能找到可以反抗的东西。你不愿随波逐流是我觉得很吸引人的几个特点之一。”

威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暗自猜疑着:夸夸其谈并且固执己见,在当下也许就值那点新鲜劲儿吧,但毫无疑问,这类特点以后也许会彻底成为令对方恼火万分的导火索。他并非对此无能为力:妥协是一回事,但即使有可能发生这样的转变,他也不愿为任何人改变自己性格的本质。所以最后他只是说了声“谢谢”,就忙着系紧拉直衣领了,这衣服比他平时习惯穿的任何衣服都要古板和精致得多,而且还老是很讨厌地蹭他的下巴。

“你有袖扣吗?”汉尼拔问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看着威尔终于驯服了衣领、把战场转移到了袖子上。

“有啊,放着呢。”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用我的——在你左边的盒子里。”

“哦,好的,谢谢。”威尔说。他翻了一遍,想找到一对看起来最便宜的,随后故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道,“那么,嗯,你觉得要办多久?”

“你是说晚宴?我想客人们会在十点左右陆续离开。”

“行。”

“说不定的,”汉尼拔平静道,“也许你会很享受晚宴呢。”

除非猪能飞上天,威尔沮丧地想道。然而,他不想显得毫不领情,于是他说“肯定会很棒的”,随后用手捋了捋头发,无意中流露出了他的烦躁不安。这个动作让威尔的头发一撮撮地突了出来,汉尼拔见状又露出了微笑,悄然踱步到威尔身后,把头发顺回原位。

“先别动。”他在威尔试图挣脱他的桎梏时说道,“怎么这么烦躁呢。”

“你没必要帮我弄头发,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自己得弄好才行,你的发型看起来相当狂野。”

“对耶,”威尔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说,“的确很狂野。即便如此,你也不用帮我梳毛。我敢说,如果我那样对你,你一定也会不高兴的。”

“嗯,很有可能。”

“啊!想象一下,花很长时间互相把对方头发弄得乱糟糟的样子。”

“言之有理。”

“就像一对黑猩猩。”威尔得意道。

“形容你自己就好。”

“是你先开始的,给同伴顺毛什么的。”

汉尼拔坏笑一下,抓住威尔,将他转了个身,吻了吻他的脸颊。“但你知道吗,”他纯良无辜地说道,“同种动物之间互相梳理毛发,通常是一种前戏哦。”

“呃,恶心,”威尔回道,“别想通过帮我弄头发来勾引我。你可以带我去看戏,然后像正常人一样请我吃个晚饭。”

“我都会做的。然后在回家的时候,在出租马车上帮你梳理头发。”

“不行。”威尔坚定说道,“除非你要我把你从马车里扔出去。哦天哪,看看时间,我们该下楼了。”

“好,我想也到时候了。”汉尼拔从容回道。他对着镜子最后一次调整了领带,随后为威尔把门打开,跟着他走到楼梯平台上。“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再次感谢你对奇尔顿医生的光临如此宽容。”

“没关系,我知道原因。毕竟他跟我有矛盾,又不是和你——把他排除在外会显得很奇怪。”

“的确。”汉尼拔回答道,扬起一个奇怪的微笑,“此外,知己知彼嘛。”

“他算得上是‘彼’吗?”威尔充满爱意地拱拱汉尼拔的手臂,“你总是那么夸张。”

“也许是我言过其实了。”汉尼拔道歉,不过威尔怀疑对方这种让步压根就没有诚意,事实上在这方面,他开始认为汉尼拔只把人分三类(头号宿敌,寻常仇家和猫鼬),因此倒推回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在笑什么呢?”注意到威尔的表情,汉尼拔问道。

“没什么。”闻言,汉尼拔怀疑地挑了挑眉。威尔说道:“好吧——在笑你。”

“真是让人欣慰。”汉尼拔说道。他揉揉威尔的头发,停在楼梯口,两手搭住对方肩膀,拉开一臂距离,“你看起来美极了。没有人能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
    
“那你可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因为在天使般的外表下,你是一个小怪物,即使有人偷走了你,也只会马不停蹄地把你送回来。”

“这样看来你可甩不掉我啦。”威尔愉快道。

“确实如此,不是吗?”汉尼拔松开威尔的肩膀,抓住了他的手腕。就这样僵持了几秒,对方抓在威尔手上的力道几乎算得上疼痛,却不尽然。“然而,我恐怕也正相反,因为我不是十分容易摆脱的人。”

“噢?你是这么认为的?”

“你可以试试。”

“老爷。”玛丽喊道,她的剪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莱特医生到了。”

“是吗?”汉尼拔轻声说道,他既不回头,也不放开威尔,“那么我想我应该去欢迎他了。”

“是,老爷。”玛丽说着,行了个屈膝礼便离开了。汉尼拔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好像在改变主意前还想说些什么。他终于松开威尔的手腕,转身走开,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

在这之后,夜晚像是一个有自我思想的活物,如万花筒般悄然融合,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威尔走进客厅,今晚这里装点得很是气派。他最终发现自己能够一边小酌,一边礼貌地同别人寒暄闲谈。姿态之稳重足以让他觉得最初的恐惧是有一点愚蠢。不久之后,玛戈特也来了,身着黑色丝绸长裙,还戴上了威尔送的浮雕胸针,明艳逼人。紧随其后的是泽勒,他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显然是最近从某个箱子里挖出来的。随后便是普莱斯,丝制背心和领巾让他看起来意外地潇洒。威尔还认出了几个苏格兰场的人,显然他们都认为自己只是接受了同样礼貌而正式的邀请,和他们一样拿了封加厚的乳色纸邀请函,笔迹优雅。反过来一想,他承认自己是有点不可理喻,既为此松了一口气,又大失所望。而且,他当然完全不可能用任何方式,在公共场合宣称汉尼拔的所有权——他不可能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把手搭在汉尼拔肩膀上,就像特纳巡官和他的妻子一样;也不可能像他一样自信而又自然地扭头和普莱斯低声说话:“对啊,我确实为他感到骄傲;真是令人惊讶,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这一切。” 虽然关系曝光的想法令他惊恐不已,但地下恋情带来的情感惩罚却是出乎意料的重。威尔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安慰马修斯巡佐去了。马修斯紧张得很,脸颊通红,满是懊悔,路上马车轮子开裂,于是他迟到了。尽管如此,马修斯巡佐的伤心注定会被奇尔顿医生的出现所抚慰——他显然是故意的,一方面是为了闪亮登场,另一方面就是装大爷,让大家伙都等着他。他一到门口,便用了几分钟梳理整装,好像在等待号角吹奏,宣告他的光临;这时,泽勒不满地朝威尔和马修斯巡佐哼唱起来:“Lo! The conquering hero comes/瞧!英雄凯旋而归啊!*”,几人大笑起来,不得不找了个角落保持低调

“不过,这么晚才到真的很不礼貌。”几分钟后,普莱斯加入他们时说道。

“他有什么理由解释吗?”

“当然没有了;只有我们这种凡人才会解释理由,闻名世界的奇尔顿医生可从来没有义务道歉或者为自己解释什么。他会说的也只有自己‘要事缠身’。”

在房间的另一头,奇尔顿医生接过汉尼拔端来的一杯葡萄酒,又停了下来,轻蔑地朝几人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 显然是想告诉大家,这是不太重要的客人选择聚集的地方(他还扬起眉毛,像失望的婴儿一样微微撅起嘴唇)。

“他的‘要事’也只是让我踢他的屁股(ass)而已。”威尔说着,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出于文化敏感性,你应该说他的腚(arse)。” 普莱斯说道,“在大西洋的这一边,ass是驴子的别称。” 他亲切地拍拍威尔的胳膊:“不过我由衷赞赏你起的这个头。”

就在这时,奇尔顿医生看到了玛戈特和特纳探长的黑发娇妻,便大声喊道:“我敢保证!我们似乎放弃了传统的用餐安排,直接吃了甜点: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士。”

威尔被酒呛了一下。 “我打赌,他会邀请她们去看他的收容所。”普莱斯小声说道。

“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来瞧瞧我的‘收容所’吧,美丽的女士们。”泽勒用假声补充道。大家再次憋起了笑。几秒钟后,玛戈特也在角落里加入了他们,也因为努力憋笑,脸颊微微泛红,奇尔顿医生那伪劣无比的骑士主义荒谬行为显然影响不小。

“亲爱的小姐,”普莱斯说道,“我谨代表整个医学界向您郑重道歉。”

玛戈特笑了笑,转过身来和威尔打招呼,握了握他的手,向前倾身让他亲吻她的脸颊。 “你看起来很漂亮。”

威尔说道,他以前从未见过她穿着正式的晚礼服,他在她面前突然感到有些害羞,“我很高兴你能来。”

“你能邀请我真是太好了。”

“阿拉……布鲁姆太太怎么样了?”

“噢,阿拉娜一直很好。”玛戈特深情地说道,“她让我向你问好。你可得再来看看我们哟。”

“我会的,谢谢你。”

“你有没有决定好是否搬回来呢?”玛戈特压低了声音说着,不让其他人听到,“还是说你还在……考虑你的选择。”

“我还在考虑。”威尔尴尬道。

“我得说你很明智。”玛戈特回道,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房间——可能是在看汉尼拔;可能不是——随后她又继续盯着威尔的脸。“另外,我也不确定我们现在能不能给你一个特别有吸引力的提议;因为附近的气氛不如从前。”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阿拉娜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的房子。”

“你是说…?”威尔急忙问道。

玛戈特耸了耸肩,丝绸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我承认我自己什么也没注意到。但阿拉娜坚持说,她夜晚上完课回来好几次,都发现街道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最后一次,她朝他大喊起来,但他没有回应——立刻消失了。”

威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不妙。”

“我也觉得。尽管可能与我们无关;因为最近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他可能是他们家的人。”

“也许吧,但我还是不喜欢这样。我会去给你们的窗户上几道锁的。”

“不用的,谢谢你威尔,我们自己动手就行。不过如果你下周有空的话,请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到那时阿拉娜的系列讲座就结束了,我知道她有多想见你。当然,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带自己的客人来。”

这一次,她绝对瞟向了汉尼拔,于是威尔清清嗓子,脸红起来。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一个人来。”玛戈特补充道,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也不需要举办正式晚宴——我们三人围坐在厨房桌子旁就很好。”

威尔张嘴想告诉她那将会无比愉快的,但中途却被杰克进场的动静打断了,杰克甚至晚到一步,无意中抢了奇尔顿医生的风头——不过起码没有像奇尔顿医生一样,道歉都说得那么令人生厌——这时大家终于有可能移步餐厅了。汉尼拔出色的厨艺在仆人们上头盘时便立马获得了赞赏; 每道菜都能带来铺天盖地的狂热赞美,即使是威尔(他对汉尼拔的各种能力,始终保持着一种秘密的敬畏之情),也不禁麻了起来。毕竟这些只是食物而已;搞得好像大家都觉得他能生孩子或者研究出怎么上天了一样。

“太棒了,”嘴里塞满东西的杰克说道,“肉的味道真是微妙。这种搭配简直无可挑剔;自打我在克莱缇里恩餐厅用餐之后,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桌子了。”

“噢,不错。”汉尼拔回道,注视着威尔,“就像最近有人对我说的那样:一件东西如何呈现,和被呈现的内容一样重要。”

杰克显然不打算回点什么,他又吃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挥舞着他的叉子,就像对着狗狗挥舞着树枝一样。

“弗雷德里克?”汉尼拔流畅地补充道,“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了。品味自然是最重要的,但布局和美学也绝不能被低估。事实上,我本人并不反对涉足烹饪艺术。烹饪无疑是一门艺术,甚至是伟大的艺术。”

威尔面上打着呵呵,心里却腹诽着,如果蒙娜丽莎出现在他面前踢爆他的蛋蛋,看奇尔顿博士还认不认得出什么伟大的艺术。

“还要酒吗,弗雷德里克?”汉尼拔问道。

“是的,谢谢。”

“我不知道你对烹饪感兴趣。”杰克和蔼地补充道,“我得说,我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一时间看起来有些怀念:“我从前把这些事都交给了我亲爱的妻子,愿上帝让她安息。”

“烹饪,”奇尔顿医生大声重复道,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有些含糊不清,“烹饪的技艺”。

“嗯没错,我想是这样。”杰克回道,显然没有这样的想法。

“灵魂的食粮。” 奇尔顿医生说道。他突然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咯咯笑声,杰克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应该祝贺奇尔顿医生。”普莱斯对威尔低声说道, “他把愚蠢提升到了管弦乐和歌剧的级别。这样级别的愚蠢,是他不知打哪儿买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威尔有些不安,“我想他可能有什么毛病。”

“格雷厄姆先生在说什么呢?”奇尔顿医生的声音再次突然改变,含沙射影的幽默,与某种刺耳尖锐如破空的钉子一般的声音相互交替,让众人纷纷沉默下来,朝他侧目。“您刚才在说什么呢?”

威尔放下叉子,正要说奇尔顿医生显然喝多了,但在最后一秒,他发现自己犹豫了,因为他只喝了第二杯酒,不可能喝醉。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喝醉了: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从他下巴僵硬的肌肉和奇怪的呆滞眼神来看,他更像是被药倒了。但这种解释似乎更不可信;事实上,如果威尔说出如此奇异的怀疑,人们会认为是威尔磕了药。“我说我希望您身体还好。”他最后说道。

“哦,我没有什么问题。”奇尔顿医生恶狠狠地说,“某些人就不是这样了。”

“行——太棒了。”威尔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说道。

奇尔顿医生发出一阵奇怪的咆哮声。“你知道吗,我真该把你那副高傲的面孔给打掉。”他说道;闻言,威尔很想告诉他不用麻烦了,因为他只会在第一副面孔下,发现另一张同样优越感十足的面孔。“我什么毛病也没有,威尔——格雷厄姆——先生。我只是和莱克特医生、克劳福德警司坐在一起,就食物进行了一场非常文明的谈话。” 奇尔顿医生停顿了一下,费力地用叉子示意着汉尼拔和杰克,“这并不是你能理解的东西。我记得,我和你最后一次关于食物的谈话,可涉及到了同类相食。”

闻言,众人猛地倒抽一口气,不安地在座位上挪了挪。汉尼拔和杰克同时挑起了眉,久久地交换着彼此的目光。“的确如此啊,”奇尔顿医生说道,他似乎对自己激起的反应感到高兴,“他还差点进了我的收容所呢。”

“好了,弗雷德里克,够了,”杰克坚定道,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

“同类相食,”奇尔顿医生重复道。声调螺旋上升,越来越尖锐,然后似乎在半途变得不对劲起来,最后他发出了诡异的咯咯笑声。

“弗雷德里克,您似乎无故沉浸在那个话题里了。”汉尼拔平静道,字字铿锵有力,“但恐怕我必须同意克劳福德先生的意见,坚持换个话题。”

“为什么?”奇尔顿医生问道,“就这样让他也窃取这些见解吗?”他向前倾着身子,在杰克面前挥舞着手指,指指点点,就像挥舞着一把上了膛的枪。“您应该清楚,杰克·克劳福德,我对这种情况的了解,可比您能想象的要多。”

“什么情况?”杰克厉声说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白教堂啰。”奇尔顿博士答道,并没有注意到特纳和布伦特巡官已经开始盯着他看了。他把叉子丢在盘子上,拿起餐刀挥舞起来,“还有很多呢!”

“我发誓,弗雷德里克……”杰克气得说不出话来。

汉尼拔小心翼翼地把酒杯举到嘴边,以掩饰脸上露出的微笑,随后把酒杯放回桌上,把手搭在奇尔顿医生的胳膊上。

“一切! ”奇尔顿医生继续说道,“你们可得当心下次的监视任务了,真是好~秘~密~哟。”

“现在跟我来,弗雷德里克。”汉尼拔用温柔而关切的声音说道,“是时候结束这个夜晚了。我让我的管家给您叫辆马车。”

“开膛手肯定是一个医生。”奇尔顿医生补充道,“手术技能!你们等着瞧吧。没人听我的,但我敢肯定。”

“当然了。”汉尼拔安慰道。

“警察真是太无知了。他们对这件事简直一无所知。”

“是吗?我相信您一定能……启发他们。”

“我当然要这么做!” 奇尔顿医生跺起了脚,咆哮道。然而,面对汉尼拔冷静的支配态度,奇尔顿医生仍然表现得出奇地温顺,尽管发出恼怒的嘶声和咆哮声,但最终好像无法抵抗一般,还是被拉走了。这幅景象震撼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威尔看得很爽——也许是第一次——仅仅只是房间里一直表现得最清醒的人,汉尼拔就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就这样,他成功地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将奇尔顿医生拖进走廊,然后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一等两人离开,餐厅的客人堆里立刻爆发出鼎沸人声。

“好家伙。”普赖斯有气无力地说,“我是说……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威尔对这一场面感到相当不安,他慌乱地摇了摇头:“也许他不舒服?我不知道。也许是烧糊涂了?”

“通常我会赞成,但他没有生病发烧的迹象。”普莱斯回道,“似乎——更像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也许他应该被暂停调查,克劳福德先生。”泽勒真诚地低声提议道,“至少暂时如此。我的意思是,所有那些关于知道‘真相’的影射——太有古怪了。”

“同意,”普莱斯坚定道,“记得马修斯巡佐确实坚称过,他们在白教堂见过他。” 他停顿一下,突然看起来有些不安,好像在思考着言下之意。

“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算。”杰克承认道,“好像有什么怪事在发生。”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秒钟,看了看众人凑在一起的面孔,眉头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先生们,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对此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

“奇尔顿医生得更小心一点才行了。”当晚,当客人们终于离开、威尔和汉尼拔带着一瓶酒逃到了楼上时,威尔说道,“夸夸其谈白教堂那些事——克劳福德先生都开始起疑心了。”

“是吗?”汉尼拔回道,对着镜子细致地解开领带。

“是的,你们俩走后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呢,你怀疑他吗?”

“怀疑他?”威尔满脸不相信,“当然不了。开膛手杰克可不是个医生。不过第一个开膛手可以确定是,但奇尔顿医生既没有那份自信,也不够狡猾,那一系列谋杀不可能是他干的。所以我不觉得是他——虽然我很想看到他被押送到本顿维尔监狱,但他并不是我的头号嫌疑人。”

“毫无疑问,你的观点很有说服力。”汉尼拔回道,“但奇尔顿医生就不太幸运了,杰克·克劳福德有个坏习惯,就是不把你说的话当回事。”

“我知道。” 威尔把衬衫拉过头顶,向后倒在床上,手捋过头发。“天哪,想象一下这有多讽刺:奇尔顿医生被逮捕的时候喊冤,而我不得不说服杰克·克劳福德放了他。”

“你会这么做吗?”

“当然了。如果奇尔顿医生被指控,那就代表真凶还在逍遥法外。”

“那将会是多么有趣的画面啊,”汉尼拔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为奇尔顿医生激烈辩护的样子。”

“啊这个,我也没有选择,不是吗?虽然要还他清白,但绝不是为了他。”

“不错;是为了真相。杰克·克劳福德那帮人手里的真相是不可靠的,不是吗?不像你。”

“虽然显而易见。”

“我知道,但其他人还在上下求索。”

“嗯,他们就慢慢找去吧,”威尔答道,对奇尔顿医生失去了兴趣。

“自然。” 汉尼拔在床上坐下来,注视着威尔,几秒钟后俯下身来抚平他眼睛上方的碎发,“口头上的暗示,最终是相当无关紧要的。定罪需要更多的东西。” 又一会儿,手指轻轻划过威尔的颧骨,如同羽毛掠过,“毕竟,他们又不会在他家里找到什么实际的证据。”

“可不嘛。”威尔说着,打了个呵欠,蹭向对方的抚触。

“当然,在你提到同类相食的关联后不久,他就试图非法压制你,而这对他的情况可没什么帮助。” 汉尼拔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继续抚摸威尔的头发,“又或者,他还经常出现在白教堂。”

威尔猛地张开眼睛:“得了吧,你该不会真觉得他……?”

“他?不,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同意你的观点,像他今晚那样的爆发,对他来说尤其不明智,有可能会成为旁证。不过,真要我说的话,还是把奇尔顿医生的话题放下吧。恐怕我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对你……”他慢慢用手指划过威尔的喉咙,掠过他的锁骨,“看看你,完全可以食用了呢。”

“别再提什么吃人啦。”威尔说着,又闭上了眼睛,“你听起来活像奇尔顿医生。”

“还真是。那你……秀色可餐。”

“你真是太可怕了。”威尔回道。 他伸手想打汉尼拔一下,但汉尼拔巧妙地躲开了,于是他抓住对方的衬衫后边,用力一拉,“过来躺下吧,离这么远干什么。”

汉尼拔照做,随后把威尔拉到面前。“这是事实,”他补充道,“你有种让人无法抵抗的特质;让人想奉承你,爱慕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并没有完全领会,或至少我低估了这种特质。你更容易让自己成为一个被迷恋的对象,激起别人的好奇心。甚至会让人感到沮丧。然而,只要了解你一段时间,就一定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深爱上你了。”

“无可救药?”

“Hmm,是的。失控的热爱。”

“你看起来很诧异的样子。”

“也许我就是呢。”

“或许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特质,”威尔停顿一下说道,“这种能力,能产生这种感觉的能力。”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汉尼拔若有所思地回道,“在这件事上,就像在其他许多事情上一样,你挑战了我对自己的设想,我就不得不把你作为一个例外,来证明这个规则。又或许这只是我们相互矛盾的另一个例子:冷漠vs爱的能力。”

“或者被爱。”威尔说道。

“是的,被爱。”汉尼拔说道,他俯身亲吻威尔的额头,“不过,我们还是下次再继续这个谈话吧,你看起来累坏了。”

“我还好。”

“我知道,但你总会忘记自己有多容易生病。你需要休息——严格来说你仍在恢复期呢。”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在恢复期。”威尔胡乱搭话,不过他还是听话照做,爬进了被窝,不安地挪动着,最后捂着脸蜷缩到了他的床位上。

“怎么啦?” 汉尼拔温柔地说,“又开始伤心了。”

“我有吗?”

“有啊——就像悲伤突然侵袭了你一样。”

“我也不知道,”威尔说着,突然不太乐意承认这回事。

“就跟之前的预感一样的感觉吗?”

“也许吧。我感觉我睡得不太安稳,还老做噩梦。”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睡得不太好。”

“是吗?”威尔问道,试图调侃对方,“你是说我试图把你踢下床吗?”

“就像你在和什么战斗着,而我却无能为力一样,”汉尼拔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回道,“当然也正是目前的情况——你在自己的头脑中与休息作斗争。但这是一个必经之地,而且我们必须独自前往。”

“真是令人愉快。”威尔说,“谢谢医生。”

“客气了。”汉尼拔微笑道,“不过,请你告诉我,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吗?”

“其实……”威尔说着,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秘密向往:让阿拉娜给他读书哄睡——他觉着这幅景象会令他欣慰不已——他在想自己是否能鼓起勇气请汉尼拔为他做同样的事。

“是什么?”汉尼拔耐心问道。

威尔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脸红了很长一会儿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扯了扯头发,终于脱口而出。他马上就后悔了,并感到羞愧难当——尽管与预期相反,汉尼拔并没有表示出觉得奇怪或幼稚的迹象,反而觉得威尔蜷缩在他身边、听着他有节奏的声音进入梦乡,很是令他满足。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夜晚,读书哄睡成了新的惯例。而威尔最终发现,鼓起勇气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实际上能收获意想不到的安慰与温暖。汉尼拔毫无怨言地读着,直到声音嘶哑,仅仅是为了在故事结束时、让威尔在他怀里睡着而感到的那份满足。他认为威尔的品味相当不拘一格,(威尔对17世纪的阴郁表现出偏爱,对更为现代的伤感诗句则没有多少耐心)于是他把诗歌换成了哲学或科学短文(但又引起了反对),他便读起了连载小说:《圣髑》*《罗伯特·埃尔斯米尔》*及《道林·格雷的画像》*。

*《圣髑》by埃萨·德·克罗兹

作者信息:https://www.sohu.com/a/454367281_815706

作品信息:https://pt.wikipedia.org/wiki/A_Rel%C3%ADquia

*《罗伯特·埃尔斯米尔》by汉弗莱·沃德夫人

作者信息: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ry_Augusta_Ward

作品信息: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Elsmere

中文简介:http://g.yeeyan.org/books/3086

作品阅读: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8737

*《道林·格雷的画像》by奥斯卡·王尔德

作品、作者信息很全:https://baike.baidu.com/item/%E9%81%93%E6%9E%97%C2%B7%E6%A0%BC%E9%9B%B7%E7%9A%84%E7%94%BB%E5%83%8F/3090?fr=aladdin

“我以为这本书已经被禁了。”威尔说,因为把脸埋到汉尼拔怀里,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并不,只是被审查过而已。”

“他们啥都要审查。”威尔怒了,“可悲的老混球们;比以前更糟糕了。而且《道林·格雷》不是什么…我不太了解…不是什么艺术宣言吗?”

“勉强吧。尽管有些人认为——而我也同意——这本书是因为体现了当时最伟大的文学概念之一而被人们铭记的,就像《化身博士》那样。”

“什么?”

“表里不一。”汉尼拔说着,抚摸起威尔的头发,“双重生活的道德影响。难怪人们觉得如此具有威胁性; 读者不愿意接受主人公的二元性,因为这意味着承认他们本身也具有二元性。” 威尔轻微动弹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他。汉尼拔继续灵巧地用手指抚摸着对方的脑袋,越来越用力,直到他触到了威尔的头骨,就像在试图弄清楚:枕骨,顶骨,沿着下巴向上,直掠过前额。“那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神圣的火花,”汉尼拔温柔地补充道,“无论我们在隐蔽小路上毫无罪过地漫步,还是陷入悲剧和混乱当中:伴随着所有的情感,思想和冲动。无论我们是真正活着,或仅仅只是存在着。不是这样,便是那样。”

“没错。”威尔突然说道。

“没错。”汉尼拔重复着,弯下身来,吻了吻威尔一边脸颊,停顿一会,又翻一页。

当他继续读下去时,威尔发现对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是的,你们会永远喜欢我。我给你们讲述的是所有你们没勇气去犯的罪孽。’”

*****
 
在《犯罪揭秘》刊登广告的一周后,威尔、杰克和普莱斯齐聚苏格兰场会议室,开始进行面试。为严格保守秘密,他们一致同意在大家下班后再面试申请人;好处是那时办公大楼几乎没什么人了,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坐在一片黑暗之中,被煤油灯散发的臭味包围。事实上即使在夏天,会议室也不足以引人注目——墙壁镶嵌着深色的橡木镶板,黑色锻铁几乎覆盖了其余的物件,在深冬呈现出一种哥特式满满的阴郁。在威尔的正对面是一系列油画,大概是前任警司们的肖像。每次威尔抬头一看,在闪烁的灯光下,无数双充满愠怒的眼睛似乎在各自的画布上翻动了起来。
 
“真是可怕呀,”普莱斯说着,用铅笔在桌子上不停地敲击,烦躁不安的节奏刺痛着威尔的每一个神经。“我是想让他现身,可我也坦白,他要真出现了,我倒会非常害怕。”
 
“我理解——但您得知道,他可没法在我们地盘上撒野。”
 
“格雷厄姆先生,您能给我一份书面保证吗?”
 
“会没事的,吉姆。”杰克走进房间说着,手里摇摇晃晃端着一个小托盘,上边放着三杯茶水。
 
“第一晚总是最糟糕的,到第二天就没事了。”
 
“你们真是太有男子气概了。”普莱斯挖苦道,挑剔地啜了一口茶,“高枕无忧还是留给你们吧——我并不在乎自己会花费多少晚去面试潜在的连环杀手。杰克,我不会像你一样在房间里虚张声势,也不会像格雷厄姆先生一样卷起衬衫袖子,坐到椅子上两腿一伸就完事。”
 
“这话说的没错,你看起来确实非常放松。”杰克递给威尔一杯茶。
 
“并没有——我只是善于隐藏。”
 
“我猜你肯定很习惯处理恐惧的情绪,”杰克沉思道,“毕竟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
 
“他当然不害怕了,”普莱斯说道,“格雷厄姆先生,我禁止您害怕——我正指望着在凶手进来那一刻躲到您背后去。”
 
“恐怕不太可能,”威尔坦白道,“也许我们会接连面试一周,却见不着他一面。”
 
“等着瞧吧不是?不论如此,我还是希望您不要害怕,尽量武装到胡子……嗯?迪克森,怎么了?”
 
“先生们打扰了。”听差说道,从外边探进一个脑袋来,“第一个申请人已经到了。”
 
“噢?他长什么模样?”
 
听差耸耸肩:“我也不是很清楚,先生。挺年轻一个小伙子;瞧着很讨喜。”
 
“我想,他们乍一看大概都挺讨人喜欢的。”普莱斯沮丧道。
 
“很好很好,”杰克回道,“但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不是吗?”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俩一眼,“迪克森,请带他进来吧。”
 
“好戏开场。”威尔低喃道。
 
*****
 
三人协定过,普莱斯和杰克负责提问拟好的问题,威尔只需暗中仔细观察每个申请人,如果他想要弄清楚什么,可以直接发问。面试任务重复而乏味,费时又费力;一个接一个的候选人跋涉而入,他们三人则要始终保持专注,抛出一轮又一轮同样的问题:你认为你有什么能力胜任这个职位?是什么促使你申请这个职位的?进行尸检会让你不安吗?原因是什么?他们中没有一个特别引人注意,也没有一个能让威尔眼前一亮的,他们无非是:失业的停尸房助手,希望赚点零花的医学生,还有在医院倒闭后寻求新职位的医生。特别是这位医生,每当他们问他问题,他便会像转念珠一般,手指颤抖着转动他的表链,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着——这种仿佛在隐瞒着什么的行为,立即不幸地引起了杰克的怀疑。
 
最后男人局促地朝他们三人鞠躬、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不是他,开膛手并不是医生。”他轻蔑地补充道:“至少开膛手杰克不是。不过第一个凶手,是肯定拥有外科手术技能的。”
 
“但瞧他的举止,肯定心里有鬼。就像我说过的——他在隐瞒着什么。”
 
“他酗酒。”威尔猛地说道,“你们没注意到他双手震颤吗?还有他鼻子周围破裂的毛细血管——酗酒的明显迹象。我敢打赌,他先前工作的医院根本就没有倒闭;他是因为酗酒才被解雇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应征一个显然低于他资历的职位呢?” 他攥紧了写有申请人名字的那张纸,利落地把它扔进废纸篓里,“这些全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接下来几天还会有更多人过来的,”普莱斯说道,“谁知道呢?瞧,迪克森又来了。又是这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再次打扰了,先生们。”听差道着歉,“有个人刚刚才到,来应征的。”
 
“谁?”威尔突然问道,“名单里的人全都面试完了。”
 
“格雷厄姆先生,他并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只是说您在等着他。”
 
“我们并没有。”普莱斯打断道,“而且已经七点多了——告诉他明天请早吧。”
 
“还是先面试他吧,早点完事。”杰克说道,“格雷厄姆先生?”
 
威尔摆摆手:“我无所谓。”
 
“噢,好得不得了。”普莱斯暴躁道,“任谁都会觉得你俩是不是无家可归了而已。”
 
“别傻站着,迪克森。”杰克朝听差说道,后者正徘徊着,一脸怀疑地盯着普莱斯呢,“让他进来。”
 
“是,长官。”
 
“说真的,”普莱斯说道,“真是不要脸;不预约,还迟到。”
 
威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叹息着在脑袋后边伸直了胳膊,拉伸了一下酸胀的颈部肌肉,听到缓慢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空荡荡的大楼让回声的质量相当好,脚步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响,直到突然在会议室外边止住。随后是很长一段不自然的停顿,直到把手开始嘎吱作响,大门打开——这时威尔抬头瞥了一眼,一个瘦长结实的身影溜进了房间,威尔明显畏缩了一下。
 
“还好吗?格雷厄姆先生。”普莱斯低声问道。
 
“当然。”威尔回道。他毫不犹豫地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几个字,推给了杰克。
 
“进来吧,年轻人。”普莱斯说道,“请坐。要来一杯水吗?”
 
“我得说,你来的真够晚的。”杰克说道,“我们今天已经面试完申请人了。”他往下一瞥,看到了威尔的笔记,随即微微僵硬了起来。上面写着:他就是马修·布朗。
 
“是吗?”一如既往怪异的低沉声调,威尔记得极其清楚,“我已经按照指示申请了的。”
 
杰克清清嗓子:“我们并没有收到。”
 
“噢。”马修说道,“真是可惜。”他停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望向了威尔:“格雷厄姆先生,您好呀。”
 
威尔草率地点了点头,抱臂靠回椅背:冷静地打量着他,视线没有离开过马修的脸。
 
“好吧。”普莱斯不自在地说道,显然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却不确定是因何而起,“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首先,请说说你为什么想应征这个职位?”
 
“我想和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工作。”马修回道,目光仍胶着在威尔身上,“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反之亦然。”
 
“真是大言不惭,这位……”
 
“布朗,马修·布朗。”
 
“布朗先生真是大言不惭。你应聘是低层职位,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能从你身上学到东西?”
 
“那您又为什么会觉得已经不需要学习了呢?”马修回道,虽然在回答普莱斯的问题,却仍直勾勾盯着威尔。
 
“一个人总是可以从别人的经历中得到激励、受到鼓舞的。只是......要找到同好的问题罢了。”
 
“而你认为你能在苏格兰场找到同好?”杰克带着一丝讽刺问道。
 
马修嘴角一歪,微微一笑:扭曲而刻意,露出的牙齿反射一丝微弱的光。“我觉得您可以学着了解我。我们都能学着从彼此身上学到什么的。”
 
一个令人不适的停顿过后,普莱斯便尖锐地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格雷厄姆先生?”
 
“无意冒犯。”马修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道,“只是——欣赏罢了。”普莱斯清清嗓子,焦急地望向了杰克。“而您也没有被冒犯不是吗?格雷厄姆先生。”
 
又是一阵令人痛苦的停顿,威尔终于向前倾了倾身子,两肘支在桌上,表情毫无变化。眼角余光瞟到飞蛾疯狂地扑向煤气灯周围的铁笼;他能听到飞蛾小小的身躯撞击金属的声音。“如果我真这么觉得,你又如何?”他语调平稳,“而人也不应该为了避免冒犯而否认事实。”
 
马修笑笑,身体也向前倾了倾。他的脸在阴影中时隐时现,看起来皮肤肿胀拉起,仿佛戴着一个正在瓦解的面具。“您在乎真相吗?格雷厄姆先生。”
 
“在乎。”
 
“那您必定很失望吧。”马修又微微一笑。
 
“并不。否认真相不会改变事实。”
 
“不错,案子的事实。”马修·布朗津津有味地低语道。他双手合十用力一拍,以作强调。会议室一片寂静,而拍掌的声音太大,把普莱斯和杰克都吓了一跳。“报纸一直都这么说,不是吗?在法庭上也一样:‘本案实情既是如此。’众人皆知的实情……您也了解许多,不是吗?格雷厄姆先生。”
 
威尔取下眼镜,放到口袋当中。随后他抬头直直望向马修。“我了解许多。”他轻声说道,“我也能了解你。”
 
“噢不,格雷厄姆先生。您并非如此,而且时机未到呀;我只是来应征工作的。我对您的了解,也只是从报纸上读来的罢了。” 自打进会议室以来马修首次转向了杰克和普莱斯,随即他重复道,“只是来这儿打听活计的。”嘴角歪斜的微笑再次出现。“而且呀,我还有亲见格雷厄姆先生的机会。简直可以说是——一石二鸟。”他的视线又转回到威尔身上。“真是个奇怪的表达,不是吗?格雷厄姆先生。您想必从未在伦敦见过多少种鸟类吧。大部分是鸽子……肮脏又普通的鸽子,在污秽泥土里胡乱扒拉。但如果您等得够久,看得够清楚,也许某天晚上您会幸运地看到一件漂亮一点的事物。只有一件,或者,两件也行。”
 
“布朗先生。”杰克突然开口,“我们先前要求所有申请人填表,因为这是苏格兰场的标准手续。但恐怕我们把最后一张表格给了最后一位申请人。不是吗?普莱斯医生。”
 
“是的。”普莱斯声音微弱,“唔,是的,没错,克劳福德先生。”
 
“希望你随我来,我给你找新的来填。不过也许要花费一些时间,因为我们的文书晚上已经回家了。你不会介意稍等一会儿吧?”
 
“不介意。”马修说道,眼神绕到了杰克的方向,“一点儿也不介意。”
 
“好吧,那就过来吧。”杰克装作热心地说道,“普莱斯医生,格雷厄姆先生:请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嗯——去找特纳督察,看看他能不能找到给布朗先生的文书。”
 
“再见了,格雷厄姆先生。”马修在杰克带着他出去时说道。大门在他们身后干脆地合上,这时普莱斯突然转导威尔身边,脸上满是不安与好奇。
 
“我的天哪。”他说道,听起来不止是被吓了一跳那么简单,“这个年轻人真是让人忐忑不安极了。格雷厄姆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得跟我说说。”
 
“我不是很确定——至少现在是。”威尔慢慢回道,“不过克劳福德先生显然试图把他弄到拘留室去了。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尽快盘问他。”
 
“但你不觉得他……就是凶手吗?”
 
威尔犹豫了,一只手抵上了前额:“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就算他不是……开膛手也会和他十分相像。”
 
“天哪。”普莱斯无力叹道。他颤抖着抿了一口茶,这时走廊里传来的一记猛烈撞击声打破了寂静,紧接着是杰克愤怒的咆哮声,把普莱斯吓了一跳,喷出一口茶水来。威尔和路莱斯交换了一个惊恐的表情,随即把椅子往后一甩,冲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没有点亮,有几秒钟的时间,两人除了自己的轮廓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像飞蛾一样在会议室门口的灯光下疯狂攒动。
 
“克劳福德先生!”威尔叫道,眼睛适应黑暗,他得以看到杰克全貌:他正捂住腹部,弯身抵在墙上。威尔低声骂了句“操”。
 
“去把我的医用包拿来,格雷厄姆先生。”普莱斯猛地说道,转换到了紧急状态,与几秒前那种紧张不安的样子截然不同,“就在办公室里——现在就去,赶快!”
 
“不,我没事。”杰克倒抽一口气,尽管他仍在努力平息呼吸,“我没有受伤。那个小混蛋只是给我了一下就跑了而已。就在那边——那边!赶紧追上他!”
 
众人争分夺秒,威尔追得最快,超过了普莱斯和一众闻杰克咆哮声赶来的警员;他穿过走廊,穿过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主办公室,冲入门厅——门厅里那扇孤零零的门仍在晃动,表明马修·布朗并没有逃得太远。威尔跑到外面,在冰冷的空气中徘徊了数秒。他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随后往查令十字路的方向追去。雾气再降,他只能看到前面几英尺的地方,提灯和马车灯在他的余光里忽隐忽现,如同鬼火。有好一阵子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马修穿的那件特别的蓝色外套的轮廓,心里涌出一股希望。但后者突然左转,又消失在萦绕着窒息雾气的黑暗之中。威尔再次加速,避开街灯柱,越过路缘石。一辆马车摇晃着在他正前方横穿过马路,差点把他撞翻,他不得不跳到一边避开马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追赶——一路向前; 然而追赶的希望消退,沮丧渐生。直到他跑到圣马丁教堂,才心有不甘地强迫自己承认对方的遗臭已经无法追踪,马修·布朗其人,再次,利用他怪异的能力遁入黑暗之中了。
 
“操。”威尔啐道,毁灭般的失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头发往后拨开,靠在墙上,吃力地倒抽好几口气。又一次被耍得团团转,他拼命克制住想要放开嗓子嘶吼出声的冲动。因为他的确感觉到对方凌驾于他之上,他感觉到对方是针对他的——让他感觉仿佛是个游戏。面试室里的气氛证明了一切:马修·布朗那苍白阴郁的脸上总挂着的嘲弄般的微笑; 他眼里颤动的光芒;;那些隐晦的话语……简直是将铁手套扔在了威尔脚边,向他挑战——威尔感觉自己被耍了,他满腹怨恨,因为他已经完全理解其中的微妙含义了。也许正是这一点,让威尔意识到,人们对他的期待,远远大于让他在伦敦荒凉的街道上带着一腔怒火盲目追凶。这是战略问题,而且确实是一个扭曲的游戏,需要玩家的灵巧与耐心。他突然想起汉尼拔在前几周说过的话:永远不要被你的情绪所左右。享受它们,利用它们,组建它们,但绝不允许它们控制你。
 
“做就对了。”威尔低声说道,“动动脑子,他妈的动动脑子。”他深呼吸一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随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以闪电般的速度在脑子里组装各种组件,把它们一个个翻过来,就像摆弄着一个由骨头、气息和皮肤组成的活生生有吐息的谜盒。马修·布朗在苏格兰场出现时的外表。他那要和威尔对话的决心:‘您可以学着了解我。我们都能学着从彼此身上学到什么的……案件实情既是如此。’毫无疑问,他这是在传达信息;一个编码信息。某种形式的邀请——只要威尔能理解并给予回复。这是他的设想。‘一石二鸟……也许某天晚上您会幸运地看到一件漂亮一点的事物。只有一件,或者,两件也行。’
 
“天哪。”威尔叫道,“天哪,卧了个槽。” 在那噩梦般的几秒钟里,他站在月光下,雾气中,圣马丁墓窖的阴影中,他想起玛戈特在晚宴上说的话,他暂时忘记了周遭环境,陷入了无助失措的恐惧之中,他把谈话的最后一部分和其他部分放在了一起。因为他突然领悟了,带着一种病态的确信,马修·布朗正以如此快的速度往那个方向跑。
 
有那么一瞬间威尔渴望地朝苏格兰场的方向瞥去,但至少有10分钟他看的是错误的方向。而且等他解释事情经过,再召集一群警察……妈的,就算他们足够幸运马上找到一辆出租马车,也没有时间了。于是威尔又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坚定目标,开始奔跑。朝着卡姆登广场的方向跑去——以他有生以来从未跑过的速度奔去。
 
*****
 
“知道威尔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阿拉娜说道。她咬断一根线,熟练地穿针引线,继续着摆在大腿上的一堆针线活——不是精致微妙的刺绣,也非染色巧妙的织锦(她和玛戈都打心底里瞧不上那些费时且无用的俗物)不过这样一块结实的弹力布,是要给玛戈做衬裙用的,让她大步行走在伦敦、无视所谓的社交礼仪登上公共马车顶层时能不畏寒冷。
 
“你真觉得那个同居人,就是他对象吗?”
 
“他们都住一起了好吧,”玛戈说道,“这也太明显了,至少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怜的威尔,他一直都没提过这回事,无论是在邀请函里,还是在我们见面的时候——他肯定希望我觉得他只是一个房客。但我只需要看他们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承认我很好奇。我也想亲自去会会他。”
 
“亲爱的,我相信一定有机会的。你这么一说我也很好奇;我还想瞧瞧你们两个斗智斗勇呢。”
 
阿拉娜笑了,随后重新穿好了松了的针:“那个人,一定仪表堂堂,十分威风吧?”
 
“并不。大概就是,乍一看会觉得他这个人,亲切礼貌得无可挑剔……”
 
“但是?”
 
“但他总让我想起‘静水流深’这个词。我猜想,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是允许观众看到的部分罢了。”
 
“‘观众’,”阿拉娜重复着,挑起了眉,“你是觉得这里头有表演的因素?这只是个假面?”
 
“也许吧。”玛戈沉思着回应道,“他让我觉得,他是个为了达到某种特定效果,所思所为都能完美控制的人。”
 
她伸长了腿,纤细的脚蹭蹭阿拉娜的,“或者,的确我可能只是想太多。毕竟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阿拉娜顺势蹭了回去,随即微微皱起眉来:“你该不会觉得他在虐待威尔吧?”
 
“我不觉得威尔能允许自己承受这样的事情。”
 
“他可能没意识到呢。”阿拉娜说道。
 
“亲爱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安慰——我觉得这没什么可担心的。恰恰相反,他们似乎堕入爱河了;实际上还挺感人的呢。而威尔也比住在这里的时候更健康更开朗了。”
 
阿拉娜闻言微微一笑,但她眉间仍有一丝轻如蛛丝的皱痕。 “好吧,”她最后补充道,“至少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 
 
“哪儿有趣啦?亲亲。”
 
“事实上,他们可能在庆幸自己非常谨慎克制,却始终没有意识到你敏锐的小眼睛已经看穿了一切。”
 
“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吗,”玛戈特回道,也开始笑了,“当然了,男人总是认为他们可以掌控一切。我不是全怪他们——考虑到其他客人大多是警探,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疏忽大意的警探。”
 
阿拉娜笑了,完成一排缝线,便小心翼翼地把布保持在一臂远的距离,以确定她要把缝得有多直。“看起来很完美,”玛戈特热烈地说道,全然不顾做工上的小瑕疵,只注意到了这是劳动与爱的结晶,“亲爱的,你待我真好;我知道你有多讨厌缝纫。”
 
“我只是想让你穿得舒服一点。”
 
“只要是你做的,就算是粗布麻衣,我都会觉得舒服。”
 
阿拉娜情意绵绵地朝玛戈特皱皱鼻子,又继续做针线活了:“你知道吗,我们一定要再邀请威尔来。我真想见到他。”
 
“是啊,我也想他了。”
 
“这样在他需要的时候,至少还有个倾诉的地方。”
 
“我们该说服他带上他的房东呀,”玛戈特恶作剧地说道。她站起来,走到阿拉娜身后,吻了吻她的头顶,随后开始解开她的发髻,直到一圈圈黑色的头发披散在她背上。“在你和莱克特医生一边喝茶、一边礼貌地试图智胜对方的时候,威尔和我可以当裁判。”
 
“你真是无可救药。”阿兰娜嗔道,“尤其考虑到你已经智胜了他们两个人——而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
 
“我知道,可怜的孩子们。睡吧亲爱的,已经不早了。虽然还没有那么晚……不过还是去睡吧。”
 
于是阿拉娜笑了,把针线收起,打算改天再做。她牵住玛戈特的手,两人眼含笑意,细语呢喃地上楼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空荡的房子和寂静的街道上回响起来的、毫不间断的金属刮擦刺耳声——最终一点又一点,一秒又一秒地——显露出撬锁的声音。

----- CHAPTER BREAK -----

当威尔到达目的地时,周遭一片寂静——几乎静得诡异——普通平和的表象仿佛在刻意嘲弄他心中沸腾冒泡的焦虑。窗子空荡漆黑,里面窗帘四拢。铁门紧闭,一同往常。无处可看,无迹可察,唯一的声响便是寒风掠过前门时,风铃发出的叮当声。玛戈一直觉得门铃毫无意义,但阿拉娜想留着;他想起自己曾看着她踩在凳子上挂门铃,用低头的嫣然一笑婉拒了他的出手帮忙。在那时候,这些风铃看起来是多么古雅无害,可现在发出的声响却振荡出他的忧思与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差点没忍住把它们扯下来踩到没声的冲动。 威尔花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呼吸,随后猛地推开了栅栏铁门。他踏入小道,摸索着外套找钥匙,差点哀号出声——还以为自己把钥匙落在哈莱街了,幸好在口袋最里头找到了。阳光下的花园整洁而雅致,可此刻,在月光下,却一派萧瑟阴森:树木虬枝盘错,挥舞着漆黑的裸臂欲揽天幕,一盆盆天竺葵缩头弓身,显得鬼鬼祟祟,活像一堆地精或哥布林。他将钥匙插进门锁,尽量不闹出动静转动门闩。一阵脚步声砰砰传来,他瞬间僵住,却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心跳,发狂一般剧烈跳动,响彻耳膜。他瞥到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在月光下苍白如朱贝。在这悲惨的几秒钟里,他彻底破防:这双手看起来真是瘦弱不堪,毫无缚鸡之力;又怎么承担接踵而来的重任呢。 
汉尼拔用灼灼的目光凝视着威尔的脸庞。仅仅根据一闪而过的表情或某种语气,他就能构建出威尔所有的准则和意念,就像考古学家用几片零散骨骼组出史前生物的全貌。“你这双手,蕴含着如此强悍的潜能。想想吧,威尔。仅一副赤手空拳,就有多少可能。”
 但现在阿拉娜和玛戈的性命,竟真系于威尔手上。他的双手已经腾不出地方;两条性命实在过于宝贵,压得他施展不开。天哪,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先前竟这样小瞧了马修·布朗。与跟踪无异的潜行、追逐——夜以继日,磨刀霍霍——因一厢情愿的痴狂而滋生的怨愤、憧憬和活力,将他苍白阴郁的面容扭曲殆尽。毕竟对方顶着这副面孔总绕着苏格兰场打转;威尔怎么知道对方会一路跟他到了卡姆登巷(见鬼,他本该预料到的)。以此类推,他确定对方也跟踪自己到了哈莱街。一想到马修有机会接触到汉尼拔,他就怒不可遏。有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被重任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既是罪魁祸首,也要解决祸端——于是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左轮手枪那让人安心的钝枪尖。 他走进门,走廊寂静无声、幽邃黑暗。他还在这儿住的时候,这里可不是那么黢黑的吧?也没有那么寂静。“像坟墓一样寂静。”大家不都这么说吗;他肯定在什么地方读过……“死一般的安静。”天啊。威尔一边努力保持速度,一边小心翼翼地向楼梯走去,侧耳倾听是否有活人动静(可别有死人动静,老天啊,千万别)他决定埋伏一番,出其不意,毕竟这似乎是他的主要优势了。悄悄沿着楼梯爬了半路,他终于听到了渴望已久的声音:是阿拉娜和玛戈的。她们的声音低敛,他听不清具体字句,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她们的声音;而且很明显她们还好好的,完整无缺。但她们的话语不时被一阵更低沉的嗡嗡声——男性的声音——所打断,可以说,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刺耳的音乐作品:两把小提琴与隆隆作响的低音提琴相互交织。 到达二楼走廊,威尔的脚步仍然谨慎,轻抬缓踏。他一路顺着声音走到一扇门前,看到门缝底下传来的灯火亮光——见此,他沮丧地倒吸一口凉气,门关着,自己根本不可能悄然突袭进去。这个法子行不通,那还有什么法子?没法子,威尔突感绝望。再没有其他办法了。于是他深呼吸一下,一把撞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亮光让适应了黑暗的他眯了眯眼。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阿拉娜和玛戈,两人正手牵手坐在床边,她们穿着睡衣,头发也披散在背后。马修·布朗则站在她们对面,挥舞着一把巨大丑恶的锯齿刀,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连颧骨上也晕出点点红斑,眼窝里的暗色瞳孔颤动着,闪闪发亮。 “噢,威尔。”阿拉娜说道。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宽慰,以及夹杂着愤怒的恐惧。威尔搞不懂第二种情绪是否是针对他的。大抵是吧——他根本没法责怪对方。 “瞧谁来了!”马修·布朗叫道,“好样的,格雷厄姆先生。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 那一刻,威尔的本能深陷混乱,因这痛心的处境而彼此翻腾搅拌。他想冲到阿拉娜和玛戈脚边乞求她们的原谅;他想让她们打消疑虑,赦免他;他想抓住马修·布朗那洋洋得意且油光闪闪的脸,一把砸到地板上去,直到那张脸破碎瓦解,再一脚碾成齑粉。他想提供安慰,也想得到安慰,他想撕裂,他想扯破,他想谴责,但当然这一切在当下都是不可能的——然而他真正必须要做的事更不可能,那就是保持清醒,找到能控制局势的措施。“是的,我弄明白了。”他回答道,他的声音相当平稳沉着,真是个奇迹。“所以我来了。现在……”他正要补充一句“我希望你放了她们”,但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用命令的语气而非请求的语气来说比较好。“现在先把她们放了,然后我再和你谈——你想要这很久了吧。” 马修·布朗舔了舔嘴唇,慢慢地把头歪向一边,古怪如像爬行动物一样的动作让威尔心里不由得一颤。“女士们,你们怎么看?”他扭头问阿拉娜和玛戈,“如果你们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 他的语气从容,透露出一丝假惺惺的礼貌来,让现在的情况变得有些超现实了——仿佛是在什么茶话会上闲话家常,客气地问女主人觉得天气怎样,“你们觉得格雷厄姆先生的主意好不好呢?” 玛戈挑衅地张了张嘴,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威尔注意到阿拉娜用一只手稳住了她的膝盖。“我觉得很好。”她停顿了一会说道,声音克制,简直难以置信,令威尔暗暗称奇,“你们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你没有资格把我们留在这里。” “的确没有。”马修·布朗沉吟一般回道,“但问题在于,女士,您根本阻止不了我。所以,就算我没有资格,我想我却有这个特权的。” 刀子从右手转到左手,他抬起刀尖把帽子掀了回来,像是在模仿杂耍表演一样,怪诞而拙劣。玛戈皱了皱眉,显露出一丝轻蔑。“知道吗格雷厄姆先生,这全都是您的错;我曾经好声好气,多次向您请求过——那么多次。瞧瞧我为了得到您的关注,都被迫做了什么。” “你这不得到我的关注了。”威尔平静说道。我对天发誓,你个恶棍,你会后悔的。“放了她们。” “我不确定呢,格雷厄姆先生。”马修说道,“抓到她们真是不知有多麻烦。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朝威尔一笑,猛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阿拉娜一束头发,在指间悠悠把玩旋转,就像在玩翻绳游戏一样。 “够了。”威尔握住枪的手紧了紧,随后掏出抢来,两手握住,“把刀放下。”马修没有回应,于是他又说道:“现在,马上。” “感谢您的建议了,格雷厄姆先生,但我不乐意呢。我知道您是不会扣动扳机的,因为您可能会伤到两位女士。您根本就射不准吧?真是遗憾。”他又乜眼朝威尔微笑着,突然猛扑向床,动作毫无章法,张牙舞爪,在闪烁的壁炉火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刀锋也被火光映照,在噩梦般的瞬间,到处都是他爬行的影子和银色的闪光,随后阿拉娜尖叫起来,是马修一把往后扯住了她的头发。 “不!”威尔叫道。 他铤而走险,向前冲去,心跳加速,脉搏怦怦直跳——但玛戈比他更快。没等威尔走几步,她就带着近乎非人的精准反应,往马修的下盘攻去,把他撞到一边,使阿拉娜得以躲过那乱舞的刀锋。她的毫不畏惧,她的速度和果决,实在震撼了威尔——她就像一只护崽的母老虎——在那转瞬即逝的几秒钟里,威尔终于看清,恍然大悟。你爱她,他这样想道,爱她甚过生命。而她也这样热烈地爱着你。他的心猛地一凉:他这样深察与同性相恋的羞耻,却看不出和他一样的人;还是他自诩关心、钦佩乃至尊敬的人。很抱歉,他想要这样说,很抱歉我忽略了相恋的你们,没有看清这一切。但现在,我明白了。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这时阿拉娜已经挣脱束缚,往马修·布朗脸上痛揍一拳,后者脚步不稳往后退;玛戈顺来床头柜上的一个大水罐,如芭蕾般潇洒一转身,一把将水罐往对方额头上猛地砸去。 “臭婊子!”马修尖叫起来,捂住自己的脸,血液从指缝渗出。 “臭傻逼!”玛戈张牙舞爪地呛了回去。这时阿拉娜咆哮道:“滚出我们的地盘!” 这会儿马修·布朗正胡乱挥舞着拳头与空气对战,显然是想奋力反击,就在这时他看到威尔朝他猛扑了过来。视线扫过他们三人,他仿佛在计算着胜算几率;发现大势已去,他便立刻使出惯用的狡猾手段,往威尔伸出的胳膊下面躲去,拼命冲向那扇打开的门。威尔猛地向后一转,不自觉惊呼一声,马修猛地转过身,碰倒了书架,浪费了他宝贵的几秒钟,跳过笨重的木架,冲下楼梯,一路跑到街上紧追不舍。整件事就如同一场混乱的噩梦,即使是在无数糟糕事件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威尔,也觉得身心俱疲到极点。是黑暗和无助;还有马修·布朗发出的嘟哝声,像是某种凶猛非人的生物所发出来的。马修踉跄跑到街上,威尔在他身后奋力直追,月光和雾气将两人吞没,让他们披上幽灵般的夜幕,刺痛他们的肌肤,冻结他们的咽喉。多亏了阿拉娜和玛戈,马修的右腿使不上多大力气;抛开恐惧和犹豫,威尔感受到了一阵狂喜——终于,这次——对方逃不掉了。 “来啊,格雷厄姆先生!”马修叫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尖锐,“我知道您想要我!我也是,我们等了好久。我们等了好久。” 威尔咬咬牙,呼出一口气。两人在冰冻的鹅卵石上追赶着,脚步纷沓,齐声回响。威尔最终在卡姆登广场侧翼的狭窄小巷里堵住了对方。这个巷子破败不堪,即使在白天,巷子里头也是脏乱无比,臭气冲天,草木零星生长在废墟及潮湿的地方,荒芜腐朽到连教堂墓地或地下室都望尘莫及。马修正重重喘着气,脸色苍白,被月光脱色;威尔知道自己看起来肯定也是这样:两个孤独的幽灵在对峙着。两个迷失的灵魂。 “终于。”马修停顿一下说道,“非常好,格雷厄姆先生。” 他狂笑一声,脑袋朝天空一仰,又猛地恢复原状,直直对着威尔;一股鲜血从他脸上流下,他用那只还握着刀的手擦去了血迹:“太好了。我就知道没有小瞧您。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就像我从一开始就告诉您的那样。” “什么?”威尔轻声问道,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您和我;格雷厄姆先生,我们都是鹰。” 他慢慢地向左边挪动了一步,威尔也向左一步,他们平行移动,像在迈着某种欣然赴死的骷髅之舞*。他们的剪影随动作在地上飞溅,如泼溢的墨汁,在边缘处交融渗透。注意到这个,威尔想都没想便移开了,他可不乐意同对方拥有任何形式的共性。“老鹰都是孤独的。”马修用同样怪诞的低沉嗓音说道,“而这恰是他们的弱点。你见过小鸟儿们是怎么围攻势单力孤的老鹰的吗? 足够多的鸟儿聚集在一起,就能把鹰赶走。但想象一下,如果鹰开始合作,会发生什么呢?他朝威尔微笑,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吐息渗入到先前冻结的气息中。“格雷厄姆先生,您明白吗?众人皆浑浑噩噩,不识你我。但至少我们能理解彼此。” *骷髅之舞,死亡之舞,中世纪常见的绘画主题之一,骷髅引导人走向死亡。 “我一点儿也不理解。”威尔回道,“暂时如此。”他吞咽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更自控一些,像是在评估什么,就像汉尼拔在场会做的事情。“但我想理解你——我想让你给我解释清楚。” “什么?”马修问道,语气中隐含着一种渴望——那种引起对方的兴趣还能提供解答的强烈渴望——让威尔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怜悯,尽管对方没干过什么人事。不过,他还是没法脱口就问对方“你是开膛手杰克吗?”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复杂的求证方式:询问弗雷迪·劳兹的事情(因为,这算是同一个问题吧?),一边描述舰队街那场屠戮案的场景,一边仔细观察对方脸上闪过的每一丝表情。 “那个记者?”马修不耐烦地打断,对威尔选择追问这样无关私人的问题感到失望透顶。“您为什么会觉得我关心这个?”他皱皱眉,突然间又变得没好气起来。这种恼怒的冷漠表现得淋漓尽致,威尔立刻便知道真相,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颓丧:他的直觉是对的,不管马修·布朗干了什么,都不会是谋杀东区女人的连环杀人犯。明显的冷漠,再加上困惑的表情,足以让威尔相信对方说的是实话;就在这时马修脸上的困惑消失,换上了先前那狡诈的微笑:“噢,我懂了。在画廊的那次谈话……您该不会觉得我是开膛手杰克吧?” 虽然他并不乐意承认,但这样敏锐的直觉让威尔印象很是深刻:在这样一副对他谄媚卖乖、卑躬屈膝的外表之下,马修·布朗却不是一个蠢人。“我以为你是。”他停顿一下说道。 一阵持久的沉默过后,马修·布朗咯咯尖笑起来,好像威尔讲了一个世界上最绝妙的笑话。“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格雷厄姆先生。但是,开膛手杰克?”这下轮到马修感到难以置信了——甚至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威尔则挑挑眉,默默示意对方细说。“我是说,说真的——他谁啊?”马修说道,“就这,一个专杀娼妓的卑鄙二流杀手。我们在一起可是能做大事的。您和我。您喜欢这样的说法吗?格雷厄姆先生。您知道我是对的。我们可是要名震四海的。” 他刻意走近一步,再次发出疯狂的咯咯笑声,威尔的手火速摸进口袋里去掏枪。“噢格雷厄姆先生,”马修说着,挑衅一般又走近几步,“还是不要旧戏重唱了吧。您知道自己是不会冲我开枪的。” “是吗?”威尔回道,他逐渐陷入极度的不安之中,试图掩饰起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逼我动手为好。” “当然了,威尔。”马修回道。他往前一步,声音变得更为低沉沙哑,比之前的忸怩作态更令人不安。他右手握着的那把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仿佛共犯一般眨着眼、露齿一笑。威尔不得不紧紧握着枪,以掩盖他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的事实。“这么害怕,可射不中我。瞧瞧您,都吓坏了。您不想表现出来,但我能看出来。因为我理解您。” 他抬脸,微微摇摆着,好像要把威尔吸进肺中,“格雷厄姆先生,有些动物能嗅到恐惧。您知道吗?” 他再次吸了口气,威尔突然想起了汉尼拔,嗅觉敏锐、不漏秋毫。如果你胆敢靠近他,他在心里警告马修·布朗,我就杀了你,你这杂碎。看我他妈不弄死你。 “格雷厄姆先生,一人不成众。”马修低喃道,又朝他迈了一步,足够靠近,几乎能触碰到威尔——只要他举起那只指节如同蜘蛛足般细长的苍白手臂,“独木不成林。可您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上呢。就像老鹰一样。” “如果你敢再靠近一步,”威尔的声音平淡如同机械一般,“我就杀了你。” “那就动手吧。”马修的牙齿再次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威尔,眼白却在不停转动。他在他面前挥舞着那把银色的刀子:刀子——牙齿——眼珠,越逼越近。“您清楚自己做不到。您也知道您不会这么做。您更知道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圣咏或咒语:一种信仰。马修·布朗和威尔·格雷厄姆,相依相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这无言的暗示让威尔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我们属于彼此。你属于我。” “不!许!动!”威尔吼道。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中充满了冰冻的痛苦,他瞄准左边开枪,以示警告。片刻的沉默;威尔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手指回弹时那种恶心的恐惧感……但什么都没发生。这不可能——难以置信——枪里没有子弹。 “噢天哪,格雷厄姆先生。”马修柔声道。 威尔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气。随后他慢慢地,几乎恍惚一般,垂下手臂,把枪放回口袋。他挺起肩膀,直视马修·布朗的双眼。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他不合时宜地在一旁作壁上观,泰然自若地停悬在小巷一边:看着自己,等待着。因为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感到奇怪的平静,汉尼拔那没完没了的关于二元性的说教在他的脑海中翻滚,而恐惧的情绪悄然溜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所以现在要怎么样呢,”马修问道。语气讨好,近乎温柔,“你想做什么?” 我想杀了你,威尔心想,平心静气,已经超然。他能听到脉搏在耳边搏动,血液在怒吼着,心知这无法避免,因为怎么做都无济于事;已经别无选择。必须一招制胜——肌肤相贴,出奇亲密——消除物理距离与客观理智的限制,哪怕在狂喜里陶醉沉沦也不忘举重若轻。正义,反抗,散发着转变的魔力……而且由他徒手造就。但与此同时他知道,在那深处——极其深邃的黑影处——马修并没有表现出想要伤害他的意思,所以他要做的并不能算是正当防卫。他想他可以用其他理由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马修罪有应得,这是在惩罚其罪,他之前已经犯过,之后也必将再犯,威尔这是在保护汉尼拔、阿拉娜和玛戈;这样做没有错。他觉得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这么说,如果他真这么觉得的话。可就算他这么做了,就算他知道这不是谎言,就算他抛开这一切合理怀疑,他也明白一点:今晚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威尔·格雷厄姆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感觉自己跨越了无法挽回的界线。 他弓起背来猛地一跃,像一只精瘦的雄狮一般带着捕食者的优雅,动作灵活,毫无畏惧;马修·布朗这下真的惊呼一声,狼狈往后躲去,刀尖偏移,没能刺入威尔那隔着厚实大衣的胸膛。们一起摔在冻得晶莹发光的鹅卵石上,威尔觉得这是一种野蛮的优雅。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肉身的破坏与拆解可以多么迅速、简洁而美妙。在濒死之时生命与灵魂终于化零为整。一时的兴奋无两,永恒的报复快感。知道正义可以在任何地方得到伸张——可以在书籍或戏剧中,可以在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神圣的高塔上,也可以在污浊、废弃的后巷中。那种迸发的快感、正义感,那种力量与决心……以及那血,月光之下,何等漆黑。 ***** 伦敦另一边,哈莱街。汉尼拔静正坐于壁炉前,忙于给威尔画着素描,除了壁炉火苗的噼啪声及冻雨击打在窗台上的声音外,便没有其他闲人杂音了。他已经给威尔画过不知多少幅画,有些取材自日常生活(倚在沙发上熟睡时,全然不知这一刻已被捕捉、以飨后代),有些则取自记忆(第一次踏上门阶时,面带不羁,双手插兜),另外一些纯粹取自想象(或奔跑战斗,或蹲伏突袭,但永远都像一位年轻的古希腊战士般杀气腾腾,又带着潇洒风姿凯旋而归)。画作黑白两色的威尔,炭笔或铅笔将他描绘得结实而强硬;再用彩色绘就,油画棒或蜡笔将他渲染得鲜艳夺目。汉尼拔终于寻得清净来完成绘画,他十分想挥洒笔刷,用一茬又一茬昂贵细腻的油画颜料,将威尔描绘得绚丽又辉煌。当然了,这些色调或色彩,全都无法真实捕捉到原版的哪怕一丝风采。“Paint must never hope to reproduce the faint half-flush that dies along his throat/隐约的红晕向颈部渐渐隐没, 这绝非任何颜料所能复制*。”汉尼拔暗自一笑,引用道。他停顿一会儿,视线扫过画纸,用铅笔给威尔的下颌延了几笔,加深了眉间的紧蹙,让笔下的人物多了几分平日偶有的冷酷与坚定。*《我的前公爵夫人》by勃朗宁,此句引自飞白译。 诊察室外传来了前门打开的声音,汉尼拔还期待地抬头看了一眼,可一旦察觉到玛丽声音里明显的一丝忧虑,他便皱起了眉头。即使他有狐狸般的听觉,也无法破译出门外的语句,但她语气里头的痛心却是没错的;汉尼拔迅速收起他的速写本,站起身来去打开门,正好听到威尔劝道:“我没事,没事的。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的。” “天哪,先生,”玛丽心疼道,“我去叫莱克特医生来。” 汉尼拔无声无息地进了走廊,但他立刻就被威尔发现了。后者朝他迈了几步,又犹豫起来,好像不知该怎么走。就算灯台燃得再旺,四周暗淡的光晕也像要掩盖繁多的罪恶似的。威尔身上环绕着盘曲虬扎、脉动着的紧张:他眼睛大睁,脸色苍白,脸颊沾上了条条血痕,如同土著战前涂抹的彩绘。但汉尼拔最注意的是他的双手:淤青割裂,伤痕累累,布满了比脸上还多的血。各种各样的血迹:开始变干的部位有一片片褐色剥落,指关节上有凝结的朱红色,手腕上有斑斑点点的猩红色。他与威尔的目光短暂相遇,后者难以察觉地朝他点了点头。 “玛丽,”汉尼拔毫不迟疑地吩咐道,“请送一盆热水来——记得加几大勺盐。” “是,老爷。”玛丽应着,第一次心烦意乱到无法像往常那样行屈膝礼,“噢,老爷,我马上送到。”她往厨房走去,身影逐渐消失,但还是不时担忧地回视。汉尼拔等着她的脚步消失,才走近一步。 “不全是你的血吧?威尔。”他轻声问道。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威尔摇了摇头,身板垮了下来,突然显露出不堪的疲惫,随即又突然挺直了腰板——玛丽端着瓷盆出现了,盆里冒着诱人的热气,好像盛满了汤。“十分感谢。”汉尼拔说着,一只手接过盆,礼貌却坚定地关上了诊察室的门。将威尔缓缓带往桌前,他站到威尔正后方,双臂环绕着他。他握住威尔的手,将它们浸到了水盆里。威尔则呆呆地向下凝视,看着碗里的水变红,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在水中融合,手指紧紧缠绕,不分彼此。 汉尼拔沉默了一会儿,他正有节奏地抚摸、清洗着威尔破损的皮肤,嘴唇掠过威尔后颈。“告诉我,威尔,”他轻声说道,“你杀他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吗?” 没有立即回应,于是汉尼拔踌躇着,观察着,等待着,二人无言,直到威尔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答道:“是的。” 汉尼拔抵着威尔的肌肤,笑了。随后他温柔地与对方十指缠绕缠绕,一边抹去残留的血液。“你感觉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威尔低垂了脑袋,像一朵枯萎的花,疲惫却优雅。但施加在汉尼拔手上的力量却是确凿无疑的:“在杀他的时候,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那你欠他人情了。你怎么报答他?” “他不是开膛手。”威尔停顿一下说道,“我以为他是……他本可以是。”  “那他是谁呢?” “你也见过他的;那个在画廊里的男人。” “噢,对。”汉尼拔柔声说道,“那个你以为是你派去杀弗雷迪·劳兹的人。” “结果发现根本不是他干的。” “真是有趣,不是吗。”汉尼拔沉思道,由衷地开始感兴趣了,“然而箭是如何找到靶的呢?虽然这个结果并不能真正令人满意,对吧?威尔。借他人之手除掉劳兹先生,不算你心目中正义的伸张方式。可今晚你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手指短暂地施加力量,使得威尔吃痛缩回。“我早就告诉过你;仅一副赤手空拳,就有多少可能。你喜欢那种亲密的感觉吗?” “喜欢。”威尔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道。 “喜欢。”汉尼拔重复道,“也不像从前那般可怕了,不是吗?” “是的——没错。”“这其中的亲密感。这种亲近的感觉。我已经从你的回应中看出来了:你是多么渴望那种让你失控的威胁,多么渴望屈服于失控的狂喜之中。这其中的心醉神迷——让你沉溺于一切最堕落的欲望当中。它们相融,继而腐化,不是吗?却仍然如此美丽精巧。” “美与恶。”威尔淡淡说道。 “的确,就如我一直说的那样。” “但我不理解。”威尔说道,突然显得乏力疲惫,“我给枪上好膛了。真的。里头怎么可能没有子弹呢。” “我想,你大概是忘了。” “不,根本说不通。我差点觉得是有人故意搞破坏了,但没有人知道我有枪。除了克劳福德先生和……”威尔犹豫了,试图转过身来,但这时汉尼拔使了把力气,让他动弹不得,“你。你该不会……?” “我?”汉尼拔脸不红心不跳,“我当然没有这么做了。”他缓缓探过脸来,蹭蹭威尔的脸,尖锐的颧骨让威尔微微吃痛。“你知道自己最近都不在状态的。整日忙碌,疲惫不堪。你也知道这样很容易忘事。” “我……” “不是吗?威尔。”汉尼拔幽幽地将唇覆上威尔的鬓角,“Mylimasis。” 汉尼拔那富有韵律的声音抚慰着威尔,让他合上了双眼,仿佛在邀请他相信这句他比谁都更想相信的话。他又怎么会不相信对方呢,疑心太重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就像往伤口上撒盐一样:先是像被蒙头一棒,随之而来的是痛苦,最终是感染、溃烂甚至毁灭。而且这个猜测也太扯了(是吧?),毕竟,鼓励他接受自己的某种天性与思想,和设计他去杀人还是有所不同的。他不觉得汉尼拔会做这种事;或说直白一点,他不愿意这样想。他不愿意这样猜疑,哪怕只是一个念头,甚至一次心跳所需要的时间。否则,他的信任,他的爱,他的信仰,他的安全感,都会付诸东流。不管怎么说,他确实老是忘事儿,而且在他给汉尼拔展示他的枪时,汉尼拔的确指出枪里没有子弹。威尔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认为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给枪上膛。不然再接着猜疑下去就会显得像偏执失控了一样…… “枪膛是空的,你不该高兴才是吗?”汉尼拔仿佛在读心一样说道,“有时候命运讲究良药苦口,就像我们先前说过的一样。也许,在潜意识中,你想要忘记上膛。毕竟一声枪响可不能给你灌输今晚的领悟。这样的领悟需要亲密感——需要赤手空拳。这不像在美国那样,威尔。你不会再窒息于湮没与遗忘当中;现在的你得拷问自己的动机,耕耘你的欲望,促成你的灵感。”他再次加重桎梏,威尔吃痛出声。“围绕着你阴魂不散的,不仅仅是霍布斯的幽魂,是吗亲爱的?还有那种杀死坏人会让你感受到的,无法避免的快感。” 威尔闭上双眼,脑袋往后搭到汉尼拔肩上。“我知道。”他轻声说道。 “当然了。我告诉过你,威尔,很多次了:不断放弃和否认一个人真实自我,是对自我造成的最大暴力之一。” “不过我几乎没有减少暴力,不是吗?” 威尔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增加了暴力。” “自然。‘威廉’:是战士,更是战神。我们不久前才说过的,而现在你身上的战痕可以证明这一点了。告诉我,你是如何解决……”汉尼拔故意停了下来,嘴唇再次覆上威尔的鬓角,“猎物的?” 这次威尔倒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仿佛汉尼拔的用词乱了他心神,而且他也不愿承认这一点。“我把他留在卡姆登大街的一个小巷子里了。”他终于说道,“附近有家酒馆——治安非常不好。警察会假定是街头斗殴闹出人命来了。” “所以你不打算跟杰克·克劳福德坦白吗?”汉尼拔注意到这一点,而他已经很清楚原因。 “不打算。” “因为尸体的状态不符合‘正当防卫’的前提?” 威尔犹豫道:“是的。” 脸颊蹭蹭威尔的发,汉尼拔将对方的手从盆中扶出,拉着他让两人面对面。“威尔,这是你的天性。”他轻声说道,“接受它;不然还有什么选择呢?怎么以恶为乐,再因这乐而责备自己。” “不是乐。”威尔猛地反驳道,“是忍受。” “这是自然。忍受。”汉尼拔冷静的声调不改,随后带着一丝暗示说道,“你还没有彻底发现其中趣味。”他直直望向威尔的脸,最后是威尔先移开了目光。汉尼拔再次隐蔽一笑,抓住对方肩膀,让他坐到椅上。再打开了煤气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皮箱来。 “你要干什么?”威尔身心俱疲,并不清楚对方想干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模糊地意识到,正如先前无数次互动那般:紧张的气氛消散,取而代之的事情便无伤大雅了。他无法确定是他、还是汉尼拔先开始的,抑或是他们两人在默契中一起改变了这一切:假装无事发生,风平浪静,而非响起那黑暗扭曲的塞壬之歌。 “你脸上的伤口,”汉尼拔语气轻快,仿佛确定了他们是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需要缝合。请后仰。” 威尔照做了。一股刺鼻的液体浸过他的皮肤时,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倒吸凉气,畏缩了一下。“我知道很疼,”汉尼拔柔声道,“很抱歉。药酊可以镇痛,所以一两分钟就会缓解。不然待会恐怕你会把牙咬碎。”他把威尔脑袋更往后仰一些,另一只手摸摸他肩膀。“你身上还有哪里受伤吗?” “没有了。”“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了。他想捅我一刀,但是捅不进去——谢天谢地,感谢你那件昂贵的大衣。”汉尼拔搭在威尔肩膀上的手一紧,不过没有出声。“哎,哎呀,天哪,好疼。” “疼也没办法,威尔。再试着忍耐一下吧。” 威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汉尼拔一边出声安慰着他。“你缝完了吗?” “就快了。不过伤口恐怕会留疤。”汉尼拔打好结,伸手到箱子里拿出一把小手术剪,熟练地剪断缝线。“不过,至少你的头发能挡住。” 威尔问他要镜子,于是汉尼拔给他取来桌上的钢笔托盘,托盘有一面可照人。威尔拿起托盘观察自己的伤口。“并没有太糟糕嘛。”威尔惊喜道,“多亏你的补救,让伤口看上去没那么糟。”他换角度欣赏着伤口上一丝不苟的缝线。“你很擅长这个嘛。” “只是尽力罢了。我最近都没有什么机会练习。” “我都不知道你会缝合。”威尔眯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随后用椅子转了过来,把脸埋到汉尼拔怀里。“那你之前是学外科的吗?” “是的,我有医学和外科学的学位。”汉尼拔回答着,一边摩挲起威尔的头发,“在英格兰,同时拥有这两种学历的情况并不常见,不过一些大学已经开始将它们合二为一了。” “那你为什么不做外科医生了呢?” “因为我没能救活一位病人。”汉尼拔简洁道,“所以我把阵地从手术室转移到咨询室,直到现在。” “你会想念那份工作吗?”“想念某些方面吧。” “你以后会回去当外科医生吗?”“我不知道。也许吧。”闻言威尔打了个呵欠,再往汉尼拔怀里靠了靠,嘟囔起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汉尼拔拉住他双手带他起身:“上楼吧,你需要休息。而且我坚决要求你先洗个澡。” “我明天再洗。脏的只是衣服而已。” “mylimasis,这可不行。”汉尼拔的声音带上一丝威尔从未见识过的威胁意味, “现在就洗。” “为什么?”威尔恼火了。“因为我能从你身上闻到他的气味。” “得了吧你,”威尔反驳道,但他的抗议也仅限于嘴上说说,仍由对方把自己拉上楼、带到了浴缸前。浴缸中散发着橄榄皂愉人的丁香气味,汉尼拔正坐在他身后,用橄榄皂帮他搓着头发。随后汉尼拔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来。 “你的锁骨很是硌人啊。”威尔把脑袋塞到汉尼拔下巴那里,“我就那么一说。” “嗯,一直在折磨你是吧?我想我应该以调解人的身份出面化解敌意,但看着你们经常针锋相对,也是挺有意思的。” 他抚摸着威尔的脸颊,一路往下探到咽喉,威尔则满足地发出低喃声。“听起来像是猫在咕噜一样。”汉尼拔忍俊不禁。 “闭嘴。我才没有。” 汉尼拔得意一笑,开始摩挲着威尔的肩膀,试图让他再发出咕噜声。“我不干。”威尔说着,却没有那么坚定了。 “当然不干。”汉尼拔平静说道。 “就算我咕噜了,也不是我的问题。”威尔说着,汉尼拔的手沾上肥皂沫,滑溜溜地摸回到他身上。“因为太舒服了。”事实上威尔觉得,成为被痴狂迷恋的焦点,还是很让人欲罢不能的。他有时——或许是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自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自此两人身处的空气中就斥着神秘与无限可能。那双能洞穿人心的暗色眼眸映入威尔双眼:我们就像另一个时代的难民,你和我。一个念头转瞬而逝,他想起了从前在巴尔的摩时,他常为抓嫌犯而搜查的毒窟:那种癫狂与破败,呆滞而麻木的眼神中,一边透露出“就吸最后一次”的所谓坚定,那狡诈的身影却又躲进充满幻想的黑夜中,又一晚过去,他们为自己和鸦片,精心制作的脆弱而致命的爱,得以遗臭万年。那种痴迷,渴求。最后一次毒品,根本就不存在。 天哪,他好硬,怎么会这样?我今晚可是杀了个人啊,威尔困惑起来。赤手空拳杀了个人。这件事理应让我耿耿于怀……可为什么我毫不关心呢?他合上双眼,脑袋仰靠在汉尼拔肩膀上。后者吮吸着脖颈一侧微妙的青淤,双手一路往下探寻,威尔随之喘息起来。房间里只点了三根蜡烛,略显昏暗;他看不清眼前几英尺的东西,除了像幽灵一样从水中氤氲而起的蒸汽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暗与光。 只是这件事根本就没那么简单,威尔突然生起一股反抗的心思来。从来都不会那么简单。在伦敦的小巷里,在巴尔的摩的鸦片窟里,在夜深人静的哈莱街的浴室中,跻身存在的远不止光与暗。有挑衅与煽动,有本能天性,有移情与想象,他手无寸铁,只能自力更生,根本没有人替他成事。有马修·布朗,罪恶滔天以至于杀他是替天行道,有心脏狂跳、血液冲刷而过的快意,以及月光下尽显漆黑的血,有过那样的威尔,他会坐在杰克·克劳福德的办公室中恪尽职守;会在阿拉娜家的厨房里喝着茶,闲话家常;会一边用食指推正眼镜,朝人颔首微笑致意。还有这样的威尔,这样只有似乎汉尼拔才能完全理解的他:那一晚,壁炉前的邪恶双子。威尔想象着自己抬头一望,望见那样的他正站在门旁的阴影处,蹲伏于黑暗中,一脸警觉,满面血迹,手上是凝固的血液。威尔那鬼魅缠身的自我:以天然的盛怒为燃料,使这股初火煎熬着。心灵已然完全唤醒,善与恶一同造就了完整的他。他问心无愧,所以无所畏惧,毫不妥协。 威尔突然感到一阵清晰的恐慌侵袭而来,带着森森白骨,浸血透黑,像焦油质地的羽毛般盘裹而上。他猛地睁开双眼,起身跨坐到汉尼拔腿上,直直望向对方的脸。而汉尼拔,不同寻常地,保持着沉默——他只是往威尔抬起手,一根手指在威尔脸庞游曳而下,抚过下唇。 “我们回床上去吧。”威尔轻声说道。 ***** 威尔并不是很清楚他们是怎么回到卧室的,但他们显然不知怎的做到了。他倒是知道两人倒在床上,四肢交缠,彼此失衡,无所依靠。他如同雕像上的常春藤一样缠绕着对方;两人唇齿相依,喘息连连,如饥似渴。他的双手顺着汉尼拔的脊柱,一路徘徊而下,掠过对方的肩胛骨,抚摸着对方的双臂,按抚过对方的胸膛;尽管他一直紧闭双眼,却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仿佛是出自本能般抚触着对方——他没有去看,仅凭借直觉——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去看。因为我知道——我了解你,就如同你了解我一样。威尔由衷地在心里发出一番惊人之言。 “威尔,”汉尼拔低喃道,声音低沉而柔和,“我心爱的,Mano meilė。” 仅是听到汉尼拔的声音,威尔便喘息着呻吟一声,更往对方怀里凑了凑。“求你,”他听到自己这样说,“我想要,我好想要,我要你”——在这片刻他感觉自己变得比想象中更为脆弱,更为渴求对方。要换做是对着别人说这些话,他会生气或觉得折辱了他;他会立马悔不当初,希望自己从没说过。但此时此刻,他不在乎了。他快要失去理智——失去,迷失,显露,毁灭——他不在乎,没有什么要紧的。天哪,没什么要紧的。不再有所谓了。 两人四目相对,视线胶着,汉尼拔的一双眼睛仿佛要看透他;这样炽热的眼神理应太过火,但并没有。威尔微微呻吟着,扭胯蹭蹭汉尼拔,彻底陶醉在远超欲望的愉悦中。因为确实如此,却不止于此——远不止于此。 他想要品尝他钟爱的对象,吸入鼻腔,再将其呼出,吞噬他,占有他,保护他;宣誓主权。他一点儿也没有被这种如此渴望别人的感觉吓倒。也许从前他会,一定会,但现在不会了;至少不在今晚,不在这间卧房或这张床榻上。他曾经会因产生这种感觉而头晕恐慌,羞愧不已,想要掩面躲进阴影之中。现在他反而感到满足和愉悦——毫不畏惧——赤身裸体,满身战痕,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充满了迸发的自豪以及对自我的肯定,完整而纯粹。他喘息着,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润滑油,途中打翻了一个画框,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玻璃落地的碎裂声。他俯身亲吻汉尼拔,一只手粗暴地将对方两腿分开,不时脱离亲吻,气喘连连:“求你……我想要……可以吗?” 汉尼拔叹息着吻上威尔的唇,舌尖交缠,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威尔后背,随后抚上对方的脸:摩挲着对方的颧骨,拇指擦过对方下巴,最后将一根手指滑进对方口中,后者近乎放荡地吮吸起来。“当然可以,mylimasis,”汉尼拔的声音异常温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嘴唇因威尔的亲吻而肿起,威尔回视对方,微微喘息,脸颊氤氲着红晕,瞳孔扩大几分。天哪,他无可救药地想道,你真是太美妙,太完美了。瞧瞧你;瞧瞧你自己。骨架高大,满是冲劲:肌肉坚实,瘦削挺拔,还有那双洞穿人心的暗色眼眸。言辞锋利,眼神凌厉,充满致命的气息;却也满面春风,细细询问,天性完美,手艺精湛,有一双艺术家的巧手;带着渴望与极度的孤独气息,说出那句“就算我能每天见到你,我也会铭记这一刻。” 他沉浸在爱河之中无法思索,好一会儿之后才俯下身来,舌尖挑过汉尼拔的喉咙,将亲吻点缀其上,添上轻柔的舔舐,间或用牙齿轻轻啃咬。“你,”威尔在亲吻间低语道,“真是太……”他想不到合适的词语(太什么呢?),因为任何方法都不能将他分门别类;任何词语用来形容他都将不达意。他实在是太……独特了。独一无二。威尔最终勉强接受了这个明显且平淡的形容,他低喃着“我好想要你”,一只手开启润滑油。汉尼拔抚摸着威尔的手臂和胸膛,满是占有欲与虔诚,动作却足够轻,让威尔心痒不已,哆嗦一下,瞬间想得寸进尺,攻占城池。他有点冷,但不要紧,因为寒冷让肌肤更为敏感,汉尼拔指尖的抚触也更为明显,像羽毛般轻刷而过,让人兴奋——干柴烈火——欲望仿佛在空气中噼啪作响,风雨欲来。 “好好躺着,”威尔命令道,声音低沉而热切,“我想要看看你。可以吗?”他以为自己会遭到某种反对(说服汉尼拔去做某件并非由他本人提出的事情,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恰恰相反,汉尼拔仅仅朝威尔一笑,真挚恳切——柔情满满——带着几分心驰神往,仿佛是威尔过于摄人心魄,使他无法转移视线。随后他再度轻柔地抚摸起威尔的手臂,而威尔发现自己在这样的抚触下颤抖起来,花了好一会儿才开了润滑油的盖子(其间还撒了一点出来),开始顺着汉尼拔的大腿,一路往下亲吻。他狂乱地意识到他的阴茎开始变得滚烫而沉重,一抹前液闪闪发亮。他挺直身子,下身打着圈蹭蹭汉尼拔的腿,让对方也感觉到他的欲望,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想要他:每时每刻。不可否认的是,威尔的热情远大于技巧,他兴奋过头,所以无论怎样他都没有太注意。再说了,他还能找出比汉尼拔厉害的人吗?心血来潮之下他捧起汉尼拔的手,亲吻对方的手背,随即弯伏下去,舌尖沿着对方的阴茎一路舔去,充血的阴茎坚挺着已然紧贴小腹,顶端湿漉,诱人极了。汉尼拔叹息着呻吟出声,声音低沉几近从牙间挤出的叹息。威尔应和着叹息,一根手指缓缓进入对方体内,随后是两根,拇指在外配合节奏打着圈,他一边试图记起汉尼拔是怎么碰他的,一边照样实施——对方让他感觉到,前戏从来都不是一项乏味的准备工作,或是什么必要的苦差事,而是一件本身就令人沉醉其中、值得欣赏与回味的乐事。 “Oh yes,”威尔在汉尼拔再次发出叹息时应和道,“我想要你,操,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几乎完全抽出手指,滑溜溜的手指逗弄着、抚摸着,随后再次没入到底,周而复始——他不指望汉尼拔会像他一样因此呻吟或尖叫(对方也的确没有这样做),不过他能从对方急促的呼吸和拱起的姿势看出来,汉尼拔喜欢这样。映入眼帘的是诱人的美色,威尔再度喘息着,俯身向前,牙齿衔住汉尼拔的下唇,随后舌尖滑入对方口中,发狂似的越吻越深直抵咽喉。汉尼拔倾斜了一下头部,方便他吻得更深。 “你瞧,”威尔柔声说着,手指往更深处顶弄,换来一声急促的吸气,“舒服吗?” “非常舒服。”汉尼拔迎合着威尔的手,呼吸再次拉紧。天哪,威尔快要失控一般心想道,听到你这么说,我能这样做一辈子。“和你做就总是很舒服。” 威尔哼哼两声表示同感,随后蹲回原位,让另一只手更有支撑力,他想着是不是该放第三根手指了,他突然大胆起来,低下了头,一只手扶住汉尼拔的大腿,舌尖轻轻舔舐湿滑的肛洞,另一只手正在开拓着对方。这次汉尼拔真的呻吟了一下,迷人至极,让威尔都有些激动了,嘴唇碾磨着汉尼拔的皮肤——充满快感,毫不羞愧,心醉神迷——他尝试着温暖湿漉的亲吻,草草带过的浅吻,情意绵绵的舔舐,着迷般期盼着对方再次发出同样的呻吟。他终于抽出手指,膝盖粗暴地将汉尼拔两腿顶得更开。 “天哪,你真是太棒了,”威尔喘息着,“都湿成这样了,想要吗?” 汉尼拔没有回答,而是两腿一夹,脚踝磕在他背上把他直往前推,这让威尔(略带挖苦般)想到,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汉尼拔也绝不会屈尊央求。他绝不会像威尔那样乞求快感,尽管他显然同样很想要,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抬起腰胯,拱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威尔,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他和威尔一样很想要;而威尔尽管如饥似渴,却几近不愿继续下去,因为一旦开始,便会结束,这一次经历就再也不会重来——得到汉尼拔第一次的经历:只能有一次。他想延长这段时间,直至永恒。但这也只限于想象上了,实际情况截然不同;于是威尔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身子往前凑,阴茎深深进入汉尼拔柔软紧致而炽热的躯体中。 “Oh yes,”威尔喘息着,如此轻而易举、惬意非常地进入对方,自己发出的沉重喘息声着实让威尔惊了一下,他隐隐发现了汉尼拔在他身下迎合着自己,低喃着他名字的那种意乱神迷的样子。“你真的……天哪,这太……” “你看起来真漂亮,”汉尼拔说道,呼吸有些急促,“很美,威尔。” “你也……天哪。我操,好舒服,我不能……”威尔跪着挺直身子,又觉得两人离得太远,便俯下身去用手肘撑住,另一只手抚摸着汉尼拔的脸,找到对方的嘴唇再次吻了上去,深入而细致,偶尔分开诉诸愉悦或是喘息着念出对方的名字。炽热而湿滑的肌肤紧贴随节奏而动,两人的动作逐渐升温变得火热急切,快感迸发。汉尼拔的阴茎硬到让他难以置信,在威尔每次俯身顶弄时都会压在他小腹上,威尔一边送胯一边呻吟着。他觉得这样的汉尼拔真是妙不可言;在性爱中仿若重焕新生——汉尼拔仍然优雅,但却带着一种炽热而放纵的能量,这在其他时候并不总能看到。汉尼拔的抚触似乎无处不在,上下扫过威尔的脊椎,蔓延过他的腰部,再抚过他的脸颊;这样坚定有力的触摸令他感到温暖,威尔的肌肤变得无比敏感,在这样的触摸下他最终渴望地喘息起来,这样的快感实在过火,无法用任何词语、语言或是什么方式适当解释出来。天哪,他们弄出的动静——真的好大声,床架猛撞墙壁——如果楼上有仆人醒着,那么楼下在做什么,他们肯定清楚得很。沉浸在那心醉神迷的快意中的威尔根本就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去他们的吧,听就听到了。让他们知道——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事实上威尔现在都快透不上气了;心跳如雷、肌肉酸痛,但强烈的欲望让他无法顾及这些,他只是抓住汉尼拔的手腕,将它们定在床上,用力挺动下身以至于他能感觉到汉尼拔那尖锐的髋骨顶住他,先前那似水般轻柔的渴望已然被除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粗暴而原始的欲望。狂野而充满激情,疯狂而急切,几近粗暴的侵略;但这股暴力并非出于伤害的意图,而是来自于爱的渴望。那是一种来自热情的能量——来自展示热爱的迫切感——汉尼拔抬胯迎合威尔,带着几分恳求与激昂,像念祷词般虔诚地吟出他的名字, 威尔发出一声近乎哀号的绝望呻吟,仰起头来,全身颤抖,沉浸在第一阵潮涌而来的尖锐快感中,快意逐渐堆积,威胁着要将他压倒。尽管他正追逐着高潮,却并不很想真的追上它——还不是时候,远不到这个时候——他不想这一切那么快就结束。难以禁受这样的快感,他逐渐跟不上汉尼拔的节奏,慢了下来,但他不知怎的找到了律动的平衡,尽管难以完全掌控——他需要冷静下来,可汉尼拔需要彻底的忘我。“天哪,”威尔听到自己这样说道,他的声音从他口中逸出,“我-我快要……. oh…oh…” 汉尼拔发出近乎咆哮的呻吟声,两腿再次勾住威尔将他拉向前来,舌尖用力钻进对方口中,威尔无助地呻吟着。“就是这样,”他喃喃着,声音低沉而热切,“我漂亮的男孩儿。我要你为了我高潮。就现在,我想看到。” 舌尖扫过威尔咽喉,稍微松开桎梏让威尔活动得更开一些;就在这短短一刻,两人赤裸相对,心心相印,汉尼拔的视线锁在威尔眼中,脉搏彼此交缠跳动。威尔在天旋地转中发现有人说“我从来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一刻”,同时另一个说“我从来都不会停止渴望你”——他甚至都不知道哪句话是他们中的哪个说的,只知道在这兴奋而狂乱的瞬间,两人的羁绊变得无比强大,毁天灭地一般,显得有些骇人。他简直能感受到汉尼拔绷紧了身躯,自己的动作变得摇晃不定,下身的挺动也开始吃力,他知道他们快要同时到达终点,两人相拥着濒临高潮的边缘,真实完美至极。天哪,这真是太完美了。因为本就如此,不是吗?他们在一起,天作之合。 *****威尔不知怎么感觉有些头昏眼花——甚至有些过度兴奋——他最后倒在枕头上,醉醺醺似的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随后开始咯咯傻笑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感叹起来:“噢天哪,我的老天,真的太……上帝啊,妈的。” “口才真好,威尔。”汉尼拔笑道。“的确很那个嘛。”“嗯。”“上帝啊。”威尔重复道。 “可上帝和这事又有什么干系呢?在这种时候,还是别提祂了。”“闭嘴啦汉尼拔。”威尔语气温和。“的确,我想他确实喜欢没事找事——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也是。” “真的,”威尔假装要咬汉尼拔的肩膀,“可闭嘴吧。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常人一样,度过一段不涉及哲学和神学的事后美好时光呢。”“因为我们不是。”汉尼拔答道,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威尔嗤笑一声,翻身枕到了汉尼拔怀里,后者开始抚摸起他的头发来,补充道,“还有什么宗教启示是不能提的吗?” “没有了。”“真是圣三光荣颂。” “可闭嘴吧你。”威尔伸出手来,汉尼拔与他十指交缠。“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刚才也很陶醉啊。”他停顿一下,拽住汉尼拔的手,“以前有人和你做过这种事吗?” “当然没有,mylimasis,”汉尼拔漫不经心地回道,“我一直都在等你。” 思索一下,威尔觉得这番话并不全部可信;至少“汉尼拔会和各种性别的人交往”这个设想更有可能(包括很多威尔从未听说过的人,而且毫无疑问横跨几个不同的大洲及时区),但他觉得并不需要太过在乎,因为对方展现出如此狂热的真挚,定是前所未有的吧?他漫不经心地开始在汉尼拔胸前描画起图案来,像是鸢尾花一样有着蜿蜒的曲线和尖锐的外形,这时汉尼拔无意中碰到了他的伤口缝线,疼得他猛吸了一口气。 “啊,抱歉。”汉尼拔带着歉意说道。 “没事。”威尔回道,尽管这股锐痛直把他从先前梦幻般的想象中拉出,从极乐中脱身,回到现实,“我感觉今晚好像通过了某种考试一样。”他突然说道。 “什么意思?”“在巷子里的那场打斗。”“哦?”“老天,我做到了。”威尔说道,“本来是命悬一线,输赢未定。” “不可能。我毫不怀疑你能应付这种情况;一点儿也不。”他停顿一下,嘴唇覆上威尔额头,“也许是你需要一个机会来向自己证明。” “嗯。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当时很害怕。至少一开始是。”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关于恐惧的话吗?‘这不是停止的理由——而是奋发的启示。’” “对你来说可能是。”威尔说道。他用胳膊肘支撑着起来,朝下一看,发现到汉尼拔的双眼像猫眼一般,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并不,至少在我更年轻的时候不是。不过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使我改变了想法。” 汉尼拔没有细说下去,威尔却觉得自己从对方惯常的平淡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悲伤。随后汉尼拔再次开口说话,语气满是镇静,又让威尔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因此我形成了自己成人时期的恐惧哲学,”汉尼拔平静说道,“而我诚心向你推荐这一哲学。” “免于恐惧,”威尔微微一笑,回道,“不懈追求,不是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没有任何漏洞,毫无弱点。”“并不全然是这样。”“那是怎样?” 没有回应,威尔又笑了,一路顺着汉尼拔的胸膛往下亲吻;满是爱意,带着逗弄的嬉戏,完全没意识到汉尼拔在思考真正的答案时,那凝视着黑暗的眼神。一个简单的回答——一个字——却如此鲜明,在他脑海中引起共鸣。那是无法避免的一个事实,如此强大有力,使得他根本不可能大声承认。单一个不可说出的字:你。                                        ***** 第二天的天气比往常更阴沉了,一片又一片铁灰色的云,像军队开赴战场一般从天空翻滚而过。狂风呼啸,像伦敦东区骗徒的刀子一样锋利。威尔望了一眼天色,便差人给苏格兰场送去一张留言,通知杰克·克劳福德,自己抱恙无法参加任何会议。之后便窝回床上,用被子盖过头顶。就这张床来说,至少这次不是汉尼拔所有了,因为经过一番考虑,威尔终于接受了他的提议,有了自己的房间。表面上看,是为了在客人面前做做样子,可主要原因是,他活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他仍然不习惯失去隐私,他开始觉得,每周花费几个小时待在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在情感上是有必要的。他选择的房间位于二楼,宽敞舒适。深绿色的墙壁,高高的奶油色天花板,房中艺术品和家具似乎有些东方风格(只是猜想,他并不完全确定其中是否受到日本风格的影响),东方异国情调的诱惑,加上窗外的荒芜郊区之景,唤起了他的矛盾感。然而,尽管他需要一个独处的隐私空间,可在午后醒来时,他仍感到一阵孤独与焦虑,于是他决定穿好衣服去找汉尼拔。天气冷得不合时宜,他站在壁炉前穿衣服时瑟瑟发抖,随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便微微皱起眉来。脸上一排缝线又疼又肿,他眼圈乌黑得吓人,上嘴唇因为前一天晚上长时间磕在鹅卵石上而肿得飞起。威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看上去真是粗俗:粗野庸俗,完全与周遭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天知道杰克·克劳福德会说什么。 “你看起来像坨屎。”威尔坚定地告知他的镜像,后者则继续用凄凉而苍白的挑衅目光回视着他,好像在让他滚蛋。威尔挑剔地盯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他的镜像也挑剔地直盯着他——这时威尔觉得,生活中应该有更多乐趣,远比一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挂彩的脸、同时对方还告诉自己滚开要有趣得多。于是他系好衬衫,下楼去了。 汉尼拔并不在诊室中,但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微弱的留声机乐声很快暴露了他的位置: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取暖,袖子卷起,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解开来,看上去异常随意。当威尔走进来时,汉尼拔并没有从书本上抬起头来,而是一言不发地抬起手臂,示意威尔挤进来,躺在他身边。 威尔扫了一眼书页,发现自己并不认得是什么语言,他沮丧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在看什么呢?” “一些关于疫苗接种的新兴研究,很有趣。” “嗯…”威尔立马没了兴致,“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一直想跟你借一些医书。关于验尸报告,有些地方我想核实一下。” “当然可以,随时恭候。你知道它们都放在哪里。”汉尼拔终于把书放下,试图让扭过头去的威尔面朝他,以查看伤势,“让我看看。” “别,我看起来好丑。”“不丑。”汉尼拔简单反驳道。 “就丑。”威尔脑袋耷拉得更低了,试图转移话题,“我都不知道你有留声机呢。我从没近距离看到过。” “哦?我想你的好奇心是越来越强了……你怕不是正在密谋着要拆掉它,看看它究竟是如何工作的吧?”“可以吗?”威尔雀跃道。 汉尼拔微微一笑,揪起威尔的一缕头发:“你认得那些零件吗?”“不认得。”威尔说道,仍在想入非非,渴望拿起一把螺丝刀,戳进留声机那自鸣得意的木质外壳中,探索其中全部奥秘。“我对古典音乐了解得不深。”事实上,音乐远没有产生它的机制那么吸引人,因为这样一个巧妙的装置像是有魔力一般,可以仅仅通过滑轮和棘轮就能控制旋律、提取声音——为解开费解的谜题,强加逻辑,施以掌控,这样一想便相当令人安心。“谁的曲子?”他终于问道,想着自己避而不谈原来的问题是否显得粗鲁。“布拉姆斯。”汉尼拔回道,“我最后一次听他的现场演奏是在巴黎。他的华尔兹伴奏堪称完美。” “那么,在巴黎跟你跳华尔兹的是谁呢?”威尔好奇起来,越想越气。汉尼拔随即轻轻把他举起,让他站起身来,他发出抗议的抱怨声。 “一位迷人而非凡的女性,”汉尼拔说道,“她目前就住在伦敦……也许你以后会遇到她。” 威尔不置可否地哼哼两声(见面什么的,也太不像话了),看见汉尼拔伸出了手,威尔疑惑地皱皱眉。“什么?”威尔眯着眼透过碎发望向对方,“你要干嘛?” “我要你和我跳舞。就现在。” “我的老天爷啊,”威尔说道,“你在开玩笑吧,是不是在开玩笑?”汉尼拔笑了。“不要,”威尔坚定拒绝,“门儿都没有。” “为什么不跳?”“因为……因为我不喜欢跳舞。我也不知道怎么跳。” “如果你不常跳,也没学会跳舞,那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呢?”“我就是知道,行吧?别摆出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那种表情。想骗我同情你。我敢打赌,你趁我不在的时候,没少对着镜子练习吧。你是不是用那些慈善通函上的孤儿作参考?居然对我摆出那副可怜的孤儿表情。” 汉尼拔没有被他吓住,反而满面笑容地把他拉了起来。“不要——住手。我不想跳。我不想让你拉着我满屋子转。” “那你可以拉着我满屋子转。我完全赞成你来带着我跳。”汉尼拔搂住威尔的背,开始随着音乐舞动起来,威尔笑了起来,半推半就地抗议着“不要……这也太傻了……住手,你个疯子。” “这不就是了,”汉尼拔说道,“你跳起来很好看。” “如果你敢跟别人说这件事,”威尔回道,下巴搁在汉尼拔肩上,“我会杀了你的。” “好的。” “这可不是什么委婉话。我会真的杀了你——你那副可怜的表情也阻止不了我。莱克特医生,可别拉着我了;你不是要让我带着你跳吗?那你得跳女步。” “是的,确实;你想怎么领舞都行。顺带一提,我是说真的——你的节奏感很好。” “是吗?”威尔有些怀疑。 “当然了。” 威尔思索一下,哼哼两声,想着要是和别人搭档跳舞,自己肯定会十分无助。但此刻两人共舞,更关乎自然的同步与羁绊。事实上在这一方面,跳舞似乎是一种交流的形式;预测他人的舞步并与之协调,流畅而一致。随即,相当怪诞地,昨晚和马修·布朗的那番争执在他脑海中盘旋,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战斗与共舞并非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流,互为镜像——要是汉尼拔也在场,他们是否同样可以预料并协调他们的动作呢。这幅画面不仅出乎意料,而且相当令人不安,他短暂地闭上眼睛,想把它驱离脑海。 “神游到哪里去了?”汉尼拔柔声说道,“好好待在我身边。” “抱歉,我只是……在想事儿。” “我知道,看得出来。你那时刻在燃烧的思维;永远不会给你任何平静,是不是?” “有时候吧。”威尔说着,双手上下掠过汉尼拔后背。 “在想案子?”“嗯,”威尔撒谎道,“毕竟先前马修·布朗看起来很像是开膛手谋杀案的凶手。可现在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但你一直心存疑虑?”“我是一直希望疑虑是错的,我以为我们终于抓到他了。” “一厢情愿罢了。”汉尼拔说道,“你早知他不是凶手。他也只符合开膛手的其中一个病状而已——真正的凶手要更为复杂、更具有掠夺性,思维也更四分五裂。你从那封给你的信上就能立刻看出来。”“我知道。”威尔阴郁道。 “冯·歌德对此总结过,”汉尼拔沉思着继续说道,“‘我胸中住着两个灵魂,其中一个在拼命想抛弃其兄弟。’”嘴唇擦过威尔的耳朵,他低喃道:“像你一样。”*Two souls, alas, are dwelling in my breast, And one is striving to forsake its brother.——《浮士德》 “我知道。”威尔咬住汉尼拔的喉咙,让他闭嘴,“警钟仍在响起,不是吗?” “当然。就像你一样——一举一动,一念一想皆是如此,就算你不承认。” 他抚摸着威尔的腰,熟练地解开对方的衬衫,轻轻抚摸着裸露的皮肤,手指越放越低,直到威尔发出一声轻柔的呻吟,拱起身子贴近汉尼拔的胸膛。“你好温暖,我的爱。几近湿漉。体内仿佛有一团火。” 话音刚落,音乐总算结束。他立即停了下来,让彼此静止不动,在这几秒钟里,在突然变得安静的房间里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桀骜不驯,威尔·格雷厄姆。”汉尼拔终于开口,声音直直落入威尔耳中,“如此易碎,却又如此凶猛果断。威尔,我十分欣赏这一点。我为此着迷。” 你破碎得如此美丽,精神却绝不碎裂半分。两者不可共谈,你可知道?四分五裂,却从未真正支离破碎。光芒透过你龟裂的纹路——在你的伤口上闪闪发光。怎样才能让你自己欣赏这一点呢?” 你可以,威尔的思绪无比清晰。尽管就像前一晚的汉尼拔一样,他无法大声说出来。

----- CHAPTER BREAK -----

晚上威尔放弃了回自己房间的计划,选择和汉尼拔待在一起,他最终觉得这种宁静的亲密感很是让他轻松自然,仿佛两人已经情深多年——他们会细语呢喃,秉烛夜谈;盘腿相坐床尾,友好地争执着谁去生火,轮到谁先看报纸,他会卷起领带朝汉尼拔脑袋扔去,因为汉尼拔说领带的颜色像未煮熟的鱼(后者接住领带又扔了回来);最后四腿交缠,他在汉尼拔的臂弯里,酣然入梦。甜蜜交织,让房间满是宁静与舒适——余烬将月光染成玫瑰的色彩;从灯旁的香锭里飘出淡淡的熏衣草香;他能听到汉尼拔的心跳,他的心脏正透过他枕过的地方怦怦直跳——威尔一开始睡得很好,如影随形的夜惊并未侵扰他。然而几个小时后,他猛然惊醒,思绪痛痒,焦虑不安,无法再入眠。 这种感觉很是不舒服,如鲠在喉, 他烦躁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便小心地从汉尼拔的胳膊下脱身,穿上三两件衣服,便悄悄下楼去了。他静静地沿着走廊走向诊室,像往常一样,他注意到了地下室门上那把大得难以置信的锁,并在心里记下这一点(一如往常),以后有机会,他真得问问地下室里究竟放着什么宝贝,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锁着。他在地毯上踱了一会儿,又点燃几支蜡烛,在汉尼拔的办公桌前拉出一把椅子。他盯着空气出了会儿神,才开始写东西。他下笔迟疑,拿着笔的手变得笨拙,字迹潦草难辨,笔尖开始在纸张上快速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过去几周形成的所有印象都开始变得清晰,开始成形。他似乎能将它们从空气中攫取出来,像集结野马般强迫它们变得合乎逻辑、清晰易懂。无论如何,他还是继续写下去了:不屈不挠地追求着被苏格兰场认为是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任务,但威尔本能地知道这样做是有必要的。因为不管警方办事的老传统如何,对付这种程度的疯狂案子,他还是有方法的:带着锯齿的拼图,虽然不成形,却仍有规整的机会。所以他继续写了下去,专心致志,凭借直觉,从堕落者的角度分析堕落,结合正式的法医报告。因为线索就在那里——就在其中——他能得到线索,解构一个怪物的线索。 
我们所掌握的开膛手杰克的信息:

男性。
右撇子。

白人。一个非白种人会很显眼,没有目击者提到自己看到过一个不同种族的人。

擅长使刀。

有工作——所有的谋杀案都发生在周五晚上或周末。

独居,或有私人空间以除去/销毁血衣,储存尸块。

未婚。能将女性受害者残害到如此程度的人,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与女性保持正常关系。

关于开膛手杰克,我们认为已掌握的信息:

可能与受害者有相似的社会地位——据广泛报道,凶手是一名医生,所以这些女性会对看起来富有和穿着考究的顾客保持警惕。

几乎可以肯定,他在白教堂生活或工作,并在他感到安全和熟悉的区域进行犯罪活动。

不喜欢“开膛手杰克”这个假名,并拒绝使用。可能有另一个化名?

疯狂仇恨女性。与具有权威性的女性(母亲/祖母/姐姐)有过不正常的关系?

认为自己的杀戮冲动是一种折磨(“来自地狱”)?

浮夸(“围捕猎人才特别嘛”),认为他的犯罪是出于某种崇高的目的(“像我一样,你被媒体所歪曲......待我向你展示自我,你就会彻底理解我”)?

仇恨/惧怕女人,但也对她们有着毁灭性的迷恋(例如,重复的捅刺伤表明了他的盛怒以及压抑的性紧张;残毁尸体的本质是对女性身体那变态的好奇心)。因此,他可能会寻找女性伴侣,尽管选择的是他认为被动且不具威胁性的女性(例如,较他年长的女性,或体弱多病的女性)。

极端暴力,专注犯罪,但同时精神不稳定,鲁莽而幼稚(例如,没有熟练到试图隐藏尸体)。

以容易接近的受害者为目标,因为他缺乏主动与她们接触的信心。社会的不健全,导致谋杀能给他提供从生活中其他方面无法获得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如此之多的二分法,威尔焦虑地想道。宏伟却自卑;专注却混乱......就像和两个不相干的人打交道。他的手腕开始疼痛,以示抗议,于是他放下笔,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过去20分钟,他却感觉像只过去几秒。随后他又低头看着那页纸,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抓住你,混蛋。”他大声说道。接着,他想到了第一个开膛手——如幽灵般诡秘,仍旧如此难以捉摸,不可探知——“还有你。” “在干什么呢?” “哦,嘿,”威尔没有扭头,“都没听到你进来。”汉尼拔潜行至桌边,两手搭在威尔肩上:“醒来发现你不在,我都担心你梦游了。”“我很久没梦游过了。”“恐怕这并不能减轻我的担忧。你在写什么呢?” 威尔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将清单递给汉尼拔,后者赞许地扫视着清单。“一份侧写,”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很是有进取心嘛。”。“你觉得怎么样,有错漏的地方吗?”汉尼拔沉思数秒,又浏览了一遍,随后说道:“有。” 威尔抓起笔,期待地等待着,对方却没有下一步回应。“那......是什么错漏?”他有些急躁了,“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等价交换,威尔。”汉尼拔脸上浮现一抹微弱的笑。 “上帝啊,现在还来这套?真的假的?为什么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让我给你口一下得了?”闻言,汉尼拔的微笑扩大了些许。“行行行,”威尔痛心状放下笔,“如果你坚持的话。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事情。”汉尼拔语气亲切,把每一个音节都拉长到几乎不可能的程度,“不过我得克制一下好奇心,不是吗?为此——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感觉如何。” 听到汉尼拔提起这件事,威尔畏缩了一下。汉尼拔却继续用轻柔却不容退缩的力道搭在他肩上。“你是说马修·布朗?”他停顿一下说道。“是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跟我说的可是当时的感觉。而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感觉。” 威尔再次犹豫起来,微微歪头以便汉尼拔俯身倾听。“我的感觉仍未有所改变。”“你希望有所改变吗?” “也许吧。”威尔用手指敲敲桌面,“但并没有改变就是了。”“你的思维已经改变了,不是吗?那一刻的激情已过,你的理性思维,正反思着自己的感受,并希望有所改变。”“当然。”威尔这样说着,却带着一丝戒心。 “是了,思维是如此轻易地投降,不是吗?”汉尼拔柔声应道,“如此易于说服;如此变化无常。像乌云般受暴风雨摆弄——易受途经每一个事物的影响。每一次越轨,无论是现实中还是想象中,都曾在脑海中演练过。这就是为什么,民间智慧建议我们‘倾听自己的心声。’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先学会相信它;而你,如何相信这样的本能呢?”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告诉我?”威尔尖锐问道。 “当然是在问你了。威尔,这才是重点;毕竟我不可能完全预测你。我可以给毛虫喂食,可以隔着虫茧耳语,但孵化出的东西,却始终遵循它的本性,而这,我无法理解。再说了,宏大的夙愿,是自我实现:是领悟自己的禀性和倾向。” 他等待一会儿,让寂静得以延伸,随后加重了搭在威尔肩上的力道,迫使对方转过身来。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抬对方的下巴,缓缓让威尔昂起头来。“那么,告诉我,”汉尼拔的声音仍然温柔,充满韵律,“破蛹而出,此后会是什么?” 威尔不自在地动来动去,显然被汉尼拔说得烦了,却不知怎的仍旧准备忍受这一点,威尔回望着汉尼拔:眼神凶猛稚嫩,无所畏惧,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被一团小小的火焰包围着。见状,后者微弱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感激。”他终于开口,不曾移开视线。 “正是。带着十足的感激:彻底活着,无愧地迎接生命,创造属于自己的节奏与狂想曲,拒绝成为他人作品中苍白而沮丧的回声。” “是吗?”威尔说道,突然有些厌恶这样的文字游戏。他猛地抬起头来,两腿钩住汉尼拔后背,交替施以压力,好像要把他推倒。“如果是你的作品呢?上次我看你还是挺享受指挥的角色嘛。” “一点也没有。”汉尼拔对答如流,“就如我说过的那样:我可以建议,可以了解——甚至培养——却无法扭曲你固有的天性。我无法改变你的本质。因此,拥抱它吧,mylimasis,检视你自己。写下你自己的神话,构建自己的决心;成为伟大的你,而非别人希望你成为的平庸之人——你并不亏欠自己半分。不要感到害怕,羞耻或者内疚。要生机勃勃。” 威尔神经质地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显然被这番言语中交织着的数不清的双关弄得不知所措。“那你究竟在建议些什么呢?”他尖锐地说道,“看在上帝份上。我是说,我可杀了个人啊。” “不,”汉尼拔语气未变,“你将无用无名之辈转变成了艺术。在自己蜕化的过程中,除去世上无法形容的丑陋,留下的尽是美景。你就是那副美景,威尔·格雷厄姆——这就是你的设想。”威尔立即沉默了下来,有些心烦意乱,如遭当头一棒。汉尼拔见状,在暗处微微一笑:泰然自若,狡猾不已,极尽耐心。“感谢你,威尔。”他柔声说道,“那么,按照等价交换的约定:你错过的是你在苏格兰场的面试中已经确认过的东西。” 威尔眨了几下眼睛,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有些晕头转向——正如汉尼拔计划的一样。“他的工作?”他含糊问道。 “是的,他的职业也许就是关键。再看看你的清单。”威尔又眨了眨眼睛。“我不太......那是什么?”“什么是什么?”“那个,等价交换的东西。”威尔说道。“那个。”汉尼拔应道,“是我问你问题,而你解释答案。” “我!我解释?”“自然。”汉尼拔冷静道;如此泰然自若使得威尔马上开始为自己的无理取闹感到羞愧了。“没有原材料,我怎么可能在你的思维模式上进行扩展呢?如果你认为我能在没有你的协助下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你,那恐怕太过于高估我了。”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威尔脸上徘徊不定,“mylimasis ——毕竟那天晚上我没和你在小巷里。” 威尔显然因此畏缩了一下,汉尼拔凑进了一步,欣赏着烛光下那张苍白而鬼魅的面孔。“所以......”他柔声说道。威尔抬起头来,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恐慌,好像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汉尼拔伸手,将他前额上的头发捋到脑后; 他暂时克服了继续欣赏这张脆弱面孔的诱惑——这张在所有准则和苦果之下仍旧坚不可摧的面孔。“Mano meilė,”汉尼拔低喃道,“你打败我了。那么——来再看看这张清单吧。” 威尔又眨了眨眼,几近感激地转回桌前,显然为有事可做而非涉及自己而感到欣慰。他清了清嗓子,汉尼拔不需要看便知道他仍处于震惊当中,脸色苍白,却仍旧在英勇地为此战斗着——不知疲倦,永无止境,总与他的利益相违背。“好吧。”威尔隔了一会儿才说道,已经快恢复原来正常的声音,“看就看。” “仔细看。”汉尼拔说道。“这不正看着吗。”“可一定瞧仔细了。这一次,你已经超越了自我。”“什么?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汉尼拔温柔而热切地说道,“抓到他所需的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威尔再次畏缩一下,沉重的叹息声几近嘘声。“好吧。”他说道,声音显然带上一抹兴奋,“好吧。你说过你认为招聘广告是一个很好的诱饵,所以......” 他沉默几秒,上下扫视着书页上的内容,突然叫了起来,一拍脑袋。“老天爷啊,这当然了。他的工作不就是这些活儿吗?” “是的。”汉尼拔对如此迅速的演绎感到钦佩,“我是这样想的。”“妈的。” “这样推断是因为......?”“他在那里习得了用刀的技巧。”“很好。还有呢?” 威尔往后一靠,合上双眼,微微皱起眉头,十指合拢。“借此,他得以间接实现他的梦想。”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如同机械,“因此他不太可能是屠夫或屠宰场工人:并非不可能,只是几率更小。另一方面,一个停尸房助手......”他停顿一下,猛地睁开双眼,朝汉尼拔望去,“白教堂医院。” “聪明的孩子。”汉尼拔赞许道,“是了,我认为这个起点很有希望。那里也是他的训练场;一个可当学徒的地方,待他熟练便上街屠戮。” “耶稣啊,”威尔说道,“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站在医院对面。我简直不敢想相信自己有多愚蠢!” “一点儿也不;相反,你可太聪明了。在准备招聘工作时,你已经未雨绸缪,现在只需要回顾一下步骤罢了。而且,他们直到现在还被牵着鼻子走,不是吗?他还是很有可能来应聘的。” “我本该看到这一点。”“你的确看到了——就在刚才。如果不是你把这些真相结合得如此清晰,我根本看不出来。”“我明天就跟克劳福德先生说。”威尔有些焦躁,“我们得尽快审问医院员工。” 汉尼拔的手指掠过威尔的颧骨,往下徘徊,注意威尔柔软的肌肤与紧绷的下颌肌肉形成了对比。“上床来吧。”他温柔地说道。威尔漫无目的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疲累不堪。过去的一个小时实在令人紧张,过于令人不安:太多不成形的暗示,如同丝绸滑下般落到地上……什么? “我需要给第一个开膛手另做一份侧写。”他疲倦道,一边试着重建在汉尼拔进来之前的构思,“信息很少,但还是可能有结果的。” “明智之举。”“虽然没有人会把它当真。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是什么使克劳福德先生改变了主意。”“也许他又会改变主意。”汉尼拔语气轻快,“谁知道呢?说不定有新证据出现。”“不太可能。”威尔悲观道。 “也许。”汉尼拔将一只手搭在威尔肩上,准备将他带上楼,“不过得改述一番你的说法:不太可能——但也并非不可能。” *****第二天早上,威尔在白皑皑的冬日阳光下瑟瑟发抖地醒来,发现汉尼拔正枕着枕头凝视着他,眼神深沉,一眨不眨。他看起来泰然自若,但却异常警惕,似乎一直在观察威尔;威尔无言地与他目光相遇,他满是爱意地抬眼望向对方的脸。“你看起来很平静。”汉尼拔终于说道,声音轻柔,在寂静中如同鬼魅呢喃,“但我承认,我还是有些气愤。” “为什么?”虽然知道答案,威尔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我没法跟你出门去。我想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 威尔知道他应该为此感到不安或是反感;他知道他应该反驳对方。但他没有——他怎么能呢?毕竟他也是这么想的。就如同昨晚的谈话那般:冰冷的逻辑,冷酷的现实vs.本能,欲望和激情。理智vs.感情。于是他继续凝视着对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汉尼拔伸手搂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的拇指摩挲着威尔的下唇,缓缓将他拉近。威尔叹息着吻上汉尼拔,两人唇齿相依,汉尼拔轻轻将威尔两腿分开。这一次,他们做爱的节奏比先前慢多了——充满渴望和温柔,彼此仅是轻轻律动,同时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尽管如此,威尔还是能感觉到自己难以禁受这种强烈的情感,他满溢的情感仿佛却无处可去。双腿缠在汉尼拔的背上,后者紧紧握住他的手,这种亲密感让人安心不已,但仍不足以平息他情不自禁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以及面对如此无助与绝望的虔诚感到震惊而大睁的双眼。因为他知道,他是个甘之如饴的殉道者——为爱火献祭自身——他的内心充满如此强烈的情感,却只有一个脆弱的躯体用以支撑。就像在自由浮动着,四下挣扎却仍在坠落……这份禁忌之恋也许是他堕落的缘由,可他并不在乎,这样的心境令他恐惧不已。 “威尔。”汉尼拔低喃着,“我的爱。”手指掠过威尔的脸,如蛛丝般轻,羽毛般柔。“没事的,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理解你。” 威尔小声呜咽着,汉尼拔发出安慰他的声音,异常富有韵律,催眠一般。他摇动着腰臀,直到威尔无助地喘息着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多美。多么独特。美妙至极,独一无二,难以撼动——这就是我想要的。是你,威尔。一直是你。我不会让你走的。” 这番话更让人觉得满是不祥之兆,而非能抚慰人心。只是威尔也并不在乎这一点……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愿意去杀戮,只为能留住你。”汉尼拔说着,嘴唇擦过威尔的前额;威尔猛地绷紧,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呻吟,随即高潮,牙齿深陷汉尼拔的肩膀,以至于尝到血液的味道。汉尼拔再次与他十指交缠,将他定在床垫上。“Mylimasis,”汉尼拔低喃着,温柔而热切,“为此我无恶不作。” “噢天哪,我也是。你知道我会……你知道的……” “我知道。”汉尼拔说道。他用力顶弄着,喘息着,两人十指交缠,威尔弓着背迎合着,极力想让对方进得更深。“你是我的了,威尔——你属于我。你属于我,你是我的一切。” “一切,”威尔在情迷意乱中重复道,“你也是……永远都是。” 他把汉尼拔抱得更紧,如醉如梦,任人摆布,所以当汉尼拔拿起沾水的法兰绒巾轻柔地清洁他的大腿和腹部时,他甚至没有出声抱怨,尽管这是他往常坚持自己做的事情。随后他把汉尼拔拉过来压在自己身上,感到如此安全与满足,最后他就这样睡着了,两只胳膊环绕着汉尼拔的肩膀,就像花朵缠绕在花环上一样。当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汉尼拔正轻轻地从他怀中脱身,动作尽可能放慢,以免打扰到他;他看到威尔正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抱歉。你知道我很乐意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但不幸的是,当毯子可不是其中之一。至少今天不行——我的病人一小时后就会到来。” “没事,”威尔说道,“我也得走了。” 他起身打了个哈欠,随即停了下来,眯起眼睛,“你刚才给我当毯子了?” “不是。” “人形毯子。” “恐怕你要失望了。” “确实有嘛——我听得很清楚。” “我只是在哄你。” “没事的。”威尔宽宏大量地说道,“不过你这毯子不太好盖啊。” “我想,是锁骨的问题?” “不,是因为你有一吨重。” 汉尼拔眼珠滴溜一转,揉搓起了威尔的头发,后者皱起鼻子抬头索吻,随后又回到被窝里,偷看汉尼拔换衣服,并满是钟爱地注意到了对方的穿衣小癖好:比如,在调整领带时凝视着镜像的专注表情,有条不紊而又充满魄力地扣好每一颗衬衫纽扣。就像是看到有人穿上戏服,即将出演某个角色一样——在汉尼拔的情况下,他是要扮演一位赫赫有名的医生——那完美上浆的衬衫,加上丝绸领带,感觉和那个将威尔按在床上的人截然不同,后者会用牙齿刮擦着他的喉咙,就他的自我实现及美与恶,低喃着催眠般的阴郁暗示,咧嘴而笑,散发出死亡的气息。事实上,那是相当令人兴奋的一面,只有威尔才能真正看到;隐藏在西服之下的,另一面。 然而,暴露在寒冷的日光下苍白如威尔,却很难承认吸引他的是汉尼拔的肉体。毕竟,假装他主要是被汉尼拔的思想和个性所吸引要容易得多;这种吸引力高尚而理智,虽然远非那种向女性示爱时,会令她们蹙眉怒目的极端而好色的言辞,但却无法向另一个男人诉说出来。但它仍旧存在,继续否认下去根本不可能,也毫无意义。那就是威尔觉得,汉尼拔很漂亮;尽管这不是一个用来形容男性魅力的典型修饰词,而且单从对方身上挑出哪个特征来都算不上漂亮。他有太多硌人的尖锐骨头,像中世纪的圣人一样身形瘦削,轮廓分明——可一旦结合在一起,无疑创造出了这样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在另一方面,他也让威尔想起在自己更年轻时,父亲给他买的低俗杂志封面上的插图:一群充满冒险精神、有着超级男子气概的男人,轮廓分明,身高体宽,肌肉发达,蓄势待发,射杀土匪或与野熊搏斗,或从坍塌的隧道中营救矿工(或一些同样扯淡的事),而背景中一群娃娃脸女人总被他们迷得神魂颠倒。并不是说汉尼拔的习惯或个性与这种审美特点有什么关系。比如,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些下巴突出且双颊深陷的男人会说十几种不同的语言,会主办晚宴,会用细小的针线缝合伤口,还会专注地盯着镜子看,以确保领带系在合适而精确的角度。事实上要真以貌取人,比如根据他的职业,威尔是过着困苦的生活才对;可外表显然又骗了人,因为没有人会觉得他很穷。威尔伤感地回想着自己那张瘦长脸上纤弱得恼人的五官——敏感的嘴唇,藏在镜片后的大眼睛——完全不可能像汉尼拔那样,一抬手就能让一个恃强凌弱的马夫屈服。 相反,他也无法想象马修·布朗会顶着那凶猛而自满的表情,告诉汉尼拔:“你太害怕了,根本不敢开枪。瞧瞧你。你吓坏了。” 汉尼拔表现得比他还要酷拽狂霸帅,这一点让威尔多少有些无端愤怒,随后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是,至少他可以随意使唤这个酷拽狂霸帅的人。如果生活给了你柠檬,那就做柠檬汁(或者,换句话说:如果生活给了你一个相当软弱的、不怎么厉害的外表,那就和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同居,同时充分利用他们的厉害来达到你自己的目的)…… “威尔,”汉尼拔说道,“你没在听我说话。” “抱歉——你说什么?” “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哦哦,对,”威尔应着,一边迅速穿衣,一边出奇地心花怒放,因为汉尼拔问他什么时候回哈莱街的家,而非仅仅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大概是和往常差不多。也许晚一点。我要去看阿拉……布鲁姆太太和维杰小姐。还要到苏格兰场去。” “好。”汉尼拔回答道,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但他已经开始隐隐生起了闷气,因为威尔作为他的专有财产,应该好好待在他身边,而非让别人有机会一饱眼福,用病态的眼光打量他的漂亮男孩儿。他放纵自己暂时沉浸在迷人的幻想中:强迫威尔待在卧室里,也许拿走他的衣服作为额外激励,最后把他留在那里,作一个受他摆布的精致俘虏——满脸通红,可爱极了,玉体横陈,整个下午躺在丝绸床单上无事可做,只能等待着汉尼拔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回到楼上照顾他。 汉尼拔想起威尔在他身下的表情,思绪开始模糊起来:先是不知所措,眉头轻蹙,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感觉(这幅场景总是让人愉悦至极,因为这表明除了汉尼拔,没有人对他做过这种事情)随即是震惊的表情,似乎不能相信那种感觉有多美好。然后他终于完全迷失自我,精神和身体彼此分离,把自己交给了快感,欲望,那种不再控制自己的狂喜。简直是美丽至极;几乎令人不堪忍受。汉尼拔稍稍眯起眼睛,想象起那天晚上威尔在巷子里,必定也是这样:极端的困惑缓缓消失,陶醉在杀戮中,得意洋洋,狂喜不已…… “什么?”威尔打断他的话,“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想是的。”汉尼拔镇定道。 “唔,这样很没礼貌。”威尔怼道,带着一丝得意。 汉尼拔得意一笑,走过去让威尔仰头,检查缝线,随后轻轻抬起对方的眼皮,检查乌青的眼睛是否有血管破裂。然后他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笑看威尔心满意足地叹出一口气。“我的小野兽,”汉尼拔温柔道,“我真是渴望你。” “待会再渴望吧。我得出门去了。” “那你得先放开我。” “好。”威尔应道,根本没松手。 “我的爱,你的力量真是大得吓人呢。” “哼哼,那你可别忘了这一点。” “好——我不会忘记的。” “千万别忘了,”威尔说着,终于放手了,“规矩点,否则我吓人的力量会教你做人。” “我总是很守规矩的,”汉尼拔声音无辜,“可瞧瞧你——脸色多么苍白啊。” “我没事啦。” “有时间吃了早餐再走吗?” “没有。我已经迟到了。” “那待会要吃点东西。要记住,你的身体仍在恢复当中。” “知道了。” “多穿点;外边开始下雪了。” “知道了,父亲大人。”威尔说道,“别教我做事好吧。”他抬头吻别汉尼拔,用力挺直腰背,让汉尼拔觉得他真是可爱至极,“再说下去,那吓人的力量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我的行为举止应该无可指摘才是。”汉尼拔缓缓一笑。他朝威尔挥手告别,退到窗前,欣赏着那抹年轻而单薄的身影,正在哈莱街上坚定地大步走着,最终消失在旋涡状的雪与雾中。“在他经历了许多艰辛和漫游之后,一个人也可用回忆苦难娱悦心灵*。”汉尼拔在心中温柔地引用道。渐行渐远的威尔看起来是那么地脆弱——虽是欺骗性的——那一团团朦胧的雾仿佛在竞相吞噬他一般。他继续望着,直到威尔从他的视野中消失,才不情愿地从窗口转过身去,按了桌旁的服务铃。*Even his griefs are a joy long after to one that remembers all that he wrought and endured.——《荷马史诗·奥德赛》第十五卷,第400行。 “早上好,玛丽,”他朝赶来的玛丽打招呼道,“十一点之后再接待访客。” “好的,老爷。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恰好有。”汉尼拔回道,一如既往地面带斯芬克斯般的微笑,“劳烦取来地窖的钥匙。” *****那天晚上威尔继续回白教堂执行监视任务,尽管四周风平浪静——这场巡逻附带的危险气息也正迅速消失,他还是尽最大努力保持清醒和警惕。他和泽勒像往常一样站定在广场一侧,在听到附近小巷传来的愤怒咆哮声后短暂地燃起了希望之火,却在拐弯时发现不过是一群上岸度假的水手,喝得酩酊大醉,吵吵嚷嚷的,不知所云,好像在争论着有关大麻的事情——他们的伪装差点被揭穿,因为威尔的美国口音被人家听到,起了疑心,于是泽勒即兴编造了他们喝醉的借口,见状,水手们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向他们致意,最后他们不得不摇摇晃晃地沿斯皮塔菲尔德岛走着,一边唱着无病呻吟的歌曲《对岸的邦尼》*,直到他们最终得以解脱。* My Bonny Lies Over the Ocean “噢上帝呀。”泽勒说道。“至少他们没有让我们跳角笛舞。”威尔说道,“感谢他们的宽宏大量吧。”水手们这时正在马路对面朗诵着“我们都是迷途的小羊羔,咩咩咩”,威尔耸了耸肩:“或者让我们唱这玩意儿。”泽勒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确实。我得说,我毛遂自荐加入监视任务的时候真没想到有这一出。”他停顿下来,语气变得更为严肃,“周围好安静。我想他很快会再次出手;这不就是我们到这儿来的原因吗?”“我也这么觉得。”“也许他遇到什么事儿了?”泽勒满怀希望。“也许吧。又或者是他有对象了——不管是男是女——暂且拖住了他。”“暂且?你觉得他不会金盆洗手吗?”“不会的。”威尔阴郁道,“他们永远不会停手,除非外力胁迫。”“你知道的好多呀。”泽勒赞同道,“克劳福德先生总说你很聪明。”“是吗?”威尔有些惊讶。“是的——虽然他不会在你跟前这么说。不过你确实很聪明,不是吗?”“没有啦。”威尔一瞬间想起了汉尼拔,“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比我聪明多了。”“胡说八道,可别这么贬低自己了。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有行动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吗?比如监视任务,工作面试,白教堂医院的问询调查。”“但也没抓到他呀,不是吗?”“那也比我们想出的主意好多了。当然,除了我的主意;我还是觉得咱俩加上克劳福德先生,乔装打扮一番,必能成功。” 两人咯咯笑起来,随后一看到杰克向他们逼近,后面紧跟着特纳巡官,他们很快就被迫清醒过来了。“格雷厄姆先生,泽勒先生。”杰克致意道,一边用力呵气暖着手,“天哪今晚可真冷。有什么发现吗?”“报告长官,没有。”杰克闻言怒目而视,好像是他们的责任似的。“也不足为奇。”他有些暴躁,“不管怎样,已经十一点钟了——该换班了。泽勒先生,你和特纳到北边去。” 他朝其中一个摇摇欲坠的砖石拱门招招手,那边已经聚集一群女人,正轻快地走来走去。“那些女士,呃,显然在招揽生意。”“瞧她们,”特纳巡官嫌恶地说道,“搔首弄姿的。”“她们走来走去只是想暖起来而已。”杰克尖锐驳道,“格雷厄姆先生,你在干什么?”“抱歉,长官,我……我以为我看到了什么。”“你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威尔犹豫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看到。光线的错觉罢了。”杰克咕哝两声站到威尔旁边,两人面向广场。随后他默默递来一瓶惯常的白兰地,让威尔来上一口。威尔接过酒来,脑袋靠到后边的墙上。他环顾四周搜寻着任何异常,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他转而寻找一些聊胜于无的事件,以消磨时间。就这一点来说他很幸运,因为街道对面停着一连串木厢马车,上边印着花哨的字,表明它们是巡回马戏团的车子,而车上的人正吵嚷着,兴高采烈地走进十铃酒馆。威尔猜他们应该要去一个更繁华的地带,只是路过歇脚,吃点喝点(因为这里根本没人付得起观赏他们表演的钱),他满怀羡慕地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热情洋溢的人们,有人擦身经过马车,上边的油布被拂到一旁,露出了几个人形轮廓,威尔吓得浑身僵硬起来,随后才意识到那些只是蜡像。尽管如此,这些人形仍然怪异非常:这辆马车仿佛是一辆超现实主义般可怕的中世纪瘟疫车,里边堆满了毫无生机的尸体。“肯定遭贼惦记。”杰克阴沉说着,抬抬下巴示意道。“您该不会想着去插手吧?如果真有人偷东西的话。”杰克犹豫了,显然是在和他那维护法律与秩序的警察本能作着斗争。“不行。”威尔坚定道,“我们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暴露伪装。”“对失主来说可不是小事啊。”杰克回道,“不过你是对的,我同意。我们只钓大鱼。”“有大鱼上过钩吗?”“有的,就在第一个晚上。有个人——当街殴打他的妻子。布伦特巡官当时……嗯怎么了,孩子?”他有些暴躁地往下一瞧,有个小男孩儿突然站到了他们旁边,一个劲儿地扯着杰克的外套边边。“我没有零钱给你。”“不是要钱滴。”孩子说道,“你是克劳福德先生?有人托我带句话。”杰克和威尔立刻身子一僵,交换了一下眼色。“什么话?”杰克停顿一下问道。“有位先生想和你谈谈。名字是JR。他说在十铃酒馆碰面——必须一个人去等着他。”“你说什么?”杰克怒道。孩子一脸轻蔑,又重复了一遍口信。“别去,长官。”威尔低声说道,“这就是个恶作剧。认真的吗——JR?”他抬高声量,朝孩子问道:“那位先生在哪里?”“不造啊。不关我事。”“你能让他过来和克劳福德先生见面吗?”“都跟你说了不是吗?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酒馆你爱去不去——反正我钱已经拿到手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硬币,轻蔑地对着他们耍了把花活,扭头便走,再次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中。“喂!回来!”杰克叫道。“别管他了,长官,他早走了。”威尔说道,“他可不是个目击者,因为他不可能是我们的目标派来的人。”“万一呢,毕竟确实有人派他来。”杰克简洁道,“而且也不是我们的人——还有谁知道我们在这儿?”“所以我觉得您不该去见他。这可能是个陷阱。”“这个陷阱可太拙劣了,现场有50位目击证人呢。”杰克说道,朝十铃酒馆里攒动的人头示意着,有马戏团演员正即兴表演着杂耍,大部分人正给他大力鼓掌呢。“那我和您一起去。”“这可不行,格雷厄姆先生。”杰克回道,尽管语气变得亲切起来,“我需要你在这密切留意一切。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回来,你就来酒馆瞧一瞧吧。”“长官。”威尔有些恼火,他感觉两人的角色对调了一样,杰克是那个特立独行的混蛋,他则成了那个有着一堆警察勋章而且办公桌后还挂着维多利亚女王肖像的人。“二十分钟。”杰克修正道,“不论那人是真是假,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不觉得我会坐下来和开膛手杰克把酒言欢。但我想知道是谁掌握了我们的行踪。”“那让他送上门来不就得了。”“冷静点儿,孩子。我想没有什么比记者更令人担忧的了。”“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现身只会增加故事的可信度。”威尔怒道,“我还以为任务的重点是保密呢?”“二十分钟。”杰克重复道,“我可不是个新手了,好吗格雷厄姆先生——我相信自己能搞定那个即将走进十铃酒馆的人。我非要把这件神秘的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轻快地拍了拍威尔的肩膀,“记住了,我需要你盯紧这个区域,我可不想你在20分钟还没到的时候动身。”他拉拉帽檐,信步走开。威尔看着他,既担心又生气。从他轻快的步伐来看,他似乎自得其乐,威尔猜杰克可能也和自己一样百无聊赖却又坐立不安,碰上机会能做一些真正的调查工作,可太享受了,总比靠到墙边灌白兰地好一点吧。说到这个威尔无法否认自己也很好奇,尽管他确信这一出绝不会比《犯罪揭秘》报社的某位记者更吸引人了。也许杰克会因为他们妨碍公务而逮捕他们?威尔的思绪开始飘远,如果真要逮捕他们,那他肯定会被拉来帮忙了——那些潜伏其中的摄影师无疑会拍到他和杰克从十铃酒馆里出来,没过多久他们就会上报纸头条,标题无外乎是什么苏格兰场醉酒执法——这时有什么扯住了他的外套一角,吓了他一大跳。他环顾四周,好像没人在他旁边,直到他往下看,突感一阵不祥的寒意,他发现这就是刚才那个孩子,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正在煤气灯下诡异地闪烁着。“你是威尔·格雷厄姆? ”他说道。这是一个问句,但从坚定的语气来看,很明显小孩儿知道自己是谁;也就是说,肯定有人告诉他了。男孩儿微微得意一笑,好像确认了这点一样,锋利的小牙齿发出的微光让威尔想起了马修·布朗的那副超现实模样。“那边有个人想和你说话,”他又拉了拉威尔的外套,“他派我来接你——他说你必须跟我来,我给你带到地方,然后他就会跟来。”威尔感觉最初的寒意开始凝结成一种更为猛烈而阴冷的情绪;即使他的心脏在以一种病态而恐慌的方式跳动着,他也意识到这股恐惧掺杂着一股无比接近于期待的感觉。就像嗅到猎物的猎犬一样。“是吗?”他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是的。”威尔眯了眯眼睛:“他刚才让你先支走了克劳福德先生,是不是?”“他说想让你一个人。”孩子回道,用拇指往后一指,示意着身后迷宫般的小巷,微微抖了一下,皱起眉头来努力试图想起指示来,“他让我告诉你,他正在看着你呢。如果你跟任何一个警察伙伴说起这事,那么交易取消。他说你要么一个人来,要么根本别来。他还说别动任何心思,因为他会知道的。”“这个人,”威尔说着,虽然大脑在飞快运转,说话却仍然精确而富有条理,“他长什么样子?” “不造呢,先生。他在巷子里叫住我,整个人都在阴影里。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声音是怎么样的?”“不造,”孩子说道,“他说话和你不一样。”“嗯,我倒也不觉得会一样。那他的声音跟你的一样吗?是当地口音吗?就像他是附近的人?”“应该吧。是的。”“他是不是很有自信?”“我听不懂你的话,先生。”“好吧,呃,他说话大声吗?有没有听起来很生气?还是说他声音很小?”“很小,很轻。”“他吓不吓人?有没有吓到你?”“想吓倒我可不容易。”他孩子气般虚张声势道。但这话可没法让威尔获取什么信息。不过,如果对方真想招这个孩子来帮他办事儿,是会采取特定方式的,所以这孩子的话并不会起到多大帮助。“他有多高?”他反而这样问道。“比你高。”“高多少?”威尔举手往上抬高了几英寸,“有这么高吗?”“矮一点。”“好,很好。他有多大?”闻言,男孩儿困惑起来。“他看起来壮不壮?”威尔环视一周,指向马戏团大篷车上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壮汉,那上过蜡的胡子和条纹紧身衣让他显得十分滑稽,“有他那么壮吗?”“才没有呢。”孩子轻蔑道,“不是那样。”好,那就是说:如果发生肢体冲突,对方没法一下子打倒他,不过对方的档案得新增一个特质了,大家显然小瞧了他。狡猾。比威尔所认为的更为狡猾——用孩子来精心策划这一招。然而,犯罪现场本身也证实了一个同样不容置疑的特质:极端混乱,仍未成熟。支离破碎的人格?在杀人的时候陷入无比混乱的心理状态中,和他惯有的状态截然不同?抑或反之亦然?随后威尔深呼吸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晰思考;他意识到这颇为讽刺,因为他刚才还在严厉批评杰克偏向虎山行,可他现在却要去做一件更为鲁莽的事情,且同样不愿坐失良机——很有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与开膛手杰克对峙的机会。这并不是说他没有遇到过不那么出名但同样邪恶的凶手,而且他每次都能活下来给别人讲故事。他偷偷用手掌擦了擦外套口袋里的左轮手枪——今天晚上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肯定已经上膛——然后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孩子。“好,听着。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我觉得他是想找我打架。如果我们真的打起来,我会需要朋友来帮我。能听懂吗?你有没有和别的小孩儿打过架?你也希望你的朋友能来帮你吧?”“是的,我希望他们来帮我。”“对,就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们,所以我不能指给你看,但就在我后面的街道对面,有位深色头发、长得很高的先生。高高瘦瘦,穿着灰色的长大衣。他是泽勒先生。我想让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如果我在五分钟内没有回来……”天哪,一个小孩儿哪来的怀表啊。“你会数数吗?”威尔说道。“不会。”“好吧好吧,嗯,你能听到十铃酒馆的钢琴声吗?”“当然了先生,我又不聋。”“你知道这些曲子吗?能分清吗?”“可以。每天晚上都弹一样的鬼东西。”“好——很好。现在,我需要你每听到一首新曲子就弯下一根手指,如果我在这些手指弯下之后还没回来,”威尔用自己的食指、无名指和中指示意道,“那我希望你能去告诉那位穿深色大衣的先生。就说格雷厄姆先生派你来的,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是个好人,会给你钱的。如果我及时回来了,那我就给你钱。但我得先和那个人谈谈,这很重要,所以不要提前去找泽勒先生。你懂了吗?”“懂了。”孩子说道。威尔十分绝望地想知道小孩儿是否真的理解他说的话,但时间有限,他只能铤而走险。就在这时,小孩儿又拉拉他的外套,威尔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着孩子;他意识到,即使他第一次得到真正的机会,来结束这场活生生的噩梦,他可能要犯下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了。随即他麻木地盯着从小巷中渗出的阴影,他知道自己花费了很多时间来钻研文书工作,但就算研究过尸检报告,就算用上了自己枯萎的共情能力以及黑暗的想象力,他仍无法完全理解隐藏在阴影中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底来不来啊?先生。”孩子叫道,“他说不要让他等的。” 威尔低头瞧了他一眼。在广场的另一边,他可以听到圣托马斯教堂的钟声开始在午夜敲响,沉重的钟声让他突感悲惨而不祥,如同葬礼的钟声——就像夏洛特·泰特,玛丽安·泰勒,或其他无辜的女人被这个至今逍遥法外的家伙撕成碎片时,会发出的声音一样。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必须做点什么。“噢,”威尔回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好——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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