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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在小镇上的一个旅馆驻扎下来,小镇叫布隆尼新镇,此刻只剩些年龄不够上前线的孩子和他们焦灼不安的母亲,还有皱巴巴的老人,像蝙蝠一样躲在墙后面偷偷望这些外国人,除此之外仅剩马尿和酸馊的气味。 说是旅馆,其实有点像是个从被轰炸过的古董店抢出来的箱子——并且店主在逃出店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箱子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这导致它只有五面半堵墙,并且里面无论曾经装过多么富丽的地毯、家具和带棚顶的床,现在都只剩无数堆被革命和战争,共和军和国民军,左翼和法西斯砸烂过少说五千次的垃圾了。 古费拉克一个人安静地在一堆垃圾——感觉曾经它是个五斗橱——的顶上找了个居高临下的位置,盘成一团抱着膝盖歇下来。他头顶上的墙裂了个洞,洞外天幕上的群星宛如泼溅的雪点。一群闹哄哄的法国人、英国人、比利时人,几个象牙色皮肤,深色眼睛的亚洲人,还有一撮当地人在其他垃圾中间各自找地方准备过夜。一开始他们把国际纵队的成员按照语言分成几个大队,但在不断的,大量的伤亡后,分类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眼下他所在的这个小分队里可一个德国人都没有。 古费拉克会说法语、英语和西班牙语,他自信比队里大部分人都流畅。但他没有欢笑,没有招呼旁人也没加入对话,他更没唱歌,他来到西班牙后还没唱过歌。他曾经在柏林,威丁区,某条小街的墙上像现在这样坐着,居高临下,抱着膝盖看上早工或是下晚班的工人来来去去。有时候他冲他们叫喊,另外一些时候他为他们唱歌,而他们则为他大声地喝彩,或是唱七零八落的和声。 他思念墙头轻快爽冽的风,思念还不受希特勒摆布的柏林,思念能够随心所欲歌唱的日子,最思念朋友们,思念若李、赖格尔和巴阿雷、热安和格朗泰尔、安灼拉和公白飞,当然还有弗以伊。弗以伊每次都停下脚步听他唱,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深色眼睛工人的面容。直到这个深色眼睛的工人有一天向他走来,然后说…… “你知道我的,朋友,我,我不信任德国人。他们自己一票一票选出了希特勒!他们的血就是俾斯麦和威廉的血——想想看吧,我并不搞民族主义但我们必须面对既定的事实,他们的文化里不存在进步的因子……” 古费拉克半个小时前打定主意不和任何人说话,他立刻抛弃了自己的誓言。他伸头往下望去,两个法国人正在整理铺盖卷。那个长脏兮兮黄胡子,说话尖声尖气的人正在胡说八道。 “卡尔·马克思是德国人!”他用法语喊回去,“而您作战的这支叫国际纵队!” 黄胡子愣了片刻,但这个人脑子好歹还没完全锈死。“您提马克思,您不觉得当今的德国,我说当今,我说那个沉默地支持法西斯的可怜国家——已经背叛了马克思的财富吗?” 古费拉克纵身从高处跳下来,轻快地落在地上。 “当今是个好词。”他随手拍拍军服上的尘土,“毕竟要比历史我们就不得不坐在这个小镇上互相攀比,直到国际纵队拿下西班牙全境为止了。要说当今谁丢人,好歹我们有埃德加·安德烈和恩斯特·台尔曼纵队——你们这群骄傲的高卢雄鸡除了马赛曲和巴黎公社还能抱着哪个祖先的大腿哭着要奶吃?多列士?” 好吧,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点过火了,对国际主义兄弟情也没什么帮助。他眼前剧烈一闪,然后后脑勺撞上了一个突起的钝角,黄胡子法国人破口大骂着掐住他的脖子。呼吸受阻和可能的声带受损让他瞬间慌张起来,只能伸腿猛踢对方的膝盖。他们两个在五斗橱的断臂残肢和内脏间扭打成一团,直到一只大手把他像拎一只鸡仔一样拎着后衣襟倒提起来,半托半抱着推到一边。 “同志。”他的大队长对他说,用的是生硬的法语。他是个西班牙人,比古费拉克高足足两个头,有窗户那么大的手和墙壁一般宽阔的肩膀,看起来比这座可怜巴巴的旅店还结实。“同志,泥还好吧。” “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前线那些十一二岁的小毛头那么小,但也还是孩子。”另一个声音用西班牙语说,“别让那个法国佬接着欺负他了。” “我觉得那个法国佬指不定下一刻就来找你们跳着脚满地打滚哀嚎,说我欺负他呢。”他喘着气用西班牙语说,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撕了个大口子一般,不好,很不好。 “闭嘴,德国猪——” “够了,这里不允许任何敌视其他国家同志的词语出现!”这句就流畅多了,古费拉克觉得他们的大队长学法语使用的教材是演讲稿,说不定还是大革命时期的雅各宾派的,“泥得道歉,苏瓦松!”   拜这场闹剧所赐,古费拉克失去了他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大队长把他和苏瓦松硬拉到人群中间坐下,要求苏瓦松向他道歉——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没有为了所谓的公平让他也向苏瓦松道歉。苏瓦松仍一脸被逼签了凡尔赛和约的屈辱表情——整得好像这次是古费拉克逼他签的一样。大队长的副官见状用装茴香酒的细长壶灌了他好几大口,把他灌得满脸粉红,黄胡子上滴满酒渍。 “喝多了的人大部分脾气都会变好。”副官轻松地对古费拉克说,把细长壶递给他,“你也来一口吧,小猫儿。酒精填进脑子就没那么想家了,这儿的人暴躁都是因为想家。” “谢谢您的好意。”古费拉克心不在焉地说,他还在测试自己的声音到底被苏瓦松那混蛋破坏了多少,如果若李在这里,早就大呼小叫地把他的脖子破开细细检查了,“但酒精填进嗓子我也就唱不出歌了。” “我听你的声音就挺熟的,德国人。”一个美国人说,“我们不会在柏林或是哪儿见过吧,我外婆一家就住在那儿,她们姓舍尔琛。” “更可能是你买过我录制的唱片,或是在广播里听到过。”他说,感到有点轻飘飘的不真实,我录过唱片吗?我唱过歌吗?他总觉得自来到西班牙,甚至离开德国起,适宜唱歌的高亢情绪就远离了他,正如被流放的人远离祖国,“我是个唱歌的。” 热安喜欢说他是“吟游诗人”,热安自己才是货真价实的吟游诗人呢,不知道他在莫斯科住得怎么样。那边的冬天冷得洒水成冰,希望他们娇弱的文学家不要病倒了,希望他比其他流亡海外的朋友住得安心舒坦,虽然安心舒坦从来不是他们追求的梦。 “嘿,歌手来西班牙干什么?”大队长问,他的西班牙语听起来就顺耳多了。 “来作战啊,我从十七岁开始就向法西斯作战了,可惜批判的武器不能取代武器的批判——说到这个,民族主义者来国际纵队干什么?”他白了抱着细长壶不放的苏瓦松一眼。 “法国和西班牙接壤,我想保护我的国家。”苏瓦松毫不犹豫地说,他顿了顿,“当然我也有点私心,想为我的家庭所处的阶级争取良好名声……” “骗子,你告诉我你是民主的社会主义者!”他的朋友用手肘顶他。 “叔,我觉得‘选秀大会’比起‘国际纵队’怕是更适合你吧。”古费拉克嘲讽他。 “是,你最厉害了,歌手。至少我是个军官,选秀大会更适合你。”半醉的苏瓦松抹了抹下巴上沾到的酒水,酒精明显没有让他讨人喜欢多少,“这就是你们做的,别国的无产阶级在流血,你们面对独裁政权唱两首歌,结果把希特勒的屎甩得欧洲到处都是。” “我们的工人也在流血,血就流在集中营,流在1929年五月的威丁,你又知道什么?”古费拉克怒气上涌,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几分。幸好这个音区的声音没有听起来很奇怪。 “我可以编出一千个不重样的反抗事件咧。”苏瓦松挥开试图阻拦他的大队长,又灌了一口酒,“证据呢?” 苏瓦松,你个自作聪明的白痴,别人可能已经被你问得张口结舌了吧,可你为什么要来挑衅我呢。“恭喜你正好问了一个我的职业问题,正中靶心,明天记得瞄准了国民军打。我们有首唱29年五月游行的歌,顺便和你说一句,这首歌首次登上舞台就是我领唱的,你真幸运。” “一首歌?”苏瓦松的法国朋友感兴趣地问,似乎立刻就把同胞抛弃了。 “对,一般来说没人会为他奶奶刷牙或是他早上起来大拇脚趾踢到床柱编一首歌的。这个证据够不够铁?这种东西也是很难当场编出来的,是不是?” 他起身,走到人群最中间,转了半圈环视人群挥挥手,像登上舞台一样。尘封的职业素养该拿出来咯。 “我有个朋友,他是个做扇子的工人。之前我们还不认识呢,那时我从音乐学院逃出来,不想参加正式演出,就整天在威丁区转来转去不务正业,给路过的穷人和流浪汉唱歌。他每天上工的时候都会站一会听我唱歌然后走开。直到有一天,那应该是五月中旬的时候,我又看到他,他向我走过来,然后对我说:‘你唱得很好听——能为我唱首歌吗’” 那时候弗以伊不知道他从路边捡来的十七岁歌手,其实刚从维也纳最富盛名的声乐学校进修回来,古费拉克也不知道这个深色眼睛,深色头发,脸颊总是红扑扑的年轻工人是当地最年轻的工运领袖。连这首歌都七拼八凑,社民党的警察向游行工人开枪后,街上的血迹四周还飞舞着蚊蝇,还在大学读文学的热安就在激愤的刺激下写出了词,然后寄给他在维也纳音乐学院的一个笔友作曲,那个叫公白飞的年轻学生很快就带着稿子亲自来到柏林和他们当面讨论曲调和节奏。他们还纠结了一群工人阶级子女组成合唱团,这些孩子都有天生的好嗓子,如玫瑰般鲜嫩,闪电般有力。最后,他们缺一个领唱,弗以伊在街上随便抓了一位。 人们一言不发,无数双蓝色、绿色、黑色、棕色、古铜色、红褐色的眼睛像悬于五湖四海上方的静谧群星,这是歌手最喜欢的氛围,他微微伸开双手:“同志们,这首歌的名字是《红色威丁》。” 红色威丁向你们问好,同志们把拳头紧紧握起!整齐地排好红色的队列未来的日子不再远!法西斯主义的威胁,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歌我听过!当然我德语没那么好,我以为wedding是婚礼的意思……”外婆住在柏林的美国人打断道,“并且歌词好像不一样了——我听的那个版本没有法西斯这句。” “亲爱的同志,下次如果你听过,你就跟我一起唱,我是和群众合唱队混的那种歌手,我最喜欢和声了。”古费拉克苦笑着中断演唱说,“歌词重新填过三遍了,我们离开德国的时候正要填第四遍。” 第四遍,这次安灼拉和热安都写了一版歌词,但他们已经没机会决定哪个更适宜,更朗朗上口了。他们急急忙忙地离开柏林时轻装出行,扔掉了大部分的稿纸,它们散落在公寓的地面上,留在那里,像是冬季河面的残冰。 他想起安灼拉刚来的时候。那天所有人都在,若李和赖格尔还有巴阿雷也在他们排练的空库房闲逛。公白飞信手弹弄钢琴,弄出些轻快的短旋律。热安趴在钢琴上为报纸写新的时评,关于又一次可怕的通货膨胀。弗以伊在第四次试图向古费拉克学习一点基础的乐理常识,弗以伊自称无论如何都学不会乐理,但他总是学,一遍又一遍。 安灼拉就在这时拿着一本硬皮的法文书走进库房,用书脊敲敲敞开着的铁门,发出“空,空”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了,夏季最后的阳光映在这个年轻人深刻的蓝眼睛里,瞬间被冰封成无数细碎的雪花。 “《红色威丁》的曲子是您写的。”他径直走向公白飞,“节奏可以再加快一点吗,目前的曲速还不够激动人心。” “这位是安灼拉。”热安说,热安向来和弗以伊一样容易腼腆,唯独这次神色丝毫不变,古费拉克不久后才知道,他习惯安灼拉单刀直入的尖锐言行已经多年了,他们自小就是玩伴,“他是我的老朋友和同学,我之前给他听了听我们的《红色威丁》,然后他说有些意见要和曲作者当面谈。” “我也对词作者说了,‘共和国是一座美丽的宫殿,但她建在一片沼泽上,充满蠢货和反动’肯定不是他能写出来最有力的诗行。”安灼拉毫不留情地说。 “我第一天就指出了,词作者还辩解说是为了宣传效果。”热安这下红了脸,古费拉克哈哈大笑,“曲作者快出来接受批判意见。” “加快节奏不是调整几个数字那么简单的,整首曲子都需要重新布局。”公白飞合上钢琴盖,没发出一丝声响,他蓬松的棕色头发在眼睛里点进些许颜色柔和的阴影,“我乐意迎接您的挑战,但您确定这有必要吗?” “我确定有。”安灼拉回应,“如果事后证明没有,我会承担责任。” 他们互相对视,试探,沟通,意念撞击。金与棕,蓝与灰,无暇的瓷白和富有光泽的浅象牙色,天空之高遇上大海之广,崇山峻岭连接无垠平原,烈火融合雨露,高洁挑战博爱。 “打起来咯打起来咯。”若李偷偷和他咬耳朵,“公白飞这下遇到对手了。” “不,我担心的是速度调快点真的好吗。”弗以伊犹豫道。 公白飞凝视他许久,然后展颜一笑:“那么,我谢谢您的意见。” 事实证明,大获全胜的是弗以伊。古费拉克自己受过专业训练,能毫无负担地跟上加快了的乐章,但合唱队则乱成了一团。公白飞又换回了原来的旋律,他没再提过一个字让安灼拉负责的事情,但几天后,他收到了安灼拉写的两首诗,短,利落而深刻锋锐,犹如精钢匕首。“请接受这两首诗,作为我承担的责任。”他随诗写道。 公白飞为两首诗都谱了旋律,送还给安灼拉,他们持续终生的漫长合作与情谊自那一日开始。 他们的艺术小组那时才正式宣告形成,他自己唱歌也表演,公白飞作曲,若李曾经是公白飞的同学,后来转去学了医,但依然喜欢音乐,赖格尔是他的舍友,自称是柏林最不招人喜欢(但招烂菜叶和鸡蛋)的评论家,格朗泰尔是不务正业的雕塑家,巴阿雷为小报画漫画,还因为辱骂当局和国社党太狠坐过两次牢,安灼拉和热安什么都写,戏剧,时评,诗歌,小说和政论,还有大量的歌词。二十出头,他们就一个个都出了名。法西斯的威胁还远在天边,他们是山顶上升起最新鲜生动的星。 当然还有弗以伊,古费拉克想,最重要最重要的弗以伊。安灼拉快速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同和尊敬,他是领袖,但弗以伊是那面红色的旗,他使这群年轻的艺术家们没有变成柏林街头另一群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不分左右发出天鹅般号叫的荒唐少年。他从来不干扰他们创作,他甚至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介入艺术创作的能力,但他会请他们为他,为暗流涌动的德国民众们创作。只要有他在,他们的声音就更加像是人民的声音。他总是带来最新的消息,工资的一减再减和面包的价格飞涨,冲锋队的蠢蠢欲动,工人的普遍饥饿和寒冷,还有游行和罢工即将在哪里举行。他握着它们,站在所有人面前——最经常站在古费拉克面前,轻声地说: “能为我唱首歌吗,古费拉克?” “小猫儿,你又发呆了。你还是喝一口吧,我见惯了想家的人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样。”副官说,再次把细长瓶递到他手里,“不说这个,你是不是在斯特拉斯堡,就在几年前唱过一首,一首什么,‘因为他也是人……’” “‘……是人就需要食物果腹’!我也听过!” “还有《共产国际的召唤》!” “《秘密集结》!《团结之歌》!” 所有人的手都举起来了,连那几个一言不发的亚洲人都站了起来,操着比大队长流畅得多的法语说他们听过他唱的某首歌,某首歌颂光明和进步的曲子,在他们的解放区的学生和军民之间传颂着。古费拉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唱过那个,他决定让这个美好而虚荣的误会多维持一会。 “你们想听什么?”他说,“给你们来个现场演唱会。虽然我的现场演唱会一般对无产阶级和同志也不收钱。”他决定把挑衅进行到底,“苏瓦松,第一个光荣的机会给你,毕竟我是被打了左脸还伸过右脸再让你打的好人。” “你别以为这样可以收买我。”苏瓦松缩到一边,像是泄了气一般。 “别理他,你给他唱《下雨了,牧羊姑娘》。你听过这个吗,汉斯猫儿?大革命时期的歌。”他的法国朋友给古费拉克支招,“他有个小八音盒,上面还有只小羊,一打开就是这个调。” “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小安娜给我的八音盒!——” “碰到了而已,那是红色的,我以为里面是国际歌!结果里面掉出三个小娃娃的照片……” “闭嘴吧你!我以为你是我的同胞——” 下雨了,下雨了,牧羊姑娘赶着你的白色绵羊去我的茅草房下牧羊姑娘,快去吧我听到那树叶上水落下的响声这里是狂风暴雨那里是电光闪烁…… 苏瓦松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重击了两拳,泪从他的一只苍白的蓝眼睛里流下来,和他胡子上的茴香酒混在一道。古费拉克向他眨眨眼睛:“是这个吧,我真该给你唱首国际歌,给你的文化里注入点进步的因子。”他在进步的因子上加重音,大仇得报,“下一个谁要点歌?” “来首《到街垒去》。”大队长拍着手哈哈大笑。 “我先点了再说,你会唱《坚守堡垒》吗?还有我们的男子汉乔·希尔的那些好歌?”德裔美国人高高地举手。 “您能为我们唱我们的《义勇军进行曲》吗?”来自亚洲——来自中国的年轻人说。 蓝色,绿色,黑色,棕色,古铜色,红褐色的眼睛如群星般聚拢,如群星般闪耀,他怎么能说“不”呢? 他便一首首地唱了起来,用了点小技巧把西班牙语的,法语的,英语的中文歌衔接上。起先是国际纵队的战士围拢过来,后来,大家大声唱起——吼起《列戈颂》和《到街垒去》时,那些惊慌失措的蝙蝠,那些孩子和他们坚强的母亲,那些老人也都从屋檐下出来,踮着脚尖站在外圈张望着,应和着,低哑的声音,稚嫩的声音,尖细的声音。也就差敌军的炮火还没跟过来了,古费拉克想,让他们来吧,佛朗哥听到这么多人,这么多语言咆哮着对法西斯的怒吼,也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 “给我喝口水。”他暂停一下,咳嗽了一声,同时又瞪苏瓦松,“叫你掐我,不然我还能接着唱下去,一直唱到天亮。 ”以前在柏林他就是这样一首一首唱下去,每次弗以伊问他,能为我唱首歌吗,他都一首一首唱下去,唱到天边苍白的晨光暗淡了群星,唱到制扇工人蜷缩在他身边安静地陷入熟睡,古费拉克轻轻地给他唱公白飞为莎士比亚的戏剧谱的小调。 苏瓦松不情不愿地拿出细长壶,但他慢了一步,因为无数只苍白的,黝黑的,干净的,沾着血和泥土的手已经拿着杯子和水壶递了过来。 “厉害啊,你明天上前线去就别拿枪了,给那些豺狼听听你的好嗓子。”大队长说,“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队里有这么个人才。你之前怎么不唱。” “您要我命呢,同志。国民军挺着机关枪扑过来了,您让我唱歌给他们听?”他打哈哈,“我把我的御用作曲家忘在丹麦了,没有新曲子,我唱什么?” 不仅是作曲家,他的两个风格迥异的作词也都丢了,还有那四个喜欢炫耀自己的艺术技能,但遇到他只能闭上吵闹的嘴当听众的家伙,以及一整个德国的革命的工人阶级,为他喝彩,为他合唱,给他带来怒火和勇气的好人,尤其是……其中最重要,最重要的那个人。在那个1933年,人好像都变成了从歌手身体里逃逸出来的艺术天赋,一团团毫无意义,亦无寄托的,透明的幽魂,在大陆上方四处飘摇,天各一方。 当时他们没人想走,他自己最激烈。“我不在德国该怎么唱歌给德国的人民听呢?”他当时质问弗以伊,“让希特勒来抓我呗,在监狱里我也会继续唱下去的。” 弗以伊说服了他们每一个人,起初他自己孤军奋战,后面他得到了先前被他说服的朋友们的帮助,为了其他人,为了革命工作,为了让希特勒恨之入骨的艺术永远活下去,永远焕发着生机。这个不太善于待人接物的工人就像他学习乐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最后他说服了最犟的巴阿雷陪热安一起去苏联,说服了安灼拉和公白飞为了那首没作完的“因为他也是人”暂避风头,他也说服了古费拉克,那天国会大厦着了火,而赫尔曼·戈林立刻在附近抓到了一个喝多了的共产党员。 “我知道你在监狱里也会继续唱下去的,没有人比我更相信你。”那天夜里,他们走在路上,弗以伊对他说。“但在监狱里继续战斗也需要忍受更多磨折。我不希望看到你们那样。” “那你呢。我要去哪里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你呢。”古费拉克问,“你说服了大家都走,但关于你自己的出路一句都没提过。” 人从他们身边一群一群从温暖的公寓里涌出来,涌向熊熊燃烧的国会大厦,有人恐慌,有人不安,有人愤怒地咒骂着赤匪。天空被映成了明亮的紫色,橙黄色和红色。弗以伊停下来,凝神远望,他的眼睛深处蕴藏的星最终燃成漫天滚烫的灰烬。 “我会留在这里。”他最终说。 “弗以伊!” “你别急,听我说,我的工作和你们不一样,不在人民中间我真的……没法战斗,也没法生存。但艺术和我不一样,艺术有翅膀,你在德国可以唱给全世界,唱给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人们,那么你在别的地方也可以唱给德国,也可以唱给我。” 他攥紧古费拉克的手臂。 “让大家,和我——让我们,让我们在这里也能听到歌曲,好吗。” 古费拉克那一刻便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他了。 第二天,赶在纳粹的逮捕前,他一个人离开了德国,先去丹麦,又去了法国,最后来到西班牙,把他最重要,最重要的朋友留给了未完的斗争,也就是留给了希特勒的盖世太保。 “先生——先生!古费拉克先生!”一个女人说,她用的是德语,在西班牙他没怎么听到过的德语,古费拉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是古德隆·卡比什,您还记得我吗?公白飞先生介绍您和我丈夫保罗认识过。” 古德隆·卡比什手里举着几张纸,古费拉克只一瞥,心跳就加速起来。歌词。天哪。自从西班牙开了战,他和公白飞他们就断了联系,感觉好像一辈子——好几辈子没有看到过写歌词的曲谱了。 “请您为我们唱这个吧!是全新的。我和保罗写的曲,虽然我没有公白飞先生那么有才华。我们离开德国后就没遇到过几个歌手——我根本没想到您也在国际纵队这里!”她说,把曲谱塞到他手里。 群星般的乐符落在纸面,群星般的眼睛热切地凝视。“您给我下难题呢,卡比什夫人。”他笑,心里轻声哼唱着旋律,抢过苏瓦松的细长壶喝了一大口酒,茴香的味道顺着喉道一路烧下去,“我应这个战!” 西班牙天空布满灿烂星辰照耀在我们的漫长战壕上在那远方已经出现黎明新的战斗等着我们…… 群星从人群上方升起,从旅店墙面的破洞升上去。西班牙的广阔土地,法国的,英国的,德国的,亚洲,非洲,美洲,被人民的鲜血反复浇灌的广阔土地,有人民在抗争,在怒吼的广阔土地,都沐浴着它们洁白的光辉,都生出了耳朵侧耳细细倾听。 ……家乡在远方我们已准备好我们战斗牺牲为了:自由!—— ——空,空。 古费拉克听到在乐声落下去的地方,有人用什么硬物敲敲铁门,他这次用的是枪托。那个人的眼睛当年连阳光都能冻住,星光却使它们朦胧而缱绻起来。 那时他是个严肃的,好看的,难相处的陌生人,古费拉克想,现在他是我亲爱的作词,我血脉相连的兄弟。 他从热烈鼓掌的战士和当地百姓中间挤过去。“安灼拉!” 酒精和高涨的情绪让他一路又叫又笑,他热泪盈眶,紧紧地抱住金发青年,“安灼拉!” 安灼拉回抱了他,同一时间,那些相隔千里之遥的朋友们也隔着虚空伸出看不见的手臂欢笑着回抱他。安灼拉垂了眼,碧蓝的眼睛中依然留着一汪星光。 “我们大队正好路过,我听到你在唱歌,一首没听过的歌。”他说,“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拜托,我的现场演唱可比录的唱片和广播好听多了!”他不得不在安灼拉沾满火药和尘土的军服上擦掉眼泪,感觉有些丢人,但国际纵队的战士们毫不在乎,只是热情地围上来用各种语言和安灼拉问好,于是他也毫不在乎,“其他人——” “公白飞在阿尔巴塞特,勃鲁维尔和巴阿雷刚到,其他人也都在路上了。”安灼拉说,他又拥抱了古费拉克一下,唇际蕴藏着一点笑意,和暖犹如兄弟、挚友与母亲,然后轻轻垂下手臂,“我们不能抛下西班牙,也不能再抛下一个朋友。——现在,能为我唱首公白飞作曲的歌吗?” 为我唱首安灼拉作词的歌。公白飞说,他面对着合盖的钢琴深思着。 为我唱首德国民间的歌。热安说,他掌心握着一束深红的康乃馨。 为我唱首能气死希特勒的歌!巴阿雷说。 为我唱首能让大家哄堂大笑的歌。赖格尔说。 为我唱首没那么刺耳的歌。若李说。 为我唱首能让酒醉的人重回尘世的歌。格朗泰尔说。 能为我唱首歌吗,什么都行?弗以伊问,他的眼睛就是最亮的那片星。 “当然,等我唱完这首!”古费拉克回答。 ……我离开家乡自愿到西班牙我发誓她将永远自由! 总要有人歌唱,他想,总要有人唱西班牙天空的群星,总要有人唱希特勒阴影里不尽的抗争,总要有人越过集中营的高墙,来到弗以伊和他被囚的同志们的耳畔,唱他们永不止息的意志和远方永不止息的自由。我将为此一刻不停地歌唱下去,即使明天我就要奔赴前线,即使明天一颗子弹就将击穿我的胸膛,即使我将在异国他乡血洒战场,再也无法回到柏林善良的人们身边,我也要唱,我也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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