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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一次。两次。三次。麦考伊接通了电话。“见鬼,最好是天启级别的危机不然我发誓我会——”
“老骨头?”
“吉姆?”麦考伊揉了揉眉心。“谢天谢地,吉姆,阉割你比阉割院长容易多了。”
“你喝醉了吗?”吉姆听起来既震惊又似乎有点被逗乐了,“这还是白天呢。”
“夜班加手术。清醒了十二小时,睡着才,噢,两个小时。”麦考伊嘟囔道。“说出你的来意,让我再睡一天一夜,然后我会拿走你的蛋蛋,在你全程清醒的情况下。”
“你真是嗜血,老骨头,”吉姆绝对是笑了起来,“我只是,你能不能……当我家长?”
麦考伊瞪着天花板。“再说一遍?”
“就一下午,”吉姆急匆匆地解释道,“派克那个混蛋坚持要见我家长,你知道温欧娜在服役,山姆在上大学,而我绝对不想求弗兰克——拜托?”
麦考伊恼火地呼了口气。“我甚至不是金发!怎么假装你的哥哥?”
“你可以是我哥哥。继兄,”吉姆飞快地说,“下午四点见,谢了!”
“等等,”麦考伊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见家长?!”
但吉姆已经挂断电话了。麦考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分钟,设定好闹钟,继续昏睡过去。
几个小时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换了套稍微正式点的衣服。他考虑了一阵子是否要洗个冷水澡清醒一下,在考虑中的某刻坐了下来,然后发现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没时间洗澡了。
等他终于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四点了,然后又花了十五分钟才找到派克的办公室。他匆匆地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一个人。办公桌后坐的一个无疑是派克先生,他看起来大约有四十岁,尽管头发已经开始出现花白色,但结实的身材让他总体看起来更年轻一些。他有一副非常英俊的相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麦考伊,不带任何感情。办公桌前坐了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脸上有着如出一辙的恼火,看上去就是一对父子。他们都是肌肉结实的类型,父亲似乎比派克高大一些,儿子则比父亲还高大一些。但他们不幸没有派克那样英俊的五官,所以过度发达的肌肉只让他们看起来智商不太高。
儿子的脸上还有新鲜的伤痕,麦考伊十分确信那是吉姆的杰作。他看向另一边,坐在那对父子对面的吉姆也带着伤,一只眼睛青了,嘴唇也破了,看起来比那个儿子要凄惨得多。麦考伊想要好好检查一下吉姆的伤势,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看向派克。
“抱歉我来迟了。我是吉姆的哥哥。”
父亲大声地哼了一声。派克看起来有些迟疑,但还是从办公桌后对他点点头。“你好,柯克先生,请坐。”他伸手朝墙边的空椅子示意。
“麦考伊,”麦考伊下意识地更正,然后他想起来眼前的情况。“伦纳德·麦考伊,吉姆的继兄。”
“麦考伊先生,请。”派克说。麦考伊把椅子拖到吉姆身边,刻意无视了对面的父子。
“难怪这个吉姆这么恶劣,”男人开口说,“显然是有样学样。”
麦考伊瞪向他。派克说道:“请冷静下来,吉布森先生。我们齐聚于此是为解决问题。”
“我看不出和一个大白天喝醉的流浪汉有什么好谈论的,”吉布森先生眯起本来就几乎看不见的眼睛说,“我们会提起诉讼,毫无疑问。”
如果他没有被卷进来的话麦考伊说不定会笑出来。“我看不出和一个睁眼瞎的猪头有什么好讨论的,”他嘲弄地模仿对方的口吻,然后严肃了一点,“我了解吉姆,他也许不是完美男孩,但绝对不蠢。”
“两位,请冷静下来,”派克略略提高了音量。他有一种相当威严的气场,通常这种气场只在真正知道该如何运用自己权力的人身上出现。“麦考伊先生,柯克先生有向你解释过事情经过吗?”
“不,”麦考伊说,“但我看得出来是什么事。”
“柯克先生和吉布森先生在今天中午于餐厅发生了争执,然后发展成为肢体冲突,”派克的语气平板无波,“大部分同学作证是柯克先生先动的手。”
“我知道了,”麦考伊看向吉姆。“你为什么要动手?”
“因为他是个猪头,”吉姆说。
“柯克先生!”派克严厉地提醒他。
“够了!”吉布森先生——老的那位——站起来,“道歉然后赔偿,这是我儿子应得的。”
麦考伊理也不理他。“为什么你认为他是个猪头?”
“麦考伊先生,”现在派克站了起来。
吉姆垂下视线。
“那是因为你弟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吉布森先生说。
“能请你闭嘴五分钟吗?”麦考伊以他被护士们评为年度最讨人厌的专家口吻说道,“你知道吗,无法控制情绪是躁狂症的症状之一,你也许需要看看心理医生以免给你的孩子造成更大的负面影响。”
吉布森先生花了两秒钟理解麦考伊说的话,然后变成了红色。“你个狗娘养的!”他朝麦考伊冲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麦考伊考虑被揍上一拳,以此作为筹码,但他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不还手。再说,他是真相信吉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搂住吉姆往旁边闪开,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派克反拧吉布森的右手,将他压在地上。
“请控制好你的情绪,吉布森先生,”派克抬起头来,完全无视了吉布森痛苦的呻吟和小吉布森惊恐的大叫,“至于你们,麦考伊先生,柯克先生,你们可以到走廊上聊一聊今天的事情。不要再发表任何临床诊断了。”
“遵命,长官!”吉姆过于快乐地答应了。他拉着麦考伊出了门,麦考伊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红得发紫的吉布森先生,掩上门。
“那真是——”他发现自己仍然在震惊之中。“我以为他是你哪门课的老师。”
“他是校长,”吉姆告诉他,“当过兵。我们叫他上校。”
“为什么是上校?为什么不是将军?”麦考伊好奇地问。
“因为他是一个上校!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好吧,”麦考伊摇摇头。显然吉姆的高中校长是个上校,这有什么稀奇的?说不定在这里当老师的全是上尉之类的呢。他靠在墙上,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全部告诉我,我不会乱说的。”
“我知道,”吉姆老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那混蛋……杰夫·吉布森,他在约会一个女孩。在餐厅里的时候他在向他的跟班炫耀和那个女孩上床。那女孩都快哭了。所以我试图让他闭嘴,但他不听。所以。”他耸耸肩。
“那你做得很对,”麦考伊说。“但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你应该让派克知道这事。”
吉姆看起来非常不情愿。“要是他们继续找那个女孩的麻烦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麦考伊说。他拍拍吉姆的肩膀,“小孩子要相信大人,明白吗?”
“即使是像吉布森那样的大人?”吉姆反问道。
“那倒不必,”麦考伊笑了一声,然后发现吉姆的生命中还真没什么好的榜样。他自己显然也不是什么合格的大人——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能合法饮酒也才一年多呢。他挠了挠头发。“交给我,好吗?我先和派克聊聊,看看他怎么样。要是不行,我也认识一些律师。”
吉姆严肃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麦考伊一把抓住柯克,“别乱动!青少年很容易骨折的!”
“我没事,老骨头!”吉姆不高兴极了,“这完全没必要。”
“等你半夜死于内出血的时候就很有必要了,”麦考伊恐吓他,“或者,细小的骨头碎片如果不做处理,也是一枚不定时炸弹。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腹部。”
“别在这儿,”吉姆绝望地说,“我们可以去洗手间——”
“麦考伊先生,”派克在他身后说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冷酷。麦考伊眨了眨眼睛,慢慢放下吉姆的T恤下摆。
“我在检查吉姆的伤势,”他试着让自己听起来充满自信。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再做任何临床诊断了,”派克显然不相信他。
麦考伊叹了口气。“听着,我是个医生,好吗?而且我和吉姆已经相处很久了,我对你发誓,这——这对我们来说是很正常的。”
如果他的解释有起效的话,也只是让派克看起来更加愤怒了一点。麦考伊十分确信自己随时可能要挨上一拳了。他抹了把脸。“别笑了,吉姆!派克先生,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吉姆有过分轻视自己伤情的倾向。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甚至有一次硬是把普通感冒拖成肺炎——我就是这么遇到他的!而这也是我坚持要求检查他伤情的原因,要不然他绝对不会主动去医院的!”
派克微微皱眉。“你就是这么遇到他的?”
“妈妈结婚的时候他不在家,”吉姆飞快地说,“起初他不知道我们是兄弟。”
派克注视着吉姆的眼睛。“是这样吗,麦考伊先生?”
“呃……是。”麦考伊小声说。
派克把注意力转向他。
“我相信柯克先生已经向你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他说。
“啊,是的。关于这个。吉姆说吉布森在炫耀和一个女孩儿上床,他无法认可这种不尊重的行为。你需要调查清楚,派克先生。”
不知怎的派克的视线似乎回温了些许。“我是这样打算的。现在,我希望你能和吉布森先生坐下来好好谈谈。”当他注意到麦考伊不大情愿的神情时,又补充道:“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
麦考伊只得乖乖地走回办公室。两个吉布森现在看起来一样挫败。麦考伊不知道派克做了什么,但解下来的谈话变得顺利起来。小吉布森承认了错误,承诺次日向那女孩道歉。吉姆也不得不向两个吉布森道歉,尽管谁都听得出来他极其不乐意,但没人指出来。一等派克宣布问题解决,吉布森一家就飞也似的逃离了办公室。
麦考伊起身将他和吉姆的椅子拖回原位。吉姆慢了一拍,但也跟着收拾好吉布森的椅子。在他们离开前,派克叫住了麦考伊。“麦考伊先生,我能和你私下谈一谈吗?”
“当然,”麦考伊拉开门,“吉姆,你到车边等我一回儿,好吗?”
他在吉姆身后仔细地关好门。“你想谈什么?”
“你不是吉姆的继兄,是吗?”派克开门见山。
“我——不是,”麦考伊并不擅长说谎。“但吉姆——”
“没关系,”派克说。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你介意吗?”
“不介意。”
派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他点燃烟,吸了一口。淡淡的烟味从窗边弥散开来,麦考伊并不抽烟,但很多医生都抽,所以他认得出来这是一个不错的牌子。
“吉姆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派克开口说道。“不幸的是,他的家庭并不能很好的支持他。我考虑过报警,剥夺他父母的抚养权,但我觉得在寄养家庭中流浪也许对他没有什么帮助。”
“的确,”麦考伊忍不住赞同。
派克看向他。“但他需要一个好的榜样。一段……关系,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他父母那样的人。一个能够在学校以外支持他的地方。今天你作为他的家长来到这里,你能否继续承担这份责任呢?”
麦考伊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迟疑了片刻。“这是很重的责任。”我太年轻了,我没有经验,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好。
“他信任你,”派克说。“他叫你来见我,还告诉了你事情的真相,我认为这是很高的信任等级了。”然后他缓和了口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会帮助你的。”
麦考伊咬住下唇。“我是个医生,”最后他说,“我没有规律的生活作息,我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伴他。”
派克考虑了片刻。“你能否每周末抽出半天时间来陪他?”
“大概,”麦考伊叹了口气。“但如果有紧急情况……”
“把这当成是长期的治疗,”派克打断了他,“把柯克先生当成你的病人。我只要求你每周末陪他半天。他难道不值得你的时间吗?”
麦考伊张了张嘴。“我会尽力。”
“很好,”派克回到桌前,捻灭烟头,拾起笔。“我会定时向你反映他在学校的情况。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问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打不通,就留言,我一定会听的。”
“好,好的。”麦考伊接过便条。“谢谢你,长官。”
今晚头一次,派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不必如此正式,”他靠在桌子上,“我服过役,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更没有当过上校。”
麦考伊感到脸上发热。“当然,长官——我是说,派克先生。”
派克摇了摇头。“去找柯克先生吧。”
“你怎么了?”当他爬进车里时,吉姆关切地问道,“派克对你说了什么?”
麦考伊缓慢地摇摇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吉姆怀疑地看着他。
“他知道吉布森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关心你。他是个好老师,吉姆,你可以相信他。”
吉姆安静了片刻。“嗯,他招募了我。”
“嗯?”
“他到弗兰克家里去,劝说他让我来这里上学。他让我申请奖学金,让我住校。所以,嗯,我猜我是可以信任他。”吉姆盯着后视镜说。
“那很好,”麦考伊说。他想问为何吉姆不直接告诉派克真相,但接着他想起在他自己小的时候,顽固地向父亲隐瞒自己被同学排斥的事实。他比绝大多数同学要小,而且随着学业水瓶的深入,年龄差距也逐步拉大,这也导致他几乎没什么朋友。大部分人并不会真的欺负他,他们只是无视他。而麦考伊也无视他们,选择向导师请教,或者独自学习。当父亲问起的时候,他只说学业顺利。
麦考伊从回忆中抽身。“就只是……我或者派克先生,你总要告诉我们中的一个,好吗?”
“好,”吉姆小声说。
“好。”麦考伊发动车辆。
----- CHAPTER BREAK -----
“长官,一位麦考伊医生想见您。”派克花了一点时间想起那是谁。他经常听到他的名字,只是在他离开企业号之后,星舰的生活似乎离他太远了,导致他一时没能想起来。“请他进来。”片刻后,一个棕发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有穿任何制服,身材高大,但看起来没有太大威胁性。他客套地询问了几句派克的病情(尽管他作为手术实施者八成已经有了推测),而派克也程序性地感谢了麦考伊的手术(尽管他完全没有印象),随后病房中陷入了沉默。派克在先前的恢复训练中花了太多精力,所以没精力活跃气氛。至于麦考伊,他猜测对方当了太久医生,以至于忘记了作为探病的人该如何聊天。最终医生清了清嗓子。“我听吉姆说你喜欢下象棋,”他把PADD递过来,界面显示的是平面象棋游戏。“我不怎么精通,但勉强可以打发下时间。”派克振奋了一点,不过,“我以为这是违背医嘱的。”“我相当确定你伤的是脊椎,不是脑子,”麦考伊嗤之以鼻,“再说,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闲下来肯定会发疯。”派克猜测他是从和柯克的相处中知道的。他欣然接受了提议,医生坐到床边,和他下了一盘。医生没有谦虚,局面几乎是一边倒。“差不多到时间了,”麦考伊脸上没有任何不甘心之类的情绪。“下次我会找个更优秀一点的对手。”“吉姆?”派克猜测道。“不,”麦考伊断然否认,“他不需要更多不遵医嘱的恶劣榜样了。”派克无法忽视这其中浓浓的讽刺意味。但麦考伊也没有说他会带谁来。直到他如约现身,猜测答案成了派克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契诃夫先生!”派克记得这名过于年轻的船员。“我不知道你下象棋。”“我妈妈教我下的象棋,”契诃夫似乎有点紧张,语速飞快,“我一直没有放弃这项爱好。”“他很不错,”麦考伊安置好PADD,“我听说。”棋局像上次一样飞快地结束了,只不过一面倒的局势换了方向。派克不可置信地瞪着PADD。没有人说话,尽管派克确定麦考伊暗地里在偷笑。契诃夫紧张地在派克和麦考伊之间来回张望。“再来一局?”派克不甘心地问道。“时间差不多了,”麦考伊收起PADD,“我们明天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此后每天。派克情愿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有点进步,但……“他是个天才,”他叹着气说。麦考伊看起来得意洋洋。契诃夫在过去的相处中已经慢慢放松下来了,闻言安抚道:“我很擅长计算,而平面象棋的可能性有限。”有限,派克麻木地想,这孩子说得像真的一样。“空间象棋太耗体力,目前只能将就平面象棋了。”麦考伊打破了尴尬,他转向派克:“等你恢复了一点后,可以和契诃夫远程下棋。”这提醒了派克企业号即将启航进行五年深空任务的事实。他控制住没有再次叹气——他不想把重要的情绪泄露出来——微笑着说道:“我很期待——只要契诃夫先生不觉得我太无聊的话。”“当然不,先生!”契诃夫抗议说。派克笑笑。说到无聊,他看向麦考伊。“到时你会在旁控制时长吗?”“不,”麦考伊抽了抽嘴角,“私人通讯本身就有时长限制,我猜。”他是对的。一局棋必须拆成很多段才能下完。换个角度想,这会让他的生活稍微不那么有趣一些。“那我必须找到别的话题来维持我们的通话了,”他不假思索地说。他和医生同样被这句话的意味震惊了一下,又同样很快地掩饰掉这份震惊。“没错,”麦考伊摆摆手,“我猜那不会太难,考虑到你的主要工作是恢复训练,而我的主要工作是在真空中的沙丁鱼罐头里待着。”他有一种把残酷的真实赤裸裸地说来出、同时还让它听起来非常有趣的才能。派克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上半身都朝向他。“我必须抗议,企业号不是什么沙丁鱼罐头,太空也不是真空。”“那就是人罐头,”麦考伊挖苦地说。派克笑了起来。他感觉这不是麦考伊第一次发表这种观点了。“到时间了,”麦考伊说,“契诃夫,走吧。”“再见,”派克目送他们离去,然后开始回顾过去的一个多月,好奇自己是怎么在没有聊几句的情况下和麦考伊交上朋友的。在想出答案之前他已经睡着了。
----- CHAPTER BREAK -----
在第三个食肉动物问他价格之后,麦考伊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地方。他环顾四周,街道不知何时变得狭窄破败,来往的人流中再也没有食草动物的身影了。并且,大部分行人都热切地注视着他。
那是看食物的眼光。
麦考伊听说过这地方。见鬼,他甚至治疗过几个从这地方逃出来的食草动物。他打了个冷颤,清醒起来。本能在他耳边咆哮着快跑,但他真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过这些野兽。他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冷静的神情,试图回忆起来时的路。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通讯器,考虑着有谁能解救他。但只看了一眼,他就绝望了。没有信号。当然这里不会有信号。他没有把通讯器放回去,继续紧紧攥着它。
他彻底迷路了。
麦考伊对着路尽头的墙壁笑了一声。“妙极了,我会死在这里,没人知道,甚至没有尸体……”而他开始觉得这也不错。
他抽了抽鼻子,第一次看向四周的环境。这里无疑是黑市更深处,勉强算是动物文明的店铺也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不是他习惯的手术台上有控制的那种。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那是动物被生吃时的血腥味。
他的手掌心被汗水浸湿。通讯器从他手中滑出去,吓了他一跳。那东西在石板上跳跃着滑开几尺远。麦考伊匆匆追上去,一只带着尖爪的手按住那小东西。
他抬头时看见一头狮子。
狮子看起来有点年纪,金棕色的鬓毛已经有些许白痕,眼睛也是褪色似的浅蓝,如同大片浮冰,一眼望去令人窒息。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疯了,因为他竟并不害怕。
“谢谢你,”麦考伊接过他的通讯器。
“你的价格是多少?”狮子问他。
麦考伊瞪着他。“你付不起,”他说。
“试试看,”狮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真的报出自己过去的月薪。麦考伊曾是神经学领域的崭露头角的新星,这意味着那个数字是真的很壮观。但狮子只是笑笑。“我可以给你更多。”他伸出手,麦考伊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的指甲被仔细修剪过,没有被毛发覆盖的部分露出粉红色的肉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可爱的。
麦考伊知道那是错觉。尽管如此,他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操他全世界,他的前妻没给他留下多少选项,不是吗?
狮子拉着他站起来,动作十分轻柔,显然顾虑到麦考伊脆弱的生理结构。“让我们先给你换身衣服。你都发臭了。”
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批判,所以麦考伊也没竖起防御机制。“当然,你是老板。”
狮子没有松开手。“我的名字是克里斯。”
“有必要吗?”麦考伊不禁问道。“我不觉得我需要知道。”
他看得出他们走在正确的路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一只豹子嗅了嗅麦考伊,狮子对她低吼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只是为了将麦考伊圈在怀里。
麦考伊诡异地感到安全。
彻底离开黑市前,狮子都没再说什么。他把麦考伊带到附近的一家大型动物旅店,不算奢华,但比麦考伊原来住的破烂房好得多。前台对于狮子带了个食草动物回来这件事视若无睹,麦考伊突然不是很确定他们是否真的离开了黑市。从电梯里走出来时,麦考伊的心跳已经快到惊动他作为医生的直觉,但他无能无力。狮子找到他的房间,打开门,把麦考伊推进去。“去洗个澡,我找点你能穿的衣服。”
突然被剥夺的温暖让麦考伊忘记了反驳。他走进浴室;大型房间的一切对麦考伊来说都太大了,浴缸几乎算得上泳池。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淹没自己的一切思绪。
潮湿温热的环境让他几乎睡了过去。狮子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我没事。”麦考伊扬声回答。
“我把衣服放在门口。”狮子告诉他。
麦考伊随便应了一声。他垫着脚够到固定在墙上的沐浴液,挤了一点点,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然后翻出浴缸,盯着高处的浴巾架干瞪眼。
他并不想叫狮子进来,也不想再靠近脱下来的脏衣服,所以他转而爬上洗手台,用洗脸的毛巾他擦干了身体,然后含了点牙膏漱过口。他跳下洗手台,打开门,从门缝里把狮子找来的衣服拖进来。
狮子给了他一件衬衫,应该是他自己的衣服,穿在麦考伊身上和袍子差不多。他挽起袖子,从脏衣服里抽出皮带扎在腰间。至于勉强卡在肩膀上没有滑下去的领口他就无计可施了。他走进房间,感觉自己脆弱得像个孩子。
狮子坐在靠窗的桌台旁,读着PADD上的什么。听到麦考伊的动静,他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一如既往,他没有对麦考伊的外表露出任何评判的神色。“你吃过晚饭吗?”
“怎么?”麦考伊克制不住地回嘴,“你喜欢夜宵里夹带点沙拉吗?”
狮子看起来有点惊讶。他放下PADD,完全转向麦考伊。“我以为你并不是真的在出售自己,”他的语气略微缓和,仿佛麦考伊是什么需要安抚的受惊的小动物——见鬼,他真的是。“我只是想把你带出来。我不吃肉。”
麦考伊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当时看起来不像。”
“我不想惊动当地人。”狮子说。麦考伊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他左右望了望。“我猜我欠你一句谢谢。”
“不用谢,”狮子说。“衣服洗好后你就可以离开了,但我建议你先看看地图。”
对了,衣服。麦考伊回头看了看浴室。“在那之前呢?”
“恐怕你得在这里待一阵子,”狮子环顾房间。房间里没有没有别的椅子,麦考伊确信他的视线在床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终他站起来,把PADD塞进口袋里,走向浴室。“口袋里的东西都清空了?”
“嗯,不是说我有多少东西,”麦考伊看着狮子把他的脏衣服卷成一团,走向门口。他意识到狮子穿上了外出的衣服。“如无意外,我,和你的干净衣服,会在两个小时以内回来。到时再见。”
“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麦考伊忍不住问道。“如果我跑了怎么办?”他立刻意识到以他现在的打扮他没可能去任何地方,并且估计狮子也会指出这一点。但克里斯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信任你,兔子。”说罢,他推门而去。
麦考伊挫败地跺了跺脚。他就是没法应付这种高尚的好人。他刻意不去想狮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大部分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都留在他的旅店里了,而且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加上酒精的共同作用,他开始觉得困倦起来。他并不想用狮子的床,所以他爬上狮子先前坐过的椅子。那是一把带布垫的扶手椅,麦考伊把它推到墙边,然后跳进去。他蜷起腿,缩进椅背投下来的阴影中,迅速地睡了过去。
----- CHAPTER BREAK -----
铃声响起时,派克宣布了课间休息。大部分学生离开座位四处活动,派克从讲台上下来,穿过教室,走到后排。随着他靠近,一个黑发的学生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看他。
“你的名字是?”他问。
“呃,吉姆·柯克。”学生的紧张肉眼可见。
“不,你不是柯克先生,你不是金发,也没有蓝眼睛,”派克在他身边落座,拾起他的书本。“解剖学?你是预科医学生?”
“医学生,”学员夺回他的书本。“莱纳德·麦考伊。”
派克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麦考伊。他看起来很年轻,不比同一课堂的本科生们大多少,甚至更年轻。但这不关他的事。“如果你不打算听课的话,为什么要来呢?”
麦考伊拉下脸来。“来签到。”
“代替柯克签到,”派克补全了他的话。
麦考伊耸耸肩。
“这是违反校规的,”派克告诉他。“请你转告柯克先生,如果不打算来听课,他可以不注册。”
麦考伊皱眉看着他。“他有在学习,”他抗议说,“所有的作业都是他独立完成的。”
“如果他不需要听课也可以完成作业的话,那么柯克先生的能力已经超越这门课了。”派克坚持道。
麦考伊翻了个白眼。“行吧,反正我试过了。”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进书包,扬长而去。
青少年。派克对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他回到讲台,准备开始下班堂课。
他没再在课堂上看到那孩子,直到几周以后,他走向教室时,看见麦考伊站在门口。他一看见派克,立刻大步走来。“你开除了吉姆。”他控诉道。
“没错,根据校规,”派克抱起双臂。麦考伊抿紧嘴唇,似乎是在忍住某些不得体的话。最后他说道:“他同时在上另一门课。”
“我知道,”派克说。“而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他试着在三年内毕业!”麦考伊看起来怒火中烧,派克抓住门把手。“可敬的勇气,但是仍然。”
麦考伊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完了吗?”派克推开门,“我能开始上课了吗,学员?”
“我不是你的学员,”麦考伊啐道。
这一次派克是微笑着注视他离开的。
一周多以后,派克在酒吧再次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坐在酒吧边缘较为隐蔽的卡座上,看见麦考伊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他无意中看向派克,立刻朝她走来。
“教授,”学员叫道。派克放下酒杯。“怎么?”
“我想要向你道歉,”他看起来有点尴尬,但十分真诚。“我那时不知道全部的情况。”在派克开口之前,他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他直接参加考试?”
“你是在指责我吗?”派克问道,感觉被逗乐了。
“不,”麦考伊低下头去,挠了挠下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嘿,我能请你喝一杯吗?威士忌,是吧?”他朝派克的酒杯扬了扬下巴。
派克盯着他的眼睛。麦考伊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让他说的话总是带着几分恼人的真诚。“没有必要,”派克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就接受这杯威士忌,”麦考伊坚持说。
“你是在计划贿赂我吗?”派克问道。麦考伊慢慢睁大了眼睛。“不!——噢,你在拿我开玩笑,”派克发现他恼怒的次数太过频繁,以至于失去了部分威慑力。倒不是说他的怒视本来对派克有多大威慑。他伸手召来附近的侍应生,点了两杯酒,然后滑进派克对面的卡座。“我发誓这绝不是什么陷害。只是感谢。谢谢你没有处罚吉姆。”
“他值得第二次机会,”派克温和地说。“你是他的恋人吗?”
“什么?不。”麦考伊大笑起来。“不,不,他对我来说太年轻了。”
派克无法克制地露出怀疑的神色。
“真的,对我来说,吉姆更像是一个烦人的弟弟。”麦考伊平复下来。“你也许注意到了,我跳过几次级。我……习惯了和年龄比我大一些的人相处。”
“他确实很烦人,”派克赞同道。侍应生端来两人的饮料,派克喝了一口威士忌,看着麦考伊以为话题结束,抓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他选择在麦考伊即将咽下时开口问道:“所以这,”他晃晃酒杯,“是搭讪?”
麦考伊呛了出来。派克充满兴趣地看着年轻人疯狂地擦拭着桌面。麦考伊整张脸都红透了,也不只是因为尴尬还是呛咳。他湿漉漉的眼睛向派克瞪了一下,但没维持多久。
“是,”他哑着嗓子说。“除非你不感兴趣。”
派克措手不及。麦考伊没有移开视线。“我答应去签到一半是因为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喜欢你的声音。”
派克发现他不在瞪人的时候视线更加难以直视。他又抿了一口酒,决定了最合适的回答。“我不感兴趣。”
麦考伊做了个鬼脸。“我想也是。”他几口喝完了剩下的酒液,匆匆起身。“我猜我最好先走了。”
“学员,”派克叫道。麦考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派克不得不加大些音量:“麦考伊!”
男孩转过身来。“你记得我的名字。”他眯着眼睛说。
“我不会忘记我的学生的名字,”派克说。麦考伊慢慢回到桌边。“你想说什么?”
“你不能就这么直接走开,”派克仰起头看他。“至少说声再见。”
麦考伊高高挑起眉毛。“你就想说这个。”
“是的,”派克微一点头,“这是礼貌的问题。我喜欢有礼貌的人。”
他看得到希望和怀疑在麦考伊眼中作斗争。他小口地品尝着威士忌,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医生作出决定:“我可以离开吗?”
“当然,”派克说。他拿起一旁的大衣,站起来。“走吧。”
“去哪里?”麦考伊跟在他身后问。
“我的宿舍,在学校另一侧,”派克走出酒吧。“当然,除非你不感兴趣……”
麦考伊没有回答。派克在红灯前停下来,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派克扭过头去,观察他的神色。他并没有追问。
“我……”麦考伊张了张嘴。“我没料到……”
派克鼓励地看着他。麦考伊很快下了决心。“我没有这么做过。”
“和男人?”
麦考伊摇摇头。“单纯的性。”
“我知道了,至少要三次约会,是吗?”派克调侃道。他们穿过马路,麦考伊的肩膀不时地撞到他的。“我不想把场面弄得很尴尬。”他小声说。
派克笑了一声。“不会的。”
“你确定?”又来了,高高扬起的眉毛。
“我确定,”派克确认道,“只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其余交给我就好了。噢,还有,离开前告知一声。”
麦考伊发出紧张的笑声。“好。”
----- CHAPTER BREAK -----
罗慕兰人的要求在舰桥上回荡,派克在全体舰桥军官的注视下起立。他听见柯克和斯波克的反对,但深知别无他法。有时舰长必须牺牲。他朝涡轮电梯走去,经过尚未来得及离开的麦考伊。医生视线的重量落在他背上,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要说。不要开口。不要命名。这里需要的是麦考伊医生。不是他的莱。麦考伊医生第一个跟随他走进电梯,柯克与苏鲁随后涌入,轻易地隔开他们。不要动。不要转身。不要缓和气氛。这里需要的是派克舰长。不是克里斯。“舰长……”派克没有回头。“什么事,麦考伊?”“我还会被谈话吗?”
你会活着回来吗?
派克从门上的倒影中看见柯克回头,这个动作让麦考伊短暂地出现在派克的视野中。他们对视。派克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麦考伊第一次面对战场上的生离死别。
面对他的死别。
他一时无法回答,直到柯克斜踏一步,麦考伊切断眼神交流,走出电梯。突然间派克无法忍受自己的懦弱。“麦考伊。”他叫道。医生背着手转过上身,斜眼看他。很不尊敬的一个动作。派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转过半圈,让他面对自己。“也许现在我不是你的舰长了,但我的军衔仍然比你高。”他知道他和麦考伊的身体能挡住短暂交握的双手。即使不能,此刻他也不在乎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麦考伊湿冷的手心上。不应该如此。他应该保护他的莱,而不是让他恐慌。他用力捏了捏麦考伊的手才松开。“我们会谈谈的。”派克重新背起双手。“你可以离开了,麦考伊。”电梯门徐徐合上。派克直视着麦考伊的眼睛,直到无法再看见。“这不是他的错,”柯克咕哝道。“专注于任务,柯克,”派克轻抚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曾经有一枚嘉奖优秀毕业生的学院赠戒。“遵命,舰长。”他们走向飞行器,派克把麦考伊从脑海中清除。
----- CHAPTER BREAK -----
严格来说,是莱纳德·麦考伊自己先开腔的,所以也怨不得别人。但天可怜见,他说的只是“我可能会吐在你鞋子上”——这句话他一天之中起码要对别人说五次。他甚至没注意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只是模糊地判断是个男的(要是女的,他可能就会闭嘴了,毕竟他是南方人)。在被警告之后,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后来,据吉姆·柯克回忆,当时他觉得麦考伊是个醉鬼,在那一眼之后,他把该印象修正为极具吸引力的醉鬼。“天杀的,”麦考伊回答,“我以后应该少说话,多呕吐。”“这又不会改变什么,”柯克耸耸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麦考伊发出反对的嘶嘶声,柯克于是把烟头提到墙角。如果搭腔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的话,那么在注意到柯克的凝视之后,把酒壶塞过去就是致命的错误了。麦考伊至今仍然不能理解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又不是说他有的是钱,可以把美酒四处挥洒。可能,柯克满不在乎地提议道,是他的美貌诱惑了麦考伊。柯克一边说一边扭动他的眉毛,麦考伊皱起脸来,柯克的第两百二十七次勾引失败了。不是说麦考伊有在数。在他滔滔不绝地抱怨了十五分钟夺走他一切的前任而他现在无处可去之后,当时还是个陌生人的柯克提议说:“你为什么不来星舰呢?”麦考伊仍然张着嘴,但声音突兀地掐灭了。他匆忙把酒壶塞进嘴里,颤抖的右手将几滴酒液洒在下巴上。麦考伊舔了舔嘴唇。“什么鬼?你看我像会跳脱衣舞的人吗?”“可以学嘛,”柯克懒洋洋地说,“再说,又不是说人们真的是去看跳舞的。”“呃,”麦考伊雄辩地说。他的大脑在错误的频道上飞速转动起来。他需要钱。他的行医资格证被吊销了——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允许自己继续干这一行的,不是在他手抖得像帕金森病人的时候。他的尊严大概已经在十二天七小时前被旅馆赶出来的时候就随风消逝。最后,就是性病的问题。柯克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老兄,”他和气地说,“星舰又不是妓院,你不想的话客人连摸都不能摸你一下。”值得一提的是,那是麦考伊当天第四次说“我可能会吐在你鞋子上”,所以一小时二十分钟后,麦考伊在星舰的舞者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拿回驾照时,他想的是:我可能是喝多了在做梦吧。当然他不是。他被打发到一间单人宿舍,在碰到床的一瞬间就昏睡了过去。下一件他意识到的事情,就是烦人的吉姆·柯克的声音。“第一件事情,”金发人一屁股坐到他床上,把麦考伊从睡梦/昏迷中惊醒,“你得准时起床。”“嗯唔唔呃?”“醒醒,老骨头,”柯克毫不客气地伸手摇他。“虽然客人们不是真的来看跳舞,但咱们还是得跳点舞的。”他把睡眼惺忪的麦考伊拉起来,按倒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两秒钟后,一个满含怒火的麦考伊和他扭打起来,并在一秒钟后惨败于地。“抱歉,老骨头,但斯波克真的是个对时间超级敏感的贱人。”柯克扭着他的手说。“谁他妈是老骨头?”麦考伊怒吼道。柯克咧嘴笑了起来。这个疯子。“快收拾一下,”他爬起来,“你觉得骨头医生这个名字怎么样?”“我觉得它听起来就像是面向小学生的医学节目,”麦考伊拆开一次性牙具袋,对于牙刷的干净程度狐疑不已,“在吸引客户和保持专业性上可悲地遭遇了双重滑铁卢。”“你醒得很快嘛,”柯克靠在门边一派轻松。“那牢骚医生呢?”“麦考伊医生就很好,”麦考伊阴沉地说。“你不会想用真名当艺名的,”柯克嘟起嘴。“也许医生就不错。又短,又有卖点。”麦考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瞪着镜子里动柯克,直到对方露出疑惑的神色。“不要医生,”他发出一种负伤野兽的声音,“我不想和医生有任何关系。”一分钟之前他还不是这么说的,但柯克善良地没有指出来。“你最好再冲个凉,第一印象要紧,”他建议道,“反正我们肯定是要迟到了。”他们迟到了。斯波克,他所在的团队的负责人,花了整整五分钟教育麦考伊守时的重要性,好像他还是个小学生似的。在麦考伊差点把眼球翻到后脑勺之后,斯波克终于结束了训诫。“那么,”他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丝毫变动,导致麦考伊一时没跟上思路,“我们需要确定你的艺名和形象。”麦考伊盯着自己的手看。“我不知道,”他嘟囔道,“这是我第一次干这个。”“从你的资料和我收集的数据上看,”斯波克不受打扰地说了下去,“你可能的定位包括南方美人、医护人员、或驯马人。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很好地丰富企业号团队的多样性。很不幸地是,不守规矩的底层浪子这一形象已经由提比略舰长扮演,因此你不能选择这个方向。”麦考伊怀疑自己又被刺了一记,可能两记。但在前五分钟的训诫后他已经不在乎了。“南方美人是什么?”他震惊地问。“你具有相当女性化的五官,”斯波克说,“我建议你选择这一种,考虑到相较其它团队,企业号整体缺乏女性气质。”“我的五官一点都不女性化,”麦考伊指出,“我也没有半点女性气质。”斯波克停下来,再开口时放慢了语速,“女性化并不是一种诋毁,麦考伊先生。”“我不是——”麦考伊挥了挥手。“算了。那驯马人又是什么。”他不抱希望地问道。“它实质上是南方绅士这一定位的衍生,”斯波克在面前的纸堆里翻找起来。他语气中微妙的变动让麦考伊脑中响起警钟,他悄悄坐直了一点。“星舰的主要客户群体之一是性少数群体,尽管我们面向所有人开放,”斯波克波澜不惊地继续解释道,“南方绅士这一定位,尽管是团队中的空白,但在特殊性上远小于前二者。为了弥补这一点,鉴于南方绅士这一形象往往精通马术,选择SM这一性癖作为额外的噱头是理所当然的。”麦考伊举起一只手掐住鼻梁。“这整个定位不就是大型BD吗?”“星舰不是妓院,”斯波克指出,“定位本身与性无关。仅仅是驯马人这一定位加入了性暗示。”“老天啊,”麦考伊已经觉得精疲力竭。“向我保证我不用穿裙子。”斯波克严肃地打量他片刻。“那将会很滑稽,”他说。用不了多久,麦考伊就会明白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否认的答案,但当下他只是目光呆滞地回答:“南方美人,那就。”“我将通知盖拉为你制作服装。”斯波克没有表现出半分推销成功的喜悦,这让麦考伊也没有半分自卖自身的觉悟。他接过斯波克递来的文件袋。“这是你的课程安排和排班计划。请不要再迟到了。另外,星舰并不明文禁止酗酒,但如果无法胜任工作的话将会被开除。”麦考伊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他说。斯波克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偏好的艺名呢?”麦考伊沉思良久,在一连串的医生中绝望地跋涉着。“呃……我有个前任叫我李子。”从理应闭合的门缝中传来一声无疑是柯克发出的窃笑。斯波克啪的扭过头去瞪着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麦考伊。“佐治亚少校就很合适。”麦考伊看不出来这个拗口又平庸的名字哪里合适了,但他接着就被赶出了斯波克的办公室。麦考伊花了整整一个月把过量酒精从身体中清除。这在某种程度上还挺滑稽的,因为无论怎么说跳脱衣舞似乎不算什么正当的戒酒理由。也许,他在夜深人静时反思着,每天穿束腰八个小时就已经算是足够的自我惩罚了。他试着跟盖拉——那位全身上下纹满宝石绿色纹身的红发女士——沟通,请求她给服装加上面具,或者面纱,或者干脆在他脸上也纹点什么,但对方只是温柔地拍拍他的胳膊,向他保证“你这样很美,莱昂,再说到时候会化妆的。”“我怀疑她是女巫,”麦考伊告诉柯克,“每次我充满决心地走进她的办公室,不到五秒钟就被说服了。”“唉,那可是盖拉,”柯克赞同道。然后他伸手比了比麦考伊的腰。“老天,男人的腰可以这么细的吗?”“我相当确定我内脏移位了,”麦考伊说。“你知道有多少女性因为束腰而产下畸形儿吗?”“幸好你不会怀孕,”柯克同情地说着,用力抽紧系带。“为什么你就可以穿轻松的马甲?”麦考伊颤抖着问。“因为我是不守规矩的底层浪子,”柯克告诉他,“而你是教养良好的南方大小姐。唔,我们应该来一场跨越阶层的浪漫爱情。”“我不跟任何能打出漂亮蝴蝶结的男人谈恋爱,”麦考伊残忍地拒绝了。“唉,”柯克打出了麦考伊说的漂亮蝴蝶结,“我管这叫恩将仇报。”“我管这叫以直报怨。”麦考伊回嘴。“我管这叫消极怠工,”斯波克指出。麦考伊疲惫地站起来,踩着他妈的两英寸高的高跟皮鞋(谢天谢地不是细跟,不然他在训练第一天就会直接摔断腿就此退役——从这个角度来说,应该说不幸那不是细跟),最后看了眼镜子里浓妆的自己。眉笔、眼线和眼影完全把他的眼睛妆饰成了猫眼,红色的(正红,乌胡拉女士不耐烦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纠正道)口红强调了他菱形的嘴唇。很好,就算他亲妈在这里也认不出来。“我准备好丢人现眼了,”他说。“请尽量不要这么做,”斯波克说,他穿着同样令人嫉妒的宽松款式,身上扑了绿色闪粉。“鉴于今晚是你的首秀,你的表演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你解下来的薪资。”“呃,谢谢激励,”麦考伊心如死灰地说。“顺便一提,你欠我一瓶酒。”斯波克困惑地思考了数秒。“我不曾……”“我他妈说过不要裙子,”挣扎着呼吸的同时很难大发脾气,所以麦考伊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看看我穿的这是什么。”“我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复,”斯波克说完,径直离开后台。柯克拍了拍麦考伊的肩膀。“放轻松点,你现在是佐治亚少校,你得微笑起来。但不要笑太多点;我保证人们会挥舞着票子求你一笑的。”麦考伊无视了他的胡言乱语,理了理遮阳帽的丝绸系带。宽阔的帽檐遮住他半边脸,给了他一定的心理安慰。“我们走吧。”不夸张的说,他终于摘掉帽子(这玩意是他妈的最后一件)努力撑起笑容的时候,确实有人在挥舞票子。麦考伊毫不怀疑要不是星舰明确规定过舞者不收小费,他的内裤就要被撑破了。“谢天谢地我没有死在舞台上,”回到后台后麦考伊将舞台装束扔在桌上,飞快换上自己的宽松的平角裤。柯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你做得很不错,”他说。“对一个宣称自己不跳脱衣舞的人来说,棒得有点过火了。”“这都是气氛使然,”麦考伊把手插进头发里。“天啊,我真的这么干了。”“你真的这么干了,”柯克确认道。片刻后他抬起手:“嗨,詹尼斯!有什么好消息啊?”詹尼斯·兰德是服务员之一——这里叫做“文书官”,顺便一提客人被称呼为“少尉”——是一个金发美人,笑容甜美,温和但毫不退让,叫麦考伊说,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南方美人,但詹尼斯显然志不在此。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报上柯克的大腿舞订单。麦考伊自己还没开放大腿舞业务,所以他只是对柯克挥挥手,继续瘫在自己的椅子上。他可以直接回宿舍,但在这里他还能听到模模糊糊的人声,等其他人回来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去酒吧泡一会儿,顶着斯波克不赞同的目光喝两杯酒。天啊,他竟然交上了朋友,在脱衣舞店里。要是叫他以前认识的人知道,他们大概会吓得尖叫起来吧。他笑了起来,因此错过了敲门声。“打扰了,我想找吉姆·柯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麦考伊扭过头去,和门口的男士对视了一会儿,如梦初醒地抓过裤子套上。“你是谁?”他匆匆拉上拉链,“这里不对顾客开放。”他发誓对方的视线在他仍然泛红的腰间欣赏地打了个转。“我可以算是投资人吧,”他温和地解释,“但我的主要身份是柯克的……朋友。”“你来晚了一步,”麦考伊告诉他,“他去工作了。”“啊,”男士看起来并不怎么失望。“真遗憾。我还以为在离开前能见他一面。”“也许你该点一支他的大腿舞,”麦考伊说。“呃,”男士皱起鼻子,这个过于可爱的动作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违和。“算了吧。”他靠在门框上看了麦考伊一会儿。“也许我可以点一支你的大腿舞?”“我不——”麦考伊咬住下唇。“我直到下个月前都不跳大腿舞,”他修正道,“我还是个新人。”“下个月。”男士偏了偏头。“下个月的今天,”麦考伊补充道。“我知道了,”他对麦考伊微笑。“那我先告辞了。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先生?”他几乎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我的艺名是佐治亚少校,”他庆幸于这名字没半点可耻之处。“有点长,是不是?”“那就佐治亚,”男士点点头。“到时见。”他走了,礼貌地带上门。麦考伊坐回椅子上,盯着镜中的自己。狗屎,他刚是不是给自己拉了第一单活?他呻吟着把头埋进散发着汗味的着装中。柯克听到有人来找他的反应只是耸耸肩。“别理他,”他莫名地有点怒气冲冲,“他就是个伪君子。”一个英俊的伪君子,麦考伊默默地想,然后灌了一杯酒下肚。没等到这个晚上结束,他就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等到一个月后他按照詹尼斯的指示走向七号桌的时候,关于这个人的全部记忆又猛地回来了:金棕色的头发是怎样一丝不苟地梳向一侧,深藏在眉弓下的灰色眼睛是怎样明亮专注,高挺的鼻梁又是怎样指向浅粉色的嘴唇——他大概不该直愣愣地盯着看。微笑,他提醒自己。扇动睫毛,露出酒窝,拖长元音。“我听说你想要我,甜心?”
----- CHAPTER BREAK -----
克里斯只读了两行就知道克拉拉发错了,这篇《这次一定绝对再也不改了2.0》绝无可能是他布置的纳拉达战役战术分析论文,尽管它确实和纳拉达有那么一丁点关系:主人公的名字基本一致。相熟的名字让他多看了几眼,克里斯好奇地往下翻页,好笑地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新信息提示跳了出来,克里斯打开克拉拉的邮件,下载了《纳拉达战役分析_克拉拉》,继续略读《2.0》。他饶有兴趣地发现,尽管时代设定不同,但主人公经历的三场战役明显是修改自三战的三场……不,四场经典战役。克拉拉对这些历史进行了现代化,设想了一个纳拉达战役失败后可能的联盟世界。非常巧妙的一点是,她将主人公设置为反战思想浓厚的军医,对战争局势没有任何影响力,然后让另一位主人公为他解释这些战役中的战术思想。如果剔除掉其中的感情线(这可是很大一部分),这篇小说完全可以作为战术课入门阅读材料。克里斯打开她的课程论文,毫不意外地发现这篇论文的水平也非常优秀,只是行文笔触少了《2.0》中生动,变得更加干练精准。他慷慨地给了最高分,然后回复克拉拉,问她是否打算出版这本小说。她回信的速度非常快。不,她解释,这是一篇同人小说,意思是它采用了现有的角色或素材,因此放弃所有商业上的权利。克里斯本来还想建议她把主角的设定改动一下,至少换个名字。既然她这么说,他也就不必多事了。克里斯转而询问是否可以传阅这篇文章。这一次克拉拉回复的速度慢了很多。克里斯重读了一遍融合两场战役的段落,才看到她回复说:她很高兴文章能被欣赏,但能不能请克里斯不要给故事原型看。她解释说,她并没有征得原型同意,因此这种做法略显冒犯。克里斯只得再次作罢。几个小时以后,他发现自己思考着那些不经意间摄入的对感情的描摹。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读过虚构文学了,文字对他来说是一直是一种实用的工具。克拉拉用笔并不经济,无数次地描写了主人公眼中的彼此。尤其是从军官的视角看军医,他的带着棱角的温柔,他的矛盾和反思,他的痛苦和坚韧,这些克里斯在莱纳德身上十分欣赏的东西,被克拉拉细腻地凸显出来,每一条都让他忍不住点头。文字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克里斯意识到,它们承载了更抽象的那些存在。精于此道的人能够用文字如此饱满地还原出一个人,堪比摄影师捕捉微妙的动态。这些文字并不是为了达成任何目的而产生,只是为了记述和赞美。那赞美甚至不欲被赞美的对象知悉。他没有这样的能力,但他也没有这样的顾虑。我想你了。他在编辑框里打下这行字。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莱纳德罕见的微笑,浮现出他的手拂过脸颊的触感,他身上难以形容的“医疗翼”气味,他的呼吸,他的整个存在搅动空气,当他坐在余光中,只有最轻微的起伏。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裹在制服中的身体他的大脑他的能力他的尖刻和温柔。他想抚摸他,他想亲吻他。他想打开他,进入他,被他进入。他想沉浸在他之中,陪伴在他左右。他想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过长长长长的林荫道,头上身上撒满阔叶筛过的光斑,像他胸口浮现的欣悦一样细细摇动。他想告诉他所有他让他学会的事,所有让他想起他的事,所有他想对他做的事和想让他对自己做的事。
我爱你。
我也爱你。一切都还好吗?
他微笑起来。
只是我想你了。
我也是。
----- CHAPTER BREAK -----
基里尔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美国口音,军队背景,习惯新身份,合理地隐瞒自己真实的战斗力,如此种种,堪称艺术。到结束的时候,他看上去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了。这一切努力送他去到总统面前,然后总统本人看了他一眼,当天下午,他被通知换去保护第一夫人。“这是个清闲差事,”队长说,“历史上还没有被刺杀的总统夫人,是不是?”基里尔不喜欢说话。这时他也没有说话。几个月的精心准备——还有这背后几年的训练——在一眼面前就被轻易地打发了。好在这是个长线任务。说到底,他的存在和核武器一样,不是为了真的去用的。“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队长凑近了一点,“咱们的总统可不喜欢比他漂亮的男孩在他身边。”他那种轻浮地口吻暗示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所以,就这样了。基里尔勤勤恳恳地做他那份工。第一夫人试图和他聊过几句,很快就当他不存在了。有一天下午,杰奎琳忽然对他说:“莱纳德,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没有,夫人,”基里尔说。“真的吗?你看上去像是会伤女孩子心的那种人。”“没有,夫人,请您系上安全带。”基里尔说。杰奎琳系上安全带。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哭了起来,但是很快又止住了。她从手包里取出化妆品,优雅地开始补妆。“你要是多说点话,女孩子会成打地向你扑来的,”她评论说。这不是个问句,所以基里尔就没回答。或许是杰奎琳对肯尼迪说了什么,没过多久,基里尔又被调回总统身边了。肯尼迪仔细地看着基里尔的脸,转过头去对他的助理感叹道:“你看看,这孩子多漂亮啊。”“他要是去竞选,也许就没你的事了,”助理随意地说。基里尔暗地里吃了一惊。肯尼迪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对基里尔说:“你不大喜欢说话,是不是?”“是的,长官,”基里尔说。肯尼迪微笑起来。“那么我还不用担心太多。”肯尼迪和杰奎琳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也许是为了维持亲和的形象,有时他也把基里尔叫过去,塞给他一些甜点。“这是肯尼斯的老婆做的。我向你保证,都是些好家伙。”“我在工作,长官。”“我也在工作,”肯尼迪说。基里尔吃了一块饼干。甜味消散以后留下一阵久久的酸味,让人想继续吃下去,好能盖过那种味道。“坐下来吧,还是说你的工作不允许你坐下来?”“我情愿保持机动,长官。”“私下里你可以叫我约翰。”基里尔困惑了片刻。在他的工作指南里可没有陪保护对象聊天这一项。“你的队长不会听见的,”肯尼迪保证说。“好的,约翰。”基里尔说。肯尼迪期待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时候你得说:你也可以叫我莱纳德。”“您一直叫我莱纳德,”基里尔指出。肯尼迪皱着眉笑起来。“噢……那不一样。你看,许可是很严肃的事。你允许我这么叫你,和我擅自这么叫你,这是两回事。”基里尔搞不明白肯尼迪到底在想什么。“你可以叫我莱纳德。”肯尼迪满意地笑了。另一次他突然问道:“你有三十岁吗?”“二十八岁,长官。”“你看起来完全是个孩子呢。”肯尼迪的语气说不上是赞许或者厌恶。基里尔决定按照最差情况处理。“我通过了测验,我能胜任这份工作。”肯尼迪欲言又止。肯尼迪越来越频繁地同他聊天。基里尔烦不胜烦。“恕我直言,”有一次他终于说道,“您正在妨碍我的工作。”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他绷起脸,等待肯尼迪的发落。肯尼迪愣了一下,笑了笑。“你去忙吧。”基里尔得偿所愿,安安静静地当起了背景板。然后,在那个星期四晚上,肯尼迪消失在剧院后台时,基里尔一瞬间怀疑这是来自总统的报复。接着他才想起队长的警告,说肯尼迪喜欢搞些突然袭击,看看自己的安保团队有没有漏洞。把荒谬的想法抛到一边,基里尔在脑海里重建剧院的构造。他很快锁定了可能的路线,飞快地追了上去。女演员追了上来,试图拦住他,被他轻易甩开。他在清洁间找到了正在抽烟的肯尼迪。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揉乱了头发,得意洋洋地坐在矮凳上。看到基里尔,肯尼迪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怎么说服朱莉的?”“谁是朱莉?”基里尔拢上门,打量着这个小房间,考虑有没有可能就在这里杀了这人,然后大摇大摆地回他的祖国母亲的怀抱。结论是可能可以,但回去以后一定会被处分。他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走到角落里站好。肯尼迪像朵向日葵一样追着他转。“你在干嘛?”“做我的工作。”基里尔冷冰冰地说。肯尼迪好奇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稀奇物件一样。“告诉我,莱纳德,”他把烟在地上摁灭了,“要是我现在想溜出去呢?”“去哪儿?”“随便哪儿。到处逛逛,呼吸些新鲜空气。你能不能让我们不被发现地出去走走?”基里尔很想问他是不是有自杀冲动,但他忍住了。“今天不行。”“为什么?”“我背着你太显眼了。”肯尼迪的脸色变了变,他不太喜欢别人提及他的伤病。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问道:“那么什么时候可以?”最好什么时候都别,不过基里尔又不是真的来保护他安全的。“等你有空的时候,”他说。肯尼迪弯起眼睛,安静地笑了起来。“那就说定了。”几个月后,肯尼迪叫住了他。“杰奎琳让我一定要邀请你来我们家的聚会,她说要感谢你。你怎么看?有没有时间?”基里尔权衡了片刻。“有的,长官。”“好。你有没有好点的衣服?”基里尔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特勤局发的西装。“没有,长官。”“我想也是。让多萝西帮你订一套吧。”肯尼迪说。为这一句话基里尔浪费了一整个下午在裁缝店里。当然啦,在美国,这些地方不叫裁缝店,但裁缝店就是裁缝店。基里尔看不出他身上这套和特勤局发的有什么区别,不过杰奎琳很高兴地说:“你看起来容光焕发!你可完全把约翰比下去啦。”基里尔把带的花束递了过去。“我想你们不缺好酒,”他诚实地说。肯尼迪笑着说:“不错!我还没有见过你喝酒,莱纳德。你会喝酒吗?”“会,长官。”“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亲爱的,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杰奎琳亲切地责备道。基里尔困惑地看向她,又看向肯尼迪,后者好像对这个昵称没有任何反应。基里尔思索了片刻。“夫人,您今天容光焕发。”杰奎琳快活地大笑起来。“那么我呢?”肯尼迪问道。“您也是,先生,”基里尔说。“我难道不值得多几个字吗?”要是知道他要经历这么多磨难的话,基里尔宁愿放弃这次让肯尼迪回想起来一身冷汗再多一滴的机会。“先生,您今天容光焕发。”杰奎琳笑得更开心了。美国人,基里尔心想,都是些混蛋。用过晚餐以后,基里尔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寻找可能的突破口。肯尼迪端了一杯蛋酒过来找他。“你想念家乡吗?”基里尔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鹅毛大雪。他旋即意识到肯尼迪指的是他假身份里的那个家乡,温暖的美国南方。“还行,”他模棱两可地说。“你好像没有私人生活一样,”肯尼迪喝了几杯酒,谈兴大作,“怎么样,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没有,约翰。”肯尼迪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把我的名字叫得像长官一样……放松一点,莱纳德,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平时都会干些什么?”在他真正的休闲时间里,基里尔会喝酒,不停地喝,直到假期过去。有时他接下任务,带着宿醉潜入目标建筑,头痛欲裂,双手却仍然平稳地留下陷害用的痕迹。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抓住,被杀死。他希望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不是清醒的。“不做什么。”肯尼迪沉默了片刻。从他们这个角落能看到整个客厅,杰奎琳和她的几个朋友——也是什么什么夫人——闲聊着。她们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很容易就能杀死。“你在想什么?”肯尼迪的声音把基里尔带回现实。“安保方案。”“你真是死脑筋,是不是?来吧,我们去楼上找点乐子,不要在这里干站着了。”肯尼迪说。“你喜欢哪样?下棋,还是打打桌球?”“我不会下棋,”基里尔承认。“那就桌球,”肯尼迪说。路过客厅中央的沙发的时候,他低声同女士们打趣了几句。上楼以后,肯尼迪伸出一只手短暂地搭在基里尔后腰上,指引他往哪个方向拐。桌球没什么难的,只要你有一双稳定的手。基里尔安静地计算着轨迹,趴在桌沿上找合适的角度。他从余光里看到肯尼迪一直在看着自己。一切磨难都是值得的,基里尔暗自想。基里尔给肯尼迪当保镖已经有一年了,叫“约翰”也越来越自然。肯尼迪邀请他来打猎,骑马,玩各种游戏,俨然把他当成朋友。有时,基里尔甚至会忘记自己曾经的名字。他第一次对肯尼迪笑是在下棋赢了他的时候。肯尼迪不算一个很好的老师,不过基里尔决意取悦他,私底里下了不少功夫。肯尼迪呆呆地看着他,咳了一声,拿过酒杯。“你居然会笑,”他对着杯沿说。基里尔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当然。”这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当然会笑,会抛媚眼,做出种种表情。但那个笑容不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事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太放松了。报应立刻显现出来:肯尼迪明显地疏远了他。基里尔算着时间长度,盘算怎么利用这个新的变化。没等他想出个结果来,肯尼迪恢复了常态,让基里尔开车送他去见一位女士。基里尔没指望这种事能一劳永逸,不过看着自己的猎物钻进别人的圈套还是很气人。肯尼迪从长假中回来,再度亲近了基里尔。基里尔决定赌一把,他把状态调整到刚到这里的时候,用冰冷的听起来像“长官”一样的“约翰”提醒肯尼迪他做了什么。几周以后,肯尼迪说:“我今天头痛得厉害。”“需要我为您叫医生么?”基里尔问道。“你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吧,”肯尼迪说。基里尔坐到他对面。肯尼迪看起来好像有些吃惊。“我得向你道歉,前阵子我状况不好,对你太过分了些。”基里尔沉默了片刻。“您是总统,”最后他说。“当然……”肯尼迪叹了口气。基里尔数了十个数。“我能起来了吗?”他询问道。“请,请,”肯尼迪听起来心烦意乱。“这又不是什么命令。”基里尔点一点头。基里尔恢复了对肯尼迪的态度。肯尼迪邀请他去打猎,基里尔决定是时候了,只等一个契机。他们逐渐和人群走散了,牵着猎犬的用人遥遥地跟着他们。“你仍然没有喜欢的女孩吗?”肯尼迪随意地问道。基里尔振作精神,扭头望了望用人,像是在确认他能不能听见。“我没有成家的打算,”他很低、很快速地说。肯尼迪睁大了眼睛。“哦……哦,你还年轻,当然会这么想。”他勉强说。基里尔侧头看了他一眼。肯尼迪躲开他的视线。基里尔没有逼他,也看向前方。“也许我永远不会成家。”“等你长大一点你会改变主意的。”基里尔牵起嘴角,笑容第十一号:神秘莫测。“我二十岁的时候这么想,现在我已经快三十了。”肯尼迪不说话了。“我们这样的人不结婚比较好,”基里尔继续说道。他本来应该就此打住的,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特别想倾诉。“我们没有未来,也没法给别人未来。为什么要去祸害一个无辜的人呢?对我们来说,只有现在是最重要的。”“你们?”基里尔用靴子踏折草茎,替他开路。“你也在军队待过;我们这样的人不少——小心沟壑。”他跳过去,朝肯尼迪伸出手。肯尼迪的掌心湿漉漉的。他本来应该立刻松开手,但他没有。肯尼迪避无可避,被迫面对他的注视。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我们这样闲逛下去什么也猎不到,”肯尼迪松开手说。“要不干脆回去吧?”基里尔把潮湿的手背在身后。“好。”肯尼迪坐在床边看着基里尔。基里尔翻过身来,肌肉泛起愉悦的酸痛:“怎么了?”“你太瘦了,”肯尼迪说,“你看起来还像个孩子。”“我能把你放倒,”基里尔说。肯尼迪笑了笑,拿起烟盒。他抽烟的时候紧紧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艰深地问题。基里尔没事干,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窗帘,心想在那里安排一个偷拍的人挺合适的。他爬起来检查窗帘,肯尼迪惊讶地抗议了一声。“你在做什么?”“确保没有人,”基里尔说。肯尼迪看着他检查整个房间。“你总是这么多疑吗?”基里尔想起他杀死过的那些男人女人。他不太记得大多数人的脸,那些被打上任务目标的标签的脸。肯尼迪不是他的刺杀目标,现在还不是。总有一天……他把沙发摆回去。“是的。”他折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肯尼迪。肯尼迪抬起头来,烟雾遮蔽了蓝色的眼睛,很快被下一次呼吸驱散。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冬日晴天的天空。俄罗斯的天空永远那么高,那么冷,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片天空都跟随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片天空都触不可及。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不是为了杀死某个人而上床。基里尔把手放在肯尼迪的锁骨上,推着他倒下去。肯尼迪拿着烟的手高高扬起,小心地不烫到他。基里尔往前滑去,双手卡在肯尼迪气管上。肯尼迪困惑地望着他。烟烧到尽头了,基里尔松开手,把烟头拿开,碾灭。“烟味会残留很久,”他说。“反侦察意识,是吗?”肯尼迪撇了撇嘴。“你会后悔的。”基里尔说。 “你是怎么——怎么确定你不想结婚的?”肯尼迪问道。也是时候该问这种问题了,基里尔心想。他想要你的身体;他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想知道你过去怎么样;他迷上你了。通常来说在第一步之后他的床伴就死了。“你不想说也没事,这不是个命令。”“我知道,约翰,”基里尔说。他继续想着该用哪套说辞。从余光里他看到肯尼迪不安地躁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基里尔说。“我知道。”“你可以大声说出来,”基里尔说。“我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男人的?”肯尼迪瑟缩了一下,仿佛被基里尔揍了一拳。他感到羞愧,基里尔判断。肯尼迪定期去教堂,虽然他并不相信家庭那一套。基里尔想,我们都是离群的羔羊。“在军队里,”基里尔说。这不算谎话。他没料到肯尼迪低声说“我也是”。基里尔低头看着肯尼迪。肯尼迪总说基里尔像个孩子,但他自己也很年轻。基里尔试着给这张脸再减去二十年的光阴,想象那个约翰是他的训练搭档。他笑了一下。好了,现在你迷上他了,基里尔冷静地想。这会过去的。
----- CHAPTER BREAK -----
再一次登上企业号,柯克贪婪地打量着新修缮过的起落坪,不由回想起上次离开这里时慌乱的场景。突然间一声击掌把他拉回现实,他集中精神,面对着所有高级军官,派克摊开手:“……那么,我期待了解你们所有人。”“是,舰长!”柯克随其他人一起齐声应道。他正准备解散——好去看看企业号其它该修理的地方——就听见派克说道:“麦考伊医生,我记得我说过要和你聊一聊,到准备室来见我。”柯克吃惊地看向麦考伊,医生显然同样意外。“是的,舰长,”他有点迟疑地说。派克点了点头:“其他人,解散。”“他叫你有什么事?”柯克凑到麦考伊身边问道。“我不知道,”麦考伊悄声答道,“要是他点名的是你的话我一点也不会奇怪,但是……”“麦考伊医生,”派克回过头来,“动作快一点。”他仍然维持着微笑,但柯克推了麦考伊一把,没敢再继续纠缠。柯克把接下来的班次都花在巡视企业号上。他当实习舰长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了解每个部门;趁现在被任命为二副,他试着记住所有人名字,了解他们的职责。不过,他也没忘记老骨头。等到午休时间,他去了趟医疗翼,麦考伊正在首席医疗官的办公室里写些什么。“老骨头!”他一屁股坐到麦考伊对面的椅子上,“你还好吗?”“快被文书淹死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你呢?”“很好,很好。午餐?”麦考伊长长地叹了口气。“让我写完这份。”企业号的伙食还不错,不过,柯克也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还没吃几顿。他们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柯克决定是时候了。“所以,舰长跟你说了什么?”“啊?”麦考伊有点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噢,就是上次——你闯进舰桥那次,他说要找我谈谈。我们就谈了谈。”这和柯克猜的一样。“我很抱歉,”他小声说。“你最好是,”麦考伊毫不客气地说。柯克等着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但麦考伊又继续吃他的复制面条去了。他实在应该感谢自己的运气,但柯克忍不住追问道:“呃,老骨头?就这样吗?”“什么?你还想怎么样?”麦考伊茫然地问道。这让柯克有点忧虑起来。“我知道派克骂人很凶,但你不至于……”“等等,什么?”麦考伊匆匆打断道,“他没骂我。”柯克瞪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他妈在开玩笑吧,”他干巴巴地说。“我作证他没开玩笑,”苏鲁插话道。柯克扭过头去,飞行员带着莫名的怒气重重放下餐盘,坐进他身旁的空位里。“他们俩的笑声在舰桥上都听得见。”柯克默默记下准备室没那么隔音这一点。“我还以为他要找你聊聊?”他看向麦考伊,后者终于警觉了起来。“是啊,”他狐疑地打量着对面的两人,“他说——”他突兀地顿了顿,“呃,他说下次如果有这种事要先跟他汇报。”“就这样?”柯克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知道被训话完全不丢人吧?你没必要对我隐瞒的。”“只有你觉得不丢人,”麦考伊翻着白眼说道,与此同时苏鲁闷闷地说:“被私下里训话当然不丢人,”“什么?”柯克有点困惑地问道,麦考伊也投来疑惑的眼神。“别这样——哦,对了,那时候你们俩都不在舰桥上,”苏鲁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耽搁了几秒钟才出发吗?那是我,忘了放下制动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是不是飞行员。那可是我第一天开这种级别的船!”柯克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拍了拍苏鲁的背。“如果这能让你好过点的话,”他叹了口气,“等我们回到地面以后,他专门找了个时间说了我一通,告诉我偷渡上船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并且强调只要我没有证明我的责任心,这辈子都别想当舰长。”“哎呦,”苏鲁瑟缩了一下,“你当实习舰长的时候不是表现挺好的吗?”“我也这么觉得来着,”柯克愤懑地说。苏鲁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俩在新建立起来战友情中沉浸了数秒,一同看向麦考伊。“我们都经历过,”柯克温和地说,“没事的,老骨头。”麦考伊迎着他们俩期待地视线,默默地擦干净嘴,收拾好餐盘,站起身来。“听着,如果这能让你们俩好受一点的话,我现在是首席医疗官,还管着他的康复训练。不过要我说,你们那是罪有应得,所以别再唧唧歪歪了,抓紧干活去吧。”柯克盯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在震惊中转向苏鲁。“你确定你只听到了笑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苏鲁的脸色扭曲了一下。“我确定。”“古怪,”柯克嘟囔道。
----- CHAPTER BREAK -----
莱纳德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是魅魔那年,他13岁,第一次梦遗,比同龄人晚上一些,因此相当冷静地去洗了被子;在他等烘干机运行的时候他爸爸打着哈欠爬了起来——那天是他为数不多的假期——“你在这儿洗什么呢?”他爸问道,语气算不上好,带着被吵醒的暴躁。“床单,”莱纳德说。他爸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后莱纳德从他爸脸上的表情中读出了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这预感在他爸冲回卧室摇醒他妈时应验了。他们俩把莱纳德带到书房,让他在那张早该换掉的人体工学但是坍塌的椅子上坐下。“孩子,”他妈说道,莱纳德从没听他妈这么叫过他,因此格外局促地瑟缩了一下。“孩子,”他妈又叫了一遍,抬手搭在他肩上,“有些事情你该了解了。”“我了解,”莱纳德艰难地在椅子上寻找舒适的坐姿,不全是因为这张椅子很烂,“蜜蜂和花和安全套什么的,小学五年级就教了,我都知道,所以拜托——”“你可能是个魅魔。”他妈打断道。莱纳德盯着他妈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他爸,然后视线重新移回他妈脸上。没有人露出一丁点这可能是个恶作剧的迹象。“我……什么?”“你可能是个魅魔,”他爸重复道。莱纳德的大脑乱糟糟的——魅魔,他听说过这种生物,在课本上也学过(尽管是文学课本),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种生物之一,一时间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在他脑子里发酵成一团乱麻——但他可是13岁就已经读高中的天才选手,所以他在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什么叫可能是?”他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知道魅魔和人类没有生殖隔离,对吧?他们的后代可能会表现出魅魔的体质,也可能不会,这很复杂,比豌豆复杂多了——而且就生理上来说,魅魔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起码目前的科技水平不足以检测出来,而且这方面的研究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叶琳娜,那不是重点;”他爸打断了他妈即将开始的对学界逐利趋势的痛批,“重点是,你的祖辈中有人是魅魔,这意味着你有可能是魅魔。”“可能是,”莱纳德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到底什么叫可能是?难道就没什么办法确定吗?魅魔和人类总得有点区别吧?”他父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爸耸了耸肩,他妈翻了个白眼。“这个嘛,”她说,“如果你是魅魔,你可能会觉得格外饥饿,不管怎么吃都吃不饱——”“——不过那也可能只是青春期,”他爸补充说,“天知道我青春期那阵子从没吃饱过。”“你也可能会对男性,呃,产生性冲动——”“——但那也可能只是同性恋,”他爸补充道,“顺便一提,你们生理课上有讲肛交吗?”“爸!”莱纳德尖叫起来。“他们讲过了安全套,运气好的话还有润滑的重要性,”他妈不耐烦地说,“这就够了。”“妈!”莱纳德叫得更大声了。他妈又翻了一个白眼。“说回正题,你也可能会在,呃,摄入精液以后产生饱足感,据说这很难和饱腹感弄混——”“——但也有可能只是高质量的性,”他爸很有帮助地再次插话,“而且如果你还记得安全套的重要性的话,别忘了口交也要戴套……”“爸!”莱纳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只有一小半是因为再也忍不了这张烂椅子了:“所以除了这些似是而非的迹象以外还有什么吗?有没有任何能让我确定我到底是、不、是该死的魅魔的指标?!”“别说脏话,莱,”他妈立刻呵斥道,与此同时他爸挠了挠侧脸。他们第三次交换眼神。“呃,”他爸紧张地说道,“我猜只有饥饿感了。如果青春期结束后你仍然觉得很饿——”“那也有可能是寄生虫,”他妈打断道。(莱纳德绝望地捏紧了拳头。)“不管怎么说,是不是魅魔并不重要,我们只是不想让你被蒙在鼓里,你知道,万一你是的话。”“我们永远在你身后,”他爸严肃地说。“谢了,真是谢了,”莱纳德挫败地夺门而出,“让我们祈祷我不是吧。”他们再也没聊过这个话题。这并不意味着他没再想过这个话题。事实上,自从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是个魅魔后,这个词组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生活中。隔壁学校突然有了个疑似魅魔因为她滥交;色情视频突然冒出来大把魅魔play;他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讨论魅魔严格来说算不算以人类为食——“天啊,当然不!”“那吸血鬼怎么说?”杰夫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都是体液,精液和血液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一种注定要离开人体,另一种则注定留在体内,”莱纳德忧心忡忡地嚼着披萨,不确定现在自己体会到的饥饿是先前的棒球赛还是青春期还是——那个。“那经血怎么说?”杰夫不依不饶。“我们在吃东西!”汉克忍无可忍地给了杰夫一拳,世界终于清净。莱纳德拿起第四片披萨,向其他人盘中偷窥,看来这只是青春期男生正常的食欲。然后他让视线稍稍游离,打量他的这些队友。按照人类的审美来说,这些肌肉发达、体脂偏低、相貌至少算得上端正的男生应该是很有性吸引力的吧?他没觉得自己想跳到任何人身上发情,所以也许他不是——那个。又或者他只是一个悲惨的异性恋男性魅魔,这有可能吗?老天爷。莱纳德在忧郁中吃下了第五片披萨。事实证明他不是异性恋,至少不是纯粹的异性恋。但比种族问题更让他担心的是,他产生性冲动的对象比他大了三十岁。对方是他父亲的同事兼朋友,因为这层关系带他在医院里“实习”了一个暑假。虽然不能进手术室,但莱纳德可以从二楼观摩。他本来应该多少尝试记住一点东西,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人身上。他的稳定而灵巧的手,他下命令时友好但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完成手术后活动肩颈,抬头向莱纳德眨眨眼睛。莱纳德紧紧抓住栏杆,免得自己腿一软跌坐在地。那可太丢人了。“所以你怎么想?”实习结束前对方和他在办公室里促膝长谈,莱纳德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以防双手乱跑。我想坐在你大腿上亲你,他绝望地想,嘴上说道:“我迫不及待地想进手术室了。但是——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决定当医生?”对方露出柔和的微笑。“我爱上了手术,”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麦考伊在头昏脑胀中差点听成了“我爱上了你”。他用力掐自己大腿内侧,努力回想手术台上的血腥。那并没有如预料中一般让他平复心情,反而因为想起眼前这人行云流水的动作硬得发疼。他深深吸气,伸手拿起水杯喝了口冰水,试图回想自己的父母,不幸想起他爸提醒他口交也要戴套。而他真的真的很想给对方口交。“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对方说道,“是发烧了么?”是发情,莱纳德在心里嘀咕。“没有,我只是——你说的话很……激励人。”对方挑起眉毛,轻轻笑了起来。“很好。我还指望你毕业后来我的科室呢。”“那可得等个五六年,”莱纳德勉强应答。对方笑意更浓,“为你,我很愿意等。”他不太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但在随后的几年中这句话陪伴了他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深夜。
----- CHAPTER BREAK -----
那天早上,麦考伊刚从夜班中解脱,精神恍惚地穿过主校园南侧走向宿舍,顺路经过他很喜欢但日程总是错过的早餐店时,正巧瞥见露天座椅上坐着他的舍友兼死党兼学习外生活压力头号来源詹姆士·柯克先生。在他走上前去准备和柯克打个招呼(并友善地请求他白天别回宿舍打扰自己补觉)时,他意识到柯克并不是独自一人。先前被柯克挡住的军官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有点脸熟。他有一张猫一样的脸孔,灰发在阳光下闪耀着点点银光,黑色短袖被结实的肩膀和上臂撑满,但线条并不臃肿。麦考伊瞥了一眼搭在扶手上的灰色制服外套。看不清军衔,但绝对不是学员。他一边试图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人,一边重新看向军官的脸,正撞上军官投来的视线。他看起来并不凶神恶煞,但麦考伊还是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有那么片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是不是该行个礼先,以及他昨天下午忘记刮胡子了,以及对方眼睛的颜色是蓝色还是灰色,如此种种;然后他听见柯克叫自己的名字——不对,“老骨头”这种称呼怎么都不算名字吧!——这下彻底打破了魔咒,麦考伊转头看向柯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说过几百次了,别这么叫我!”柯克嘻嘻一笑,可以想见完全没听进去。“你刚下夜班吗?一起来吃点?”麦考伊走到在他们桌边。“不会打扰到你们吗?”“啊,完全不会。这是克里斯。克里斯·派克,我跟你说过的。”柯克朝派克的方向随意挥了挥手,“克里斯,这就是老骨头啦。”麦考伊再次看向派克。军官仰着头,仍然在不加阻拦地打量他。麦考伊确实听柯克聊起过派克,在各种情况下。有时是咒骂这人建议的课程表简直要命,有时是艳羡地提到对方又出深空任务,极其偶尔会小声承认,很庆幸对方说服(诱骗)自己入学。麦考伊知道柯克和麦考伊的关系相当亲近,起码比只有在规定的年度进度自查时才联系导师的自己强。“你们是在……讨论吉姆的学业进度?”他不太确定地问道。“没那么正式。克里斯刚回地面,恰好我今天上午没课,所以我们出来聚聚。”柯克语气相当随意,但麦考伊脑中警铃大作。看,问题在于,麦考伊太清楚狩猎者长什么样了。他们风度翩翩,幽默风趣,巧妙地将权力伪装成魅力。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滥用优势地位来接近猎物,尤其善于营造一种“你很特殊”的暧昧气氛。就算有人介入,他们的举动也完全称得上清白;他们唯一的错误不过是没能坚定地拒绝猎物的告白。麦考伊清楚这一切,因为他曾经是那只倒霉的猎物。他打量柯克,后者正看向对面的军官,姿态看起来相当放松。麦考伊深知柯克绝非毫无社会经验的年轻学生,这家伙的戒心大概有地球那么大。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对自己的判断深信无疑。以柯克对派克的信任程度,就算他说点什么,柯克八成也只会当成一般的阴谋论听听。“你不坐下吗?”柯克适时邀请道,麦考伊从旁边拉来一张空椅子。“当然,”他大马金刀地落座,决定从小事做起保护自己的朋友,比如先打乱这次一对一的约见。“我早就想点这儿的炒蛋了——怎么了?”他困惑地看着匆匆起身的柯克。“没什么,只是想到我虽然没课,可还是得复习,”柯克手忙脚乱地包起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我应该整个白天都不会回宿舍了,好好享受。”他很没有必要地对麦考伊眨了眨眼睛。事情发展得未免过于顺利,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麦考伊一头雾水地呆坐原地,才刚反应过来,就听见瓷盘擦过桌面的声音。“夜班一定很累吧,”派克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对他笑了一笑,“先吃点司康饼垫垫肚子。”麦考伊并不特别喜欢甜点,但他确实饿了,而眼前的司康饼散发着极其诱人的奶油香味。他咽了口唾沫。“这是你的早餐……?”他残存的社会礼仪发问,手已经伸了出去。“我还没碰,”派克误解了他的询问,向他展示自己快喝完的咖啡,“忙着别的事呢。”在大快朵颐中,麦考伊迟了好几拍才意识到,也许派克的“别的事”中还包括他的朋友。他不由得向派克瞥去一眼,后者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地望向自己,也许只是在发呆;他的一只手搭在咖啡杯上,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麦考伊盯着那根催眠的手指看,这会儿睡意又占了上风。“医生?”手指忽然向他伸来,麦考伊一个激灵,往后仰去;派克在他带着整张椅子摔倒地上前捉住他的手臂。“医生,你还好吗?”尴尬,而必然不是别的什么,让麦考伊面红耳赤。“没事、没事,”他嘟囔着把椅子调整好。“也许你该回去睡一觉,”派克听起来不像在取笑他。他仍然握着麦考伊的上臂。“你的宿舍在哪里?”麦考伊不太确定他为何发问,但仍然老老实实地答了。直到派克把外套披上,伸手拿起打包盒——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搀扶着他起来时麦考伊才意识到这是在演哪一出。“我能自己回去,”他抗议道。派克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麦考伊发现自己的舌头突然瘫痪了。“当然,”派克温和地说,不着痕迹地撑着麦考伊的重量。直到回了宿舍麦考伊才想起,天杀的,他和柯克是室友,而现在派克知道柯克住哪儿了——不过,这念头只留存了从他进门到摔在床上的短短几秒钟,随后麦考伊就昏睡过去。夜中某时,麦考伊终于苏醒,受五脏庙感召而游魂似地飘向厨房。他不抱希望地打开冰箱,映入眼帘是他最喜欢的那家早餐店的打包盒,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上书“给麦考伊医生”。柯克什么时候放弃了老骨头这个可笑的称呼?麦考伊困惑地注意到便签上的字迹不像是他的好友。他撕下便签,瞥到背面的字迹。“如果你想给我买个司康饼,”便签写道,底下附了一串通讯地址。麦考伊困惑地思考着,打开打包盒看了一眼,是他一直想再吃一次的炒蛋。麦考伊把炒蛋扔进微波炉。不出三十秒,炒蛋的香味侵占了整个房间,从麦考伊的记忆边缘精准地一把揪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