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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磊试图搞清楚他们如何走到这一步,其一,王俊凯不是那种普通类型的omega。 五六年前,或者五年零四个月前——他有意避开精确时间,但那是身体反应,他控制不住。五年零四个月前他第一次邂逅王俊凯,在剧组的饮水间。因为运输原因那儿还剩下最后一桶水,他们互相礼让,谁也不愿意先动手,在几乎要演变成一场充满敌意的较劲前才勉强刹住。他们各自捧着礼让之后得到的半杯水,倚着门框凭看,巨大的夕阳从灰蒙蒙的山脊坠落,好像燃烧的太阳被吞进鱼腹。景象难得,仿佛命运伸手轻轻一推,玉成两个陌生人相看彼此。说陌生也过于绝对,他们有可能说过几句话,点头致意,低声发笑,但那都是镜头前的事。镜头前的事又不作数。 吴磊不知什么事才作数,夕阳不救他,最后一丝光也消散殆尽。他自小参加节目,能言会道,活跃气氛,长大后变了许多,但陌生人在场,就像一台摄像机摆在角落,而他的社交模式叮当一声,总是不受控制亮起。一个不太像吴磊的吴磊张了张口,问王俊凯,你有没有吃过学校食堂的酸辣粉? 王俊凯自小参加节目,不太需要能言会道,作为参照组,少年偶像演化出另一种模式:他的生活多出一个隐形摄像头,时刻跟踪,永久出演,所以台上台下都是同一副神气。吴磊惴惴间听见他说,不知道,没怎么吃食堂。 哦。他的脸腾的发起烧来,好像那夕阳找到了另一个缓缓爬升的好地方——他实在多问,况且问题古怪。“食堂酸辣粉怎样?”,有假定相熟之嫌,其次才是无聊。再者说,圈内打拼遇见,讲学校食堂,未免显得伪装单纯。小大人一下替自己找出三个错处,不知如何收场,更不确定假使自己收场,对方是否根本不理会。如果这是一幕剧,此刻该有机械降神——另一个同组女主演气喘吁吁叫他们过来,趁着夕阳下去,导演改主意临时再拍一条。 吴磊听讲,有的古怪作家会住在山上,好清空大脑,才能写作。演员演戏也这样,封闭一部分自己,才能探知到需要的那部分。但这戏无聊,没有任何小布尔乔亚的余地,演员遇到好戏也难,他日日读剧本,剧本里的事又不定会发生。入戏过深是一种合法迷幻,但他近乎没有机会尝试。他所做的通常,通常只是一个花匠坐在玻璃房子里,描述那些花,但他没有靠近嗅过一朵玫瑰,因为玻璃。 大体就是无聊。年纪相仿的主演只有三个,另一个是同校的师妹。绵雨下个不停,濡湿一切,拍摄计划不得不为此暂停一天。半夜时分,空调声音消失,外面脚步声起,助理敲门,告诉他不巧停电。 没有不巧,他本来也睡着。只是过一会门外又吵,有人四处奔走,业务能力不好,隔壁房隔音效果又糟糕。第二日电力恢复,吴磊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发现有人同样如此,化妆师叹了口气,他们同时笑出声。化妆师气势汹汹地走开,准备去调一盘下苦功夫的遮瑕。两人在镜子中对看一眼,吴磊想说点什么,思及头一回谈话经验,还是收声。结果对方先说:“昨晚没睡好?” 是的,这归功于你。吴磊在心里回答,然后谨慎挑选一句:“昨天停电,没有空调。” 王俊凯的神色为之一凝。吴磊颇觉冤枉,但更感到无力——他是这一类人,早慧知世故,或许有雄心壮志,但早早不再热血振奋,转而笃信“生活还没来得及注意我所以还不算糟糕”,费了力气做不到的事,放弃也不觉得可惜。 他不再决意和王俊凯打好交道,这让工作轻松,但此外的生活更加无聊。隔壁房间自从停电那夜,晚上都不太安静,过大的音乐声,过于紧张的窃语。吴磊觉得热,空调开久了向来不管用。他翻一个身想,王俊凯实该换个生活助理。他没有来得及多操心,雨声过于催眠,梦中他甚至闻见甜香。 这想法在第二天的化妆间再次浮现,王俊凯要吃早餐,助理去买早餐,东西太多了拿不动,随手放在隔壁桌上。吴磊对着桌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泪浮上一层,电影对焦般看清了那个压在早餐盒下的玩意儿,就好像那样放着能减轻怪异感一样,Omega抑制剂,他逐字读出,为其坦然打了个寒颤。 王俊凯是Omega,这不足为奇,吴磊第一次见他就觉得面容漂亮,非B即O,当然其时台下也有声嘶力竭喊哥哥好A的,但粉丝的话哪能当真。娱乐圈的第二性别看管严厉堪比账本,遑论养成系偶像,工作人员都要事先签好诸多协议,防止泄密。吴磊时常在网上看见有人争论,男星A出演硬汉无数,信息素据说是雪松气味,数次当选Omega天菜排行No.1,但吴磊知道A和他姐时常相约同一家美容店;那么王俊凯对外呢?吴磊想不清楚。他的第二性征是很模糊的,好像从未有人将焦点放在这上面过。他所展示的就是这样——沉静,慢热,真诚。最后一点另说。不展示的那一面谁也看不见,魔术师的戏法,吴磊想,让人们看他想让人们看的,忽视掉他不想让他们看的。 吴磊脱下外套,将它罩在那盒抑制剂上。 化妆间里往来进出不少人,约十分钟后,王俊凯和助理回来。助理绕了一圈,问起早餐。吴磊戴着耳机,默不作声地将衣服收回,助理便找到了。王俊凯坐在他旁边,向他投来一瞥。 吴磊体贴又得体,但忘了关心自己。雨着了魔一样下,当晚他发起热。起先以为是发烧,在被窝里没捱过半刻钟,迟钝想起是情热。下雨时常让人感到原始,又压抑,他情绪不好,听空调换气声都觉得烦,像绝症病人把肺一开一合。他又爬起打开唱片机。 他其实是困,意识不清,否则对镜看一眼,这副神情走出去乘车都无人敢载。他将音乐声又调大,这才明白隔壁为何这时刻总是吵闹。演员时常奔走,他能应付这个——半小时前他这样想,半小时后他撞开了隔壁的门。 王俊凯显然吓得不轻,吴磊和白日里齐整温和的样子相去甚远。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黑色浴袍下什么都没穿。于是半分钟后两人用眼神签订了协议,随即滚到了床上。其间王俊凯的助理来敲过一次门,紧张地问怎么回事。王俊凯的腿正缠着他,这比他搞上了王俊凯还刺激,谁他妈在乎助理说了什么,吴磊隔着门板扔过去一个烟灰缸,那边偃旗息鼓,王俊凯发出一声低笑,吴磊透过床边仅亮着的一盏台灯看他,头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前。 第二天化妆师语意惊奇,两人挂黑眼圈时一起挂,神清气爽也一起,状态良好可以连拍99条。王俊凯说,姐姐,99条,摇了我吧。吴磊这才注意,原来同他睡过觉的这位不总是无情——又一条障眼法,左手用纸牌吸引注意,右手变出一只兔子。只要他想,吴磊警告自身,他能慢慢腐蚀你,趁你还未察觉时。 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的男孩儿不害怕腐蚀,剩下的一周他几乎都在王俊凯房间度过。起码这一次,吴磊确实从剧组里学到点东西,边缘行为,必要的安全套,调情。还有王俊凯在一捋头发蹲下去前警告他的,千万不能成结。 吴磊不确定这是不是秘密约定。有一阵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替王俊凯将食物送到房间时,助理会冲他暧昧地眨眨眼;但又好像没人知道,夜里如何颠倒,白天剧组一切进展照旧,不为任何事做停留。最忙碌的时候他们将两周的工作挤压成三天,演员到后面嘴唇干裂,近乎机械地重复讲过千万遍的台词。吴磊还好,他正统童星出生,经历过更严苛的环境。王俊凯这份工作需要面临太多新鲜事,多数时候他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沉默并努力适应。有好几次吴磊不得不犯几个错误,导演喊停,才好让王俊凯匀出时间,到旁边坐下休息片刻。 晚间的时候王俊凯对吴磊说谢谢,吴磊说那我可不可以……好吧不行。于是吴磊只好放过那个沾着亮晶晶水渍的腺体,有点报复性地噬咬王俊凯的嘴唇。它在白天没有血色,夜晚如同一枚薄薄的花瓣。后来吴磊想,他们两个那时候吻技都不怎样,但有来有往,喜欢亲一下,喜欢黏黏腻腻。 后来吴磊参加路演,他们问起电影。别的画面总先浮现,床头那盏白灯,清淡的山脊,深深塌陷的腰窝——电影很不错……就是,很不错。吴磊习惯什么都说不错,然后站在那儿,导演或者主持人说话的时候,那雨就追上他,那盏床头灯又将他笼罩。 他站在聚光灯下,想起他们每次都习惯只开一盏灯,吴磊睡在灯旁,王俊凯在暗的一边。 王俊凯没有参加路演,他有更多事务,分身乏术,深感抱歉。吴磊看着VCR里照提词板念的前度同事,忽然想到自己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其实该有,但他忘了。在封闭环境里,他想找到王俊凯只需要抬抬眼睛,有时候他会想到这个,但王俊凯正巧向他走来,下一秒他就忘记;再次想起的时候,王俊凯可能正在给他做口活或者别的什么,这时候问又奇怪,仿佛在表示你做得太好了,下次还能联系吗。 就像现在再追问也如此,干吗打听同剧组演员的联系方式呢?散伙时说多联系是礼貌,真的多联系就是诡异了。“因为关系好”,那你之前干吗没存别人的联系方式?吴磊总不能回答,因为之前我们整天整夜忙着做爱。 再过些时候吴磊接了新的戏,于是这事也被他忘了。上次同剧组的师妹又和他在同一部戏相逢,挽着他的手,走到宴会厅的露台,正巧王俊凯站在那里,先向女演员打个招呼,再拍拍吴磊的肩离开,小声说后面还有摄像头呢。吴磊想跟他说,那不就是知道有摄像头么,但他们擦肩而过,没有机会说出长句,只能应了一声。 第二天报纸将他放到头版,一手搂着女士的腰,抵额说话,亲密无间。两方合作都愉快,后来女演员真的向他告白,她说吴磊,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呢?只要一点点喜欢就行。吴磊不愿意让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愿意答应。但在那个露台上,他低头凝视那双眼睛,迟钝地发觉王俊凯走了,但将一双眼睛映射在这里,这让他局促,又让他以为,他并不能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这一副神情。“只要一点点喜欢”,这对吴磊来说又不是难事。 他们拍拖大概四五个月,以女友将玫瑰花瓣扔在吴磊脸上告终。于是吴磊又学到,“一点点喜欢就行”才是个巨大的谎言,如果只索要一点点爱,那么她不至于积累如此多恨意,在离开的时候将吴磊的罪行一一数来:过于得体,过于忍让,纪念日过于准时,喜欢对什么都说“非常好”。今天工作如何?非常好;我烧菜如何?非常好。你喜欢这条裙子吗?非常喜欢。我看起来如何?美极了。可你从不和我分享任何事。 和前女友在餐厅分别时,他又看到王俊凯的广告,悬浮在对楼商厦,外面下起濛濛的雨。他对着吴磊微笑,甜蜜惬意,让吴磊想起不少细碎的亲吻,在即将有人踏足的化妆间,片场凌乱的器材之后。他站在广告牌下看了好一会儿,知道王俊凯不在那,但他依然被审视。 再见面的时候王俊凯在喂猫,酒店废弃掉的泳池里积满落叶,仿佛脚踩湿润的黄金。吴磊走到他面前,猫被喂惯了,不怕生,蹭一蹭王俊凯的手心,转头跳进旁边的灌木丛。这时候王俊凯才抬头看吴磊,和他打招呼。两人沿着小径走,沿途遇到人便停下打一打招呼。吴磊有些需要参谋。 王俊凯会替他参谋——他们再次娴熟地滚进了房间,之后吴磊总算记起至少应该要个联系方式。晚间的时候吴磊叫了餐,王俊凯裹着毯子,有些昏昏欲睡,听吴磊细数稳定关系的好处:他们互相了解,没有病史;同在娱乐圈,对这事保证守口如瓶;身体契合吗?这点他拿不准,向王俊凯请教,对方闭着眼睛喝粥,点头说契合的。 之后大部分时间他们去吴磊的公寓,或者王俊凯的。吴磊告诉王俊凯有人给他送了票,所以他们偶尔增加去看电影或者音乐剧的活动;王俊凯的公寓时常被狗仔私生骚扰,经常换住处,也会请吴磊来帮忙。这是好事,吴磊时常想,起码不再是一见面就脱衣服了——当然在床上也有长进,基本上除了内////射什么都可以做,吴磊对信息素的控制很得当,偶尔情动的时候才会暂时标记。有一回王俊凯带着暂时标记进组,他已经用香水掩盖了不少,但一有人踏进房门,还是神情古怪,问谁在这里喝了酒。 王俊凯很少喝酒,于是请助理分析,助理告诉他是威士忌,但是点燃的那种blue blazer,又因为点燃得有点狠了,所以大概是grand blue blazer,确实有些不大友好,别的Alpha闻见会觉得有威胁性。吴磊据理力争,为自己作辩护,王俊凯的信息素是枫糖,他最近去哪儿别人都觉得甜腻腻,但他可没抱怨。小孩吵架没有结果,最后王俊凯说,哦,知道吗,我偷了一件你的衣服到剧组,晚上准备裹着它睡觉。 你妈的为什么。吴磊放下电话,决意如果有时光机器,他那会儿就该直接标记才对。晚间十二点的时候王俊凯房门被敲响,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看见吴磊坐在行李箱上,两条长腿抵着门,你好我来睡你。 王俊凯穿着吴磊的衣服被吴磊搞了一回,第二天酒气熏天地坐在化妆间,脸色差得可以杀人。只有吴磊不怕这个,对付王俊凯和伺候猫是一个道理,只要敢下手,尽管猫还是那个拽拽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它蛮享受的,在你身边盘踞不去。 公开的起因是一次接机,有粉丝闻到了威士忌味,但王俊凯的信息素不是这个味道——况且侵略性实在太强,有几个Alpha粉丝甚至不敢靠近。其实自他分化以来说什么的都有,有粉丝坚称哥哥是琥珀香味Alpha,证据是她是omega她当场就发情了呢;也有说是Beta,大多数时候只有香水味;无论如何Omega总不是主流。他与吴磊合拍的那部戏正好要上映,双方都有此意,就在首映礼公开了。 粉丝仍不放弃,坚称这是AA恋,吴磊千防万防,没有防住,还是刷出了几篇关于为何认定吴磊是个Omega的长篇小论文——有一篇还标记了“您的好友王俊凯点赞了此推文”。抛开这些,要吴磊说,生活没有不同,只是需要多加提防综艺节目关于恋爱的提问。 奇怪的是,当你们还没有相爱,任何小事会显露你们有过一段儿——当你们相爱,任何小事都会让外界怀疑你们黄了。吴磊一个人驱车出门吃饭,王俊凯没有陪同,他们感情遇到危机;王俊凯和同剧组演员谈笑风生,他们感情遇到危机;吴磊在综艺称,情侣也并非时刻黏在一起,难道王俊凯此时应该从片场乘飞机回来和他吃饭吗?疑似暗示两人不复浓情蜜意,他们感情遇到危机。 最好笑的部分在于,他们其实连有没有感情都不确定。王俊凯和他并没有在恋爱,他们只是像大多数剧组会做的那样,就是,炒作,只是刚好他们又确实睡在一起。吴磊对此做过努力,他问,那么我们真的在恋爱吗?王俊凯想了想,告诉他不是。 这让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尽管如果你问,两人都不会承认。吴磊为此感到小小的愧疚,但他总是想起前女友扔在他脸上的玫瑰花瓣。后来有一次,他去归还她留在公寓里的东西,两人约在茶馆见面,吴磊先到。两人聊了一会儿,前女友告诉吴磊,他既随和又难以取悦。 我还是没有明白。你在指责我挑剔? 不是。我在指责你漠视我。女士说,你对人的态度像标尺,随和是零刻度,离“难以取悦”还远得很;至于“能取悦你”这一刻度,目前还没人见到影儿呢。你答应我一切,只是因为你对我随和,我在你的人际金字塔可是排行底端。没人能接受被漠视,我总赶不上你,但你又总是迁就我,这才是让我受不了的地方。 有一瞬间吴磊想,你需要人为你卑躬屈膝吗?因为如果这是爱的真谛,他搞不好愿意一试。那一层玻璃再次出现,他实在想打碎它,哪怕只是为了嗅一口真实的空气。 不是,女士悲哀地说,我想你理解我,但你太容易看透我了。我今天约你见面,你整理好所有东西,点我喜欢的茶和点心,之后还要开车送我回家。我宁愿你跟我吵一架。 王俊凯对此的评价是,她不够警惕。任何好运都有其代价,这是过早成长培养出来的警惕。说这话的时候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吴磊照旧睡在亮灯的一头,侧过脸去看王俊凯的神情。Omega在发情期对Alpha有特殊依存,王俊凯缩在他怀里,一边玩着吴磊的手指,将它们一一合拢又打开,一边说道,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也没错。那盏昏暗的灯将他的脸照得极素净,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睫毛垂下的时候,如同白纸上两道小小点墨工笔。吴磊说,你也觉得吗?他几乎切实地感觉到挫败了,好像他做错了事,但没人告诉他究竟是什么事。王俊凯在他怀里小小地翻了个身,含糊道,不知道,我又不关心。吴磊顺着他的头发,他又慢慢地睡着了。 那段时期,不论怀疑的声音有多大,适龄登对的情侣总是受人追捧的。他们去参加很多情侣档的节目,被人盛赞说好般配。有一档节目很有话题度,原因是两人配合默契,前一轮吴磊能猜出王俊凯所有讨厌的食物,后一轮王俊凯能从吴磊的瞎比划里猜出词义。王俊凯坐在沙发上自己回放这档节目,发觉其实自己从未告诉吴磊讨厌什么食物,但吴磊会留心观察,然后默不作声地记住。 新年前夜,两人共同的好友举行婚礼。夜间人们在庄园的草坪上跳舞,王俊凯接到电话,对方让他记一个号码,吴磊则在不远处和别人交谈。他从餐桌上拿起一只能出水的笔,想要拧开,但每一次他的手指都从笔帽上脱力滑落。 这时候吴磊正巧走来,一面和同伴说着话,一面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笔,将笔帽旋开盖好,又递回王俊凯手里。他将号码记完,好友凑了上来,用一种王俊凯最近已经看了千万次的眼神揶揄道,男朋友挺好的哈? 乐队在演奏爵士乐,吴磊向他伸手,王俊凯说: “你会吗?” “不会。”吴磊说,“瞎晃呗。” 又补充:“不是在谦虚。” 王俊凯挺习惯地嗯了一声。他的脸在月光下好像一块小小的玉石,吴磊被他带着跳舞,迟钝地意识到他的单薄,仿佛可以被月光穿透,一手能够掌握。主唱的声音很低,藏在交谈声和虫鸣声里,传到他们这边来。 And if you've got to sleepA moment on the roadI will steer for youAnd if you want to work the street aloneI'll disappear for youIf you want a father for your childOr only want to walk with me a whileAcross the sandI'm your man 这是别人的婚礼,但吴磊头一回期待今夜永不消逝。剩下半个夜晚王俊凯喝了半杯葡萄酒,被吴磊拿过杯子,告诉他会头痛。王俊凯瞥了他一眼,带着薄薄的愠怒,将那杯酒喝完了,向他的越界行为示威。第二天吴磊在外工作,接到王俊凯电话,抱怨自己头痛,倒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撒娇了。 再有一天深夜,王俊凯给吴磊打了第二通电话,那边必然放起了烟花,王俊凯的声音夹杂在烟花升空的尖啸中,模模糊糊传到他耳边: 你喜欢谁就对谁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哪天你撤走,那人会怎样? 好一会儿的沉默。吴磊猜那烟花燃尽了,他说,但你很警惕,是不是,小凯? 很警惕,也从不陷进去。他们失联好多天,吴磊猜测王俊凯不会再打来。再过了三个月,报纸也放弃了追踪这段无疾而终之恋,好像一摞未写完的剧本,放在那里,谁也没有心思再打开了。只是吴磊待在各处的酒店房间里,偶尔会留一盏灯。再后来他躺在开灯的那一边,只是为了读报,或者看剧本。这举动慢慢地从有意义淡化为只是一个习惯,他如法炮制,将所有疑似有意义的怀念扭转为习惯,也就渐渐没有想起过王俊凯。朋友问起,他说还蛮好适应的。朋友说是吗?能不看着他的广告牌说出这句话吗? 但他们总要碰面,总还是好友。恋人分手后一直避嫌,就会让人浮想联翩,是否一对怨偶,到底谁对不起谁。但他们连真正的情侣都算不上,绝无必要老死不相往来。晚宴遇到,手还是要握,言必称分手仍是朋友,吴磊一如既往善解人意,主动前去握王俊凯手,骨节细幼,触感冰凉,但身体给出反应,这双手确实握住过他手,在一盏壁灯照亮的空间里将他的手指一一合拢又打开,像小孩游戏,热衷皮肤接触。 于是吴磊又学到,这不是房中大象的问题,是房间里充满氧气,而他假装看不见那根火柴。只消王俊凯出现,那些努力都是白费。 晚宴上有著名导演,吴磊和他商讨剧本,敲定合作事宜。角落里王俊凯饮尽第二杯,而且是空腹,他看得焦急,对导演说稍等,越过人群将王俊凯的酒杯拿开。 王俊凯刚给品酒综艺当完主持人,酒量方面大有长进。但他不说,只是给吴磊眼神警告,不需要他管太多。结果吴磊会错意,毕竟这事总感觉干过好几次了: “到楼上?” 王俊凯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西装确实被扒完了,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外面又下着雨。酒精这时候来搅乱他的大脑,依照以往几次经验,他这时应该说点什么,譬如—— 吴磊抬起头说: “小凯,抱歉,成结了。” 王俊凯和他面面相觑半天,然后吴磊脸上挨了一巴掌,却伏在王俊凯身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空气里枫糖的甜腻和威士忌的辛辣交缠,远比他们眼下感情亲热,不分你我。王俊凯是想踹他的,但没什么力气,况且结还卡着。 他问了一个因为太蠢所以很难回答的问题:你说的成结是那种朋友之间的成结还是,情侣之间的? 这时候只有他还有理智篡改词汇,吴磊忙着射///精,暂时不对“朋友会隔三差五上床吗”这事发表评论。 他最后故作大气:维加斯的事留在维加斯,今晚的事留在今晚好了。 但吴磊知道绝非如此,连王俊凯自己都感到这话令人难以信服。 “算了,你晓得我在瞎说。” 他又动了动腿,蹭过吴磊宽阔肩背的脊柱。“还有多久啊?” “你不蹭的话,”吴磊哄他,“还有一会儿。” 王俊凯把腿收起,他也不太想问一会儿是多久了,只是偏过脸。吴磊像动物幼崽一样,用鼻子蹭他眼睑下的皮肤,吻他的眼睛。 王俊凯闷闷道:“我发现你总喜欢开一盏灯。” “嗯。”吴磊含糊着道,“你怎么才发现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