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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hands uponA dead man's gun, and you'reLookin' down the sightsYour heart is warmAnd the seams are torn, and they'veGiven you a reason to fightAnd you're not gonna takeWhat they've got to giveAnd you're not gonna let 'em take your will to liveBecause they've taken enoughAnd you've given them all you can giveAnd luck won't save them tonightThey've given you a reason to fightAnd all the storms you've been chasin'About to rain down tonightAnd all that pain you've been facin'About to come into the light Dead Man’s Gun 没有人喜欢在下班之后拜访老板的办公室，查尔斯也不例外。 收音机中播放着雷瑟尔夫人尖声说话，像刮北风一样倒吸气的声音——她是时下当红的脱口秀演员。查尔斯找不到她吸引人的地方，但他通常不发表意见，因为不想被当成粗暴地，只因脱口秀演员是女性就鄙夷其幽默感的那类人。至于他的上司——查尔斯不确定亚瑟是否能捕捉到一名已婚的，上流社会女性的演讲稿中那极具针对性的包袱和笑点，但他喜欢听人声多过音乐，这一点查尔斯早就摸清了，尤其是在他独自一人，所有公事都结束后，他会开着办公室的门，但将通往侧面小书房的红棕色木门关闭。那与其说是间书房不如说是画室，地上总是乱糟糟的，散落着木屑，一时兴起仅做了一半就扔掉的可怜的半人半马雕像（直到现在查尔斯都弄不清楚它是人是马），和石灰的楔子，弃用的颜料，还有一堆沾满暗淡油彩的画布。查尔斯推开木门，一些布料卡在门缝里，他又推了几下才进去。亚瑟背对着他，坐在攀登书架用的三层矮梯上，仍穿着今早见莫弗里兄弟时那件白色立领衬衫，但没有穿马甲。他正在削炭笔。炭笔灰一截一截地落在本就一团乱的地砖上，还有一些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你怎么还没走？”从书架边支着的立镜中看见了查尔斯，亚瑟扶着书架将梯子转过来，有些疑惑地说。“不是和你们说了活儿干完了就快回家？你该多享受点自己的时间，查尔斯。去快活。肖恩就很懂这个道理。他都把你抛在后头了。”如果在平时，查尔斯就会反唇相讥。肖恩在他前头订婚，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尤其是他的结婚对象是老姑娘凯伦·琼斯——当然，凯伦早就不是姑娘了，但他们都熟悉她，她就像他们的小妹妹一样，又或者是姐姐？没人弄得清凯伦到底有多大，也没人在乎。她总是那么吵闹，叽叽喳喳，活泼，辛辣又老成。她会接受肖恩，包括查尔斯在内的所有人都猜测是出于怜悯多过爱意，不过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了。无论如何，亚瑟也是没有资格品评查尔斯的个人生活的。他自己都还有两年就四十岁了，仍是光棍一个，且奉行着清教徒似的禁欲生活。“我刚刚接到一通电话。”查尔斯说。正因为这通电话，他从家里舒服的沙发上爬起来，开了半小时的车，路上还闯过两个红灯。“如果是和工作有关的，明天早上再说。 ”亚瑟又转了回去。他不喜欢休息时间被人打扰，尤其是，他能休息的时间实在没有多少。如果在平时，查尔斯会对此表示理解。但今天，他走到亚瑟面前的画板旁边，捡了一个小木凳子坐下。凳子没有背，一边脚比另一边高，他的屁股坐进去时危险地向一方倾斜着。他看着亚瑟不悦的眼睛说：“是约翰打来的。”亚瑟将手中的小刀放下了。“约翰？”他先是迷惑地说，“哪个约翰？……约翰·马斯顿？”查尔斯点点头。“他怎么会打电话？”他的迷惑转为惊讶，“他怎么知道你的电话？”“我想，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查尔斯说，“他告诉我FBI知道圣丹尼照相馆里的生意了，准备派人突袭那里。”亚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指尖因为削过炭笔，都是漆黑的。过了一会儿，他说：“约翰从哪里打来的？”“我不知道。他只说了几句话。电话是接线处转接过来的，我猜应该是莱莫恩以外的地方。西伊丽莎白？”“我记得我们认识一个电话接线处的人。他叫什么来着——”“波兰人。莱文斯基。我会找人联系他，但我不确定他要多久才能给我们一个准信。”“你觉得这件事和前段时间比尔在fort Mercer，哈维尔在墨西哥边境被捕的事有关么？”“我会算上迈卡的人在哈根山被一锅端的事。”查尔斯说，“但这都是猜测。”亚瑟再度陷入沉默。收音机里开始发出笑声，一种人为的，夸张的哄笑，随即被一段嘈杂，滑稽，让人想起晚餐黄油的气息的过场音乐所取代。“和赛迪联系过了？”过了约有一两分钟后，亚瑟再度开口。“没有，我想你会愿意先知道。”“你想的很对。现在你可以通知赛迪了。”他从梯子上走下来，到门边穿上鞋，同时说，“让我们的波兰朋友去查约翰的电话从哪里转来的，现在就去查，我要在午夜之前知道结果。让肖恩从照相馆把人和货都撤出来，不要留下痕迹，如果他有一根红头发被人抓到，我就亲自打个包把他送给调查局。赛迪……哦，让赛迪去找艾比盖尔。她现在住在哪里？还是黑水镇？”“我想是。你认为艾比盖尔需要保护？”“艾比盖尔和杰克，还有她的孩子，如果她又生了其他孩子的话。带他们到这里来，注意别被人盯梢。”“赛迪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不要慌张，亚瑟。”“我没有慌张。我需要你现在就去找肖恩。”“我会去的，别着急。我也会通知赛迪。”“那个波兰人——”“莱文斯基，你刚刚说过他了。午夜之前。我会让基兰去找他。那个神经衰弱的可怜鬼，我敢说他今晚又没能睡着，醒着也是醒着，不如来干活。说实话他应该找个大夫看看。”“基兰为什么睡不着？”“你不记得了？他前两天还在抱怨。不过现在说这个没意思。亚瑟，我需要你保持冷静。”“我很冷静。”“好。我现在就去找赛迪。肖恩的事我们会搞定，你就在这里等着基兰的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叫上蓝尼。”“蓝尼不在市里。他和今早来的莫弗里去安尼斯堡了。”“哦，对，我怎么忘了。没关系，等他回来，我们会找到事情让他干的。我知道这一切都很突然，亚瑟，但我们都要保持冷静。”“我说了我很冷静，你自己管好你他妈的冷静吧，查尔斯。” 亚瑟走进办公室，坐在他那张黑色皮制的高背椅子中，抓起桌上的电话。查尔斯时常觉得那椅子的后背太高了，就像一面铺满阴影的高墙，像一张棺椁。但亚瑟喜欢这张椅子，坐在里面可以让他将修长的手脚伸开。他以前不在乎椅子，因为他不太长坐着。但他现在不怎么爱动，即使在后院的柑橘地里干活，也是大部分时间坐在树荫下面。两个守卫从门外进来，站在角落里。是查尔斯进门时叫他们来的。亚瑟家中的守卫并不看能力，而是看年资。因此这两个人虽然不年轻了，且看起来一脸白痴相，却是查尔斯此时能找到的最佳人选。“你怎么想，查尔斯？”亚瑟忽然叫住他，把电话倒扣在桌上。“你指什么，亚瑟？”查尔斯已经走到门口了，这时只好回过头来。“你认为马斯顿在为警察做事吗？”由于隔得较远，又只有办公桌旁的一盏立灯亮着，查尔斯难以看清亚瑟的表情。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和往常一样有点吐字不清，就像查尔斯说的——非常冷静。但查尔斯知道这是个艰难的问题，因为他回答得也很艰难。“我不知道，亚瑟。”他的声音无奈而真诚。“我衷心希望马斯顿能亲口告诉你——如果他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 CHAPTER BREAK -----
艾比盖尔注视着窗外那辆停在忍冬青中的黑色轿车。自从他们回到比彻之愿以来，那辆车就一直停在那里。烤箱叮的响了一声。艾比盖尔的双肩夸张地耸动了一下，因为她将这清脆的响声当成了门铃。几天来她一直在等待门铃响起，无论是来自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还是来自她正在思念，日夜等待的人。任何一个能够结束此刻折磨着她的这股恐惧和焦虑，然而门铃并未响起，响起的仅仅是烤箱，那只哑巴乌鸦似的又老又难听的计时器。她打开烤箱的门，里面散发出牛肉烤焦的味道。“杰克，去布置桌子。”她对着客厅喊道，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懒洋洋的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她的儿子杰克下身仅穿了一条秋裤从卧室里出来。艾比盖尔仅看了一眼就生气了。“去把裤子穿上，杰克·马斯顿！”她说，“你看起来就像圣丹尼的流浪儿！”“我不冷。”杰克咕哝着说。“穿上裤子！”她重复道。杰克恶狠狠地吐了一口气，那声音让艾比盖尔的心都揪紧了。她从没想过她那沉默寡言的儿子心中竟积攒了这么多愤怒。他总是不声不响的，像他父亲。他的父亲不也曾是个沉默，愤怒的年轻人么？现在，她看着杰克渐渐从褐金色变得乌黑的头发，感到自己的心因充满爱意而疼痛，颤抖。几分钟后，穿着毛线上衣，尼龙长裤的杰克给桌子铺上桌布，将厨房长凳上的面包篮和黄油端过去。他看着艾比盖尔从烤箱中端出的牛颈肉，皱起了眉头。“你又做了这么多。”他声音含糊，别扭地说，“我们又吃不了这么多。”“剩下也比不够要好。”艾比盖尔强笑着说。“只有我们两个，怎么会不够？”杰克说。艾比盖尔没有直接答话。“去把窗子打开。”她挥了挥手，“屋里味道太大了。”“爸不会回来了。”杰克说，“他们说他打破了缄默法则，就算警察让他走，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艾比盖尔将盛着牛颈肉的烤盆放在桌上，桌面轻微震动了一下。“杰克·马斯顿。”她又说了一遍，“我让你把窗子打开。”杰克留下一滴眼泪，但很快用袖子擦掉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拖拉着脚去开窗。他难道看不到窗外的黑色轿车吗？尤其是它们有两辆，一辆停在大门口，一辆停在后院外头，正冲着杰克卧室的窗子。他在阅读自己心爱的那些骑士传说，用磨得平平的铅笔绘制漂亮的战车的时候，难道看不见他们吗？就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死亡像条饿狗一样在门前伶仃奔走的时候，也是可以嗅到那腥臭的气息的。艾比盖尔感到十分自责和后悔。她怎么能为此对他发脾气呢？一片白色的灯光从敞开的窗帘和窗户中透进来，有一辆车停在门前，但这辆车不是黑色的，而是很深的蓝色，而且停得非常近。“杰克！”艾比盖尔脱下防热手套，将儿子从窗边拉开，“回你屋里去，快。”杰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肯移动。从那辆车中走下两个人，艾比盖尔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他们身形高大，都穿着长风衣，带着宽檐礼帽。“回你屋里去，杰克。”这一次杰克没有反抗，因为他想起自己屋里有一把猎枪，是父亲留下的。门铃响了。艾比盖尔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来的并不是她在等待的丈夫——她也许再也等不到他了。“马斯顿太太。”门外的人见她没有马上应答，主动开口说，“我们是联邦调查局。”艾比盖尔把身体贴在墙角，一只手钻进门后的拨火棍，避开大门和任何敞开的窗户。“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她对着门缝喊道，“罗斯探员说，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们不代表罗斯探员。”门外的人说，“我们是为您丈夫的事来的。”“约翰？”艾比盖尔激动地脱口而出，但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我丈夫了。约翰现在在哪？”门外没有回答。艾比盖尔等了一会儿，大约有几十秒，这已经长得让她忍受不了了。万一他们真的知道约翰的情况……她提着棍子，慢慢贴着墙边挪动，遇到窗户就蹲下，趴在窗沿上向外张望。白色的车灯从她头顶扫过去。那辆深蓝的轿车已经开走了。她觉得一头雾水，又不敢放松警惕，没有立刻叫杰克出来。大约过了几分钟时间，那辆车完全走远了，至于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是一动没动。一切就像往常一样，让她十分困惑。这时她听到杰克的卧室里传来响动。“杰克！”她喊道，因突然的恐惧而一时忘了采取行动。“妈妈。”杰克的声音很小，却充满喜悦，“你看是谁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艾比盖尔以为是约翰回来了。然而，即使在入夜后的黑暗中，站在杰克卧室的窗外，戴着黑色钟形帽的女性，帽子下面露出的金色长发依旧十分显眼，让她很快打消了幻想。“……赛迪？”艾比盖尔难以置信地说。这个名字她差不多有五年没有叫出口了。“你怎么……你为什么会在这？”“我闻到牛颈肉的味道，就从圣丹尼赶来了。”窗外的女士——赛迪·艾德勒——露出微笑。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老，倒似乎比五年前更年轻了一些。她金色的长发不再扎起，而是像一个少女似的披散在肩上。艾比盖尔这才注意到，另一辆总是停在后院外的黑色轿车不见了。她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刚刚那两个FBI——”她惊讶地说，“那是你的人？”“对又不对。”赛迪说，“他们是我的人，但不是FBI。黑车里的才是真的FBI。我只能把他们引开一会儿，你们要抓紧时间，不要带太多东西。事实上，什么都不要带，现在就跟我走。”“我不明白，赛迪，为什么——”“现在就走，艾比盖尔。”赛迪神色肃穆地说。艾比盖尔肯定她那件价值不菲的时髦风衣下藏了至少两把枪。“艾德勒太太，你知道我父亲在哪吗？”杰克趴在窗台上，小声问道，“我父亲和你在一起吗？”赛迪避开了男孩的目光。艾比盖尔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下沉。“我们会找到你父亲的。”窗外的女人笑着说。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锐利，却又十分令人信服，“但你们要先到安全的地方，才能见到他。快些，艾比盖尔，杰克，不要再耽搁了。这就出来。对，从这里爬出来，什么也不要带——那把猎枪也不要带，杰克，我这里的枪够用了。车就停在不远处。小心些，小狼崽，别弄出响声，我们要履着树丛走……”“是约翰让你们来的吗？”艾比盖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约翰告诉你，让你来找我的吗？”“……约翰联系了我们，是的。”一阵荒诞的沉默后，赛迪又说，“但派我来的是亚瑟。”
----- CHAPTER BREAK -----
从杂乱无章的梦中醒来，杰克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莱莫恩。最先苏醒的是嗅觉。浓郁的晚风带着湿草和沼泽的泥土腥气从敞着一条缝的车窗中吹拂进来，像个冒失的客人。莱莫恩的风就如同它的水泽一样厚实，易于溺毙，而且臭味熏天。紧接着，狗的叫声，鹭鸶和鹳类尖厉的啼鸣声，还有沼泽水仿佛婴儿哭泣似的涓涓细流声，就一齐响起来了。杰克梦见鳄鱼，梦见苇丛中的坟墓，天空中有一条被吃剩一半骨头的大鱼翻着脖子游过去了。他这才醒了过来。深蓝的轿车在白油的苇荡间行驶，越过低矮的房屋，可以看见圣丹尼的阴影从夜色中透出，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塌陷的头骨。杰克没有动弹，装作继续睡觉的样子，因为他想偷听母亲和艾德勒夫人的谈话。她们自上车后一句话也没说，尽管杰克知道母亲和他一样，也是一肚子问题想问。“……我以为亚瑟已经不在了。”艾比盖尔说，听起来像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实际上她们已经聊了有一阵了。车上还有两个人，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上，正是傍晚时敲门的那两个不速之客。赛迪看上去很信任他们，又或者干脆当他们不存在。“你一定没怎么看新闻。”艾德勒夫人不无自嘲地说。“我看了。但我以为那是别人冒名的，你知道，为了德奇那张著名的遗嘱。”“哈，那是我们伪造的。”赛迪笑了，“在法律上多这么一张纸，区别可太大了。反正德奇在他最爱的大溪地，他看不着这些钱了。再说，这里头没有一分不是我们应得的。至少是亚瑟应得的。”“我……好吧。他那时病得厉害，我以为……”“哦，是啊，糟糕的日子。非常糟糕。”赛迪拍打着裙幅，看上去也不太想回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但我们熬过来了。他也熬过来了。一切都会好的。”艾比盖尔抚弄着杰克的头发，一言不发。车子走下最后一段高速路，终于驶入圣丹尼市那钢铁的牙床。杰克对亚瑟·摩根（他曾叫他“亚瑟叔叔”）的记忆不深了，其中有些是确切存在的，有些则是他的想象。他还记得他们曾在哈特兰一起钓鱼，亚瑟告诉他芝士可以用作鱼饵，而且越臭越好——这部分到底是真是假？无论如何，他的记忆从未将亚瑟与任何奢华的宅院联系在一起。黑色的雕花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时，他有些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已从梦中醒来了（他已经不再装睡了）。艾比盖尔坐在他身边，也是一脸惊奇。但她显得对现实更加确信，她的惊奇仅仅是出于对现实的荒谬的不敢置信，像一个极度粗鲁的人在她面前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由于是深夜——大约是凌晨时分了——窗外大抵一片漆黑，杰克看不清庭院里具体是什么光景，只有车灯照亮的范围内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怀里抱着猎枪，手里牵着狗，在黑暗中四处巡逻。车子在一座大房子前停下，前面的两人为他们打开车门，其中一个听从赛迪的指示先进屋去了，另一个把车开走。杰克知道这并不是房子的正门，但门上的雕刻和两侧摆放的花木盆景依然让他印象深刻。走过温暖，灯火通明，且过于漫长的走廊来到宽敞的客厅，杰克就在这里见到了他称为“亚瑟叔叔”的亚瑟·摩根。亚瑟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几乎没什么变化，也许消瘦了一些，但他穿着一身白色和宝蓝搭配的西装衬衫和马甲，外头又披了一间深色大衣，因此看不太出来。他金色的头发没有变白，绿色的眼睛也没有完全垮陷下去。这么说是因为杰克上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很憔悴了。杰克那时对疾病没什么概念，不知道将这个年轻的战士渐渐吃空的并不是年龄而是死亡。可现在，他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他看到艾比盖尔和杰克，显得非常高兴。“老天惩罚我吧。”他笑着说，“瞧瞧你们俩。”艾比盖尔起先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似的站着。随后，就像湖面上的冰突然裂开似的，她上前抱住他。“哦，亚瑟。”她几乎是哭着说，“见到你真好。”“我也是，艾比盖尔。”他拍着艾比盖尔的后背，同时按了按杰克的肩膀，“我也是，小士兵。” 亚瑟将沙发旁的立灯调亮了一点。现在，客厅里的光线总算不像害病的狼眼睛似的又昏又黄了。杰克可以看清沙发的橡木扶手上的纹路，以及暖橙色墙纸底部那些希腊式的花样。赛迪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那不是他常喝的红茶，而是一种散发着甘菊和肉桂清香的东方茶。“一有约翰的消息，我马上告诉你。”亚瑟口吻过分耐心地说。艾比盖尔低着头。她掉了几滴眼泪，现在已经不再抽泣了。她的手攥着自己的手巾，并没有碰桌上的茶水。“……我想不明白。”她沉默一阵，摇着头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会弄清楚的。”赛迪摸着她的手说，“我保证。”“他们找到家里来，带走我，还有孩子。”艾比盖尔像是没有听见，继续说自己的，“他们让约翰为他们做事，否则就把我们两个都关起来，让这孩子成为孤儿。哦，他们总有理由把人关起来，法律就是为此存在的。即使我的罪过仅仅是为了一个儿子倾尽全力。现在，约翰做了他们想让他做的那些事。‘回家等你的男人吧，’他们说，‘一切都结束了。’我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呢？我回到家，没有一天不看到他们那辆黑色的灵车像乌鸦一样在门口晃来晃去，约翰却没有回来。”“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赛迪说，“你在这里很安全。”艾比盖尔说：“无论约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亚瑟，他是为了我们。他是被威胁的。”“我知道。”亚瑟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昂贵西装下露出的布满枪茧的手，“他什么也没有做，艾比盖尔。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我清楚这一点。”“他曾对我发誓会远离过去的生活，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整整五年。”“嗯。”“我不明白。”“艾比盖尔……”“难道忏悔没有意义吗？”她的眼睛红得像是着了火，“人是不能改变的吗？这难道是上帝允许的吗？”亚瑟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困惑，又像是悲哀，还有一种绝无傲慢的怜悯，就像杰克在插画中，在一些教堂的十字架上见过的那种怜悯。“我不知道，艾比盖尔，上帝允许或不允许什么。”他缓慢地说，“但有些人以为自己知道。这些人既愚蠢，又狂妄，而且活不长了。他们想越过上帝为别人作安排，但他们越不过我。我会把约翰找回来，艾比盖尔。如果不能，那就保住杰克。”艾比盖尔搂着她的儿子，杰克搂着他的母亲。有些话杰克听得不太明白，但他没有刚刚在家时那么愤怒了。他失去了几天来一直以他为食的愤怒。这愤怒被什么更大，更黑暗的东西轻轻一摘就摘走了。赛迪将艾比盖尔和杰克带往他们暂住的房间时，亚瑟也站起来，向客厅尽头的一扇大门走去。杰克偷偷地张望，看到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几道人影，令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认出其中一个人似乎是查尔斯，那个说话温和的印第安人；还有一个是肖恩，一头红发，有着孩子一样尖细的爱尔兰嗓音。他们都从他的童年走出来，又迅速穿过他，走入未知的黑暗中去了。他看着亚瑟进入门中，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杰克知道童年的大门也就此关闭了。 “你刚刚说他们在哪儿找到他的？”亚瑟一进门就问。他的神态十分疲惫，不停地用手揉着眼头。“鲶鱼杰克逊？”“就是杰克逊木料厂那条小巷子里。”肖恩回答。他的头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更明亮的火红色，由于激动，脸上的雀斑都闪闪发光。“奥德里斯科的小子用电话转线记录查到约翰是从杰克逊一座公共电话亭里打来的，他找了几个当地伙计去打听，结果听说木头厂那里有枪声，你猜怎么着？一过去就是五具尸体。”“……马斯顿是其中一具？”亚瑟脸色苍白地说。“没啊？”肖恩睁大眼睛，“马斯顿逃跑了，我不是告诉你了？他们在一条小巷里发现他的，脑袋中了一枪，当时还喘气呢。”“……现在死了？”“没有啊？你到底是盼着他活还是盼着他死？奥德里斯科的伙计把他送去海军医院了，说话的时候还在抢救呢。现在还活着没，我就不知道了。”亚瑟走到他的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样子更像是摔进去的。查尔斯这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地说：“艾比盖尔怎么样？”“赛迪带她去休息了，还有杰克。”亚瑟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也没有抬头看他。“你跟她说约翰的情况了？”“没有。”他说完，又看向肖恩，“你也不要说，如果你遇到她的话。”肖恩耸耸肩：“我才不乐意干这种把讣闻告诉寡妇的事儿。”“别这么说。”查尔斯向他使眼色，“我们还不知道……”“老哥，他的脑袋都开花了！”“而你的脑袋早在娘胎里就给弄丢了，怎么？你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吗？”亚瑟大声说，把肖恩吓了一跳，然后他打开抽屉，在肖恩惊讶的目光下将五六种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倒在手上，一起吞了下去。“我们可能要派人去杰克逊的医院，基兰的人不一定够。也不知他从哪儿找来的。”查尔斯说，“让谁去比较好？”“你和赛迪的人都可以。”亚瑟喝了几口水，之后说道，“但你们两个不要露面。风声过去一阵再说。”“我也去。”肖恩说。亚瑟摇摇头：“你先安分一段时间。这波就是冲着你的地牌去的。如果不是约翰提醒，你已经在牢里坐着了。”“要不是马斯顿先泄的密——”“小心些。”查尔斯打断了肖恩的话，“你不知道这一点。”“如果不是马斯顿——”肖恩坚持，“那还有谁？我们都知道比尔和哈维尔的事了，还有迈卡那个狗娘养的，并不是我对他有什么多余的同情，但我们当时就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记得吗？赛迪甚至说——”“任何人在这间屋子里说过的话——”亚瑟说，“如果没有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并且实施，那就等于是放屁。出了这扇门就散掉。永远不要拿自己人说的话来对付自己人，肖恩。”肖恩咬了咬嘴唇内侧，没有再出声。“你刚刚说什么……木料厂有五具尸体？”亚瑟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不是条子吧？”“不是。”肖恩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基兰的意思是不像穿制服的。而且死的人还开着私家车，车牌都是别的州的。”“这就对了。”查尔斯冷笑了一声，“我猜罗斯探员想要过河拆桥，也不会脏自己的手。”“又不是十九世纪了。”亚瑟也哼了一声。“罗斯的事要怎么办呢？”查尔斯说，“他很快会发现艾比盖尔没有待在他想让她待的地方。我们也不能在FBI眼皮底下藏她。”“罗斯的事我来处理。”亚瑟说，“你照顾好约翰就行了。”“那我呢？”肖恩说。亚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肖恩·马奎尔——”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回去，把照相馆里撤出来的钱和货物都好好对一遍，然后找个时机赶紧出手。如果你被逮住了，或者让人抓了小尾巴，我发誓，不管是市警，税务局还是FBI，我会给他们买辆好车然后把你塞进后车箱，打上蝴蝶结，一路送到他们家里去。” 与此同时，在莱莫恩州杰克逊市的海军医院，约翰·马斯顿正做着他一生中最离奇的梦。他梦见自己的脑袋开了个洞，大得可以让他整个人都从中钻出去。他飞过自己的躯体，飞过杰克逊的黑夜，风将他一直往东边刮，几乎刮到陌生的大海中去。但他没有掉进大海。他穿过了一所奇怪的房间，在那房间里，他的兄弟，他的妻子和儿子全都坐在一起。他想同他们一起坐下，却被越刮越远。他就这样绕着地球飞了好几圈，每次都直直穿过他爱的人们的身体。他看到了生命中没能有机会看过的一切，他看到海洋如此广大，雪山如此高耸，他看到各种生命像萤火虫一样聚集在一起，并不知道发光和发热的意义。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他想他一定是要死了。他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知识重新醒来。那样他就会变成一个十分聪明，睿智的人。约翰·马斯顿，聪明又睿智——真是不相协调。但他最终还是醒来了，这一次躺在病床上。虽然仅仅只是一小会儿，但他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还活着。这里就是现实。第二件——他他妈的哪里都痛。疼痛如此剧烈，就像一枚摧毁一切的炸弹，将他刚刚获取的知识全都炸碎了，一时间他除了疼痛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笨蛋马斯顿。他还活着，变回了笨蛋，然后他的一只眼睛和半边身体就像对这一切完全绝望，受够了一样，再也不对他的大脑做出任何反应了。
----- CHAPTER BREAK -----
大约过了两个月的时间，马斯顿可以不借助双拐，仅仅靠抓扶着墙边的各种障碍物从病房所在的楼层一头走到另一头了，这让他备受鼓舞。他原想晚餐到食堂去吃，让那个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小护士感到欣慰些，但他一回到床上就没有力气了。于是他只能坐在床上，将右腿先搭上去，然后两手并用——主要是右手，他的右手大部分功能还在——将那条像生锈的船锚一样的左腿拖到床上，一边大喘着气，一边可怜巴巴地等着护士来送晚餐。就像过去六十天里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其中有十五六天他处于断断续续的昏迷当中，还有十五天他用仅剩的，没有被那颗9mm子弹打成浆糊的脑细胞想象自己的余生，坐在轮椅上，瞎着一只眼，每天艾比盖尔会来给他换两次尿布。他尝试拔掉身上的生命维持装置，第一次拔错了，拔掉了静脉注射，医生甚至都没有发现，很快又给他打上一针。另一次他自己拉掉了氧气供应管，但很快就长按急救铃，把一层楼的护士都找来了。这短暂的缺氧窒息的痛苦远远压过了对未来瘫痪的恐惧。现在，他原本被宣布失明的左眼仍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而左手和左腿正在逐渐恢复，虽然恐怕永远不会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但他对未来的肖想中已经不存在轮椅，而是一只漂亮的，暗藏匕首的樱桃木手杖。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的狗杂种。从他恢复意识之后，每周可以跟艾比盖尔和杰克通一次话。他知道他们在哪，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谁救的，但他一直没有见过亚瑟，就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过。第一个来看他的人是查尔斯，上一个来看他的人也是查尔斯。就只有查尔斯。“我们会把你转到一家莱莫恩的医院，等风声稍微过去一点。”上个礼拜日，查尔斯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来看过他。那时约翰正在疗养院的草坪上，用一把从精神病人手里没收的塑料子弹手枪打垃圾筒上的可乐瓶。“到时艾比盖尔和杰克就可以来看望你了。而你呢，照现在这个恢复的速度，也不必怕在杰克面前出洋相了。”约翰笑了一下。他一只手撑着花坛的边缘，左眼习惯性地眯起——虽然即使不眯起来它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扣动扳机。塑料子弹准确无误地打翻了可乐瓶。一群乌鸦和鹦鹉立马为此争抢起来。“我真想他们。”他真诚地说。“我知道，约翰。”查尔斯点点头，“他们也很想你。”查尔斯是个温和的汉子，温和得与他的身板不相协调。他的母亲是个印第安人，父亲是个黑人，在他童年时就死于一场运动中了。像约翰，亚瑟，以及他过去的帮派中所有人一样，查尔斯从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那个时候要照顾好一个孩子，需要的不是一把梳子或一张毛毯，而是一支枪。查尔斯是个出色的猎手，也用得一手好枪。他的身材就像一头青年的牦牛一样强壮，也一样忠诚和勇敢。但他说话时不温不火的腔调又让人想起新英格兰那些文绉绉的欧洲移民。如今他穿上了一套在圣丹尼裁缝店量身定做的灰色西装，打着时下流行的三角巾，就更显得如此了。约翰不知道他在亚瑟身边具体是什么职位，但他想应该不会低于亚瑟当年在德奇手下的职位。想到德奇，想到过去的帮派，他又觉得十分疲惫，缄口不语。查尔斯和过去的几次探望一样，自顾自说一些他认为约翰会感兴趣的话：艾比盖尔和杰克的情况（杰克正在圣丹尼一个教授的私人课堂上学习英文和代数），新闻对发生在鲶鱼杰克逊的那场枪战的报道已经逐渐降温，这所疗养院依旧很安全，莱莫恩那家医院不在圣丹尼市里，是家私立医院，环境非常好，它的股东曾经受过亚瑟的关照；西伊丽莎白的天气真是干燥，他习惯了莱莫恩的温湿气候，这里真让他适应不了，等等。约翰耐心地等他说完。他前几天也是这样，不怎么插话。查尔斯以为是他伤势没有痊愈的缘故。实际上，约翰一直在思考一件事。现在，他终于觉得自己想好了。“查尔斯。”他打断对方试图用西伊丽莎白的天气来填补阔别五年的空白的诚意，嗓音沙哑却平静地说，“我想见亚瑟。”查尔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说话时会下意识地用右手摩擦着左手的手指，那是他在德奇的帮派中负责管兵器留下来的习惯。他沉默了一会儿。约翰不想等他了。“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变成残废。我还能用枪，我也能用拳头，只要对方跑得不太快的话。我一只眼打得比许多两只眼的人都要准。”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约翰……”查尔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虽然他并没有出汗，“你帮助了我们，给我们通风报信，但这不是我们帮助你的理由。没有一件事可以成为帮助兄弟的理由，对你来说也是如此。”“我知道。”约翰说，“我知道，我也不是为了——”他结巴了一下，“我不是因为……”他闭上嘴，用手按住脑袋，好像伤口疼痛一般，但实际上他的伤口早就不再疼了。“听着……就，让我见他一面，好吗？”他看着查尔斯的眼睛，诚恳地说，“无论为了什么，我都该见他一面。如果这是五年前，我根本不用为此征得你的同意，查尔斯·史密斯，但我愿意遵守你们的新规矩，既然这规矩在五年前救了他，也救了我。” 第三个月过了一个星期，查尔斯如约将他转到了莱莫恩的克莱门茨疗养院。医院位于克莱门茨岬，如查尔斯所言，是个环境非常优美的地方，距离圣丹尼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他被安排在一间有阳台的单人病房，从窗口可以看到扁铁湖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湖水。清晨时分，这里安静得连鳟鱼在浅水中翻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约翰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复健和理疗上，还有一小部分时间则在医院之外度过。他已经可以拄着单拐无障碍地在市区闲逛，攀登大部分阶梯，所幸罗兹周边也没有多少高楼。罗兹是距离医院最近的一个市镇了。他会在清晨乘公交到邮政局下车，然后在那家内战时期就建成的风格古朴的小酒馆点一杯咖啡，静静读一段报纸。他原本不爱喝咖啡，但这次受伤的经历让他对这种微不足道的饮品上了瘾。他该庆幸令他上瘾的不是更加严重的东西。罗兹的酒馆里报纸的更新十分滞后，这才是他得知两个月前甚嚣尘上的新闻，即联邦探员埃德加·罗斯的性侵丑闻。据悉，他在莱莫恩执行一项秘密调查期间强奸了一名未成年少女，致使过往一系列不体面的指控都浮上水面。尽管罗斯探员对这一切都矢口否认（“她明确告诉我自己已经年满二十三岁了！”），他仍是在圣丹尼遭到了批捕。圣丹尼的市长让·马克对此态度十分强硬：“我们绝不允许打着联邦的幌子对这个国家真正的意志——民众——进行伤害的行为，尤其是，这一行为被披上了‘神圣’的外衣，仿佛人的生命是可以加减乘除的！”到如今，事件似乎已上升到联邦范围。罗斯也被移交联邦法庭，并离开南方了。约翰刚刚读到这则报导时，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其背后的含义——罗斯已经离开南方，在首都等待审判，而他的调查组如果没有直接解散，恐怕也失去效率了。这是怎么做到的？罗斯真的犯了他被指控的那些罪名吗？这个市长让·马克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无论如何，罗斯得到了他应得的。他将一个已经自主选择与犯罪生活诀别的男人从他的家中抓走，如果这还算是符合法律的话，为一个母亲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威胁要让她的儿子成为孤儿，这难道是正义的吗？在他履行了诺言，将过去的帮派成员追捕归案之后，又想要方便地杀人灭口，这难道是正义的吗？如今，罗斯被他自己践踏的玩具给绊倒了。约翰并不为他感到难过。他只是感到疑惑——这一切都是亚瑟办到的吗？ 他刚来到克莱门茨岬才两天，艾比盖尔就带着杰克来看他了。他们在医院的花园里碰面，之后又来到病房的阳台。艾比盖尔一直在哭，而杰克十分小心，不愿被发觉地搜索着他浓密的黑发，试图在其下找到那个枪口。约翰拂起头发来给他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在长发的遮掩下几乎看不出来。艾比盖尔亲吻着他的头发，也亲吻那个伤口。他也亲吻她。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但他从妻子痛苦，腥咸的泪水中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杰克玩弄着他的拐杖。他叫一个罗兹的匠人做的，可惜对方拒绝在里面藏匕首。“我现在已经可以走挺长的路了。”约翰抚摩着妻子的肩膀说，“我可以去圣丹尼看你们。”“哦，我们过来不麻烦。”艾比盖尔说，“赛迪会叫人接送我们。”“赛迪怎么样？上次我还想问，但忘了。”“哦，她很好。我不常见到她，但她每次精神都不错。”“她又改嫁了么？”“据我所知，没有。”“她没有，可肖恩却要结婚了？”“是啊，婚礼定在下个月。可真是奇怪，不是么？”“也没那么奇怪吧。”“哦，不是，我是说肖恩和凯伦。他们认识彼此都多久了呀，可现在才想起来要结婚？谁都知道过去，就是德奇还在的时候，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弄什么鬼。”“也许肖恩需要时间成长，才能做出成熟的决定，就像我。”“哦，男人聚在一起，总是互相学最坏的地方。” 几天前，艾比盖尔再次来探望时，约翰又提起：“我去找你们吧。”艾比盖尔显得有些不情愿：“不，我们过来更快些。”“我也想走走。”“圣丹尼有什么好走的呢？就是那个样子。要不，我们可以去罗兹，在那儿碰面。”“你不愿意我去看你吗？你们在那儿过得不好吗？”“不，不！”艾比盖尔连忙说，“我们过得很好，我只是不希望你太勉强。”“艾比盖尔……”“约翰，我不希望你来。”最终，艾比盖尔正色说，“我不希望你再踏进那种地方。”“你在说什么？你们就住在那种地方。”“我们只是暂时住在那里。一旦你好了，我们就走。”“你是认真的吗？亚瑟帮了我们，救了我们一命，然后我们……怎么，好了就走？”“约翰·马斯顿。”艾比盖尔环顾了一下。杰克不在屋里，他去阳台上看日落去了。她于是又转回头来，“你想怎么报答他呢？做他的圆桌骑士？”约翰也有些生气了。“我只是想去见他，谢谢他。”“就只是这样吗？”约翰低下头，没再说话。艾比盖尔读懂了他的意思。要么是这个女人太聪明，要么就是他太笨，但他的沉默在她面前总是比他的语言更直白。“约翰。”她近乎乞求地说，“想想孩子。想想……诚实的生活。”“我已经知道诚实的生活能为那孩子带来什么了。”这一次轮到艾比盖尔沉默不语。约翰立刻就后悔说了这句话。尽管没有表露出来，但他知道艾比盖尔在这段时间一定也因她信奉的生活方式与现实的冲突而十分痛苦。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艾比盖尔的手。“我所做的一切——”他看着她的眼睛，缓慢但有力地说，“我做出的所有决定——哪怕看上去是错误的决定——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艾比盖尔抿住嘴唇，但一滴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你相信我吗？”约翰说。艾比盖尔看了看门外的杰克。夕阳将男孩刚刚变黑的头发染成紫色，他趴在栏杆上，兴奋地望着鳟鱼跳跃，耳朵因此红彤彤的。她叹了一口气，重新握住约翰的手。“我相信。” 约翰来到圣丹尼市的时候是在上午，天气十分炎热，太阳罕见地低垂，将马路上的柏油晒得黏糊糊的，发出焦味。天空几乎是白色的，仅在太阳周边呈现出很浅，像稀蛋黄一样的橙色。蝉声十分聒噪，因为一路乘坐着轿车，约翰有幸没受到蚊虫的侵扰，但车窗中漏进的阳光也将他半边身子晒得滚烫。他有些后悔今天穿了全套西装，还是黑色的，也不知自己是在和谁较劲。车子驶入市东的一座花园中。如果不是因为入口处的守卫，以及核查司机身份后才缓缓打开的铁门，约翰会以为这是一座城市公园。园中种着合欢，梧桐，蓝花楹，忍冬青，还有一些约翰也叫不出名字的花木。从两排法国梧桐间驶过，可以看到几个园丁仍在修剪灌木。但更多也更容易注意到的是来回踱步的打手，以及目光凶猛的猎犬。约翰先去看了艾比盖尔和杰克。他们住在几座互相紧挨的漂亮别墅中。杰克说他可以从房间后头的河岸开着小船，一路开进拉那赫奇河，这让约翰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他害怕那张过于舒适，外观典雅的皮沙发，害怕毫无意义地立在壁炉上，惺惺作态的维纳斯雕塑，害怕落地门外走过一段窄桥就可以到达的拉那赫奇的河水。他早就料到这里不会有他熟悉的帮派生活了，而这未必不是件好事，特别是他亲眼见过他熟悉的帮派生活是如何将所有人都拖向地狱的——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每个人都有他的角色要扮演，但约翰忽然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一角色。他来的路上一直在回忆亚瑟的样子，现在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被一个长得像斗牛士和牛生下的混种，却穿得像国会议事员的人带到后院，在许多果树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在一颗橘子树下找到了亚瑟。他一看到他，又什么都想起来了。亚瑟带着一顶滑稽的草帽，帽子上垂下的帘子挡住了枝叶间随处可见的飞虫，正在给果树洒药。他喷一点药，又细心检查叶片，如果发现有蛀虫的就减下来。有的枝子长得太繁茂，触到的别的树，他也会把它剪掉。约翰远远的喊了他一声，语气不很确定。亚瑟听见了，将那顶带着纱帘的草帽摘下，以便看清对方的面孔。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将手套摘掉，走了过来。约翰打量着他，觉得他太白了些，比自己记忆中的样子还要白得多。这时亚瑟已经走到他面前来，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兄弟。”他们对彼此说，也分不清是谁先开口的。约翰觉得先前困扰他的恐惧已经消失一空。
----- CHAPTER BREAK -----
亚瑟看着约翰的拐杖，看着他拄着它，肩膀向一个方向倾斜，有些吃力，却十分坚定，平静地拖动身体，随他走上三级阶梯。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看他，却又无法移开目光。他想要伸手去帮他一把，却也知道这是个被禁止，且无意义的动作。约翰终于走到亭子中央，和他一起坐在一张石头长凳上，将拐杖放在身边。“还要拄多久？”亚瑟问。“一开始，医生说我大概一辈子都要拄拐了。”约翰说，“最近，他改口说拐杖可以只当做辅助。我觉得其实现在就可以把它扔掉，但我不想在你家的大理石地上摔倒。”亚瑟笑了，几绺金色的发丝在眼前晃来晃去——他笑起来和以前一个样。约翰想，多么不可思议。“你怎么样？”他听见自己声色地说，“你看起来……还不错。”“是啊，还不错。”亚瑟笑着点点头，“谁能想到呢。人们还说钱是买不通死神的。”于是，很自然地，他们说起五年前的事。约翰感到尴尬，愧疚，难过，因为他不在场，即使这一切的意义就在此——为了他和他的家人能逃脱，虽然一度他和亚瑟也是家人。 “你走了以后，我挡了他们一阵，但他们人太多了。”亚瑟说，用一种心平气和，陌生，甚至漠不关心的口吻，“我想把他们引到山顶，我身上还有些炸药，你知道……但我没能走那么远。可能是昏过去了，或者踩空，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我在一家部队医院醒来，有人通知我，我进入了个什么证人保护计划。这些好心的老爷还为我做了手术，以防我在候审的时候突然气绝。一群善良的杂种，是不是？嘿，你知道你少了一块肺还能活吗？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以为军队接到的命令是就地射杀？”约翰有些惊讶地说。“是啊，但你猜怎么着？有一批人试图借这件事做个大文章，以挤掉他们在议院里的对手。他们希望我能证明，德奇从山姆大叔手里抢来又走私给左翼人士的那批武器，是有人指使的。”“德奇？受人指使？还是议院里的人？”由于这几个词合在一起太过荒谬，约翰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到世界末日吧。”“我也设法和他们解释，尽管他们惊人的想象力救了我一命，但我在德奇身边呆了二十年，要求我拥有和他们同等的想象力是不公平的。他们的回答是要么有点想象力，要么就上电椅。我想着，我被这可怕的疾病折腾有一年了。他们找了个大夫，一天就治好了我，现在，为了他们想象中的故事，又可以一天内处死我，和这些人，你怎么可能谈交易呢？就连死神也比他们言而有信。”约翰没有说话。亚瑟说得没错。如果他也能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的左眼还能看见，也许他就不会坐在这里。当然，一切也可能变得更糟。你永远也不知道上帝的计划。它们就像德奇的计划——你从不会见到它们，直到地狱的大门在眼前打开。“简而言之，我说了不。但他们没有立刻把我绑到椅子上烤。我想他们还在找德奇，还有其他愿意合作的人，但他们没能找到——也许德奇真的去了大溪地贩芒果，我估计，风险肯定比往铁幕东边贩武器要小得多了。于是他们只能又来找我，这次威胁要把我扔到监狱里去。巧得很，他们的对手也想到了类似的点子，门罗上校就是利用这一点，再加上赛迪和查尔斯的帮助，把我保出来的。”“门罗？”约翰显得难以置信，“就是当年在圣丹尼港指挥地下行动（1）的那个门罗？”“是啊。”“我以为他因为主持那次行动而被引咎辞职了。”“事实证明，战争结束后有人认同了他那次作战的功绩，给他升官了。他在华盛顿颇具影响力，让一些人认为我——我们，具体地说——在圣丹尼港保卫战中立了功，是什么爱国者。赛迪和查尔斯也出了很大力气，你知道，买通，恐吓，用了他们能用的所有方法。最后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直接参与了那次武器买卖——他们成为‘间谍’‘叛国’的案子——就把我放出来了。”“上帝啊。”约翰感慨道，“真是段奇遇。我猜门罗也想不到你一出来就重操旧业了？”亚瑟的表情像是挨了一巴掌。约翰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虽然他离开那个世界已经有五年，但他对自己过去的生活并不感到羞耻——至少大部分时候。他见过有秩序的世界中太多的不公，其中的暴力比直接的暴力还要邪恶，且蒙上了一层虚伪的光环。因为直接的暴力是可以抵抗的，而这一种暴力却不可抵抗，并将抵抗定义为暴力——但亚瑟不一样，他一直生活正在自我矛盾中。约翰在此前不能理解他的矛盾，将其归因于其他帮派成员所说的，忧郁的天性和可笑的多愁善感。但他现在可以理解了，即使并不能感同身受。“我只有这一条路。”沉默了一会儿，亚瑟说，“赛迪，查尔斯，还有肖恩，蓝尼，基兰……他们都可能遭受和我一样的待遇，被囚禁，被威胁，受审讯，上电椅，而那些可以保护他们的方法，我能使用的方法……它们都包括枪和钱。我们从德奇那里弄来的钱，我们通过流血，自己的血或他人的血，赚来的钱，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生杀予夺的权力。自保的权力。这一行只有一条出路，约翰，而我在试图锁死这条出路，因为这条路就是死亡。” “……你呢？”亚瑟回过头来，看着约翰，“你和艾比盖尔，杰克……我一直想知道你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但联系你们又不合适，我……四年前听说你在比彻之愿买了房子，但这不是我主动打听的，这类消息总会传到这里来，不管你乐意不乐意。”“我明白。”约翰点点头，“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怀疑什么，兄弟。”他摆弄着自己的拐杖。“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比起你的经历，我简直就像一觉睡了五年。”“醒来就被人用枪追到杰克逊的小巷里？”“哦。”约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你说得没错，亚瑟，我是个笨蛋，一直都是。如果能对着我的脑袋来一枪，也许会变得聪明些。这件事现在已经发生了。可惜没能发生得早一点。我和你一样被那些人逼着做出选择，但我选错了。我选错了，是因为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无选择。我以为做了他们让我做的那些事，就能换回艾比盖尔和杰克。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是回来了，但罗斯却没有让我加入他们的打算。”“罗斯是条蛇。”亚瑟说，“他是只鼻涕虫，躲在一个别人为他筑造的玻璃硬壳里，对于他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神圣的，即使他口口声声奉为神圣，要求捍卫的东西。他做出的承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屎一样不值钱。但他现在不再是问题了。”“是啊。”约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你，亚瑟。”“得了吧。”亚瑟甩甩手。说到他不喜欢，或不好意思的话题时，他总是这样，“没必要说这些。”“有必要。”约翰说，“但这不是我来的唯一目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约翰。”亚瑟说，“你来找我，不需要有目的。”“哦，但我有。”约翰说，“我想为你工作，亚瑟。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亚瑟直起身来，用睁大的绿色眼睛看着他。约翰没有回应亚瑟的目光。“在你说出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以前——是的，我好好考虑过了。不，这不是为了报恩，或还人情债。和你不一样，亚瑟，我有家室，我的选择更艰难，也更自私。因此，如果我说我想好了，你可以非常他妈的确定我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了。我不是为了义气，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我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艾比盖尔和杰克，因为我差点谁也保护不了。是你保护了他们，亚瑟，就像你保护了赛迪，查尔斯，肖恩，蓝尼……”“与其说是我保护他们，”亚瑟反驳，“不如说是他们保护我。”“都是一回事。”约翰说，“家人保护家人，家人就该如此，而且家人聚在一起。我不想再被给出这种无法拒绝的选择了，亚瑟，如果这意味着我要把这样的选择抛给别人，并以此为业，就像我前半生所做的——那就这样吧，我的朋友。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现在我算是完全明白了。”亚瑟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看着约翰，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有一股桔树叶子的味道，掌心发红，布满枪茧。约翰的手也一样。他们的手放在一起，就像真正血缘相连，同胞而生的兄弟。“你和艾比盖尔说了么？”许久，亚瑟开口。“……说过了。”约翰含糊地回答。“她不会同意的。”亚瑟甚至都没用问句。“她会明白的。”“你是个傻瓜，约翰·马斯顿。”亚瑟忽然叫起来，“艾比盖尔不会原谅我的。”“我们早就过了寻求原谅的阶段了，兄弟。”约翰说，“我们连上帝的原谅都不需要。”“我怎么知道上帝存不存在。”亚瑟嘟囔着，“但艾比盖尔却是存在的。”“正是因为这样，”约翰点点头，“难道我要为了不存在的东西所定的规则，来牺牲掉确实存在的人吗？”
----- CHAPTER BREAK -----
就这样，马斯顿有了一份新工作。上班第一天，他决定丢掉拐杖。肖恩一见到他，就像一只獾看到了敞开盖子的蜜罐，既兴高采烈，又带着一丝小心警惕的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张开双臂迎向他。“约翰·马斯顿，我的兄弟。”他用熟悉的浓重的爱尔兰口音说，“你看上去何其英俊潇洒，你脑袋上的洞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告诉我，兄弟，你怎么恢复得如此之快？可想而知你之前对我们掩盖了多少大脑受的伤害啊。”“谢谢，肖恩。”约翰点点头，“我也很想念你。”肖恩剪去了他那恼人的长发，还涂上了发胶，看上去很滑稽，像个突然被富人领养的街头孤儿，第一天穿上西装走进私立男校。但很显然，他在这所私立男校已经呆了很久了。他挥了挥手，就让之前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绅士走出办公室，而他则揽着约翰的肩膀，两人一起坐进办公室书架下的沙发。书架上的那些书，约翰敢打赌肖恩一本也没读过。“你决定回到我们中间来，这让我很欣慰，约翰。”肖恩摸着自己的胸脯说，“真的，你知道我曾经就最爱你，唉，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好日子啊……”约翰想了想那些好日子，无外乎肖恩在外面喝酒生事，大舌头吹牛，最后自己或亚瑟不得不出面替他收场。若说快活的时刻，那也是有的，比如大家聚在一起嘲笑肖恩的枪法的许多场合。肖恩是个不会用枪的黑社会，这句话本身已经够让人快乐了。“听说你要结婚了？”约翰试着说一些他和肖恩都能从中得到快乐的话题，“恭喜啊。我还没有机会见到凯伦，代我向她转达祝福。”出乎意料地，肖恩的表情黯淡下来，眼睛明显地四处躲闪。“哦，这件事嘛，当然了……男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得成家，就像我老爸生前说的……成家嘛，马斯顿，你也是有经验的。毕竟你和同一个女人结了两次婚，一次在她怀上你的孩子之后，第二次在上帝面前，虽然一般人的顺序都是反过来。”他在用讽刺和玩笑掩饰自己的焦虑。约翰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觉得更有意思了。“怎么，兄弟，你看起来不大高兴啊。别说你反悔了。”“反悔！”肖恩仿佛要跳起来，“肖恩·马奎尔从不反悔，爱尔兰人不反悔。反悔是英格兰人干的事。我又为什么要反悔呢？凯凯是个好女人，我爱她，我愿意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放在她的双峰上，如果这样我还能活的话，我搞不好活得比现在更好。”“凯凯”这个称呼让约翰浑身一阵冷战。“只是有时候嘛……”肖恩语气一转，又小声地说，“我想起你之前说过的话，那时我只是想‘马斯顿可真是个王八蛋’，我想‘一个这么好的女人爱他，还给他了一个儿子，他却挑三拣四的’，可现在，我寻思你有些话说得也有点道理。”“哦，那你是太久没听我抱怨了。”约翰说，“我现在的抱怨是，我曾经是怎样一个傻瓜，根本不懂得自己有多幸运。”肖恩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女人为什么有那么多需求呢？明明我对她的需求如此之少，我只需要她的双峰和拥抱。哦，还有如果她的腰围能和年轻时再接近一寸就好了。”“那她都需要些什么呢？”“哦，那可就多了。她要我工作，但她自己还想工作。她要我的财产，还要自己也有财产。她要赌场的股份，要自己经营一些部门，还要我每次回家仍把她当小女人一样抱她。”“我看不出这之间有什么矛盾。”“是没什么矛盾的。但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满足她的需要了，那可怎么办呢？要知道，我所需要的那些，她却是总能给我的，这可真不公平。”“没有什么不公平的，肖恩。”约翰真诚地，用哄骗小孩一样既安抚，又暗藏嘲笑意味地说，“因为你需要的那些都是一个傻瓜想要的东西，而她呢，却想要一个聪明人想要的东西。一个人生来就是个傻瓜，和一个人生来就聪明，这都是很自然，随处可见的事，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呢？现在，带我去看看你的赌场吧，肖恩，因为我也需要工作，需要自己的财产，需要你的赌场的一部分收入，我还没和你结婚呢。至于你需要我什么，也许是一把打得更准的枪？你看，我天生是个用枪的好手，你呢？就算有一只耗子把自己塞在酒瓶里往你的枪口上滚，你都打不中。这也是不公平的。但那又怎么样呢？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因为我爱你呀。”搁在五六年前，约翰绝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在肖恩·马奎尔手下打工。现在，他穿着可笑的燕尾制服，因为是从经理那里拿来的，还有些大，裤腰即使用吊带夹住一个褶还是比他的腰围宽出一截。艾比盖尔把衣服洗了两次，仍有一股威化饼干的味道。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上班，早上六点下班，一天可以倒五十杯龙舌兰，七十杯威士忌，如果他的左手更灵便的话可能还要更多。他站过吧台，做过赌桌的发牌员，有时也被临时调取站在卫生间门口虎视眈眈地当保安。他的工作比之前在自家农场上干活时还要缺乏挑战和技术性，到手的工资却高得多了。有时候，为了能免费喝两口好酒，他会早一些来上班。像他一样的聪明人不少，于是他们就聚在空无一人的游戏厅中，有时百无聊赖地打打保龄球，有时射飞镖，有时打枪。酒店底层是一个宽阔密闭的射击场，通常用来给一些富老爷解压，有时也用来赌博。平日里靶不能打开，他们就将喝剩的酒瓶子放在原本立靶子的地方，用自己的佩枪射击，起先还象征性的堵点钱，自从约翰连续三天将所有钱都赢走之后，他们就不赌了。“你可真是个神枪手啊，吉姆。”发牌员强尼用毫无讽刺的真诚语气，说了一句别人都想说的讽刺的话，“你的枪法大概和老板年轻时不相上下了，也许还要更好些。”“老板？”约翰收起枪，翻看了一下兜里的子弹。在这里工作有两样东西是从来不缺的，一个是酒，一个是军火，“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你是说肖恩……呃……马奎尔先生？”“哦，不是马奎尔老板，我是说大老板。”他让人摸不着头脑地指了指昏暗的天花板，“摩根先生。你不知道吗？他年轻时，人们都说他是东部第一的神枪手。”“他现在也不老啊。”保安安东尼说。他是个西西里人，块头很大，长着一头乱糟糟的橄榄色头发。“但他看起来就像四十多岁了。”强尼说。“那是因为你看着就像青春期的孩子，小强尼。”另一个调酒师西蒙说道。他自从三天前输给约翰四百块钱之后，就一直说话带刺，“再说，疾病就是会让人变老的。”“可我听说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已经治好了。”安东尼说。“蠢材。他得的是肺痨，没那么容易治好的。”西蒙说，那阴阳怪气的强调让约翰感到厌烦。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故人的形象，这突然的联想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握起了枪。西蒙一边给他那把小毛瑟手枪上弹，一边说，“依我看，我们这些健康的人要被一个肺痨病人领导，每天无所事事也是正常的。哦，除了弥尔顿。”他好笑地上下打量着约翰，“他这把老骨头不用动，可能还觉得谢天谢地呢。”约翰平静地接受他的目光。“要我说，西蒙，”他耸了耸右肩，“你只是因为赌枪输给了一个只有右手能动的人，在这里泛酸水。”“哈，了不起，弥尔顿。”西蒙拍着手说，“真了不起。”话音刚落，他用枪瞄准约翰身后一直还没有喝完，仍有半瓶不满的伏特加瓶子，一枪就将它打得粉碎。酒浆四溅。强尼和安东尼都吓了一跳。约翰只是斜过眼睛往后看了看。西蒙可能认为他动作如此镇定是半身不遂的原因。“你瞧，弥尔顿，时代不一样了。”西蒙说，“我们又不是什么西部牛仔，打得准没什么用。因为我们有自动的枪，自动的子弹，铜子弹，炮弹，啪！只要打得中，就血肉飞溅！我在战场上见过被击中的人，弥尔顿，你猜那些站在坦克里手里扛着机枪的人准头怎么样？啪啪啪，一片血雾！就这样，他们闭着眼睛打，人也能变成泥。”约翰看着西蒙渗透疯狂的浅色眼睛，迈卡的形象越发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迈卡了。至少在他将迈卡在黑根山上的窝点透露给罗斯之后。迈卡是死了么？还是被抓了呢？又或者托生在了这个小个子的，有犹太血统的调酒师体内。约翰不清楚，他觉得迈卡这样的人是不容易杀死的，他总有办法在世间任何邪恶中重生。他将手枪迅速上膛（他的左臂不能抬起，仅仅是攥着枪栓，靠右手的力量把枪身往上一抬），朝着西蒙身后开了一枪。没有任何东西破碎。子弹擦过一瓶尚未开盖的苏格兰威士忌顶端，只将一小节瓶口连带盖子一起击飞了。强尼发出一声惊呼。西蒙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也露出惊愕的表情，如果约翰敢这么说的话，还有一丝禁不住流露的钦佩。“说老实话，西蒙，我的确没参加过战争，但这不是因为我残废，半身不遂。我那时正在圣丹尼港，忙着抢劫那些伪装成商贩登陆的纳粹间谍，和我一起的还有你觉得患了肺病，就不该领导别人的摩根先生。”约翰将脚下的弹壳踢到一边，走向西蒙，对他低下头，撩开顶心的头发。西蒙的表情像是见到鬼了。“你说现在的火力不需要准头，或许吧。但既然能打到头又为什么要打腿呢，尤其是，即使你视若珍宝的铜子弹击中脑袋，有时也杀不死一个人。”这次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发生之后，约翰又去找了一次查尔斯，因为他不想去找肖恩，这让他的自尊心不能承受（在肖恩手下打工，大约是他自尊的底线了）。他很确定自己这份清闲，没什么危险，也不需要淌脏水的肥差是受人特别关照的结果。大约等了一个星期，他才接到一个电话，说史密斯先生这个周末将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见他。电话甚至不是查尔斯打来的。他原本可以直接联系查尔斯，就像他上一次在杰克逊的电话亭里所做的那样，但他没有这么做。这也是自尊心使他自食苦果。很多同僚甚至没有接触过任何肖恩以上的帮派成员，要找到人脉帮他传话很不容易。在他们的描述中明显将查尔斯和蓝尼混淆在一起。“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查尔斯见到他很惊讶，他正在办公室中用午餐。“你明明知道我在哪。我还以为是哪个员工又不想干了，还要告肖恩的状。”“我知道。”约翰说，坐在椅子里试图按平西装外套上的皱褶。他刚刚做缆车来的，缆车上挤满了要去礼拜日集市上购物的人。“但我想遵守你们这里的规矩。”“约翰，虽然外在的形式变了，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们是一家人。”“不，查尔斯，没有恶意，兄弟，但这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即使像我这样的笨蛋也能看出来。没有一件事和以前一样了。”听了约翰的叙述，查尔斯显得有些为难。他想了一会儿，最后提出了几个建议。要么，他可以去帮蓝尼，蓝尼现在是亚瑟的律师，最近一直想找一个新助理。约翰表示他除了汤普森冲锋枪，还没有摸过别的打字机（1）。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脑袋。“我记得你对马有一定了解？”“我曾经揽过一批倒卖马的生意，没错。”约翰说，“亏了四千块钱。”“你想不想去帮帮基兰？”查尔斯说，“还记得他吗？那个胆子很小的奥德里斯科。他现在为我们工作，管着一个赌马场子，最近他手下的人似乎出了点问题，他为此一直失眠。”“我当然知道他。我听说是他找人救了我。”“是啊，他们奥德里斯科曾经在那里很有势力，我只是没想到基兰还能说得上话。”“科尔姆死了以后，他的人就散了，成了一群投机者，看到哪个帮派更有势力就去谄媚他们。”“我们可以和基兰说说，他今天正好在这儿。我想现在应该在马厩那边，我们一起过去瞧瞧。我真怕见他，约翰。你还记不记得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依然还是那样。现在他一个人管一个赌马的场子了，每天枕着麦迪逊头像睡觉，还是愁眉苦脸的，生怕有人会在睡梦中给他一枪。说不好呢，他有可能想让你做他的贴身保镖。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一定要狠狠开价，因为他住的那间房子里面有股怪味，他的厨子也很蠢。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在前往马厩的路上，约翰再次见到了亚瑟。这还是约翰开始新工作后第一次见到他。亚瑟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里出来，戴着一顶翻边礼帽，从敞开车门的人手中接过伞，向他工作和居住的那栋房子走去。已经有几个人等在房门前，似乎一个上午都没动过地方了，穿着最为讲究的那一个用夸张，好笑又媚俗的姿态迎上前，看上去既像要给人一个拥抱，又像一只发情的雄鸟在展示自己的羽毛。亚瑟不紧不慢地迎着他走去，脸上露出约翰最为熟悉的，既随意又轻蔑，却因其中的天真和孩子气而轻易就使人原谅的笑容。客人站在门口与他寒暄，并拿出一盒雪茄送给他。亚瑟轻飘飘地做出道谢的手势，让人为他点燃。几个人边聊边抽烟，几分钟后才被请进屋里。约翰觉得自己离得太近了，又无所事事地站了太久的时间，但没有人发现他站在那里。
----- CHAPTER BREAK -----
约翰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又再次见到了亚瑟。距离上一次去到那间花园一样的宅邸不到一个星期，他在市中心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找不到杰克说的那件藏在集市街的旧书店，但又不想现在回去面对儿子失望的面孔。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起先没有注意，眼睛仍盯着左手边店铺上悬挂的招牌（“苏黎世进口，巧克力喷泉”），等他走到车窗边时，才听到亚瑟喊他的声音。“女士，”亚瑟从摇下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努力忍着笑，“要搭便车吗？”“婊子养的……”约翰看清是谁后也忍不住笑了。令他惊讶的是亚瑟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席上，身边没有跟着那些表情阴沉的大块头绅士。他于是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席。“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那些追求者呢？”“你再说一个字，马斯顿，我就把你踹下车。”亚瑟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盒打开的香烟，自己叼出一根，又递给约翰。约翰看了他一眼。“你能抽烟吗？”“少废话。你要抽就拿，不抽拉倒。”约翰拿了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又给亚瑟点上。“你又在这里瞎逛悠什么？”“杰克想要一本书，那个什么……什么来着，你等一会儿，我记在本子上了……喏，就是这本书。你知道吗？他说集市街的书店有卖，但我找不到那家店在哪。”“你真行啊，马斯顿。你晚上睡觉翻个身，是不是连家里厕所在哪都找不到了？”“哦，真好笑，亚瑟。”“我刚巧知道那个地方，捎你一程吧，告诉你个秘密，那地方的大门就冲着集市街，既不是隐形的，也没有什么秘密通道，想不到吧。”“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幽默，我的朋友。”他们一起来到了杰克所说的那家书店。约翰发誓它绝不是大门就冲着集市街。你要绕过一个十分聒噪的皮革商人，找到他背后一条散发着尿味的黑暗走廊，然后，在没有任何一幅告示会告诉你这条走廊并不通向哪个私人家的茅房的前提下，你要有勇气走进去，沿着一条水泥台阶向上，右手边有一扇小门，上面写着“书籍，古董，以及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约翰心想，大多数人推开它肯定不是为了得到前两者。书店的拥有者长了两道十分可疑的八字须，一口东欧口音，服务起来显得傲慢又懒洋洋的，但从他戴着的白金领针和口袋中露出的钢笔签，约翰就知道他一定不是靠卖书赚钱的。“我的天啊。”他们离开时，约翰感慨道，“杰克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会叫他下次别再来了，圣丹尼那么大，难道就没有别的书店吗？”“总有普通书店买不到的书，就像有普通商店买不到的东西。”亚瑟说。他刚在那里买了两只装饰着绿色鸟翎的羽毛笔，正在饶有兴趣地把玩。“杰克很聪明，你不要乱限制他。你越是限制，他就越要去做。”“得了吧，亚瑟，在这方面你就不要装作比我更有经验了。”“为什么呢？杰克才十三岁，你都三十三了。”亚瑟发动了汽车。他今天开的不是那辆黑色保时捷，而是一辆较小的福特，衣服也穿得不很正式。他问约翰之后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跟你？”约翰说，“没有别人？”“你不乐意可以下车。”“我当然乐意。开车吧，阳光宝宝。不过这轮要我请。”上一次和亚瑟一起喝酒是在什么时候？约翰回忆着——五年前？不，或许有六七年了。在德奇身边的最后一年，一切都分崩离析，这些美好的时刻即使存在过，也不容易有记忆，因此，现在的约翰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身处死后的世界，正在反诌过去的快乐时光。中国剧院昏暗又华丽的灯光更强调了这种幻觉。亚瑟跟在他身边，显然不常踏足这种地方，一边像个孩子似的好奇地四下张望，一边戳着他地后背问：“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怎么知道这儿的？你懂中国剧了？”“不，我不懂。”约翰说，“我就是觉得挺逗的。而且他们的酒劲很足。”老板将他们领到二层的隔间，越过栏杆可以看到楼下的戏台，又不至于被戏声完全盖过了谈话。两个穿着唐装的华人女子端来酒水和零食。亚瑟拿着盘子里一种蚂蚁似的食物迷茫地问：“这是什么东西？”“葵花籽。”约翰若无其事地抓了一把放在手里。“这要怎么吃？”“你看看别人怎么吃。”亚瑟回头看了看身后和邻桌。“不。”他最后把这些瓜子放下，“我才不那么吃。”“哦，那算了。”约翰自顾自吃起来。“亚瑟皱着眉看他。“你吃得不对。“他露出抵触的神色，”你整个把皮都吃进去了。““是啊，皮是咸的，我挺喜欢。““马斯顿，你真恶心。““你真是个娘们儿，摩根。“剧院中弥漫着酒糟和鸦片的味道。香炉和烟斗造成的一层薄薄的雾气甚至比舞台上的效果雾还要浓，令楼下穿着戏服的演员和台下鼓掌的观众就像置身于云层之中，而他们则在云层之上，在天上更虚无的地方。近乎纯酒精的烈酒让亚瑟咳嗽起来，他的脸很快就红了。约翰也感到自己的脸上阵阵发热，就像坐在火炉边。他们曾经就这样依偎着野外的篝火，从午夜歌唱到天亮。“我那天看到你了，在查尔斯的房子外面。“趁着一点点称不上醉意的眩晕和兴奋，约翰说，”你在和谁说话？那个穿了件紫衣服的怪人，像个小丑。““哦，他啊。”亚瑟的声音也抬高了，酒意从他的呼吸和湿润的绿眼睛中渗出来，“说的没错。一个纯粹的小丑。你当时在？为什么不叫我？你错过了怎样一出好戏啊。狗娘养的皮条客，想买我的一笔生意，又不肯出钱，要用一批东欧的姑娘来垫付。““嗬。“约翰冷笑道，”战后经济。““我告诉他，我开的是赌场，不接受这种外汇。如果有女孩需要我的保护，我可以提供，付她们工钱，就像我付给其他男人工钱一样。但你的那些姑娘，就像开动物园一样，是你从她们的家乡，她们的父母身边强行夺过来的。““他怎么说？““他？披着人皮的畜生。他说，‘我们不是做慈善的，摩根先生。体面的商人用谎言把人们从家庭里骗出来，让他们用生命为他赚钱，和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区别只是我们不撒谎，我们手下的人都是自己将名字写在这张卖命的合约上的。你的那些姑娘和我的那些姑娘，区别又在哪里呢？商品就是商品，无论她们是否意识到。’““他还挺会说的。““我回答他，‘我告诉你什么做慈善，先生，我如果和你合作，那才是做慈善。你既没有做事的头脑，连钱也没有，还在我面前炫耀你这条猴子胳膊似的家伙什，以为自己很有种。即使是干我们这行的，像你这样的人也不过是寄生虫罢了。如果你坐了牢，可能还对我有点帮助，因为我不用在自己的地盘上和你这种掮客打交道了。现在，我建议你带着你的姑娘出去，做些你能做的生意，看看哪一位愿意在你那张合约上签字，还是直接打断你一条腿。无论如何，你会知道，我今天对待你已经很客气了。而且我完全不必如此。’““你每天都要见这类人吗？天。我还以为我们过去见过的傻瓜已经够多了。““别提了。有时我甚至会想，德奇那套老派的做法也许有他的好处，虽然我们孤立无援，一无所有，至少不必和这类人打交道。实话说，大部分时候，这些人才是得偿所愿的那批。“那个留着小胡子，后背略有些佝偻的华人老板又上来替他们换了一杯茶水。已经泡胀的菊花在新加的热水中溶解，花瓣一片片在水中凋落，如同枯萎的睡莲。“我听说你去基兰那里工作了？“亚瑟换了个话题，”怎么样？他是不是比肖恩容易让人忍受？““我对肖恩没意见，只要他别和我说话。基兰嘛，你知道，虽然我们都叫他奥德里斯科，但那都是为了找乐子的。其实，没有比他更不像奥德里斯科的人了。““嘘，这话别让他知道。要不他一高兴，又要拉我去扁铁湖钓鱼。他喘气的方式让我紧张，叫他别再那样喘气了，他却以为我在威胁要杀了他。““他最近可能不会这么喘气了。因为他担心的事我给解决了。““是吗？怎么回事？““他不是连着几个月一直亏钱吗。我过去之后，他悄悄和我说怀疑有手下的员工在操作赌票，让我扮成客户去接触一个人。因为我是个新面孔，这人很快就上套了，果真在私自贩卖内部的讯息，还不止一个买家。““这个基兰，第六感还挺准的，可能是为了弥补四体不全吧。““我想带他去见他的老板，但这个人苦苦哀求，说他有老婆孩子，还说可以给我钱，让我放过他。我就心软了，亚瑟。我一听到他说老婆孩子，就想到杰克和艾比盖尔，五年前我不会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一时间真的想放过他，只要他把亏损的钱还上。结果他趁我犹豫的时候，居然抄起家伙袭击我，而且瞄准我左半边脑袋，你知道，我也只有左半边脑袋还管用了。所以我只能把他打服，扔到汽车后箱里。我心想，基兰可能有办法处置他，毕竟杀了他，钱也讨不回来。谁知道等我到了地方，打开后车箱，他已经死了。原来这人有心脏病，他在密闭的空间里一呆，一缺氧，病发就死了。““基兰恐怕心疼死了。他的钱是讨不回来了。““哦，基兰看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说，这个人就是一个养马的，前阵子却讨了一个情妇，还连房子都给情妇买上了，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基兰还是知道了。他哪儿来这么多钱呢？现在他死了，基兰可以想办法让他的情妇卖了房子还钱。他那个可怜的老婆，到现在还住在出租房里，以为他的丈夫是个贫穷的马夫。“亚瑟干笑一声，“现在你知道这里的运作方式了。““我知道了，亚瑟。而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净让查尔斯给我些闲职。““……我没——““不用否认，兄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约翰想了想，转着手中的酒盅。这只白瓷酒盅有别于他们平时喝酒用的透明玻璃杯，像一片光洁的指甲。“我没有出卖过你。“最后他说。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说的话，但只有现在，只有他和亚瑟两个人的时候，酒酣耳热，四周是听不懂的语言和腔调诡秘的乐曲，以及鸦片烟制造的甜美幻境，他才终于说得出口。“是的，我出卖了比尔，哈维尔，还有迈卡，如果最后一个也算出卖的话。但我从没想过要出卖你。““我知道。“亚瑟看着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说。他眼中的真诚，坚决和单纯让约翰非常难受——他从没有主动问过，约翰心想，我是怎么知道他的事。我怎么知道查尔斯的联系方式，怎么知道肖恩在照相馆洗钱，他不明白我怎么知道的，但他不会问。如果我不说，他就永远都不会问。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告诉我下一个就是你。我说只有这一件事我不会帮忙，但我帮得忙已经够多了，远远超过他们曾经承诺过我的，我要他们将艾比盖尔和杰克放回来，但他们只是把我关起来了。也就是那时候我从同样被关着的迈卡的同伙那里得知肖恩洗钱的地方。后来我谎称愿意合作，他们才放我出来，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查尔斯。还记得我的小女儿去世那年吗？你寄了一些东西和钱给我——别说话，亚瑟，我知道你让查尔斯偷偷寄的，但我还是猜到是你，我没有这么傻。我也是据此查到了查尔斯的联系方式。“亚瑟没有说话。他的指尖也在白瓷就被的边缘打转，摩擦出尖细的清响，如同遥远的鹤唳。“我很抱歉，约翰。“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我从没有……我没有想过再将你扯回这种生活里来。““我知道，朋友，我也不想。“约翰说，”大多时候不想。“他顿了顿，又说。”但有的时候，我又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从剧院离开。约翰好像给错了钱，又被叫进去付账，亚瑟抓住机会再次狠狠嘲讽了他一回（约翰的反应只是一阵傻笑，他确实喝得有点太多了），就站在门外等待。因为忍不住多吃了些甜点，亚瑟觉得胃有点难受，就把身子倚在门外的栏杆上，想着此刻若是在这里吐出来该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这时他注意到大门上方挂着一面小圆镜，像一颗嘲笑的眼睛似的盯着他——许多中国饭店都在门头悬挂着这样一面镜子，亚瑟从来没有搞清过原因，似乎和鬼魂有关。但就算是现在醉得厉害，他依然没有从中看到什么鬼魂，他只是看到了一杆枪——起先他想到了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望远镜，但他很快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他一生见过的枪太多了，实在很难认错——漆黑的枪口从街对面一座背对着剧院的楼房的后窗伸出来，正对准大门，对着站在里面因醉酒而脸膛变得更红，正和人讨价还价的约翰·马斯顿。
----- CHAPTER BREAK -----
第一颗子弹打在柜台左下角的地板上，仅仅掀起尖利得就像顽童吹哨子一样的风声，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约翰被亚瑟扑倒在地上，起先还以为是自己摔倒的。他的耳朵里是心脏剧烈跳动，输送血液的淙淙响声，那声音甚至比枪声还大，令他忽略了擦肩而过的危机，直到他闻到亚瑟身上那股独特的烟草，番石榴古龙水和生石灰混合的味道，才发现他的金发就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帽子滚落在一边。“站起来，马斯顿，快——”他话还没说完，又一声枪响，这一次子弹打中了柜台上那只红白相间的肥胖的猪型存钱罐，将它击碎成一堆比沙子还细的粉末。终于，距离柜台较近的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始尖叫，这尖叫惊醒了马斯顿。他连滚带爬，与亚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往与大门相反的方向跑去。在那之后又有两声枪响，或许是三声。约翰不确定，因为剧院的尖叫，喧哗越来越大，而他们穿过戏台的观众席，被恐慌，逃窜的人声夹裹着，渐渐无法辨清枪声是否还在继续。亚瑟拖着他逃往后台，一路上许多套在浓妆中，仿佛大梦初醒，不知所措的演员们，只是在原地惊慌地转圈，就像他们在戏中那些华美的旋转一样。他们撞进后台化妆间，那里仍有几个人，上着妆，没有穿戏服，在吊着嗓子练唱，尚未察知前台发生了什么，因此显得十分吃惊，用异国的语言相互指点，也不敢大叫大嚷。后台有一道门直接通到外面的巷子里。亚瑟和约翰从门里出去，立刻被两边夹击了。巷子尽头突然跳出两个人，亚瑟反应稍快些，从大衣内抽出枪来，其中一人便如幻影一般委顿在地。约翰同时掏枪，解决了另一个，并把枪指向亚瑟身后。那里有一个人还刚刚从掩体中探出身来。但约翰不想杀他，他想留个活口。这时有人大喊，声音像是从楼上传来的：“他妈的，是亚瑟·摩根。跟着他的是亚瑟·摩根。你个蠢货。”紧接着，那个还在掩体后的人开始转身往反方向逃命。约翰本能地追上去，但他的胳膊被亚瑟拽住了。“不，约翰，让他走。”又是一声枪响。这次并不是对着他们的。那个巷子尽头，原本还在逃命的人，此刻躺在地上，脑浆可怜地溅在黏糊糊的柏油马路上，已经一动不动了。亚瑟一回到家，就看见赛迪·艾德勒坐在客厅里，好像这是她家的客厅一样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的。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短上衣和一条黑天鹅绒百褶长裙，金棕色的头发高高盘起，留下一点余发披在肩上。显然她是刚从一个比他家客厅更有趣得多的地方匆匆赶来的。哦，她当然已经听说那件事了——亚瑟心想——那场不成功的暗杀发生之后，他和约翰先去凯伦的酒店里躲了一下，几小时后才乘车回来。他原以为是查尔斯派的车，现在看来是赛迪。赛迪交叉着双臂坐在沙发上，无言地望着他。亚瑟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又不肯承认的小孩，尽管他心里坚持自己什么错都没有，反而让这个类比更加有力了。“好吧。”他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除了‘你看起来像个傻瓜’，因为这点我已经知道了。”“哦，你什么都不知道，亚瑟·摩根。”赛迪·艾德勒冷笑起来，把抱在胸口的一双手放下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一个人，谁都没带，也不告诉别人你要去哪，跑到自家地盘以外的地方喝酒，你猜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亚瑟脱下外套，整了整身上的马甲，“未来的摩根太太？”“狗屎，亚瑟。”赛迪几乎是怒吼着说，“一摊子狗屎。这就是你会遇到的。”“现在看来吃狗屎的人不是我。”亚瑟笑了一声。赛迪眯起眼睛，没有搭腔，这让亚瑟突然觉得很紧张。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听着，赛迪。有些事情不是我能预料的，你也不能预料。我不想每天出门都带着两个人给我递奶瓶，我不是为了过这种日子才从牢里出来的。”“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在一条醉汉在里头撒尿的巷子里叫人打死，才把你从牢里保出来的。”赛迪冷冰冰地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亚瑟，我以为你已经明白这一点了。我每次出门也要带人，而且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我丈夫，你听过我抱怨吗？”“也许那是因为你生来是个大家闺秀，而我是在马厩里出生的！”亚瑟自暴自弃地说。意外地，赛迪没有生气。相反，她听到他这样说，神情倒有些放松了。“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气呼呼地看了她一眼，开始觉得自己很可笑，近乎幼稚，又无法改正这一点。赛迪继续说：“谁也不会生下来就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但不是这里，就是坟墓。什么都好过坟墓，亚瑟。我明白这一点，因为我的雅各就在坟墓里。他去了那儿，是为了让我不要也进去。”亚瑟叹了口气，觉得疲惫，虚弱。他的胃到现在都不舒服，胸口也发紧。他扶着沙发坐下。赛迪坐在他身边，把一杯早已泡好，现在仍有些温热的咖啡推过去。“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喝了一口咖啡之后说。“哦，亚瑟，得了吧。别再找借口了。”“不，不是借口。”亚瑟看着她，“他们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马斯顿。如果我不在那儿，或者陪着马斯顿的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是不会半途放弃的。他们想杀马斯顿，但认出了我，反而收手了。”“他们不想捅更大的篓子。”赛迪有点被说服了，“但谁会想杀约翰呢？”“哦，他最近竖的敌恐怕比我五年来惹恼的人都多了——我是指，还活着的那些。”“但比尔和哈维尔都不是这里的人，他们的手下想在圣丹尼动枪，没有这里的势力照应是不可能的。我们显然没有照应他们。”“莱莫恩的匪帮，格雷家，布莱思韦特家，也有可能是勃朗特的人，但我想他们之中除了倒插门给布莱思韦特家做女婿的，其他都已经死绝了。”“也可能是迈卡。”赛迪说。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他在黑根山出事之后人财两空，损失惨重，但似乎他本人没有被抓。”最后他点了点头，“是啊。也可能是迈卡。”“我早和你说过——”赛迪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早和你说过，不能放过这个狗娘养的。”“我也和你说过，帮你除掉奥德里斯科小子们是我最后一次做复仇这档子事。”“这和复仇没有关系！迈卡的帮派在南方贩卖古柯碱和大麻，连十几岁的孩子他也照卖不误。”“我们什么时候成了正义使者了，赛迪？”赛迪无视了亚瑟语气中的嘲讽，自顾自地说：“现在罗斯不在市里，碰了这跟钉子之后，短期内FBI都不会瞩眼圣丹尼了，这是我们的机会啊。马斯顿刚出事的时候我就建议一鼓作气，把迈卡和他手下最后一个人都一起送去见上帝——”“然后呢，赛迪？”亚瑟打断她，“我们搞垮他们的帮派，然后呢？把他们的生意接管过来自己做吗？还是把他们的货转手给别人？还记得我们为了转手最后一批德奇弄来的武器花了多大功夫，惹了多大麻烦吗？直到现在都不能完全撇清。现实就是，赛迪，就算没有迈卡，也会有人在圣丹尼，在黑水镇，在汉诺威，在整个美国卖粉，因为这是那些穿制服，戴徽章，在老鹰旗下发过誓的人们的工作，但他们把这项工作搞砸了，因为他们的收入有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如果他们之中突然有人想要竞选州长，可能就会拿一个迈卡，或者几个迈卡开刀，但在那之后呢？十个迈卡又会立刻回到镇上。他们眼看着那些刚上中学的孩子云里雾里，却无动于衷。我能怎么样呢？我十三岁时开始卖私酒给工厂的工头，饭店的老板，他们再把酒给那些谎报年龄，以三分之一的薪水像成人一样干活的童工。我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别人？我能做的，就是让迈卡的粉不要进入我的酒店和赌场。你刚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角色要扮演，艾德勒夫人，这就是我的角色。我不会让蓝尼，查尔斯，或者肖恩和基兰沾手毒品生意。”“……即使他的枪已经指到你的头上了？”赛迪缓缓地说，“你有想过，肖恩和照相馆的消息是谁泄露给调查局的吗？”亚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紧接着他就明白了。有些话他问不出来，但赛迪可以。“我想到你不可能主动问约翰，所以就自己去查了。”她看出了他的想法，露出一丝亲人之间心照不宣，又多少有些讽刺的微笑，“迈卡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钱在哪里？我们之中一定有内鬼。”亚瑟闭上眼睛，忍不住扶着额头。“不要再提内鬼的事了，赛迪。”“我没有说肖恩就是，但肯定有人——”“上一次我们为了一个内鬼人人自危，互相怀疑的时候，德奇还在。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五年并不是那么久的时间。”“后来发现我们之中确实有内鬼，那个内鬼就是迈卡。”“但为此死去的却不是他，死去的是茉莉，还有格里姆肖小姐……”“所以这一次我们更不能弄错了。”“这不是对错的问题。”亚瑟用疲惫的，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她，“一旦内鬼这个消息传出来，人们就会窝里斗，失去信任，怀疑，攻击……我不想再看到过去的事情重演了。不是在我们之间。”他的声音那么真诚，恳切，其中的痛苦依旧很新，就像一个仍在流血的伤口。赛迪为此感到难过，甚至有些恼恨自己，但她仍然坚持说：“如果真的有内鬼——亚瑟——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无论结果如何，不能对此不能视而不见。我可以同意你关于如何处置迈卡的帮派的问题，但这件事要听我的。”“那么，你就去查吧，就你一个人。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查尔斯也不行。如果你有确凿的证据和名字了，直接来告诉我。”“这会很慢，而且很艰难……但是，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约翰自诩是个诚实的人——不见得是个好人，但绝对诚实——但在艾比盖尔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在撒谎，因为即使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她也能一眼看出他在藏着什么，这沉默于是变得卑鄙，胆怯，有时甚至狡猾。他一回到家——时近午夜——艾比盖尔已经站在门前等待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腰肢微微倾斜，倚在门框上。他远远从车上看着，觉得她真是瘦小，即使两次生育，她反而因此缩水了。她就像一只黑色的燕子，这个巢是她用唾液和血筑起来的。他闻到自己身上仍带着酒气，有些自惭形秽。电话中那番“和亚瑟去拜访凯伦，喝酒忘了时间”的说辞显然没能说服艾比盖尔。她用几乎带着敌意的眼神盯着那些把约翰送回来的人，一只手顶在门上。这些训练有素的人们也十分识相，仅仅站在车边目送约翰进门，没有多走一步。想来赛迪已经让他们对淑女的肢体语言早有领教。家中的气味让约翰感到放松，几乎足以驱除刚刚差点送命的惊险与紧张。他们刚刚搬到圣丹尼市内这座狭窄陈旧的小公寓没多久，艾比盖尔就将这里打理得温暖舒适，甚至染上住了五年的比彻之愿的牧场老屋的味道。他坐在沙发上伸展躯干，问：“杰克睡了？”他的妻子却没有和他坐在一起。“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用问句回答他的问题。“我说了，我和亚瑟在一起。我们在凯伦那里，喝得有点多，她就要结婚了，有很多话要讲……”“少来了，约翰·马斯顿。”她生气地说，“你撒的谎就像叫春的猫撒的尿一样骚。”“我没有撒谎，我没——”“你可能没撒谎，但你也没说实话。为什么你的领带散了？是谁给你系的？你的袖子扣是被狗叼走了吗？我发誓，要是被我找到——”“天啊，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可以去问亚瑟——”“哦，当然了。亚瑟从来不会护你的短，但他在那间几千个保镖守着的大宅子里呢。他是带着几千个保镖和你一起喝酒吗？那你的人证可真够多的。”“我已经告诉你了，女人……真不敢相信事到如今我们还在为这种事吵架……我干嘛要那么做呢？为了让我们之前经历的都变成没有意义的狗屎？如果我想，何必要为此挨上一枪？”“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约翰·马斯顿？——哦，不，闭上嘴，不要再说一个字的借口，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呆到这么晚，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你身上全是大麻的味道，别以为我闻不出来……你的枪为什么是热的？”“嘿！你不要碰……把它给我，艾比盖尔，别——”“……你到底去干什么了，约翰？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看在上帝的份上——约翰看到窗外闪过一片车灯的光芒——来得真是时候。又一阵敲门声响起。这一次声音很轻，他们明显透过窗户看到了屋内的情形，知道不需要大声也能被听见。约翰从窗户的木格子中看到了查尔斯那顶形状别致的帽子。他之前在医院见过他戴着这顶帽子。查尔斯身后还有一个人，身材高挑瘦长，穿着时髦。艾比盖尔打开门，捂住嘴。她刚刚眼睛里还有泪水，此刻却显得很自然，似乎是因为感动而生出的。“蓝尼！”她说，“天啊，这有多少年了？”蓝尼·萨默斯站在查尔斯身边，看上去和五年前没有一点变化，除了那把精心修饰过的小胡须。他笑着拥抱了艾比盖尔，夸她仍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还说他很想见见小杰克，却不想吵醒他。约翰站在原地，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这也是他时隔五年第一次见到蓝尼。“我见到了查尔斯，肖恩，还有老凯伦·琼斯，哦，就连玛丽贝斯都在那儿，却没有见到你。你可真是个大忙人。”艾比盖尔说。“可不是，马斯顿夫人。”蓝尼说，“靠明抢的日子可要清闲多了，我告诉您。”“你和约翰见过面了？”“不，还没有。我倒是想要见见他，你知道，之前叫查尔斯帮我问问约翰有没有空，能不能过来帮我做些办公桌上的工作，但是马斯顿先生呢？他好像觉得基兰那边的马粪味也比办公室有趣多了。”“你为什么不去呢，约翰？”“我怕纸边割手。”约翰说，“嗨，你们怎么不坐下说？要茶还是咖啡？”查尔斯摆了摆手。“不用了。”他说，“我们是过来和约翰说件事。一会儿就走。”“什么事？”艾比盖尔问。“工作上的事。”蓝尼说，“今天亚瑟和你提过要给你换个岗位，是不是，约翰？”约翰看了一眼艾比盖尔。他看出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是啊。”约翰点点头，“你瞧，女人，我和你说了。”“换什么岗位？”艾比盖尔挂着奇异的笑容说，“换去你的办公室吗？”蓝尼没有回答。查尔斯说，“马斯顿夫人，能给我们一分钟吗？我保证，不耽误您和您丈夫宝贵的夜晚时间。”“你们可以在这里谈。”“不，我不这么想。”艾比盖尔看着他们走出了那道门。他们没有走很远，就站在街对面的一盏灯柱下，她可以从客厅的窗子看到他们。隔着一扇因寒冷而起雾的玻璃，她的丈夫点燃一支烟。蓝尼为他点的。他出门时没有来得及穿大衣，此刻冷得兜起肩，但他还是用力咬着那根烟。他咬着烟向前探身，让蓝尼为他点燃的样子有些可怜，又让她无可救药地觉得十分潇洒，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爱上了他。查尔斯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约翰叼着烟，点着头。过了一会儿查尔斯的嘴不动了，蓝尼又动起来。他们就这样一会儿动一会儿不动，就像用嘴传递着一个冷气搓成的雪球。约翰偶尔说几句，但大部分时候沉默，偶尔点点头。他的沉默就像他的头发一样黑，就像蓝尼和查尔斯价格不菲的衣服一样黑。他们站在蓝色的灯光下，夜晚漆黑地待在他们身边。室内的温暖让艾比盖尔流下泪来。
----- CHAPTER BREAK -----
约翰一生只见识过两次婚礼，包括他自己的，但这仍是他认为最奇怪的一次。白天，婚礼在亚瑟的大宅里举办，因为登门祝贺的人很多，他那片种满橘子树，芒果树和刺猬似的灌木的花园正好派上用场。平日里，花园中光秃秃，冷清清的，唯一有生机的是那些树。它们繁茂的枝叶给人以耀武扬威，防范心很重的感觉，各式候鸟在上面尖叫，拉屎。为了让鸟屎不至于正海落在新郎官的头上，查尔斯让人提前修剪了树枝。现在，那个油橄榄，黄粱木和杨树枝搭起来的婚礼台，伫立在一排被剪去半边，形象严峻的芒果树下，就像圣丹尼国立大学某个老教授的秃头。新郎肖恩站在秃头的顶上，身穿白色亚麻西装，胸前别有青翠欲滴的三叶酢浆草，正用从歌手手里夺下的麦克风热烈地唱着凯尔特民歌。没有人认为肖恩比亚瑟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歌手罗宾·康妮斯基唱得好听，但那些观众依然发出起哄的喝彩声。因为他们发现花园的另一头，和一群姑娘们一起饮酒，聊得正起劲的新娘注意到这歌声，立刻气得满脸通红。她手里拿着酒瓶，就开始气势汹汹地向礼台走去。当肖恩唱到一首十分不合时宜的下流曲子，并将一旁尴尬站立的罗宾女士当作表演对象时，凯伦再也忍不住，提着系有白色蕾丝的裙子走上台，用坚硬的爱尔兰威士忌的底座将肖恩一路追打下台。观众的笑声更响亮了。约翰想起自己的婚礼——由一个乡村神父主持，就在自家小屋的前面举办——尽管每次想起都令他感到十分快乐，此刻却多少让他有点遗憾。作为伴娘，玛丽贝斯早早就出现在婚礼现场，麻利地布置着桌椅和装饰，查看宾客目录，发放礼品，如同一个乐队指挥。她热情地拥抱了约翰，并且像一个小姑娘一样翘起了双腿，允许他抱着她转了半圈。她仍像个少女一样，大声欢笑，说话时用手卷着红棕色的鬈发。她直到去年还在凯伦的酒店工作，主管财会，有时也要上前台帮忙，但在她匿名写作的爱情小说忽然火爆之后，她就辞去酒店的工作专心写作了。尽管她仍住在凯伦的酒店里，照常交着租金。“你一定得见见蒂莉。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玛丽贝斯说。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纺纱长裙，十分衬她白皙的肌肤。“她嫁给肖恩手下一个会计，真是有意思的缘分，你说是不是？格里姆肖女士如果还在，我们或许就能圆个梦想，看到她哭了。我们当时多么希望看到她哭啊……”蒂莉·杰克逊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来参加婚礼，却没有带她的丈夫。据她说，是因为她的丈夫最近换工作进了政府机关，为了避嫌不能出现。但他昨天在肖恩的单身派对上喝了个烂醉，也许不出现对他而言是件好事。蒂莉的小儿子让约翰想起了杰克小时候的样子，这让他忍不住抬起头寻找杰克，发现他正和一个长着两撇小胡须，面容油腻的小个头绅士聊得起劲。那名绅士直接用餐刀蘸了红酒在洁白的桌布上涂涂画画，杰克露出钦佩的表情。约翰有点嫉妒——杰克对他可不常露出这种表情。当他走近时，才听出这位绅士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不时吐出“裸体”“女性”“阴道”之类刺耳的言辞。“嘿！年轻人！”约翰有些生气地打断二人的谈话，并用凶恶的眼神瞪了一眼法国人，“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你妈妈那边是不是需要你的帮助？”杰克吃了一惊，随即露出恼羞成怒的不悦神色。“去看看妈妈是不是需要帮忙？”他反问道，“你连妈妈在哪都不知打吧？”“呃……”约翰尴尬地环顾了一圈。肖恩已经不再演唱了。他和凯伦一起在台下的酒桌边，在一群好事客人的起哄声下拥抱，亲吻。伴娘席上，蒂莉，玛丽贝斯和他叫不上名的其他姑娘一起说笑，逗弄蒂莉的小儿子。芒果树下，大一些的孩子们在玩耍，几乎不为新娘和新郎的闹剧所动的客人，有些穿着体面，神色凝重，在那儿交头接耳，或者起身端起酒杯，有目的地四处走动，与人搭话。但这些人之中并无艾比盖尔的身影。“妈妈和艾德勒阿姨在屋里准备午餐之后的甜点。”杰克冷漠地说，“我猜你想去帮她？反正我在听查尔斯·沙特奈先生说完他在南太平洋的海岛上的冒险之前是不会动的。”约翰狐疑又恼怒地看了一眼这个叫查尔斯·沙特奈的法国人。对方也算是个人物，很少有人第一次见到约翰时能被他这样瞪视而不动容。法国人淡然地喝了一口红酒，随意用餐巾擦掉了桌布上显然是一对乳房的图案。这间大房子总让约翰有些转向。他很快发现自己所在的走廊并不通向厨房，而是一间看上去比茶室大一些的客厅。几个人坐在里面，都穿着正经的衣裳，有些胸前别着婚礼宾客佩戴的四叶草花，有些则没有。蓝尼从正对走廊入口的一扇镶有铁钉的金属木门走出来，看到了约翰，便招呼他。“我刚要去找你。”年轻的顾问说，“你怎么不进来呢？”“我在找艾比盖尔。”约翰说，“外头真是肖恩的怪癖展览，弄得我很紧张，想找个肩膀哭一下。”蓝尼笑了。“他们不全是为了肖恩来的。”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厨房在那一头，要上楼梯。但你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艾比盖尔那边用不着你，但我用得着。”“你们把房子建这么大有什么用呢？”约翰走进门，绕过一个除了一座古董落地镜和一张盛放东方瓷器的玻璃茶几之外似乎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前厅，才看到里面的房间。“这房子不是我们建的，我们只是住在里面。”蓝尼笑了一下，“而且，你把他们绕晕，你就更有时间采取行动，你懂我的意思吧。想想，当年布莱斯韦特一家要不把房子修得那么对称，我们可能也逮不着他们的老祖母。”屋里光线昏暗，作为书房不太合适，但它背对着此刻宴乐大作的庭院，大概是目前最适合谈话的地方。约翰看见亚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身体将椅背压得几乎躺下去。查尔斯坐在他右手边的一张沙发椅中，身体前倾，双手支在膝盖上。他们看到约翰全都站了起来，约翰起初还有点受宠若惊，后来他发现是因为客人就要离开的缘故。“约翰，来见见阿尔伯特·梅森。”亚瑟愉快地说，“阿尔伯特，这是我的兄弟约翰。”“你好。”那个棕色头发，留着络腮胡子，眼神却像草食动物一样温柔无害的客人说道，“我听说过您的许多事，您……呃，比我想象中要老一些。”“农场的太阳，梅森先生。”约翰瞥了亚瑟一眼。“西伊丽莎白，您去过吗？夏天就像地狱一样。”“哦，我知道，我太知道了，野山猪喜欢那个地方。”阿尔伯特说，“而我喜欢野山猪。”约翰又迷惑地看了亚瑟一眼。“阿尔伯特以前是自然摄影师。”亚瑟解释道。“大型掠食动物的摄影，具体来说。”阿尔伯特自豪地补充，“至少是这条腿受伤之前。现在嘛，就是人物摄影，偶尔给《圣丹尼日报》供供稿。”“你不急着走吧？”亚瑟说，“外头还很热闹，我想午饭还没开始，如果你没有更要紧的事，就多留一会儿，乐一乐。”“你在开玩笑吗？那是当然的。”阿尔伯特说，“我还要给你们拍一张全家福再走。我们说好的，记得吗？毕竟我曾是大型掠食动物摄影师。”约翰更加迷惑地看了查尔斯和蓝尼一眼。查尔斯面无表情，蓝尼耸耸肩，只有亚瑟迎合了梅森的笑话。他开心地笑着，拍拍梅森的肩膀。“最好别让我在明天报纸上看见。”“哦，这是私人订制的。我会给你镶上边，开车直接送到你家门口。”亚瑟将摄影师送出门。蓝尼碰了碰约翰的胳膊肘。“看见了吧？我就说不是所有怪人都是冲着肖恩来的。”约翰不解地说：“他还和记者交朋友？”“阿尔伯特是摄影师，不是记者。”亚瑟回来说。“他给记者打工。”“这年头你出去支个板凳给人擦鞋，都不能不和媒体搞好关系。”亚瑟说，“别担心，约翰。梅森是自己人。难缠的是后面那一个。”莱莫恩帮的新顾问坐在亚瑟对面的椅子上，发蜡使额头显得油光锃亮。他说话没有一点南方口音，倒有些扬基新绅士的做派。他的衣服左领口别着四叶草，就像外头那些婚礼宾客一样，微红的双颊显示他来之前还寻了不少乐子。“我不知道你已经给肖恩送了礼物。”亚瑟指着桌上包装过的雪茄盒，“你没必要这么客气。”“沃福德先生不能亲自来，觉得很抱歉，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莱莫恩帮的顾问说，“尤其是这一年大家的生意都不太顺遂，您也是知道的。”亚瑟偏了偏头。“起起伏伏吧。每年都一样，今年也没什么不一样。”“哦，不，今年大不一样。”顾问说，“首先，马奎尔先生新婚了。我想您现在心中就像自己的儿子结了婚一样吧？”“肖恩有他活泼的一面。”亚瑟哼笑一声，“但还不至于像我儿子。况且我这里也没什么狗屁皇冠好给人继承。”“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对方连忙说，“我只是很难不注意到……马奎尔先生还很年轻，他的妻子也一样正当年，他们今天结婚，马上就会有孩子，谁知道呢，也许一个小爱尔兰人已经在新娘的肚子里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结婚的原因——”“塔勒先生。”查尔斯打断他，“你提到这些，不会是因为准备送礼吧。”“现在还没有，史密斯先生。”塔勒顾问说，“但我当然会准备的。毕竟我们和马奎尔先生的合作还长远着呢。我们的酒，烟草和铸币都要在他的赌场里营销。现在马奎尔先生的身家有多少了？我敢打赌，不过几年，他就会是圣丹尼赌博业的龙头，而这又是您产业的多少呢，摩根先生？如果您有后代，或许还可以交给他管，但您还没有家室……”“这听起来是我们需要担心的问题，而不是您，塔勒先生。”蓝尼说道。“你让他说。”亚瑟笑着接话，“我想看他能拐弯抹角到什么时候。你要不要一杯茶，塔勒先生？要么干脆留在这里吃晚饭吧。然后把你剩下的屎拉干净，别一副便意未尽的样子。”“我说了，我无意冒犯。”塔勒收起了那副油腻的微笑，“但如果您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免不了入乡随俗了，毕竟这就是您坐在这里的原因，不是么？您把勃朗特家族从圣丹尼赶出去，让布莱斯维特和格雷家在自己的地盘上吃别人的剩饭，靠的就是您那从西部来的乡巴佬的粗野直率。”约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起来。如果在十年前，他可能连枪都拔出来了。但在那之后他便离开了那种生活，现在，他西装革履坐在一间摆满硬皮精装书和古董的书房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让他只能干站着，十分尴尬。亚瑟望了他一眼，他只好又坐下去，但他感到塔勒的目光也已经挪到了他身上。“起起伏伏的一年，这话您可没说错。”塔勒继续说，目光没有从约翰身上移开，“我们在这一年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损失，摩根先生，因为有个加略人在逾越节上讨饼吃（1），而您却在包庇这个人。实话说，这让许多人非常生气，包括我。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人，不是靠感情用事，因此行业才能维持。但你不许我们的货进你的赌场，却保护着一个打破乌默他的人。”约翰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爬到了他的脑子里，让他虽然坐得笔直，却从内部发出颤抖。他能感觉到塔勒的声音落在他身边，就像子弹一样，在中国剧院擦过他身边的子弹，原来就是这么来的。“……这就是沃福德不来的原因吗？”隔了一会儿，亚瑟才说，“因为他也是很生气的人其中之一？”“不，因为他要重新见一个供应商，而时间恰好只能约在今天。”塔勒说，“这都是由于之前的供应商被联邦调查局在黑根山上打死了。摩根先生，我们尊重了你的规则，你和我们做生意，却不允许鸦片在您的赌场赚钱，这我们都尊重了，但你却连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不尊重。有人告了密，你还和他称兄道弟。”约翰想再次站起来，被亚瑟阻止了。亚瑟走到塔勒身边，后者直起身，极力掩饰但仍流露出一丝紧张。但亚瑟仅仅是绕到他身边，抬起腿，做到离他最近的桌角上。“你在我兄弟的婚礼当天来到我家里。”亚瑟向下看着这个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领子浆得硬硬的顾问，而他自己的金发却有一缕掉下来，晃悠在绿色的眼睛前。“质问我为什么不杀了自己的兄弟。”“我没有——”“你最好先闭上嘴，听我说，小男孩。”亚瑟打断他，“如果你口才真那么好，不妨现在劝劝我，为什么我还要继续让你的屁股坐在我的椅子上，和你生意来生意去。为什么不直接送给你一批货，你知道，从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里，让你自己带回去？”亚瑟·摩根是靠贩卖武器起家的，而且现在还在做。整个莱莫恩都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的枪几乎都是从这个金发的加利福尼亚人手中买来的。塔勒当然也知道，但他并没有立刻被吓住。“因为我尊重您，摩根先生。”他尽力维持着冷静的面色，仅仅眼皮发着抖，缓慢地说，“我的老板，沃福德先生也尊重您。您让我们赚到了钱，而且实话说吧，就算您不坐在这里，也会有别人坐在这里，这就是生意经。我们看的是全盘，仅盯着眼前的几个齿轮是没有意思的。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马奎尔先生会愿意进一步拓展他的产业，也许有一天他会意识到血缘之家的纽带要强得多，就像您的另一位兄弟一样。他可以为自己的家庭背叛现有的规则，别人也可以。”“真是个下流的混蛋。”肖恩说。他的舌头因为醉酒而肿胀，突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怀了孕一样。“真正，彻底的下流胚。你不觉得吗，约翰？我是说那个神父。你结婚时请了神父吗？他也是个喜欢小男孩的混蛋吗？因为我敢打赌，约翰，那个王八蛋喜欢年轻的。”“我看不出来，肖恩。“约翰说，闪躲着肖恩舞动的双手，但不太容易，因为他们两人并排坐在汽车后座上，而肖恩不肯系安全带。”我觉得他只是生气你进教堂时已经喝醉了。“他们从教堂回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接下来的庆祝将在肖恩家中举行，所有宾客都回去了，只剩下老朋友——曾经的荷兰人帮的成员。活下来的那批人。“我不在乎，约翰，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肖恩继续手舞足蹈，”表面有多圣洁，内心就有多龌龊，我就是在他的圣水瓶里撒尿又如何呢？他们用人们捐给教堂的钱贿赂政客，开办学校又强迫里头的学生卖淫，一旦东窗事发，就换一个教区继续，而我只是多喝了两口酒，他们的上帝就容不下我了。他们的上帝难道是一个老鸨吗？“肖恩摇晃着从车中走出来。司机把车停在后院，但没有进屋，因为他要只会后面的车辆停进来。肖恩家的后院没有那么大，无法停下所有人的车，因此有几辆只能停在外头的路边上。凯伦和其他女士不在其中，因为蒂莉不得不早些回家照顾孩子，而凯伦想和她多呆一会儿，晚饭之前回来。这间两层的老南方种植园改建的别墅灯火通明，从户外可以看到漂亮的，写的洁白如新的蕾丝落地窗帘。阳台上有一扇白色的木格窗户微微开着。“哈利一定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肖恩说。哈利是个有考克尼口音的伦敦人，是肖恩的管家，肖恩一直认为这很幽默。”他烤的派如果不打开窗，可以馋死一只猫——嘿，哈利，猜猜谁刚刚宣誓结婚了！“约翰跟在肖恩身后，等亚瑟，查尔斯和蓝尼都走上门前的楼梯时才进入客厅。基兰走在最后。他是开自己的车来的，由于落在最后面，只能停在离院门几英尺开外，不得不小跑步才能跟上。肖恩脱下他的新郎礼服，走到客厅的吧台旁。他有一张如同赌场酒吧间一样的水晶玻璃坐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名贵酒类。约翰看到他回过头，可能是想问你们想喝什么，也可能只是想借机嘲笑一下亚瑟家里保守廉价的藏酒，但约翰最终没能知道究竟是哪样。吧台后面站起来两个人，当约翰看到他们手上的枪时，枪声已经响起了。如果他没有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肖恩的脸上，而是放在酒柜上，也许他还能及时反应，也许他能在对方举起枪之前就看到他们。但他不觉得自己有抢占先手的可能，因为对方使用的是自动步枪。肖恩倒下后，枪声还在继续。约翰向他扑过去，但他离得太远，反应得也太慢了。玻璃碴像冰雹一样落在他头顶，疼得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被击中了。通过腋下的缝隙，他看到查尔斯按住亚瑟，将他按在自己身下。蓝尼钻到沙发后头。基兰尖叫起来，可能是中弹了。但他的尖叫声一直持续，说明他还活着。这其中没有肖恩的声音。约翰用一只手护住头部，绝望地向前拖行身体。没有肖恩的声音。大量玻璃碎片落在他眼前，顺着他的头发滑下来，还有碎弹壳，没有肖恩的声音。肖恩的眼睛张开在一片完整的玻璃桌面之后，一颗子弹另一只眼睛穿过去。他已经死了。
----- CHAPTER BREAK -----
杰克以为今年不会有人为他过生日了。事实与他所想的正相反：他得到了出生以来——至少是他记事以来——最隆重的生日庆贺。就连凯伦阿姨都来了。他原以为她不会来的。凯伦仍在为肖恩戴孝，但为了今天的日子，她佩戴了白色和淡橘色相间的蕾丝手链，正好与她送给杰克的橙色非洲菊相搭配。“你就是个大孩子了。”她拥抱他时，杰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威士忌气息，即使她已经用香水掩盖了。她的声音沙哑，听上去像刚刚哭过，或者吐过。但她发红的眼睛却不是闪着泪光，而是真正的喜悦的光泽。“这才多少年啊。”她带着这样的光泽上下打量他，“一眨眼的时间。是不是，艾比？你难道还感觉到了么？一晃眼，男孩就变成了男人。他们总是这样。但有些人却永远不变，永远不再长了。哦，就像喝醉了一样，就像海螺睡在酒坛子里。他们一辈子就那样了。但你不会，杰克，瞧瞧你，你比他们都行。你会长得比你爸爸还要大，比我们所有人都大，因为我们都躺在坟墓里了。”“你坐一会儿，凯伦。”母亲走上前来说，“你坐下。要不要喝点东西？不是酒，我是不会给你酒的。对婴儿不好。哦，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了，我还要去恭喜你呢。但最近家里一团乱……”“我知道，你也不用来。这没什么好恭喜的。”凯伦说，她眼里那股喜悦的光芒还没有褪去，“我怀了一个小孤儿，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呢？这个噩耗一样的小东西，他父亲死了没几个月，他就宣布要来了，好像就等着，要来顶替他父亲的位置。要我说，这地方有什么好来的呢？如果我知道，我早早就会把这小东西杀掉。或者更好，直接把他的父亲杀掉。反正他也是要被人杀掉的。”“哦，别这么说，凯伦。”母亲垂着头，“别这么说。”“别告诉我你从没这么想过，艾比。你那个时候，一切只有更糟。——对不起，甜心，我并不是想让你不痛快，你要知道你妈妈有多爱你。”凯伦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拍着他的肩膀，“有时候，我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爱过他——你知道吗？——就连在婚礼上我都这么想着。但我在上帝面前宣誓了，因为你也知道我对上帝什么态度，他老人家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对他撒谎。我想，管他呢，总比独自一个人要好。但你瞧瞧我得到了什么？”“你要为那个小的想想。”母亲自顾自地说，“不要喝酒了。你要为小东西想一想。那可是他留给你的。”“我看着他，”凯伦双眼闪着光说，“他在土里的样子。我就想，我真的爱过他吗？”“嗨。你要是没爱过，你还在这里念叨啥呢？”凯伦阿姨没有回答。她拿起一只空杯子又放下，好像两手没有着落似的，又拍了拍杰克的胸口，整理了一下他的领结。这时母亲又从厨房里转出来了。“你先到里屋坐坐，约翰马上就接亚瑟回来了。”她用围裙擦着手，“我等会儿再把点心摆上来，你进去坐一下。或者你喜欢坐在厨房？”“哦，我这就走。”凯伦站起来。“我来看看杰克，他是这里唯一无辜的人。当然，还有你，亲爱的艾比盖尔。我不能不为将要来的那个小恶魔想想。他要知道哪些人是好的，尽管我不在其中。是他自己硬要掉到这个世上来的，艾比盖尔，我不想他来。我也不该久留了。”“凯伦……”“我就走了。来亲亲你的凯伦阿姨吧，杰克。就亲她的脸颊。很快连这儿也要冰冷了。”“凯伦！”等父亲的车停在前庭门口，凯伦阿姨身上浓郁的酒气已经完全散尽了。如果不是桌上那束非洲菊，她就像没来过一样。她上一次离开可没有这么安静。杰克可以清楚地听到凯伦在外头，尽管所有人都假装他没有听见，所有人都假装他呆在一层旋转楼梯和一扇关闭的房门后头，就听不见他们在说的一切话，做的一切事，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夜里把基兰，那个奥德里斯科投诚过来的小子抬进来，他的腿上中了一枪，像待宰的羊羔一样哭嚎。母亲帮他们把人抬到沙发上。蓝尼按着奥德里斯科小子的头。他自己胳膊上也有血，但用一只手巾包起来了，看上去并不很严重。“你们得给他找个医生。”他听到母亲说，“我这里没人懂……”“子弹穿过去了。”是查尔斯的声音，“干干净净。要先给他止血。之后会找医生的，但不是现在。”“上帝啊……”母亲说，“发生了什么？肖恩呢？”没有人接话。母亲一句也没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奥德里斯科的惨叫声渐渐不那么折磨人了。杰克看到查尔斯走到厨房，洗他手上的血，然后用一块擦碗巾擦干净，之后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帕走开。亚瑟叔叔一直在咳嗽，好像被厨房的烟呛到了。查尔斯将那条干净的手巾蘸湿了交给他。亚瑟用手巾捂着嘴。他坐在沙发的拐角上，身子向另一方倾斜，好像马上就要掉下去了。父亲站在他身后。父亲的白西装上溅了血，不是常在画报上见到的，有些滑稽的像挤果酱一样的血，而是接近黑色的，仿佛用抹布印在身上，只在他左半边衣服的下摆，还有裤腿上残留了一些。“是莱莫恩那批狗娘养的。”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和听不清晰的窃窃私语后，杰克听到有人这么说。像是蓝尼的声音。“我就知道塔勒那小子来得没好事。他他妈就是来嘲弄我们的，他早就打算好——”“我们不知道这一点。”查尔斯冷漠地说。他听起来似乎完全不被刚刚发生的无论什么事所撼动，又或者这是他处理危机的一种方式——变得格外冷静。“那些杀手都是街上找来的。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以为便宜赚了几百块。”“有多少人知道肖恩住在哪里，嗯？多少人知道他的大日子？请柬是我们自己送出去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等于是亲自送出了——”“我们不知道这一点。”查尔斯再次强调。这次他的声音加重了一些。“莱莫恩帮是我们多年来的生意伙伴，理所当然我们会发请柬，如果我不发，肖恩自己也会发出去的，他喜欢莱莫恩帮那些个皮条客，至少比布莱斯维特和格雷家的任何一个瘾君子都喜欢。”“没有人——”亚瑟忽然发话了。他把覆在嘴上的沾湿的手巾挪开，用微弱但十分清晰的声音说。“没有人敢动这个手。除非他和莱莫恩，布莱斯维特，和格雷家全都商量好了。”一时间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就连中枪的基兰都不再吭声。但他可能只是昏厥过去了。只有母亲打开水龙头洗什么东西的声音。杰克不知道她在洗什么东西。“是我。”父亲的声音。“他们是冲我来的。”“得了吧约翰。”查尔斯说，“不是现在。”“你听到那个瘪三的话了。”父亲说，“他今天在亚瑟的办公室里，就差把指头戳在我的鼻子上。”“哦，约翰·马斯顿。”母亲的声音，“听你兄弟的，闭嘴吧。”“他们想找我。”父亲没有闭嘴。“但付出代价的是肖恩。”“你就不能别哪行不行非要干哪行。”亚瑟沙哑的声音说。“你脑子不行就别动脑子。让有脑子的人去动。”“哦，摩根，你又知道了。你那天也在中国剧院，你看到了——是你不让我追那个狗娘养的——”“马斯顿，你歇一歇，你的脑子工作了两分钟就像上磨的驴一样——”“因为你让我进来，你救了我——”“你以为你可以让莱莫恩，格雷和布莱斯维特三家突然亲若兄弟互相亲对方的屁股吗？”亚瑟突然抬高声音，“你他妈见过鬣狗，狮子和狼共享一盘猎物还不把对方的腿咬下来吗？”他忽然喘不上气，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老早就盯上赌场了，还有饭店，舞厅，肖恩名下的，我们名下的，所有他们的脏手和脏药碰不到的地方，因为我不让他们碰，而他们屁也不敢放一个，对，因为他们自己斗还斗不完，一群吃腐肉的蛆。现在他们找到了一个由头，你就是那个由头，约翰。或早或晚，你还是别人，他们都会找到一个由头的。”“我还是认为——”蓝尼坚持说，“如果没有一个我们自己的人通风报信，他们是干不出这些好事的，他们不可能知道——”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新的轮胎划过地面然后停住的声音，所有人都警觉地闭上嘴巴，微微低下身子，父亲贴着墙面，往窗户外面看去，挥了挥手。查尔斯舒出一口气。车门打开又关闭，门外响起赛迪的声音。“艾比盖尔，开门，是我。”门打开了。赛迪的声音却没有变得更近。她仍站在门口。“我们得关门了。”杰克听到她说，“凯伦，来啊。”没有回应。赛迪好像又走出去了。车门又开又关了几次。蓝尼有些坐不住了，他想出去，但被母亲阻止了。“我去看看她。”母亲说。然后她关上门走出去。杰克听见争吵的声音。女性的声音总是很容易被注意到的，不知是因为它们更尖细些，还是天生就能让你心碎。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有人在叫喊，有人在低声安慰，有人严厉又冷酷地讲话，每一个字就像冻住的锚一样击向冰冻的河面，但很快它们都破碎，融化了。路灯的光影摇晃，沉闷的响声，金属砰砰震动，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声音。很长很长时间。父亲开始在客厅里焦躁地走动，但他不敢往窗外看。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恐怖的声响，就像一阵飓风刮破窗户，但窗户完好无损，每个人的心却被摧毁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更尖厉，更沙哑，更一无所有，仿佛一座火山的死亡。杰克用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人的哭声。他很难把这可怕的声音和任何人联系在一起，但他想那是凯伦。基兰被这声音弄醒，又开始哼哼了。亚瑟将他的脸埋进手中。——原来这就是死了。杰克猛地想到。这念头来得那么轻，几乎像一根羽毛。他觉得听了那样绝望的哭喊后，他再也不会觉得任何东西更重了。死原来没有镰刀，不穿着黑袍子，也不带着灰和火焰。死亡就是把所有重量都抽走。十三岁是个奇怪的转折点。人们不喜欢十三这个数字，然而一旦一个男孩进入十三岁，人们就像疯了似的起哄，好像他眨眼就要成年了，结婚，成为一个父亲，捐献一大堆孩子给这个冰冷的土地，有些孩子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而有些孩子则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他的；一个男孩进入十三岁就是进入了沙哑低沉的嗓音，进入极端的，自私自利又波澜壮阔的性幻想，进入急遽喷发的睾丸酮，进入暴力，流血，永远斗争不止的男性世界。他们庆祝一个十三岁男孩的生日就像庆祝他提前的葬礼，庆祝他进入棺材，庆祝他在那之前还要杀死许多人。所有人都来了，有些是杰克喜欢的人，有些是他不喜欢的，有些他压根都叫不出名字。亚瑟在他家附近包了一个小酒馆，连带厨房也包下来，让原本的厨子下班回家了。母亲，玛丽贝斯，艾德勒夫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兴高采烈，艾德勒夫人显得尤其兴致高昂。仅仅在一个月前，也就是肖恩死去的那一晚，她还像个吸血鬼一样阴沉。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可以散发出那样令人畏惧的沉寂的气息，好像连她身上孕育生命的部分都只会孕育瘟疫，战争和暴风雨。“你知道土豆熏肉干意面的诀窍是什么吗？让这些面既干燥又不会变硬，土豆不会因起司而黏在一起的诀窍——”艾德勒夫人双手带着烤箱用的手套，将金棕色的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髻，带着愉快的红晕对他说道，“加点醋。年轻人，就这么简单。加点醋。”“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玛丽贝斯笑着说，“他又不用学。用不了几年，你就会看到他躺在那边的椅子上，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围着他转，连苹果都要切开了递到他嘴里。”“哦，玛丽贝斯，我可不这么想。”艾德勒夫人说，“我和我的吉克，我们俩从来什么活儿都是一半一半，我们从来没多富有，这倒是。但我们从来不短什么，镇上的人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要么是抱怨自己家里缺这少那，要么就是来问我们借，但我告诉你，我和吉克从来都没有短过什么，我们从不求人。因为我们自己就把这些打点好了。活儿只有一个人干，能比两个人干得好？除非是两个傻瓜，我告诉你，否则这数学谁都算得出来。”她一定是心情很不错。杰克心想。若不是这样，她绝不会在人前提起她死去的丈夫。“这话我不同意。”玛丽贝斯依旧笑眯眯的，一边把橄榄一颗颗放在饼干上，一边说，“人要是爱起对方了，谁还管数学呢？两个人凑在一起，只是为了算算数学，那多没趣儿啊。若是我爱一个人，就恨不得把什么都替他做了，上帝呀，干脆连呼吸都替他做了吧，这样我就能和他分享生命本身了，要不是他停止呼吸就会死了的话。”“多傻啊。”艾德勒夫人也笑起来，“一看你就是没有结婚。你去问问艾比盖尔，她算是爱马斯顿这个傻瓜爱到骨子里了吧？也不知道看上了他哪一点……她难道心甘情愿什么都为他做？这又维持了几年呢？唉，你可不要撒谎，艾比盖尔，在我们面前没什么好装模作样的。至于杰克，他早晚需要知道。免得他找到一个女孩，还真的以为她就是他的肋骨变的，身上装了个每天为他做饭洗衣若是不这样就要爆炸的定时炸弹呢。”厨房里传来母亲的笑声。杰克很久没听她这样笑过了。但她什么话也没接。烤箱里散发出土豆熏肉和起司的香气，其中还掺杂着一点点醋味，让杰克心痒难耐。他今天和太多稀奇古怪的人打了照面，握过手了。他需要点犒赏才能感受到今天是真的有关于他的。父亲从厨房后面的门进来，拥住母亲吻了她的嘴唇。“我的天使。”他用一贯沙哑，冷静的声音说，“这是什么天堂里的味道。”“赛迪的土豆熏肉意面。”母亲回答，“在你说出更荒唐的话之前，赶紧去洗洗手，然后去陪陪你儿子。”“这么着急干什么呢？杰克这么大了。他不用人替他唱生日歌。”父亲说，“嘿，这个蛋糕是你做的吗？……哦天啊，真甜。”“这是你儿子的生日蛋糕！”母亲打了一下他的手，“我原本想等人来齐了再端上来的。哦，约翰·马斯顿，你把上面的奶油都毁了！”“奶油而已……你不能再挤些上去吗？”“去洗手！马上！”父亲吮吸着指头走过来。杰克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吮手指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好吗，年轻人。”他说，“马上你又要不那么年轻一点了。”“哦，我觉得自己还安全着呢，爸。”杰克说。“但如果不赶紧吃点东西，我可能就饿死了。”“马上，孩子。查尔斯和亚瑟他们在路上呢。”“你怎么先回来了？”“他们要去照相馆拿给你订做的生日礼物。他们怕我看了会提前告诉你。毁了惊喜。”“爸，你刚刚说了照相馆。”“……是吗？不，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是合影吗？我们那天在一起的合影？你知道，就是那个有点奇怪的长胡子的摄影师拍的。”“呃……不……”“还是他其他的什么摄影作品？我记得我和亚瑟说过想要一张捕猎中的美洲豹的写真，真实的那种。”“嗯……”“爸，是那张写真吗？”“你马上就要知道了。等亚瑟他们过来。”父亲慌张地摸了摸胡子。“就……别告诉他我说漏嘴了。他已经有的是料嘲笑我了。”杰克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饿了。比起土豆熏肉意面，他更想要那副豹子的写真。他开始在脑中肖想那只豹子蛰伏的样子，只是为了下一秒更加凶狠地出击。他们等了两个小时。亚瑟还没有到，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意面已经凉了。赛迪不得不再次加热它，然后让大家先吃了。但约翰和她自己都没有吃。他们只是站在厨房边上，浑身紧绷，就像杰克想象中的那只豹子。赛迪打了三次电话，没有人接通。就连玛丽贝斯也站起来，在餐厅里走来走去。大约到下午三点钟，门外响起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很快餐厅就变成一个舞厅，但仅有蓝红相间的迪斯科灯光。赛迪面容紧绷着向大门走去。她不显得有多吃惊，但她的面容僵硬得似乎已经无法反映任何情感。约翰下意识地用身体遮住杰克，而艾比盖尔则仅仅拥抱着杰克，攥着他的手。杰克看到了他的豹子。那是被一个警察官拿进来的。照片用金色的陶土框镶住，看起来仍然栩栩如生。就连那只被咬杀的鹿也是如此——它的身上溅满了鲜红的，崭新的血液，是别人给它的。
----- CHAPTER BREAK -----
1．约翰对杰克说谎了。亚瑟并没有因为怕他说漏嘴而让他先回来，是他自己等不及了。他想早点回去陪陪妻子和儿子。亚瑟当然让他先走了。“只是去见见阿尔伯特·梅森。你也知道他，不会有事的。”他说，“再说还有查尔斯在。”考虑到这一个月间发生的事，约翰相信了他。2.肖恩死后一个星期才得到安葬，因为没有一个殡仪馆肯帮这个忙。最后，蓝尼不得不开车驮着他的棺材一路去到安尼斯堡，找了莫弗里兄弟照拂的一个法医。蓝尼和莫弗里兄弟刚刚谈妥了一门生意，让后者的势力可以绕过莱莫恩帮的眼线，直接延伸到拉凯以南。原本莫弗里兄弟将以更物质的方式报答这个人情，从这个角度来说，肖恩让他们省下了个把万美元。“没想到有那么一天我们还要求着这群近亲繁殖的尼安德特人帮忙。”查尔斯曾经摇着头说。“小心些。”蓝尼回答，“我们要他们帮的忙可能还不止这些。”事实上，蓝尼去北边这一趟并不仅仅是为了丧葬事宜。在肖恩的婚礼彻底变成一桩近乎讽刺剧的辛辣悲剧之后，亚瑟的地牌上又发生了几次袭击。两间赌场遭到洗劫，查尔斯的车被爆破，幸而他本人没有受伤（他可怜的司机就没那么幸运了），蓝尼也在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但他以一敌二居然逃出来了，命大的杂种。赛迪安排了人手轮流守着约翰的家，尚且没有人敢动手，但艾比盖尔和杰克那段时间实际已经不在圣丹尼，而是和亚瑟及几个贴身的亲信跑到瓦伦丁去躲避风头。肖恩的死把他们彻底吓住了——所有人都这么想，至少有一阵子约翰也是这么想的。这段时间亚瑟一直将他带在身旁，就差让他睡在一个房间里同床共枕。查尔斯和赛迪对这一安排都十分赞成，认为这样他们可以彼此照应。“你们两个就像绑在一起的地雷串。”赛迪说，“一个引爆了，另一个也会跟着炸成灰。”这段日子照实说还不坏。约翰心想。是的，他偶尔会想念艾比盖尔和杰克，但上帝惩罚他吧，阔别五年，他更想念这种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日子，他的扳机上系着自己，同时还有他许多兄弟的生命，再没有什么比扣下这样的重量更让人接近纯粹的活着的实感了。有一天，亚瑟接到了莱莫恩帮的顾问，列侬·塔勒送来的谈和邀请。塔勒坐在最角落的沙发里，胳膊肘搭在旁边的实木圆几上。在他身后是一扇覆盖着深色绸缎窗帘的落地窗，一丝日光从两面窗帘的缝隙间透出来。他好像故意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却无法不沾沾自喜于这一束无意间聚焦在身上的光线。令约翰十分在意又困惑的是，他穿着与肖恩婚礼当天一模一样的西装。在他们进入房间前，已有人将他们身上的武器都接管了，连打火机也不放过。蓝尼和约翰甚至被要求摘下帽子检查帽檐内是否有藏着刀片。当他们查到亚瑟跟前时，亚瑟动也没动，只是用他那双翡翠绿的眼睛从帽檐下看着他们。最后也没有人敢去碰他的帽子。因此他戴着帽子走进房间，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才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莱莫恩帮的头目沃福德这次没有告假。在场的还有布莱斯维特的当家（他是凯瑟琳·布莱斯维特的表侄，因为德奇将她所有的儿子，包括杂种儿子都杀掉了），格雷家的两三个人，以及莫弗里家族的头目和他兄弟。他们围着椭圆的长桌坐了一圈，并没有避讳做到亚瑟等人旁边。但约翰注意到沃福德和布莱斯维特中间有两人位置的空档。“我想咱们可以不用等了吧。”林奇·沃福德看了一眼空档的位置，直起身子说。“咱们都知道，今天为什么要聚到这里来。任何人到了这份儿上还想用客套，绕圈子的办法给自己留点脸面，上帝保佑他，让他带着这条屎尿裤子进坟墓里去吧。绅士们，咱们要谈的不是私人恩怨，是咱们的生命线。”沃福德的南方口音如此浓重，以至于约翰有时听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他那条乡巴佬的脖子看上去要把浆直的领子都撑开了。“您的生命线，”蓝尼不失礼貌地说，“就是在别人的新婚夜偷袭，将他的妻子变成寡妇，孩子变成孤儿。这一点，先生们，估计再绕什么圈子也是没用的。”“萨默斯先生，我要提醒您，即使您没有宣过誓，这也是毫无根据的指控，而且对解决目前的问题没有任何帮助。”塔勒在角落叫道，“生意，先生们，不是私人恩怨。”“你们瞧瞧他。”布莱斯维特说，“自己的人被杀了，就满口孤儿寡妇。看看您现在穿得多么体面，摩根先生，恐怕已经记不得你们去劫掠别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别人的儿子和妻子吗？”“你是说兄弟姊妹？”亚瑟笑了一下。布莱斯维特的脸变得青白，嘴唇扭曲变形。他的表情让亚瑟原本刻薄有余的笑话变得更好笑了一些。如果不是沃福德和格雷都向他使眼色，他肯定要跳起来。但跳起来也没什么用。如果他们有这个能耐和打算，早先死去的就不会是肖恩了。亚瑟很清楚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还是我来让大家都痛快些吧。”亚瑟站起身，端着酒杯，开始在座椅间来回走动。“就像塔勒先生上次在我家里说的那样。你们想在我家里做生意，这不是私人恩怨。找人埋伏在肖恩家中，这也不是私人恩怨。指责我庇护自己的兄弟，并以此为借口调动莱莫恩所有的头目来针对我，这也不算私人恩怨。那您今天在等却没等来的人，他损失了钱和人手，却要搅合你们来跟我争斗，是不是私人恩怨？”沃福德一时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身边的空座位。塔勒就要站起来，但被亚瑟打断了。“一切都是私人恩怨！让我们不要再虚伪边缘绕圈子了。你在我家里口口声声指责约翰告密，而我包庇了他，好像犯了什么亵渎上帝的大忌，好像都忘了我们是靠什么起家的，早已把上帝亵渎得连窑子都不肯要他了。让我在这儿把话挑明了吧。”亚瑟说，“所谓的缄默法，就他妈是个会发梦的屁。你也在告密，他也在告密，你为了自己活命，把他告到牢里去，来日你发达了，谁也记不得你干的好事，因为他们都欠你钱呢。而那个坐在牢里的倒霉蛋呢，要是早几年死了倒也罢，要是聪明些，打点了人脉一朝出来，上到法官下到狱卒都有他的关系，你猜他能不能翻身，弄不好还能去选州长呢。他在牢里为了减刑吹出去的那些风，还能记在他的传记里吗？我们就是一群流氓，先生们，而沉默法就是那层遮羞布，让流氓满足一下自己心中那早已破灭的好基督徒的白日梦。趁早承认了这一点，我们才能解决眼下这个问题。”他说完这番话，竟没人能接得上来，好像所有人都被一种超乎他们想象的野蛮所震惊了。尽管考虑到他们的背景，很难相信世上还有什么野蛮是他们做不出来的。见没人接话，亚瑟的神情显得更轻松，也更轻蔑了。他直接把酒杯放到沃福德的酒杯旁。“好的，既然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了，”他继续说，“那么接下来就好办多了。您请我来这个地方，沃福德先生，是因为觉得我走投无路。要么离开圣丹尼，要么就同意你们的条件。但你还想把这种威逼利诱的事做得好看些，做得像个‘绅士’，所以你请来北边的莫弗里兄弟的，让他做你的‘裁判人’，把会面的地点都定在他们的地盘上——又是个和‘缄默法’一样装模作样的习俗。找一个第三方来监护冲突的两方讲和，如果有人违反了讲定的条件，就由第三方出马解决这个人。”“既然这些你都知道了，摩根先生，”沃福德厌烦，气愤又带点畏惧地抬头看了亚瑟一眼，“那就请你回到座位上去，让我们谈谈这些条件。”“哦，现在我们从扮文明人的游戏，变成扮学堂的游戏了吗？”“如果真像你说的，我们就是那种野蛮人的话，”沃福德说，“我现在给你的就不会是一个座位了。摩根先生，这是我最后一次好言相告。”“这句话，沃福德先生，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实话。”亚瑟说。然后他抬手，随便地开了一枪，林奇·沃福德的脑袋就像一袋土豆一样向后挂过去，挂在椅背上。他的手里还握着自己的酒杯。没有人出声，没人尖叫或者反抗，整件事就像没发生一样，所有人都在试图处理自己亲眼所见的和他们脑中自以为会发生的事情之间的矛盾。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门外的几声枪响也结束了。一点血从门下的缝隙溅入，溅在塔勒的皮鞋上。他终于跳起来。年长的莫弗里将一把枪扔给约翰，约翰稳稳地接住，然后用它击中了塔勒。他一共开了三枪，前两枪为求速度并没有过于精准，随意地打在了塔勒的脖子和肩膀上，但成功阻止了对方拔枪的可能，最后一枪击中塔勒的眉心。直到他倒地，约翰还在纳闷儿，他穿着与那天同样的西装，是为了嘲讽，还是真的没有别的衣服可穿？蓝尼从莫弗里弟弟手中接过另一只枪，和亚瑟分别指住布莱斯维特和格雷家族的头目。“我有一个提案。”亚瑟说，“你们两个谁提的价格更高，就给谁。”“五十！五十！”格雷叫道。约翰都不知道这傻子在说什么。五十什么？五十美元？五十他妈的瑞士法郎？蓝尼却点点头。“五十一次。”他说完就开枪打死了布莱斯维特和他的随从。血溅在亚瑟金色的前发上。他耸了耸肩。“成交。”与此同时，赛迪正穿着她那件火红色的天鹅绒宴会舞裙，走入林奇·沃福德另一个心腹，人们称为“黑丹尼”的家中。“黑丹尼”喜欢在家里开私人酒会，款待那些他看得上的人，有时是首屈一指的南部杀手，有时则是一个普通的意面厨子，因此很多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但他傲慢地将此看做一桩功勋而非一个弱点。赛迪一直不喜欢这条裙子，因为腰围太松，并不能凸显她的好身材。但放入一把步枪刚刚正好。查尔斯早就知道亚瑟最终会选择留下格雷。并不是因为他料到格雷更擅长抢答，而是因为格雷在警队中有一定关系，而布莱斯维特除了在墨西哥的一片罂粟田外一无所有，没有了莱莫恩帮作靠山，他们会像内战后的棉花家族一样倒台。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坐在安乐椅中，悠闲度过这个周末，等亚瑟回来向他汇报战功。他也曾以为杀掉凯瑟琳·布莱斯维特和她的儿子们，这个家族就算完蛋了，但他们还苟延残喘着。近亲相通似乎比科学证明的要更顽强。因此查尔斯带着两个人来到布莱斯维特分货的仓库外，人不需要太多，只要有足够的炸药。那一天晚上他们炸掉了布莱斯维特的三个据点，包括两个货仓和一个账房，账房因为纸多，火烧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扑灭。一些邻里的家中收到了麦迪逊总统做头像的钞票的纸灰，许多人跑向火场，希望能抢救几张残存的完整现钞。事实证明——查尔斯想——掘金者的精神仍然在这个国家的人民心中熊熊燃烧。亚瑟跌坐进车后座，看上去筋疲力尽，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胡乱扯着他的领结。约翰坐到他旁边，倾过身去给他解开，感到亚瑟的呼吸一截一截戳在自己的脖子上，就像迟钝的马鞭。他给他松开领口的扣子，又递给他一只手帕。亚瑟接过来，先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血，然后放在嘴边。他看上去想咳嗽，但只是干巴巴地向后抽了两口气。湿润的手帕让他不再那么想呕吐了。约翰把手按住他肩上。“你还好吗？”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你还好吗——这算什么问题——你还好吗？你刚刚杀了……有多少，五个人？你还好吗？“再好没有了。”亚瑟笑了一下。约翰觉得自己更蠢了。“我们刚刚杀了莱莫恩州一半的同行。也许下个星期我该给所有人涨薪水，否则他们有太多地方另觅高就了。”约翰摇摇头。“我们别无选择。”“德奇曾经很爱说这句话。”亚瑟说。他坐在汽车后座上，双肩垮下来，看上去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约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一有谁提到“德奇”这个人，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德奇也很爱说谎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谁不爱呢。”亚瑟顿了顿，又说，“我和德奇有什么区别呢？”约翰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和德奇不一样。你听到了吗，亚瑟？你和他不一样。”亚瑟就像没有听到约翰的话。“最近我常想起他。”他继续说，“也许我错了，约翰。我不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并不擅长……让事情变好。”你就是那个好事情。约翰心想。这世上的好事情不多了，你就是其中之一。但这句话他说不出来。他看着亚瑟，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他的一生——他相信亚瑟看他时也是这样的。他看到那个年轻，有力，像太阳一样愤怒又快活的街头孩子飞蛾扑火一般飞向时间，飞向此刻——一个过早年迈的，慈悲的，伤病的灵魂。他无法说出动听的话语，即便它们是真实的。“谁也不能预知未来，亚瑟。”最后他说，“有时候你搞砸了。那不是你搞砸的，它就是一坨烂狗屎，而你的手正好在旁边。有时候那确实是你搞砸的。可又怎么样呢？我们生就是这样的人，我们没得选。你不是德奇，差得远了。你会这么说，就证明你和他不一样。”3.“没有什么不一样。”查尔斯说，望着自己粗糙黝黑的双手。“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开枪。就和我自己扣动扳机是一样的。”“你以为那是梅森。”赛迪说，“这不是你的错。”“但梅森已经死了。”“你站的那个角度，看不出来他是死是活。”“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真的很奇怪。我以为他只是懒散，但他坐在驾驶座上。我那时候就该想到。”“就连亚瑟自己第一眼也没想到。他还站在梅森面前呢。”“因为梅森一分钟之前还活着，自己开门走进那辆车的。”“但有什么人等在车里，杀了他。”“车开走了，在圆大坝那儿绕了一圈，所以我们都没看见。”“他绕回来的时候才鸣了鸣喇叭，亚瑟那时候正好走到路边上。”“他走过去，那是自然的。他认识梅森有十年了，鬼知道他怎么和一个文艺摄影师搅合在一起，我早就和他说这个人看起来脑子少根筋，恐怕早晚要害死自己，或运气好一点，害死别人。”“我们都和他说过很多事，查尔斯，我们都说过很多。”“我就站在那里。在亚瑟身后。我们只带了一个司机。我没有看到枪。我看到亚瑟俯下身，用手撑着车顶和他说话，那人应该窝在副驾驶座后面，但被梅森的尸体挡着，被车后座的靠背挡着，我就是没看见……但亚瑟应该是看见了。他没有看见人，但他看见梅森死了，他后退了一步。我那时候就应该反应过来，但我没有，赛迪，我没有。亚瑟也应该反应过来，但他手上拿着那张裱好的照片，那张他妈的该死的照片。”“你不用再说了，查尔斯……”“我看到他的右手缩起来，你知道吗？就是你在本能地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大脑突然不能决策先做哪件事。他发现他拿着画，但他又要取枪，他必须要放下画才能拿到枪，但那幅画对他挺重要的——大脑告诉你，这东西不能就这么丢了，这东西对你挺重要——你一下子就迟疑了，傻瓜也知道这时候不该迟疑，但人的精神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查尔斯……”“他们对他开了三枪，有两枪击中了，第三枪本该击中的，但亚瑟倒下去了。他离得太近，子弹的力量把他推倒了。那个枪手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或许是个新手。会有人送一个新手来杀亚瑟·摩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会抱怨这件事。”“查尔斯，你该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和约翰安排。你在警局呆了一下午和一整夜，你肯定很累。”“哦，不，不，我没事，赛迪。”“你说了不算，查尔斯。这里用不着你。”查尔斯抬起头来看着赛迪，后者意识到她说话过于严苛了，但她并没有改变态度。查尔斯棕色的眼睛周围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约翰从未见过他这么疲惫的样子。然后查尔斯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约翰避开了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避开目光。他觉得两个内疚的人或许能感知到彼此。“找到那个人。”查尔斯离开医院时对赛迪和约翰说，“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他是否还在我们中间，找到他，问出他背后的人是谁。”赛迪没有说话。她看着医院走廊有明显漏水痕迹的绿色墙壁。“杀了他。”查尔斯说，“就算我们是为了死者开枪。”
----- CHAPTER BREAK -----
医院的栏杆发出强烈的铁锈的气息，就像新鲜血液。绿色的墙壁粘腻潮湿，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在晦暗的灯光下起起伏伏地呼吸着。约翰爬了三层楼的楼梯，觉得一条腿微微发麻。警卫室里有人听到脚步声走出来，看见是他，又懒洋洋地拖着脚回去了。楼道左边的诊室被一条折叠的铁栏隔开，另一侧只有三间屋子：警卫室，一间护士的办公室和一间病房。约翰才想起自己没有买花。他什么也没有买。他是不是该买束花？买什么花比较好？这说起来是个很蠢的点子。为什么要买花？他又不是去向人求婚。为什么人们去医院探望总要买束花？就是为了让人躺着看到它枯萎？他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个护士在里面更换挂点滴的瓶子。那是个十分年轻的护士，有一张冷漠的脸。约翰朝她礼貌性地点点头，她都没什么反应。她把输液管上的活塞推到头，然后从空瓶子里拔出针，打成个结挂在挂钩上。她拿着空瓶走过来时看了约翰一眼，那样子好像透过他直接看到了他的弥留之际，看到他的尸体被抬走后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护士打开柜子，取出装满的新的点滴瓶，用酒精棉擦了擦软胶封头，又取出三四个拇指大的小瓶。她用针管从每个小瓶中取出所有的液体注入大瓶子中，用塑料篮子将瓶子套住。然后将瓶子拿回点滴架旁倒挂起来，插入输液管，打开活塞。透明的液体从瓶中流出，因重力落下，渐渐充满真空的塑料管。约翰把头转开。“你可以和他说说话。”护士说。她的声音就像刚流入皮肤的生理盐水一样冰冷。“我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哦。”他点点头，又问她，“他能听见？”“不。我想他听不见。”“那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话？”“我不知道。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她拎着空瓶子离开了病房。 约翰看着床上的亚瑟。他金发的兄弟有一张苍白的脸，此刻显得骨骼宽大，皮肤单薄。他的身体从胸部以下都塞在纯白的干净棉被里，倒像是舒服地睡着了。昨天他们将心电监控拆走，将氧气插管换成普通的鼻管，看着不再那么骇人，就更像睡着的样子。他们说他随时可能醒过来，但这不代表什么。他们还说他的情况随时可能恶化，因为还有一些子弹的碎片残留在胸腔里，但他的肺太虚弱了，承受不了再一次手术。医生的话就像电视节目，你换一个台又是另一幅样子，乐观的时候他们告诉你不要太乐观，悲观的时候又说不要太悲观。约翰在之前护士坐过的圆凳上坐下，看着亚瑟露在被子外面的接着输液管的手，不知所措。他的指甲都有点长了，但指甲里面又很干净，看起来像别人的手；手背的皮肤布满针孔，有些干瘪起皱，手心的枪茧透明，发软。约翰想碰碰他的手，又想不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用。他想和他说说话，又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听不到。他想抱抱他，摸摸他陷在白色枕头里，几乎也要被染白的柔软头发，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吻他，又被这个念头吓到。他从没吻过亚瑟，亚瑟也没有吻过他。他们是兄弟，但没有做过这些事，他们连拥抱都很少。他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出来，静静看着他被死亡俘虏的兄弟。如果他有一把枪，他愿意为他干掉死亡，但他没有，也干不掉。他倒是可以握住他的手，亲吻他，但他也做不到。他就这么坐着，直到黄昏缓缓降临，直到另一个护士进来又出去了。她放下了帘子。他还是坐着。黑暗来到他脚边，包裹住他，也包裹住亚瑟苍白的睡容，他们终于以某种形式相连了。 离开医院后，约翰去了赛迪家。赛迪住在一栋近乎浪费的大房子里，离所有人都很远，房子里塞得满满，净是些鸟类，马类，植物和蜥蜴等动物。赛迪自己不怎么照看它们，而是请了一个动物专家。这个专家每天早晚来两次，喂鸟，带马遛弯，给植物浇水，给蜥蜴带来各种小虫，然后就走进客厅大吃大喝。但他连句英语都不会说。赛迪解释他是从巴拿马来的驯兽师，一个马戏团团长介绍给她的，但约翰觉得她被骗了，白白给了人一个美国身份，其实这人屁也不懂。赛迪耸耸肩，说这有什么所谓，反正这些畜生都还活着呢。赛迪一个人住，屋子里却乱得像个集体浴场，这些天艾比盖尔和杰克搬进来了，因为她认为他们单独住在那所市里的公寓不安全，约翰第一次见到艾比盖尔对除他以外的人如此严厉和抱怨。她穿着赛迪的围裙，像个养鸡的农妇一样拿着扫帚一边打扫一边乱喊，赛迪则像一个小学女生一样吓得不敢说话。她将赛迪的客厅与卧室打扫得井井有条后，又冲进她的花房鸟房，把那些鸟和蜥蜴弄得一阵乱叫。杰克倒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他可以在宽广的后院里骑马。约翰回来时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不在。赛迪说罗兹有个卖马的市场，她准备把自己的一只土库曼拍卖掉，杰克想去看看光景，所以艾比盖尔陪他一起去了。“你不用担心。”赛迪说，“我派了两个人跟着他们。”“我不很担心。”约翰说。“你为什么不去？”“我不想凑热闹。”“你觉得去了会让他们更不安全。”“我本来也没打算去。那是一匹蠢马。我希望它赶紧给卖掉拉倒。”约翰坐到她旁边，也从悬空的架子上拿下一个杯子，倒了些威士忌进去。威士忌酒瓶很快给倒空了。他看了看赛迪。女枪手古铜色的脸颊红红的，眼睛因醉意而湿润。“你从医院回来？”赛迪吸了吸鼻子。约翰点点头。“你一个人？为什么不叫上艾比？”“我想一个人。”赛迪耸耸肩，晃了晃酒杯，没说什么。“你知道，我和他提过这件事。”她喝了一口酒，忽然说。“什么事？”“你们在中国剧院出事之后，我就对他说过。我们之中有内鬼，但他不让我声张。”约翰也咽下一口酒。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又酸又痛，好像着了火。“他不想我们人人自危，互相反目，就像五年前一样。他不想做德奇做过的事。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这是不是说明德奇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了。”约翰又看了一眼空酒瓶，他想知道这酒是什么牌子的，为什么这么苦。“他们用的是剪掉弹头的子弹，约翰。”赛迪抬起头来看着他，“这样子弹更容易在体内炸开。一群没有人心的狗娘养。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如果说杀死肖恩还算有一定目的的话——上帝惩罚我这么说——那这一次就是完全没必要的仇杀。莱莫恩帮想搞的南方联盟已经垮了，这一仗是我们赢了，无论亚瑟在或不在，这就是结局。哦，不，暗杀亚瑟的不是莱莫恩，不是布莱斯维特，不是这里任何一家乱伦的棉花农民。不。你知道是谁，约翰。我们都知道干出这种事的人只能是他。”约翰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这很反常，威士忌的酒劲通常没那么快。他和赛迪谁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仿佛说出它就是给予了他实体，给了他力量。他原本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样东西。甚至没有人恐惧过他，人们只是厌恶他，就像厌恶蛆虫和瘟疫。这世上总有一些地方是人们不愿去的，但蛆虫和瘟疫却可以去。它们可以去到最阴暗的地方，无孔不入，然后它们又借此回到人所居住的表面来，因为表面也有黑暗。约翰并不恐惧去到那最阴暗的地方。他只是气恼，为什么总是要走到这一步，人们才愿意翻开那腐烂的泥泞地里最后一块砖。为什么，他就像那些自觉体面的人一样，要彬彬有礼地站在悬崖后头，等着脚下的土地被慢慢掠夺，终于悬崖就在眼前了，才想起反抗？——这就是它们征服世界的方式。约翰想。这就是那些角落里的生物杀死好人的方式。而他不是什么好人。不。他不是生来如此的。他感到心里燃起一团火，也许是酒精的影响，那火如此原始，狂暴，却异常温暖。他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从那火里诞生的。火光中，他看到自己攥紧拳头，拳中有枪，剑，和斧。那火照见他去杀戮，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仇恨的火，这是爱之火。唉，世人是多爱撒谎啊。他忽然全明白了。“我会处理。”他说，并不在意赛迪因这句突兀的话而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这事由我来处理，赛迪。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在说什么，约翰？”赛迪茫然地说，“我并没有……”“迈卡·贝尔不会再是我们的问题。”约翰说，“不会再是我的问题了。我会处理。”赛迪看着他，就好像看一个突然闯入者，这让她显得比实际更醉。“我没有……我还没想好……等一等，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有办法了？你有什么办法？”“我知道内鬼是谁，赛迪。”约翰说，“我不知道你查到的人和我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但我觉得这次没想错。我和他一起工作过，他认识我，这是件好事。这样他更容易相信我喂给他的谎言——我们之间关系并不怎么好，你可能不觉得意外。”“约翰，你说慢一点，你想的人是谁？”“他在肖恩的赌场工作，是个发牌员。他叫西蒙。”赛迪不说话了。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约翰。“亚瑟总说你的脑子不好使。”她慢慢地开口，“我现在开始有点怀疑他真的不怎么会看人。”“你也认为是他？”“我不敢确定是哪一个，但我锁定了赌场那几个发牌员。你又是怎么……”“只有肖恩最近的几个同僚知道他住在哪里，且知晓他婚礼当天的安排。肖恩亲信的几个人在那之后都被控制起来了。除了几个兼职的赌场工作人员，包括发牌员。”“为什么是西蒙？”“我们曾经在赌场的游戏室里比枪。”约翰说，“他用剪掉弹头的子弹。因为这样更容易击中多个目标。”赛迪咬住了嘴唇，露出一个让约翰都有些畏惧的凶狠表情，然后大声的骂了一句脏话。“狗娘养的会诅咒他可怜的母亲当年为什么没用石头把他堕掉。”赛迪说，“你不要管这件事，约翰。我找得到人。”“不，你派人他会早有防备，你猜他为什么还没离开圣丹尼？他知道一旦逃走我们都会知道是他干的好事。他活在圣丹尼一天，就等于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曝光。”“那你有什么办法？”“编个故事。放个假消息。说你们已经逮到人了。他就会去偷偷告诉他的上司。迈卡就在圣丹尼，我可以确信。他不会愿意远远听着亚瑟被杀的消息就满足的。他会想要亲眼看到。他就是这种混蛋。”“那么谁又是这个倒霉的故事主角呢？”约翰笑了一下。赛迪很快就明白了。“不。”她坚决地摇摇头，“不是你，约翰。更何况，迈卡是不可能相信你会背叛亚瑟的。”“迈卡不认识吉姆·弥尔顿。而西蒙不认识约翰·马斯顿。”约翰说，“听着，赛迪，这是个好钩。他会咬的。你知道他会咬。”赛迪打量着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令约翰感到难堪，又有些感激的神情。然后她放下酒杯。“不该是你，约翰。”她说，“这件事不该由你做。你拥有……一切。”“我知道。”约翰点点头，“所以这件事才必须由我来做。” 这烟是馊的。西蒙舔了一口烟纸，然后吐在地上——这烟是馊的，烟草闻起来像发霉的裤衩，狗娘养的。就连卖烟的也戏弄他。等他拿了钱回来——他恨恨地想，一边抽着馊掉的卷烟——他要让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他要杀了他们——他边走边想——然后再让他们给他提鞋。哦，不对，他们都死了，还怎么给他提鞋？不，这都不是问题。他摸摸车钥匙。有钱能使鬼提鞋。他用钥匙打开车门，才意识到门没有上锁。一股近乎野兽的力量将他拽进车里。“别想傻事，西蒙。干脆什么都别想。”将他拽进车里的人藏在车座后面，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他的脖子。西蒙的第一反应是刀子，但那玩意儿感觉起来体量很小。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上墨渍斑斑——是一支钢笔。他反应过来。这人用一支钢笔撬开了他的车门，现在这支钢笔就抵在他喉咙上。“不，我不想要钱。我也不喜欢你这辆闻起来像狗茅房的破车，西蒙。所以你为什么不赶紧把车开起来去你原本就要去的地方，让我们俩都好过些？”绑架他的人有一把仿佛一天吸了五十条雪茄烟的沙哑嗓音，虽然一天吸五十条雪茄的人他见过几个，但有这样嗓音的却只有一个。“弥尔顿……”他挣扎着，意外地竟不再恐慌，而是愤怒地出声，“艹你的——”“我没有兴趣。西蒙。快开车。”“我不知道你以为我要去干什么，我只是去买条烟，我的烟馊了，不信你闻闻——”“你真有意思，西蒙。我想过你会装傻充愣，但这理由还真够新鲜的。哦，天啊。这烟真的馊了，你怎么还往嘴里放？你喜欢吃屎？”“弥尔顿，无论这是为了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先谈谈——”“不，我不这么认为，朋友。”约翰将握着钢笔的手放下，抬起另一只手。冰冷的枪口贴住西蒙跳动的颈动脉，他才真正恐惧起来。 “如果我把你带到他们面前，你就是死路一条，我也一样。”“你知道吗？被枪指着的人都爱这么说，我真搞不明白。生命难道不可贵吗？”“我说的是实话，弥尔顿，见鬼，管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嗯？只为你到时候把我一枪崩了？就算你不这么做，他们一样会把我一枪崩了，或更糟……”“不，这就是你错的地方，西蒙。你不知道什么是更糟。准确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西蒙，你什么也没有。你没有选择权，你是一滩肉，坐在你傻逼哄哄的车座位上，只是碰巧里面藏着我需要的信息，而我会找到它的，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我会找到我想要的，无论是你开车带我去，还是我现在把你剖开，穿着你去见他们，无论如何，我会得到我想要的。而你，西蒙，你的脖子上有一支枪，就算这支枪不开火，我还有许多别的方法可以杀你。这就是你。”西蒙开始哭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在约翰手上。约翰虽然戴着手套，还是恶心地在他领子上擦了一下。 “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复仇是愚者的游戏。你猜我是怎么想的，西蒙？我觉得这既不愚蠢，也不聪明。这只是件必须得做的事，就像你拉完屎要擦，这事儿不怎么光彩，甚至不让人快活，但却是必须得做的。当然也有拉屎不擦的人。最好别让我遇上这种人。” 西蒙把车停在路边。巷弄里昏暗且肮脏，夜晚如同一只流浪狗走过圣丹尼市南这条烟酒横流的窄街，留下一地尿渍。只有一盏白色的电灯忽明忽暗地闪亮着，悬挂在一间看起来像厂房的门檐底下。这间房子夹在两座四五层高的公用楼之间，朝向马路的一侧没有一扇窗，耸起像眉头似的门檐用石头刻着门牌号。你要从门中偶尔转出的彩色灯光和鸦片气息才能判断出这是一间酒吧。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显然不是拿着工钱站在那里的。他像是寻仇那样唑着烟，不停走来走去。看到西蒙的车，他走上前来，气急败坏地敲着车窗。“我以为你他妈的车祸身亡了。他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西蒙把车窗摇下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酒吧门口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有些歉意，他已经很久没有把成年男人骂哭过了。就在他寻思着是不是该随口道个歉的时候，一颗子弹穿过西蒙的脑袋，射进了他的眼睛里。这并没有立刻杀死他。他痛得高叫起来，引起了门口另一个人的注意。紧接着又是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脑壳。他立刻不再叫了。门口的那个人也无声无息地倒下。约翰从车里走出来，拉了一把狙子的枪栓换下弹壳，将枪口的毛巾扯掉，走进门中。酒吧内灯光很亮，但实际没有多少人，那走音的萨克斯风其实是放的滑了丝的唱片。几个人不知是喝了还是吃了什么，已经神志不清，躺在沙发座位上自语或傻笑。两三个人坐在吧台前，和酒保交谈。这实在是一间规模很小的酒吧，有着坚固的石头墙壁，声音很难传出去，因此普通的噪音在里面也让人震耳欲聋。约翰掏出另一把较小的手枪，对着吧台上方的玻璃酒瓶一阵乱射，就像将美梦打醒一般。有几个磕得不那么高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尖叫地跑出酒吧。酒保一边叫喊一边趴在地上，双手捂住头，那三个坐在吧台前的都摔在地上，试图爬出门外，却被几个往外跑的踩得大声哭嚎。约翰没有多逗留，顺着吧台后一条径直向下的楼梯走去。楼下的人也听到枪声了，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倒在地上。约翰一共带了三把枪，狙子和步枪被他挂在肩上，一把手枪别在腰间，加上从西蒙兜里摸出来的那一把小型手枪就是四把，但他不准备用西蒙的。步枪将那扇小门打出许多窟窿，他毫不费力就把门踹开了。门后是一个小房间——一个与他想象中近乎一模一样的房间——这是上帝与他开的玩笑吗？约翰心想——上帝难道是存在的吗？——这狭小，隐蔽，如同老鼠洞一样的酒吧，即使枪声都要响上一阵才能惊醒外面的街道，在它的地下室里，是一群抽着劣质散烟，古柯，喝着混调威士忌的整个城市的老鼠，围在一张圆桌上赌牌。他发誓他在哪里见过这个景象，也许是梦里，也许就是杰克文绉绉地说过的那个法语——“既视感”？是这么说的吗？——在过去，他也拿着枪闯入这个地方。这给予了他无边力量。因为他记得他成功了。他见过自己的未来。而这个未来正在此刻发生。一个浅色头发，胡须发白，面容如同负鼠，眼睛近乎透明的男人坐在赌桌中央，带着惊讶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来。在他身边，有的人站得太急，把椅子推倒，有的人十分敏捷，伸手掏枪，有的人仍在庆祝自己抽到了一个顺子。约翰用一只手枪一一解决了他们。时间就像刻意放慢了。他没有浪费一发子弹。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之后，他看到迈卡连滚带爬向一扇窗户跑去。他连开了几枪都打空了。迈卡·贝尔。他在脑中默念这个名字。多奇怪啊，他已经一点都不恨他了。 迈卡翻出窗子，跌倒在地上，又一瘸一拐地跑起来。那房间居然不是什么地下室，而是面向一条地势更低的小巷。但约翰并没有完全打空。他追在后头翻过窗台时摸到了窗沿上的血迹——至少一颗子弹击中了迈卡的腿。现在他们之间彻底公平了。那是一条彻底黢黑的巷子，没有一点灯光，他需要借由迈卡逃跑时撞倒的各种东西——推车，垃圾堆，猫食盆——来判断他逃跑的方位。他也因为横在路上的障碍物而摔倒过，由于半边身体的残疾，他感受不到太多疼痛却更难拉扯起身。但他最终还是追上了迈卡。迈卡跑入一条死巷。在他身后是一堵高墙，寻常人家的灯火从墙的另一端照过来，照亮他怪诞的浅色的头发和眼睛。“约翰·马斯顿。”他转过身，贴着墙笑起来。还是那个熟悉声音——约翰想——惹人气恼的声音。像一个同时患有神经症的哮喘病人。即使最良善的人听了这样的声音也会产生诉诸暴力的欲望。“你找着我了。”他喘着气说，“你找得很是地方，老同事。你的妻子和孩子怎么样了？”“与你无关，迈卡。”约翰说，用手枪指着他。微弱的灯火刚刚足够电亮他的目标。“他们在一个与你无关的地方，因为活人的世界很快就要与你无关了。”“哦，我不这么想，约翰。”迈卡抽筋似的笑着，“你瞧，我有很多关系。我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只要你杀掉我，马斯顿，立刻就会有人知道，然后你的大头照就会贴满整个莱莫恩，西伊丽莎白以及更往东的地方。如果你没有在那之前就被抓到的话。”“你很会讲话，迈卡。”约翰说，“你从以前开始就很会讲话，这差不多是你唯一的长处了。你还有什么好讲？我还可以等你一分钟。”“他真的值得吗？”迈卡说，“亚瑟·摩根。我还忘了问，他怎么样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我派了两个人去杀他，开了三枪，都没能杀死他。但你猜怎么着？这个痨病鬼。他的死期总有一天会来的，也许就是现在，也许他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就在你忙着在这狗撒尿的浑巷子里追着我打滚的时候。”“半分钟。”“想想你的妻子和小孩，马斯顿。他们就快成孤儿寡母了。这是你愿意的吗？嗯？你成了死人的一杆枪，就是为了让活人受罪？”约翰没说话。“你永远也见不着他们了。或者更好，你隔着铁窗见他们，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死人，或者早晚要死的人？你就是这么做你的好人的？让我告诉你吧，马斯顿，我们没什么不一样。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证明。你是个喋血的暴徒，你只在乎打打杀杀，其他的都是小孩过家家的伪装。”“你错了。”约翰说，“我和你不一样。”“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呢？嗯？别说是为了正义，马斯顿，你我都知道，我们手上的血一样多，或许你还多些，取决于我们谁更早从他可怜母亲的肚子里滚出来。”“你根本没有母亲。”约翰嘲弄道。但他举枪的手却放低了。“你个没娘的怪物。”“也许本该如此。”迈卡说，“但小杰克呢？他可不是怪物。他也不是没有娘。但他也许就快没有爹了。这取决于你。”约翰沉默着。他握枪的手渐渐放下了。迈卡的手向后探。他忽然抽出他的枪。但约翰更快扣动了扳机。他的枪已经落到腰间，但还是一枪命中了迈卡的脸。迈卡的脸炸出一个窟窿。约翰这才意识到他抽出的是西蒙的枪——子弹的前端被剪掉了，因此更容易炸开。迈卡的身体抽动了几次才完全失去力量倒在地上。约翰看到墙后的灯火闪动了几下，随即有人声传来。“上帝啊！那是什么？”约翰收起枪，俯下身，迅速地穿过黑暗的小巷。他的耳边却响起风雪的声音。 巷外警笛大作。红蓝双色的警用灯光越过矮墙，越过砖石结构的建筑物，如同旋转木马一样映入约翰眼中，他心里却只想着一件事。他想亲吻艾比盖尔，然后拥抱杰克。他很少拥抱自己的儿子，但此刻他有种强烈的冲动这么做。然后，他将径直前往医院，唇边还残留着妻子唇边的触感，以及杰克少年的体温。他将走进亚瑟的病房，然后握紧他的手。即使那是一只冰凉的手，但他坚信不会是这样。他将握着亚瑟的手，对他说他是多么爱他。如果这是他此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上帝保佑——那就这样吧。他并不在乎亚瑟能否听见。 他一生将再无后悔之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