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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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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1-20
Words:
9002
Chapters:
1/1

EamesArthur Shi

Entire Work

Work Text

Ariadne问:“能在正常入睡的情况下潜入一个人的梦境而不被发现吗?”这是她提出来的,所以严格来说这也不是Eames的问题——如果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应该是两人共同承担。Ariadne马上说:“不,算了,我也没有那么好奇。”Eames转过头来,冲她微笑:“你真可爱。而且还这么聪明,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女孩盯着他,侧过脸面向旁边的躺椅,眼睛仍然钉在Eames脸上,意思表达的很明确:“这里只有一个人在睡觉。”一个人。一个男人,睡在旁边的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皮鞋擦得锃亮,衬衣一丝不苟塞进裤腰里,西服外套整整齐齐垫在后脑勺底下,脸上盖着飞机免费分发的眼罩,嘴唇紧抿,一动不动。巴黎午后的阳光透过破烂的窗玻璃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显得人庄严肃穆,观感几近永垂不朽。Eames偷偷和Ari咬耳朵:“我以前开车拖死人也这么拖,再盖个毯子,交警来了都看不出人死了。”Arthur·Callahan半个小时前刚从奥利机场回到他们充当工作室的厂房,回来找Cobb。他肯定没给Cobb打电话,因为Cobb两小时前就不见了。这还是Eames发现他不见的时间,搞不好今天Cobb压根就没来。Eames靠在门框上边这么告诉他边用勺子挖圣代吃的时候,他们的前哨出离沉默了很一会儿,Eames饶有兴味地看着他。Arthur用一声深深的吸气中断这份沉默,然后举起食指,纠正道:“我打电话了。”他听起来很疲惫,而且无力:“他没接。他什么时候回?”Eames耸耸肩,Ariadne应道:“Cobb说五点要和我一起入梦,教点……”她磕绊了一下,“我需要的知识。”在场的人都看向她,她转而解释起别的:“我本来下午要上建筑设计原理,教授请假了,所以我提前过来作准备。如果你要找Cobb,可以等到那个时候,我们约好了的。”好吧。Arthur又叹口气,捏了捏鼻梁。他看起来又累又麻木,眼底的青黑在苍白皮肤下跳动,嘴角则硬邦邦地抿起来。他对睡眠的需求外现得如此明显,Ariadne建议他直接在工作室休息,他没怎么挣扎就认同了,并且在对新人和颜悦色地同时,对Eames恶语相向:“别吵醒我。”Eames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字面意义上的凉气,他还含着冰淇淋。Arthur用手指在空气中拉了个拉链。看在他是真的困的份上,Eames暂且饶过他的大不敬,Arthur又对女孩说:“麻烦在五点之前叫我,不管Cobb来没来。我还有事要做。”于是,Arthur在戴上眼罩的三分钟内就睡熟了。睡得相当之音容宛在,仿若阿玛尼广告版本的埃及法老。Eames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用余光斜睨着也正用余光斜睨着他的Ariadne。很显然,Ari想找前哨乐子的心情远不如Eames急切,所以Eames先退一步:“我以为大学里会教你们重在实践。”“是的,”Ariadne回嘴道,“我没拉开过手榴弹保险栓,但我不实践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你没被Arthur的投射撕碎过吗?”她暂停了一下,眉毛皱起来:“那还是他知道我在的情况下,他的潜意识比Cobb还不友好,简直……”女孩嘶嘶作声地倒牙,“像支军队,他在盗梦之前是做什么的?”“你瞧,”Eames说,“这就是这次实践的目的嘛,你难道不觉得潜入一个毫无防备的盗梦专家的梦里东摸摸西摸摸特别有意思?”Ariadne看着他,说:“这是我们的同事。”又补充道:“Arthur会把你撕碎的,我是说在梦里把你撕碎之后。在现实里死了可就是真的死了,先生。”空气凝滞了片刻,Eames用蝴蝶般的眨眼重新波动它:“Arthur脾气可好了,才不会这么对我呢。”女孩用抬得很高的两根眉毛表示质疑,但英国人已经哼哼着去拎设备。他把袖子撸起来,以不符合体型的悄无声息躺倒在Arthur旁边的椅子上,冲在场的另外一人鼓励道:“小小的刺探,有助于团队稳定,以及同事关系的进一步升温。他俩教你职业,我教你职场,你不信我吗?”Ariadne的眉毛逐渐下落,然后皱起来,带着两倍浓缩的不信任:“以防我记错,Cobb是盗梦者,Arthur是前哨,我是筑梦师,你是什么来着?”Eames思考了一下:“我其实也可以做筑梦师呢,我是全才。”“哈哈,真有趣。”女孩说,犹犹豫豫地。“他特意说明了让你不要吵他。”“是不要吵——醒他。”Eames说。Ariadne瞅着他,Eames回以充满期翼的微笑。没有好奇心和奉献精神的人是做不好这行的,Eames鼓励她,在躺好之后又支起身子,冲着PASIV屈了屈手指:“那个,麻醉剂推多点,我虽然对自己的抗击打能力很有自信,但确实还是希望……”他的脑袋邦地一声砸在躺椅上,成为沉睡在法老王身边的夏威夷风情阿努比斯。Ariadne观察了他俩一会儿,摇摇头,决定在剩余的时间里去看Yusuf调试药剂。在没有提前筑梦的情况下,不得不说,Arthur的梦境比他给自己外观建造的碉堡要童趣多了。Eames发现自己是一条小狗。这和他入梦的姿势有关吗?是不是脑袋被那下撞坏了?麻醉剂的问题?如果是这样,那Arthur肯定也变成一条狗了,这算什么,R级同性恋版《小姐与流浪汉》?他们会以什么方式被投射弄死,纽约市捕狗大队?这里是纽约吗?一条陷入忧郁的小狗是很引人注目的。一双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把Eames从纸箱里抱出来,映入这个缩小的视野里的是一个男孩冻到红扑扑的脸蛋,正冲Eames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容,如此熟悉而陌生,让Eames心惊胆战地蹬了蹬腿:“我喜欢这只!”只。这个量词通常情况下仅在Eames脱了裤子的时候出现,不得不又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忧郁,何况他还听到买他的人和卖他的人砍价砍了个对折。这一切,抱着他的男孩都并不关心,Eames被他举起来,搂进怀里,又举起来,再次搂进怀里,接着把自己的脸埋到Eames肚子上,像每一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六岁小屁孩一样表达着自己的爱。说实话,很不适应。Arthur在他心里是从妈妈大腿之间钻出来马上就学会弯腰给皮鞋系蝴蝶结然后踢爆妇产科医生的那种形象,Arthur不应该有戴天蓝色毛线手套的时候,也不应该顶着个毛球帽子和他鼻尖对着鼻尖磨来磨去,这让Eames忍不住舔了他一口。梦里是没有味道的,但他觉得Arthur的脸颊尝起来像婴儿霜。小孩非常高兴地冲他咯咯笑,用让狗很不舒服的姿势抱着他往前走,Eames则用暴风雨般的舔吻迫使对方撒开他。从这小孩迟疑的笑声中,Eames知道Arthur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洁癖犯了。得益于这份本能的嫌弃,Eames用四条腿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有些同手同脚。现在确实是圣诞节,到处张灯结彩,触目可及的都是红色绿色和白色,但仍然不清楚到底是哪座城市。Eames是英国人,美国的一半城市对他来说长得都一个样,另一半则长得都像加利福尼亚。作为一条狗,他也不可能跑去和路人搭讪或者去报亭买杂志,一条会说英语的狗会让Arthur的梦境大崩溃,从此对狗和伦敦腔都产生不知缘由的PTSD。为了保护Arthur,也为了保护伦敦出生的自己,Eames被抱回了Arthur的家。在一个道路左侧是悬崖的街区,给Arthur付钱买狗的人不见了,路边走过的人三三两两,没有目光停留在这个平安夜落单的小孩身上,天空往下飘雪,雪硬得像碎纸机里飘出来的纸片。妈的,真的是纸。一大团碎纸飘到Eames鼻子上,支离破碎的文字把他看了个对眼。他想用手指把它取下来,结果只是用爪子把它们拍散了,纸团向上散开,分解成大大小小的肥皂泡,一直往上飘,在破裂之前都闪亮如擦燃的火柴。Arthur毫不见怪,Eames以幼犬应有的姿态窝在他怀里瞅着他,他们身边飞舞着闪烁荧光的泡泡,不断破灭又飘起,像有群萤火虫在隆冬腊月里迁徙。这个梦肯定在Eames进来之前就开始了,通过PASIV建立的梦境通常不会这么……不着调,何况这是缺乏想象力的Arthur。他睡得焦躁又疲惫,可这也不是做了个纳尼亚梦的理由。Cobb和他的合作多到可以通过装饰细节分辨筑梦者,但Cobb肯定没见过Arthur毫无防备的梦境是什么样。那么Eames见到咯。他打了作为狗的第一个喷嚏,从小小Arthur的怀里滚出来,他们到家了,男孩从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家意味着很多事情。人的无意识会把重要的信息锁在保险柜里,同样也会把构筑这个人的碎片分散在家的每一个角落。在任务中,由目标人物自己构建“家”的机会几乎不存在,筑梦师搭出来的“家”则只能满足表层需求,能进入梦主的潜意识里登堂入室走进他的家,Eames简直要对Arthur感到愧疚了。只是潜,没有盗。Eames劝慰自己,熟络一下而已,他接近Arthur没存坏心眼。只要不是谋财害命都不算坏心眼。很快他就发现这份愧意是多余的,梦主才应该对他愧疚。他实在是太矮了,视野比迈凯轮底盘还低,四驱起步虽快,时速几近于无,没跑两步又被抱了回去。小男孩搂着他的腰把他放到餐桌上,搬起另一个板凳垫脚,站到料理台旁给自己做饭。这个家里没有大人,不过这个梦里出现的场景真实率都不高,云上没有碎纸机,Arthur童年的家肯定也不挨着东非大裂谷。Eames有幸以一米三矮子的视角环顾这个餐厅,Arthur投射这间屋子并没用心,但贯彻着一直以来的严谨。信息以垂直型排版的方式分布在墙上,对称出现在角落的盆栽被细麻绳捆紧底部,平整剪掉了主枝干以外的所有枝叶,像插着一桶矛,比Arthur惯常投射里的修剪方式还过分。这是个浅绿色的房间,四壁糊着凸起的条纹墙纸,方便上面挂着的相框即便歪了也能对着标尺正回来,Eames猜的。相框里是手指,各种各样的手指。平面照片,不是标本。以狗的面部肌肉很难做出五官皱缩的表情,Eames做到了。他瞪着那排相框看,相框里是一根裹在襁褓里的大拇指;大拇指钻进肉丸意大利面;大拇指学着骑单车;大拇指戴着草帽在卡拉OK唱歌;大拇指戴着学士帽;大拇指和巴黎铁塔合照。Eames凝噎了一会儿,在充满褶皱的无语中意识到这是Arthur的潜意识在自我保护。好样的,不愧是顶尖好手。如果Arthur不是个前哨,Eames现在就会给自己一个限高一百三十厘米的kick,以仓鼠越狱的方式逃离猛鬼街,并且在余生都管Arthur叫弗莱迪·克鲁格。Arthur使用过太多次PASIV,即使并未意识到自己正被他人入梦,身体本能也在提醒他注意小偷。男孩端着一盘切块三明治走过来,Eames决定伪装得更像条狗,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舔着个脸偷吃三明治中间的鸡胸肉。Arthur象征性地和他闹了一会儿,接着笑嘻嘻地放弃了被口水污染的一半晚饭,用手撕成小块小块的喂给Eames吃,毫不介意他把生菜吐出来。梦里的咀嚼是没有实感的,Eames只是单纯想抢Arthur饭吃,人生在世,有干这事还不挨打的机会不容易。何况小时候的Arthur实在和天使一样,不论是可爱得可以去拍幼儿奶粉广告的脸蛋,还是毫不吝啬在两腮掐出的酒窝。这会儿Arthur的眉毛还不跟个夜王似的往下撇,在看到Eames时总是放松上扬的,并且用叫狗的方式叫他:“走走走,我们去客厅一起看电影。”Eames狂甩着尾巴走了,中途意识到隐私问题,转而夹着尾巴走。看电影,这在干活时也是个非常方便的捷径。影像比文字能够透露的内容更多,也更丰富,只要给梦主一个能展露自我意识的屏幕,信息就会像开闸放水一样泄露。Eames在地板上打了个转,Arthur把他抱上沙发,一手捏着Eames后颈一手摁着遥控器,电视闪了闪雪花,声音和画面一同涌现出来。Eames昂头,聚精会神满怀希望地注视屏幕,发现正在播放的是《人体蜈蚣3》。太晚了,一米三的高度都不能确保kink成功,何况沙发加上他的小短腿也只有一米不到。Eames脱口而出了一声操,得益于他的英国口音,这在Arthur听来只是一声含糊不清的汪,他关心的拍了拍Eames屁股:“怎么,饿了吗?”屏幕里的纳粹医生正把一个人的嘴缝到另一个人的臀缝之间,表示这样就再也不会浪费粮食了。Eames强忍住第二声no,调转方向,把鼻吻埋进男孩大腿之间,以狗的生理构造而言,也就是整张脸,开始啜泣。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潜意识防卫的一种,只是恶趣味到前所未见,让人想干脆跳进limbo里抱着膝盖待到药剂失效。好的地方是Arthur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梦境正在对外来者作出反应,还在环抱着Eames边捏他的耳朵边哄他。坏的地方是,Eames真的不知道这个小天使是怎么变成潜意识里这个虐待狂大人的,谁会忍心在自己六岁的家里放百人蜈蚣大游行啊?还威胁一条满月的小狗浪费粮食就喂他吃屎呜呜呜……一部分的Eames知道Arthur的大脑已经发现他是谁,另一部分的Eames恬不知耻地躺在Arthur的怀里享受宠爱。Eames习惯了在梦里变幻身型,但也从未这么小只过。窝在沙发里的Arthur并不比他大多少,正全心全意把Eames兜在怀里,婴儿肥的脸颊贴在他脖颈,嘟嘟囔囔地冲他说话。仍然,小Arthur的话被大Arthur的幽灵稀释成了嚅嗫般的嗡嗡声。Eames不再关心这些,也不再观察冲浪的大拇指旁边的培根自画像,只是躺在男孩的怀里,安静地被他抚摸。Arthur的指甲修剪整齐,穿过毛发搔动小狗的背,轻轻揉搓薄而毛茸茸的耳廓,用手指梳理拍打着沙发的尾巴。有那么一小会儿,Arthur不说话,电视机里的声音也停了,他们只是两个暖和的小东西,倚偎在一起看窗外纷飞的暴风雪。舒适的宁静逐渐散开,像化进热水里的浓汤宝,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笼罩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Eames几乎在这个梦里感到昏昏欲睡。“……我爱你,”小小的Arthur小小声地对他说这个秘密,语气稚嫩。他把脸贴在Eames头顶,Eames能感到他微笑时的重量。“你会爱我吗?”Eames想都没想,也小声说:“是的。”他俩贴的太近了。室内一阵沉默,Arthur坐起来,歪头瞪着他。Eames猛然醒悟:“不是!”餐厅里的吊灯哗啦啦掉下来,窗外出了里氏级别的车祸,培根、海特医生和Arthur一起看向他。“呃,”操。算了,妈的。Eames在震耳欲聋的坍塌中说:“是的,当然了。”Arthur睁开眼。他在计程车上睡着了,这不应该。差的情况他会被哪个仇家套麻袋,一般情况会被当地司机当美国冤大头绕远路。现在属于好的情况,前方路段出现无法目测的交通状况,司机正在调试电台,见他醒了,兴致缺缺地抬头扫了一眼。Arthur付钱给司机,决定步行去赌场。他讨厌蒙巴萨的天气,更讨厌蒙巴萨的交通。他没有行李,所以不如尽可能速战速决。之后还要赶直飞巴塞罗那的航班,他要预留起码一个半小时给机场,分给现在这个活儿的时间并不多。Arthur在下船时就脱了外套,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西服卡在单肩包背带上,像个短期出差的会计。他太苍白,打扮又太中产,基本没可能走进赌场而不被当地人瞩目,所以也没打算额外花精力隐瞒自己的踪迹。如果来的人是Cobb,他会让自己看起来更融入当地审美,但Arthur与蒙巴萨的相处方式和他不一样。前哨喜欢以更精神体面的形象示人,出门要抹发胶,工作时间要打领带,外套和西裤要同色系,深衬衣搭配浅背心。区区三十摄氏度的体表温度,不足以对他的专业形象产生丝毫影响。更何况在蒙巴萨,他不找人,他等待人来找他。赌场里人群拥挤,活着和死了没两样的电风扇在头顶搅拌灰尘,Arthur径直穿过他们,登上二楼,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桌位坐下,要一杯啤酒,安静地用手机处理邮件。Eames在第二层醒来,按照惯性往前溜达了几步,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姿态是狼狈的,心情是荡漾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无视路人怪异的眼神,对着路边卖手工艺品的小摊照自己的脸,满意且心有余悸地抚摸属于人类的胡茬。他醒的比Arthur要晚,这一层筑梦者仍然是Arthur。场景在蒙巴萨,他的老家,很难说这是因为Arthur的潜意识发现了Eames的入侵,还是蒙巴萨对他来说到底也算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按照惯例,Eames现在应该正在赌场里玩二十一点,Arthur会点杯淡得和冒泡小便一样的啤酒等他,他则总让他多等一会儿。Eames低头看表,通常他会在玩过两轮之后才上楼找Arthur,在假装自己很忙的同时思考什么样的出场能加印象分。Arthur只在工作特别麻烦的时候才来找他,他和Cobb的团队不总是需要伪装者,即使需要,Arthur也总不乐意来找他。他肯定是Arthur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想要亲吻的人,但却是第一个想要嘲笑的。话虽如此,Eames根本想不起来他俩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矛盾,这更像是一连串小的矛盾纠缠在一起,双方都在观察中小心地挪着步子打太极。对Arthur这种秉持健康原则的人来说,远离让自己情绪不稳的源头也是避险的一部分。他俩偶尔、不经意的、礼尚往来的,把对方踹进沟里过,在盗梦逐渐行业化后就老实多了。Arthur觉得他做事太没规矩,Eames干脆就觉得他不适合这行,生活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一个人连做梦都胆子那么小?Arthur也不喜欢他那些饱和度过高又软塌塌的化纤衣服,他没开口说过,但这种嫌弃深植在Arthur每次见面上下扫他的那两眼里。Eames倒是对他的穿衣风格没意见,如果他一定得有个同事做半自由职业也按投行职员的标准来服役,至少Arthur比较养眼。Arthur,唉,Arthur。Eames冲着那面小镜子眨眼,镜子里一个黑发蜜肤的法国女人翘起嘴角,拨弄了一下卷发。金发女郎的形象肯定不能在Arthur的梦境里用,Eames猜他喜欢法国味儿,不一定要性感,倔强尖锐的小女孩也可行。他很照顾Ariadne。Eames用手指卷着头发,娇声娇气地问小摊摊主赌场往哪里走,他绝对把自己捏的够漂亮了,但那个投射只是兴致缺缺地抬头瞅他一眼,毫无回答问题的意愿。金发女郎的策略在Arthur的梦境里就行不通。Eames感到有点挫败,他连做条狗都没能从Arthur嘴里套出什么玩意,更别说是做个女人。Eames从下往上打了个激灵,镜子里胡子拉碴的男人跟着哆嗦,他惆怅地拿掌根把垂下来的几缕短发往后压,想着在醒之前还要和Arthur说什么,那个小商贩倒是先说话了:“有个美国人在赌场。”“哦。”Eames眨眨眼,“你和我说话吗?”那人的白眼在黑色皮肤下格外显眼,有路人凑过来买东西,表示再问就不礼貌了。Arthur肯定等得很不耐烦。他不是个没耐心的人,但在面对Eames时总是特别容易不耐烦,Eames把这归结于Arthur的时间表里从来没给他留太多时间。他这么想着,唉声叹气一路往赌场走,意识到到微妙的不对劲。Arthur的投射对陌生又漂亮的女人都充满警惕,反倒他所熟悉的Eames轻而易举就被投射善待了。这个待遇和Eames自认为应得的略有差异,或许是因为在Arthur的意识里,蒙巴萨是Eames的地盘,Eames应该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Eames没对他的动静马上作出反应,那就是因为他不想看到Arthur,而绝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他在。Arthur在找他,带着焦虑和恼火。这个念头让Eames心里痒痒的,像有小猫爪子在挠,催出来一股力气,让人想大跨步登上最后几级台阶,越快越好地出现在Arthur视野里。但Eames知道他们双方都用不上这种激情,所以只是慢吞吞地爬到二楼,在Arthur假装看不到他的时间里假装自己在肯尼亚犯了老寒腿,一步分作三步的蹭到桌子旁边,静悄悄地坐下来。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Arthur和Eames上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没什么不同——也不对,上次见到他时Arthur才六岁,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天使犹太男孩。现在却成了个用审判性质的上下扫眼和贱女孩式的摆弄手机来掩盖自己想法的成年人,失败,Eames唾弃他的守护天使,同时调整坐姿,冲Arthur露出一个真正的宝宝耶稣笑容:“daring,什么风把你吹到蒙巴萨来了?”Arthur抬头看他一眼,假惺惺地把手伸出窗台,Eames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他这种烦人劲儿:“东南风,至少我下飞机的时候还是。”Eames撅起下唇,煞有介事地点头,突然问:“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这就超过他们平时互相问候的储备句式了。Arthur的眉毛向上皱起,基本上是在用抬头纹拼出“why”这个单词。Eames没说自己在开玩笑,于是Arthur用陈述的方式加重了原句的疑问语气:“我最喜欢的电影。”Eames予以肯定:“人生电影。”一阵短暂地沉默。Arthur翘起二郎腿,眼睛看着桌上那扎已经没了泡的啤酒,下面垫着他从包里掏出来的纸巾,广告商声称有四层厚度,湿水不皱,现在像片泥巴一样裹住了玻璃杯。他看着那玩意,仿佛Eames不是在问他喜欢什么电影,而是在问他有没有选好决斗武器。他没有选好,所以没说话。Eames并不真的打算等他,转而说起自己:“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恋夏三百天》。”Arthur歪过脑袋看他,Eames耸耸肩膀:“怎么了?其实我很喜欢爱情片和哑剧。一个简单的故事,简单快乐的人物。”他说,“找到真爱,和真爱共度一生。没什么不好的,很可爱。”Arthur瞅着他,然后问:“你吸毒了?”Eames说没有,然后赶在Arthur问你是不是要借钱之前转移了话题:“Cobb和孩子们还好吗?”这就属于正常范畴,Arthur像个机器人一样回答了“很好”和“谢谢你”,所有人都知道Cobb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见到他的孩子了,所以拿他当话茬很安全。Eames说我以为会是Cobb负责肯尼亚航线,Arthur用哼声表示赞同或懒得理睬。他看起来心不在焉,Eames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Arthur正用拇指和中指捏住他的骰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哦。Eames把目光收回,服务员给他递了杯茶,Eames接过来,拎起茶包观察一会儿,又把茶包放下,杯子搁到一边,撑着脸看楼下一群一群人的头顶。这倒是个可以预想的事情,干他们这行,每天对自己进行哲学三问的次数比希腊人还多。我是谁?我是Arthur。我从哪里来?卡壳了。我到哪里去?去找Eames。后者虽不能成为此事罪魁祸首就是Eames的证据,但颇能验证此梦的性质,Arthur是从来都不会去找他的。Cobb有自己的烂摊子,从来懒得想为什么Arthur不打算和Eames合作也脱口而出他在蒙巴萨,也不在乎Eames装模作样的惊讶原来他俩还在一起干活。Cobb代表典型的新时代美国梦,在经历一场失败的婚姻后把自己过得一团糟,不关心其他人,也不指望其他人关心他,如果不是PASIV提供的致幻效果比药物和酒精都好,很可能还会是个酒鬼或者瘾君子。Eames合理的怀疑Arthur有恋父情结。Arthur说:“你今天话很少。”Eames眨眨眼,张嘴哑然了片刻:“我以为你讨厌我说很多话呢。”“确实讨厌。”Arthur赞同道,“但不代表不想听。”Eames看着他,大脑迟疑地分析这句话,不太情愿的把它归类于调情。今天?他把自己的筹码拿出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睛盯着Arthur的脸。这是个梦境,只有Arthur和他是真实的。而对于Arthur来说,则只有他自己是真实的,他大概以为Eames是个投射,所以没费神假装自己无坚不摧。即使在梦里,Arthur看起来也足够疲惫。他看起来需要一个年假好好休息,睡个无视地球自转的大觉,换个善待裆部的宽松休闲裤,躺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边看没营养杂志边喝高浓度鸡尾酒。他应该做个这样的梦,而不是跑到蒙巴萨来找Eames。Eames这么想了,于是也这么问了,说真的,你为什么来找我?而Arthur只是简单的回答:“我想见你。”他说想见你,热情的就像一个人在朗诵年终缴税记录。略带懊恼(“我为什么非得缴税?”),附带释然(“缴完了,我走了。”),总体来说是波澜不惊的,衬得Eames很没见识,见鬼似的瞪着Arthur,反倒把他逗乐了。Arthur笑起来有很深的酒窝,很少人知道,因为他很少笑。Eames想起那个戴着毛线帽对他说我爱你的小男孩,发现这些年他变得其实并不多,只是更会隐藏自己了。“下次提前透露一点。”他对Arthur说,“我就会先跑到莫雷阿岛去,白天去潜水,晚上飘在珊瑚礁上睡觉,这样你就不得不在泳池酒店里待个三天,找我的同时多晒晒太阳。”“Mr.Eames,”Arthur说,“我有GPS。两个小时内没在我应该看到你的地方看到你,我就走了,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玩捉迷藏的。”Eames说:“你赢了。”然后又说:“要不要去喂海鸥?”Arthur皱起眉毛,同时微笑:“这里有海鸥吗?”“darling,这里是滨海省,”Eames说,“你想要个戴假发的长腿鲸鱼都行。”Arthur没忍住,哧地乐了。Eames也冲他笑,把手伸到窗外的阳光里,烤一烤手心,然后翻过来烤手背。Arthur在笑过之后摇头,拒绝了他:“我不想去港口。我过会儿就走了,还有工作。”“看在老天的份儿上,我一直以为我们在从事一个按心情接活的自由职业。”“那是你以为。”Arthur说,“人生要有规划,做事要严谨,对你没坏处。”“‘对你没坏处’。”Eames阴阳怪气地学他,被Arthur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痛到猛地低头砸到桌面,碰翻了茶杯。翻倒在他身上的红茶迅速变冷,化纤裤子吸水比棉花吸血还快,茶袋像个掉出来的阴囊一样挂在他大腿。Eames边骂边站起来跺脚,始作俑者在旁边遮着嘴角乐得哼哼哼的,看他和不耐烦的服务员要餐巾纸。Eames短暂的离开,回来时带着一大摞纸巾和一袋饼干。Arthur颇感惊奇:“你去抢了?”Eames没好气地说:“买的,买的。知道肯尼亚人均生几个孩子吗?你去街上抢别人的饼干,下一秒他的十四个表亲就把你抓碎了和玉米一起拌着吃了。你要不要?”“罐头玉米凉拌油腻英国人?不要。”Eames啧了一声,Arthur坏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饼干。Eames坐回椅子上,一边擦裤子一边指挥他:“丢一个出去。”Arthur把头探出去瞧瞧:“如果砸到人了,你负责解决对方的十四个表亲。”Eames不屑一顾,绷紧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秀之,发现肉眼可见并不明显,作罢:“丢吧。”Arthur把头缩回来,丢出半块饼干。一道弧线从窗棱之外的某处猛地划过,在半空中掠走饼干,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Arthur把剩下半块也抛了出去,弧线以另一个角度重复相同的轨道,从赌场窗户框出来的天空中掠过。是只海鸥。Arthur笑出了声,因为震惊,坐在那里笑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把手伸进袋子里拿饼干。Eames也抓了一把,大部分自己吃,偶尔在Arthur之后跟着丢,纯粹想看那些傻鸟接不接得住。喂海鸥干嘛非得去海边?他们在梦里呢。Eames拿手撑着腮帮子,偷偷看Arthur的侧脸,就像还是条狗的时候,抬头注视小小Arthur聚精会神地看人体蜈蚣。说起这个,人生电影是人体蜈蚣绝对算是个约会红灯,不过他也没法对本来就不愿意和自己约会的人要求更多了。他们现在算是在约会吗?Eames思考。梦主是Arthur,场景和人物都是他搭建的,当他做了一场这样的梦——一场和烦人同事毫无必要地坐在一起消磨时间的梦——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海鸥越聚越多,像一群聚集在城市中心的强盗鸽子,有些胆子大的飞落到赌场二楼的围栏,Arthur撒掉最后一把饼干渣,像只暴躁的帝企鹅一样把它们都赶走了。他的洁癖不会允许它们把自己的梦里弄的全是鸟屎,他的常识不会允许自己假装一群鸟盘旋五分钟了地上还是干净的,所以也就这样了。Eames看着他赶鸟,在他身后笑得乐不可支,即使这事怎么看都很没意思。Arthur坐回来,太阳西斜,阳光从窗棱外铺进来的角度更大了些,Eames被晒得眯眼,挪着屁股把椅子往外蹭了蹭。Arthur没有动,即使也被晒得睁不开,但还是坐在原处没有动弹,好像前面二十年都从不听人说话,等到Eames说那句多晒晒太阳的时候忽然就长耳朵了。“帮个忙。”Arthur在阳光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你有消音器吗?”Eames分辨了下这是不是调情,不是,所以选择说:“我来赌场不带枪,这儿小偷多。”Arthur又嘟哝了句什么,Eames没听清。他把单肩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把手枪,卸下弹夹检查子弹,然后装回去。Eames看着他:“我们有麻烦了吗?”“没有。”Arthur说,“但是我要工作了。”“懂了。”Eames说,“那我会有麻烦吗?”Arthur皱起眉毛:“你别惹我就不会。”Eames撅嘴,不置可否。Arthur拨开枪栓,对准太阳穴扣动板机,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随着他身体软倒,梦境开始崩塌,Eames把自己的筹码拿出来,对着太阳仔细研究上面的花纹。光透过亚克力照在他脸上,是和Arthur的骰子如出一辙的红色。Eames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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