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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重感冒并发烧卧床不起的独居社畜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床前，惊叫出声是再正常不过了。但eddy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的嗓子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无谓地发出比破旧风箱运作声悦耳不到哪里去的呼哧呼哧声。Brett，音乐学院一拉琴专业的学生，懒得应付每日早晨的各种理论课，于是从来都找人帮忙答到，自己在郊区租了一间只够睡觉的屋子每天早晨最多睡到九点自然醒。但是找人帮忙写测验得花钱，于是Brett在某个天杀的测验日眯着睡眼上了最早班的公交车，人在郊区总是身不由己。不太习惯早起的Brett开启自动寻路，一上车就粘在上车后最近的位置上。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扶手随着车的运动晃晃荡荡，好像有鬼抓着一样。后门处门边有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左手提着干净得发亮，边角有些磨损的公文包，右手拉着拉环。虽然他的身高拉着拉环毫不费力，但是这样一台开给鬼坐的公交有什么让座的必要吗？Brett不理解这人另类的“礼貌”。于是那行为古怪的男人完全粉碎了Brett的公车补觉计划，他老忍不住把目光到处乱放但最后就像全都透过该死的透镜聚焦在那个一身黑的男的身上。他难不成是黑洞吗？男人对此毫无发觉，黑色有线耳机连在口袋里的手机上，时不时路况平稳的时候他拿出来看一眼，或是播到什么他不喜欢的东西时他皱着眉头像抓一只作祟的老鼠一般把手机抓出来戳来戳去直到舒展眉头。还有几站就到学校了，Brett感觉屁股被座位咬了一样再也坐不住了，装着快到站了要下车的样子顺着车子的惯性向后门跑过去。那位有礼貌的男士多此一举地向侧边让了让，是的没错Brett比他矮了一点但是也不到拉不住拉环的地步。然而公交车一个刹车到站，等待车子停稳的一小段空档里西装男快速地把手机掏出来暂停了音乐。仅那一瞥Brett看到播放界面专辑封面是一把小提琴。但也可能是中提琴呢？也有可能是个推荐歌单被古典乐“污染”了的阴湿二次元？Brett发散思维想东想西的空档里，他步履匆忙边摸着公文包边下了车，Brett回头再望过去原位上只剩下一个名片夹，颇有灰姑娘留在台阶上的水晶鞋的意思。水晶鞋是银白色，上面划痕不少，完全可以想象是这玩意还没落伍时代的产物。Brett说服自己是为了物归原主而绝不是为了窥探隐私，若是这番思想斗争发生在他打开名片夹之前还颇有说服力。名片夹内容应有尽有，磨损得看不清的小票，字迹凌乱意味不明的纸条，折痕明显得几乎就此碎成渣的零钱，以及Brett最想看的：几张名片，一模一样，写着那人大名——Eddy Chen。此后Brett每天赶最早班公交车，但无人知晓此事包括帮他答到的好哥们，毕竟他还是更愿意早到占琴房练一上午琴。社交好手加情场老手Brett临了大敌，这位沉默有礼还有点小阴郁的上班族周身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气场，也可能是一见钟情带来的心理作用。这一系列无人可知的心理活动使Brett拖着不还名片夹，只是一天接着一天在车上完善他余下一整天魂牵梦萦的那幅面孔——牙齿暴突，脸型不正，皮肤坑洼，眉毛野生，发际线不健康。没有计划的跟踪计划一天天稳步进行，没有进度也是进度，向来对情感关系豁达的Brett全然不觉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变态之举。想着很快能见到灰姑娘的Brett心情愉快，让他忘记诸如早起的痛苦这样的小事。公车哐哧哐哧哐驶入站，这下好，上面空无一人还真在晨雾中成了鬼车，Brett愣在原地忘了眨眼，直到下一班同样的车到来，有了点活人气但是没有想见的活人。他从早晨等到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痛，今天既不是休息日也不是节假日，于是Brett咬咬牙踏上下一辆开往学校的公交，在熟悉的站下了车，踏进他无数次从公交上注视的那栋写字楼。他说他找eddy chen，他还说自己是他弟弟。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没人听说过eddy有个弟弟，但说谎对Brett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好心的同事告诉他eddy病了在家，还贴心地给Brett抄了地址，他说他很想送Brett过去但是实在太忙了抽不开身，Brett心里说正合我意嘴上很懂事地让他继续忙。凭借着命运的羁绊Brett在公寓门前地毯下找到了家门钥匙，其实只是预先想好了敲门被拒的结局所以在门口碰碰运气。门锁顺利打开，室内像棺材一样黑暗且密不透风，硬挤进来的阳光给遮光窗帘的边沿镶了一层金边。适应了黑暗的Brett摸索着走进不大的公寓，比家私城样板还干净的厨房，睡觉和办公区域界限不明的客厅，东西不多但显得凌乱的厕所，这就是这间公寓的一切，也完美概括了压在被子下活着但是难受得要死的人。Brett作为一个没有跟踪狂自觉的跟踪狂，前后左右把书桌上的台灯摸了个遍打开了开关，他看到书桌上的日程表和狗爬一样的字体，但是在分辨出那些是针对心理治疗的药物之后他就移开了视线。他的原则和底线总会在奇怪但不至于不合时宜的时机上线。角落有个直立着的远看像是柱形物体的东西，表面光滑，反射着台灯柔和的光线，不知为何有种温柔的肃穆从它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一把小提琴，和Brett背上的是同一个大小，一把成人尺寸的小提琴。Brett关上台灯，像是害怕打扰到那把琴，他抚摸略微蒙尘的琴盒顶部，听到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躺在潮湿空气里听暴风雨到来的声音。床上的病人鼻子好像堵住了，呼吸间是吸哩簌噜的怪声，Brett看热闹似的凑过去，把差点被鼻塞憋死的eddy着实吓得不轻。一脸学生气的男生贴心地递上床头的凉白开，冷水像一条蛇从嗓子眼爬进胃里，倒勾起从昨夜开始就什么也没吃的胃袋咕噜噜叫起来。“我是Brett，你同事托我来照顾你。”很土的开场白，很没劲的自我介绍，如果时间可以倒流Brett会用上毕生的油腔滑调和油嘴滑舌把这个谎撒得合情合理而恰到好处。可惜什么也没发生，徒留两人大眼瞪小眼。
----- CHAPTER BREAK -----
“你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下楼买点吃的去吧。”Brett急于逃离这种相对无言的尴尬，恰好有eddy的肚子帮忙解开僵局。eddy坐在床上，身上的被子比铅还重，身体是第二块铅下面被压着的一块铅，脑袋是长在铅上的另一块铅。他模糊地觉得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报警了，但是既然他话都说不出了也没必要勉强了。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想着，他终于下定决心数到三就下床洗把脸把魂捡回来。一，睁眼，闭眼，二，睁眼，闭眼，三，睁眼，闭眼。他看到远处连成一片藏在云后面的山峦，低矮的白色楼房，房顶上飘动的彩纹床单。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灌进肺里，擦过脸庞，有种耳鬓厮磨的缠绵却带着不留痕迹的决绝。他低下头，看见水泥地板急速上升直逼眼球，他准备好迎接以卵击石的疼痛却随即被水流包围。他沿着河道蜿蜒向前，像浴缸里的橡皮鸭子一样无法控制方向，把身心交由水流，被河滩乱石搀扶着而不至于搁浅。坠下瀑布时他又体会到从楼顶坠落的失重感，轰鸣着怒吼着的流水让他全身上下震颤着共鸣，他静悄悄地在水中，最温柔又最暴怒的水中碎成无数块。他睁开眼，还能感受到完整的身体，只是全身出的汗让他看上去就像确实在河里漂流了一回。鼻塞让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息。附近正好有中餐馆，Brett就打包了粥。毕竟按照亚洲家庭的思维，生病喝粥总不会错。他们在算得上是餐桌的物件上面对面吸溜着粥，沉默也一并被他们吸进胃里。eddy的疑惑肉眼可见地被饱腹感唤醒，他眼里的狐疑在粥的滋养之下即将把Brett淹没了。Brett三下五除二喝完粥开始自我介绍，他一向很擅长介绍自己并给初次见面的人留下良好印象，但这次显然不太一样，他不仅需要掩饰自己的跟踪行径而且还要留心给心仪对象一个史无前例前所未有的好印象。所幸Brett在重压之下发挥良好，eddy也很轻易地相信了这番说辞。一旁的地板上放着Brett从背上脱下来的琴盒，侧边贴的花花绿绿的贴纸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有些泛黄而且边角翘起。eddy用勺子指指被太阳照射着反光的琴盒，日光像聚光灯打在上面让eddy很难不去注意。 Brett没有想到共同话题这么快送上门来，忙问eddy是否也拉小提琴。eddy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庆幸自己得了重感冒。Brett的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又暗了，随后又迸出兴奋得有些神经质的火花。他赶在eddy有任何拒绝的动作之前打开琴盒掏出小提琴要给eddy来一曲他最拿手的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他安好肩托拧紧弓毛把小提琴搭在肩上的动作一气呵成，就算是他乐团排练睡过头在排练途中才姗姗来迟的那回速度也没这快。他拗好自己私底下研究过的拉琴最帅角度，嘴唇微微撅起以示他使出浑身解数将其演奏好的决心。他此前从未用过他最爱也练得最多的作品泡过谁，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送给eddy。第一乐章还未过半，Brett听到吸鼻子的响声甚至有盖过他琴声的趋势，他睁开一只陶醉的眼睛看到eddy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这痛苦的样子让谁看了都不像是被感动了。Brett急急忙忙把小提琴往琴盒里一搁就搂住骨架虽大但是肩膀不宽的身体。Brett用眼神询问怎么了，用手拍在他背后安抚，而eddy只是哭，很专心地哭，把此时此刻当作世界毁灭的前一刻痛哭着。房间里的柴小协还在流淌，但是他们彼此的耳朵里只剩下仿佛宣告末日来临的哭声。病人哭完就累了困了，再自然不过地缩在Brett怀里睡着了。虽然过程让Brett不好受而且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个结果他还算比较满意。空有一副骨架的eddy抱起来比看上去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俗语不是说说而已。泪痕在他各处遍布坑洼的脸上挂着，像一条条河道。热毛巾一擦，唯有红肿的双眼无声地证实着此处曾经历了一场暴风雨。重感冒再重也只是感冒而已，Brett的精心照料让eddy恢复得很好。他们都绝口不提那个上午的柴小协和眼泪，每个人心怀各自的侥幸对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隔膜视而不见。eddy送Brett到门口并且再三表示感谢，Brett在门口站定又转过身面对着eddy。站在门内的男人眼神真挚诚恳，说话间还有淡淡的鼻音，他坚持说那是自己惯常有的鼻炎，感冒已经不算什么。他在肚子里写好的长篇感谢小作文经由时常看上去很水灵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宽松的居家服盖住他一半的手掌，两只手在身前轻轻挥舞着。Brett脑海中对eddy的速写基本和eddy的发言同步完成，Brett有些迷迷糊糊地问道：“我们这算认识了吗，算朋友了吧？” Brett的直白把eddy噎得不轻，一阵无名的雀跃最终却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句随你喜欢吧。于是第二天他们又在最早的那班公车上相见，一切都很自然很凑巧。Brett说就像是上天安排的一样。
----- CHAPTER BREAK -----
公共汽车的冷气包围着面面相觑的两人，他们的脑子也好像被冻木了似的。最后eddy开口说了一些不如不说的开场白。“没想到对学校不管不顾地照顾素不相识病人的你也会那么勤奋地上学嘛。”eddy听上去阴阳怪气的，有些人格分裂地一边在心里很感激Brett却一边说近似于无理取闹的话。“我只是想早点去占琴房练琴而已。”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包装，Brett很清楚这一点，这就导致他在eddy面前简直撒谎不眨眼。他直勾勾盯着eddy的眼球都快冻住了也不转一下，让eddy想到玩具人偶身上人造的玻璃眼球。Brett见eddy恢复得差不多，就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那些带着旋律和泪水咸味的事情。eddy早就在心里排练好如何回答，他说那是因为Brett拉得太好了，真不愧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是个人都知道eddy这话拿来骗鬼用的，于是Brett不依不挠，换了个角度切入。“我看你角落里也放了小提琴啊，你也拉小提琴吗？”“以前拉，但是很久没再拉过了。”又来了，又是装作漠不关心满不在乎的语气，又是好像语速再慢点就会失去语言能力那样倒豆子似的说话。在撒谎大师Brett的面前eddy的拙劣谎言简直无所遁形，但eddy只要保持沉默，当一只沉在海底的蚌，那么谎言再烂也无所谓了。eddy破罐破摔的勇气让Brett感觉被拒之千里，他从未想过近在咫尺的一个大活人能够带来这么虚无缥缈的感受。始作俑者努力地寻找话题想让被冷气凝固的空气流动起来，于是开口问起Brett关于学校的事情，Brett从容风趣地和他聊起校园，于是一些事情又一次遂eddy的意暂且翻篇。“既然你对音乐学院那么感兴趣，你下周来我们学校的工作坊看看吧，我们会举行一个小型的交流表演，我也会上台。”eddy已经在心里排练拒绝的台词了，但Brett敏锐地觉察到这一危险的倾向，赶在eddy开口之前说就当是报答我好了。这下什么理由和借口看上去都不是那么充分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吧。eddy感觉这比自己上台演奏还更紧张几分。 仍旧是那身上班会穿的西装，看上去虽然不走心但无疑是eddy最正式的衣服。尽管他在众多学生中间看上去格格不入，但他仍然忍不住想象自己也是学生其一。只是他光是想想都要窒息，周围的世界忽大忽小，洋溢笑容的男学生女学生面孔扭曲得像电影特效，笑声成百倍放大几乎刺破他的耳膜。eddy有些难以忍受这种鲜活得如同刚从深海捕捞上来的鱼虾的氛围，他蹲下身子让双臂甚至双腿来阻挡四周算得上噪声的欢声笑语。有学生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把手指甲嵌进肉里，再用点力气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破手背的皮肤。疼痛在紧要关头还是起了效，eddy缝上一副轻松的表情说没事。工作坊准时开场，没有配备节目单，但eddy从一开始就坐在座位上。Brett悄摸和工作人员商量把自己调到了最后，工作人员揶揄他说我们的天才小提琴手居然要压轴表演，Brett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啥也没说。Brett故意的，他害怕eddy不来了，也害怕eddy迟到了，害怕eddy出状况，最终一切都导向一个结果——他害怕eddy没有看到他的演奏。所以Brett也跟着等待，倒不如说是逃避更加恰当。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都希望这一切能够延后发生。Brett从未有过这样患得患失的简直算是优柔寡断的心绪，可能是被eddy的什么东西触动了，也许和童话故事里一样被眼泪所感化。演奏像人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在eddy眼前闪回，画面被蒙上一层噪点，耳膜上包裹了一层砂纸把所有的声音滤得沙哑难听，直到那天在黑暗与光明缝隙之间拉琴的少年出现在简陋的聚光灯之下。此前的演奏作为完美的铺垫，铺垫了eddy的破碎，崩解，死亡。他看见台下一位高瘦的少年背着满是刮蹭痕迹的琴盒仰望着Brett演奏的身影，他从仰起得几乎折断脖子的后脑勺里看到一些已经被埋葬在脑海中的梦想，或是幻想。灯光集中的那一点中，世界在此孵化，孕育，迸裂。eddy在座位上回到最原始的婴儿姿态，藏在观众席的暗处以黑暗为被，静悄悄地裹住七零八落的躯壳。Brett走下台，拥住一包黑色的碎片，它们低声哭泣。
----- CHAPTER BREAK -----
Brett喜欢喝奶茶，奶茶对他而言几乎可以说是生活必需品，说直接些就是对奶茶有瘾，半天不喝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偏周围的同学对奶茶的态度太过可有可无，任何一件比如对象生气了或是明天有测验这样的小事都能成为拒绝Brett的奶茶之约的借口。于是eddy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某天Brett的备选名单里。短信很简短，eddy轻而易举地透过一行文字联想到了Brett平平淡淡甚至有些麻木的表情。下午四点听上去有些早，eddy还没下班，但以此为理由的短信被Brett的一句：我也没下课啊。驳回了。eddy知道对这么大一个人讲道理听上去很烦，但他还是有些无奈地说翘班被抓可是要扣薪水的。看上去Brett并没有对翘班的后果进行深入的思考，于是在eddy盯着正在输入中这行字看了大概一个世纪之后，Brett说那好吧奶茶我请。如果上司知道以身体不适为由提早下班的eddy出了公司就奔向奶茶店，估计后果除了扣薪水以外还要按上司心情附加一些惩处。下午四点的太阳实际上没有比正午好到哪去，而经过一上午烘烤加热的地面更使室外的温度让人难以忍受。eddy赶到的时候衬衫已经湿透全都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淋了一场雨一样狼狈不堪。而满满一升的冰奶茶简直为炎热的天气量身定做。“好久没喝了，可惜住所和公司附近都没有奶茶店。”eddy满足地吸了一大口固液混合的奶茶，Brett可以看见透明吸管里的珍珠排着队消失在eddy不厚但可算得上丰满的嘴唇后面。Brett发着呆想象自己是珍珠中的一员，在冰凉的奶茶里游泳，像水上乐园里的激流勇进一般滑入eddy温暖的口腔，上颚仿佛山洞坑洼的岩壁，不整齐的牙齿像石笋一样立在牙床里，舌头是一只蛰伏的怪物。Brett一厢情愿地认为着那怪物悲伤孤独得无可复加，他固执地渴望将其解放，以自己的舌头给予黏滑残酷的爱抚。当沉默溶解在空气中听上去不那么礼貌时，Brett适时地开口，也延续了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我妈做的珍珠奶茶特别好喝，有机会你一定要喝喝看。”他说这话时表情像在梦游，含着吸管嚼着珍珠的嘴让这句话听上去也如同梦呓。Brett作为这家店的资深顾客，他看一眼就明白eddy点的是这家店的招牌——黑糖珍珠奶茶。由此他能顺理成章地凑到eddy跟前，以两人的奶茶不一样为由让eddy有些犹豫又无可奈何地把他那份推给Brett。这是一个试探，Brett无形的触须轻柔地在eddy周身触碰，环绕，释放微不可察的毒素麻痹他的神经，最终将会收紧把他拉向消化腔。此后的事情交由自然规律和生物本能。人型水泵Brett猛吸一大口，两腮鼓起像储粮的花栗鼠，还不忘竖起拇指恭维eddy的好品味。eddy一边看着Brett一边任自己的思绪漫游。他听着Brett天南海北地侃东侃西，自己却没有透露任何自己的过往。eddy双线程地一边通过Brett的双眼和嘴领略他曾幻想的大学生活，另一头在回想自己大学蒙上灰尘的日子。Brett把eddy被时间封锁，被风尘掩盖的梦想以成熟又带有恰到好处生涩的姿态呈现在eddy面前。eddy进退维谷，后退一步会使之从视线中消失，但若向前一步他沉重的呼吸会把这一切吹得无影无踪。社交技能满点的Brett嗅到空气中的松弛感像烤箱里的泡芙一样膨胀起来。当泡芙大到足以填满两人相对而坐的空隙时，eddy听到Brett的声音包在肥皂泡泡里从奶油后面穿过来，接触到他耳朵时发出轻轻的爆破声。“所以你为什么不拉小提琴了？我用一个星期奶茶赌你还喜欢小提琴。”以攻为守以进为退是Brett的风格，这一点也在他玩任天堂明星大乱斗时永远选择攻击最强力的角色里也能体现出来。但是不可避免的忐忑不安让Brett只能用直勾勾盯进eddy眼底的动作来掩饰随时退缩的冲动。Brett用力过度致使眼球岌岌可危地挂在眼眶上的动作让eddy看上去模糊得像坐在奶白色的浓雾里。垂下眼的动作使eddy眼里反射的光芒少了许多，他的眼底像被放大镜聚焦了日光即将燃烧的柴堆，但他轻轻偏移了聚焦的角度，柴堆燃烧的前兆使它冒出黑烟和呛鼻的气味。那比永恒短暂的一瞬间中eddy想到了一切认真和玩笑的借口，最终它们通过Brett眼镜的折射最终归于真实的理由，在那双眼面前eddy无所遁形。eddy的大脑停止了一切思考，他的嘴暂时支配了这副身体，他故作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有让人无法忽略的颤抖。“因为我拉不了了。”
----- CHAPTER BREAK -----
家门口没有邮筒，eddy家收信件得要去几条街以外。当他拿着薄薄的一个包裹往回走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从像挠痒一般的力度逐渐转为凶狠残暴的击打，但这一切都无法浇熄eddy心底火苗一般舔舐着他躯壳的激动。防水效力不高的包裹外皮逐渐黏在了内容物上，里面是国内医科大的录取通知书，eddy奋力用身体抵挡雨点，如同护送着刚刚出生的婴孩一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心急如焚。预料之中的平静降临在eddy母亲疲惫的脸上，eddy低着头把排演了上千次的台词像不合格的演员一般模模糊糊地说出来。他本就说话有些含糊，这下更是让词句之间如同爬满了鼻涕虫一样黏糊恶心。按照虽不那么皆大欢喜但是还算顺心的剧情编排来说，母亲的平静应该一视同仁地施予拿到录取通知书和决定进入音乐学院学习这两件事情上。但是生活不是为了反映现实而故作现实的戏剧，真实会发生的一切比窗外肆虐的风雨残忍不知多少。瘦小的女人近乎疯癫地冲进eddy的卧室，开门的那副狠劲把eddy的心脏撕扯得七零八落，血红的肌肉组织无助地在地上颤抖，伸缩，反复确认它们还活着，或是确认着它们已经死去。漆黑的琴盒靠一条细细的背带被她提在手上，由于惯性左右摇晃着，eddy好像听见了他的琴在里面左磕右碰，发出比心跳声更响的噪音。阳台边的琴盒和女人，这是eddy对那幕的最后回忆，他艰难地做了对他来说毫无疑问的决定，最后没能听见琴盒落地的声音，因为雨下得太大了。妈妈说她很抱歉，她手滑了。eddy经常回想时会幻想如果是他自己掉到水泥地上，声音能大得盖过那天的雨声吗？eddy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否有那么沉重。长达两个月的假期像是醉了酒断片的回忆，由很多张白纸拼接而成，除了白色就是纸张堆叠处的浅灰色阴影。带着初生婴孩的茫然无知来到医科大学的eddy做的唯一抗争就是选了一个与医学完全无关的专业，父母从他空洞的眼神中读出了似曾相识的二选一——去学医还是活下去。这之后的小提琴对他来说变得很重，上面承载着两条生命。 但是Brett不需要知道那么多，eddy只说这是一种特殊的心理障碍。Brett只觉得可以借助克服心理障碍这一破理由留下来泡男人。eddy说不行。“我真的很需要听众，学校里的同学基本上都听过我的演奏了，我需要更多的听众和反馈让我变得更好。你愿意做我的听众吗？”eddy说别。“可是我只身一人到这里求学，身边也没什么朋友所以老找你玩，我作为你的朋友也想帮帮你的忙。”套近乎，说必要的谎，装纯良等恶习看上去暂时没被eddy揭穿。“好吧，但是附近的住户很多，时间太晚就别练了。”“没关系，我会控制时间的，太晚了我就回我的住所练，那附近没什么活人肯定不会被投诉的。”轻松愉快又略显轻薄的语气掩藏着Brett的小算盘——他已经在打算怎么借口留下过夜了。
----- CHAPTER BREAK -----
Brett有时下午有课，有时没课，但他都特意晃荡到eddy差不多下班到家的时间前才赶过去，为的就是让eddy一进门就能看见他练琴。这是一场暗地的较劲。eddy开始还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Brett练琴的时候他就该干嘛干嘛去，办公，看书，做家务，总之干一切除了专注聆听以外的所有事。但久而久之，eddy终究没有办法真正做到丢掉对音乐和小提琴的热爱，他们终归不是房间地板上的废纸，不是垃圾桶里堆得乱糟糟的生活垃圾，他们是eddy生命乃至灵魂的一部分，是一瓣西瓜最靠心的那一口。于是这种比爱更深沉的感情最终的表现形式就是专属Brett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婉转阴柔的建议。“Brett，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Brett拧松弓毛的时候，教授突然这么问他，嘴角的笑容有些故作的意味深长。“琴音都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柔和抒情的色彩，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吧？”这个年轻有为的教授难掩眼底的八卦，但最后只套出Brett的一句“还是以前喜欢的那一款。” 一曲小提琴奏鸣曲演奏完毕，琴弦还在微微震动，琴体也掩饰不住高涨的热情，那股激情通过骨骼传导到Brett的全身上下，琴音也仿佛是经由他的身体向外发散。小小的居室里响起eddy姗姗来迟的掌声，他的五官仍然处在反应状态，微张的嘴和略微瞪大的双眼让他看上去很呆，很像一只皮卡丘。eddy认为Brett应该获得比这多成百上千倍的掌声，他值得雷鸣般的喝彩和欢呼，他应该站在明亮得晃眼的聚光灯下，众人都要在他的琴音之下从嗓子眼里撕扯着喊出bravo。然后他就真的听见了雷声。雨下得看上去能打穿雨伞，eddy正发愁Brett该怎么回家时，Brett挑挑眉毛说：“别担心，我早就料到了，所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天气预报还蛮准的，建议你每天都看看。”见缝插针又不合时宜的玩笑此时此刻只让eddy露出了比便秘还难受的表情。然后他走向他的书包，从里面依次掏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你不会不知道在明知天气会变成这样的情况下，万全的准备指的是好好呆在家里别乱跑。”Brett码了码掏出来的一堆东西，耸耸肩说：“对啊，我就是明知故犯，要不你现在把我赶出去吧。” 上次eddy和别人同睡一张床的经历应该可以追溯到三四岁，那时候偶尔会和姐姐一起睡。所以Brett睡在他身旁让他很不适应，他总想确认旁边躺着的那长条状的人类是死是活，而Brett均匀的鼻息提醒着他这不仅是个活人，而且是个认识还没多久的活人。eddy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上次Brett那么耐心地处对象，应该可以追溯到他的初中时期。所以Brett实际上也带着不一样的忐忑躺在床上。实际上Brett有点有点后悔做出这样草率的决定，他俩现在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天气又很坏，雨声很吵，被窝很冷，简直在玩尸体模拟器。但Brett总归还是那个Brett，就算自乱阵脚也好，心里没底也好，一不做二不休，just do it就是他的人生信条。他以暴雨和雷声为背景音乐开始说起了他告白的即兴台词，他把东一块西一块的思绪用低沉的声音连接在一起，他们在潮湿的空气中漂浮，像有密度的气体一样轻飘飘地沉底，盖在eddy身上。Brett说了很多，多到他记不住，多到他自己都吃惊——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黑黢黢的天花板偶尔被闪电照得惨白，痉挛一般地闪动的光亮被窗帘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长格子，eddy很安静，像死了一样安静地蒙在被子里。明明身旁的eddy看上去和他生病在家呼呼大睡的那天一模一样，但Brett没来由地觉得他在哭，窗外的雨声雷声都在为他打掩护，这可真不公平。那团被子突然开口，断断续续的话语穿插在窗外嘈杂的空隙之间，拼凑出一个立场不坚定的拒绝。“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吗，或者我现在吻你你会躲开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尽管躲开就好了。”Brett虚张声势又生硬地把这些话吐了出来，然后他看见eddy转过来面对他，漆黑发亮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干净得吓人。窗外电闪雷鸣，城市在暴雨里震颤。他们在床上接吻，一旦分开就会死去。
----- CHAPTER BREAK -----
eddy的状况每况愈下，他出于不明的原因终日看着Brett和他之间某点的空气发呆，流泪像呼吸一样自然却无声。但让Brett更恐慌的是他不知道这是从何时开始，还是说这一切始于他们未曾见面，甚至是尚未发育成胚胎之时就已经确定了。Brett所不知道的压力折磨着eddy的同时，他也面临着毕业后就业的压力。他已经提前面试了很多乐团，有远也有近，有的在城市另一端，在呼喊无法传达的另一头。做出这些决定之前他们曾面对面地探讨过将来，eddy很鼓励Brett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先放在工作之后，纵然Brett很优秀也需要在这个近乎疯狂的艺术行业中抵死求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未来被不知名的力量和时间撕扯得摸不清运行的轨迹，他们无力控制。同居后Brett没再见过笔记本上记录的药物，也没有看到任何药品。他找过床底，床头柜，橱柜，枕头下，但从来没看见过那些只在书里匆匆瞥过一眼的东西。但他知道eddy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在一个个eddy躺在他身侧像一块生硬的石头的夜晚里，Brett闭着眼睛听墙上挂着的时钟一秒一秒往前走，就好像握在手里的一捧沙，一去不回头。Brett心里一直相信eddy不向他倾诉的缘由是他可以自己捱过去，Brett不希望这种关心被误会成可怜，同时他也不认为他能改变什么，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于是沉默成为了他们众多默契中的其中一项。eddy黑亮的眼睛望进被黑暗填满的房间里，窗外朦胧的路灯混合着月光投进来像是eddy的眼眶被打破一个孔透进来的光亮。身后的Brett平稳得有些刻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勒着eddy的喉咙，eddy在流泪，左眼溢出的眼泪越过鼻梁翻山越岭地汇入右眼，它们组成的一条溪流把枕套沾湿。eddy感觉自己躺在湖面上，平静的湖面承托着他，无声的泪泛起一圈圈波纹。时间像干得彻底的水泥一样凝固迟滞，万分煎熬的某天，eddy接到来自母亲的电话。eddy工作后很少再主动打电话回去，但事实上无论是谁主动拨打电话，最终会归为同一个结果——母亲单方面的埋怨与发泄。例外总会出现，但不是这次。母亲说了一个eddy已经记不清样貌的同学近况，说到他当上医生时母亲口中的艳羡漫过了听筒，eddy的耳朵暂时性地失聪了一阵子，就像进了游泳池的消毒水。再回神时他又听到母亲一声长叹，她还在说那个名字也模糊的同学，她说可惜他喜欢男人。此后的长达千字的控诉和愤懑eddy总觉得似曾相识，eddy肯定她曾经对他讲过相似的话，实际上那个时候eddy还觉得母亲杞人忧天。她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说这是背离人性，后面的eddy无心再听。他挂断电话后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不需要很多，足够让他心口哽着的苦涩再咽回去就足够。他想念和Brett去海边吹风时的空气，氧气被风吹得稀散，有沙子从脸侧刮过去，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空旷的天台顶角落有烟头，eddy在想是不是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抽烟，白色的烟雾可以托着他往远空飞去。八楼的空气没什么不一样，风景也没有什么特别，但只是刚好是小提琴纵身一跃逃离命运的楼层两倍高。他探出半边身子，他看到小提琴，看到床底下破碎的梦想，看到垃圾桶里的玫瑰花束，再眨眨眼是暗色的水泥地面。eddy头很晕。松开手会发生什么呢，会看到在空中不断下落的小提琴在风里跳舞，看到白花花的乐谱像白鸽一样从眼前飞过，会听到以前最爱练的那首巴赫。eddy落地的声音是乐曲的休止符。
----- CHAPTER BREAK -----
Brett赶到医院时，护士推着摆满瓶瓶罐罐和针剂的铁制手扶车经过，轮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其中夹杂着一点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和很久以前他记忆里夏天房梁下悬挂的风铃的声音有几分相像。明亮花白的白炽灯像室内的太阳，把他的大脑照得一片空白，里面掺杂电流。他看到病床上的eddy和他周围发出巨兽呼吸般隆隆作响的器械，它们站在病床旁像是沉默的守卫又像手持镰刀的死神，身后的电线是防止他们脱缰的缰绳。eddy在这映衬下变得更小，小成一个点，小成一个概念，小得用眼睛捕捉却从手里溜走的东西。平铺在病床上的eddy把嘴角扯起来开玩笑，他问Brett从第几层楼跳下来的，脸色居然能比真正的病人难看那么多。他的声音从墙壁后面传来，Brett觉得他好像双簧的演员，脑子在说话，身体的壳子在表演。沉默像煤气一样嘶嘶地悄悄灌满整个房间，Brett的任何一句话都是火星子，当它与空气接触的时候会把一切虚假和真实，幻想的和现实都碾平。于是他用眼神询问原因。eddy看上去想耸肩，但是摔成碎片的身体不允许这么生动的动作，于是他摆出耸肩会做出的表情——撇一撇嘴，眼睛向上翻，但不是翻白眼。他没再说话，可是呼吸之间都在告诉Brett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你拦不住不平行的两条直线交到一个点上那样无法控制。他们之间最不缺的东西里其中就有默契，可是Brett此时无法感应任何eddy的思绪，它们漂浮在有限的空间里却从地砖的缝隙和天花板的边沿逃逸。eddy身上插满的管子挤占了Brett与他相连的管道，他们之间的通路被血肉一样的物体堵塞。第一次在eddy公寓见到他时情景好像与这时相像，他也这么躺在床上扁平地，苍白地呼吸着。这时候eddy多了什么呢，多了什么Brett不熟悉的东西呢。Brett无从辨认，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他只觉得要在eddy旁边再加一张病床。他说不出任何话来。eddy眼里逐渐生出些什么，不知道受了什么浇灌的东西像疫病一样从他眼底迅速蔓延到眼外并化成眼泪顺着脸颊旅行，遇到绑在嘴上的呼吸机时被阻拦，给绑带镶上一条亮晶晶的线。像是辨认密林里丛生的无名植物，Brett凑近了那双眼，两口喷薄的井，眼睛里流光溢彩的闪动的情绪他看不懂。eddy无奈地笑弯了眉眼。通路瞬间打开，在那一刻一切不言自明。“只要把功率调大一档就可以了。”温柔，简短，直白的指引像是rpg游戏里普普通通的一个支线任务。Brett照做之后亲吻了一下eddy冰凉的嘴唇。他有一种这种冰凉已经持续了上百年的错觉。医生从走廊尽头走来，他说eddy很难再醒过来了。“拜托医生了，他刚刚和我说了很多话现在应该累了又睡下了。”Brett魂不守舍，无心听完医生的话就打断了他。他有比待在这里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他不理会医生疑惑的表情径自走了。“先生，可是病人已经不会再苏醒了！先生？先生！”走廊里只剩下Brett脚步的回音。 这家租客已经拖欠了两周房租，忍无可忍的房东拿钥匙开门后才发现租客之一已经在浴缸里割腕，另一租客死于医疗器械故障。报警后这件事很快被警察处理了，后续再没有任何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