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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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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1-23
Words:
3592
Chapters:
2/2

He is beautiful

Entire Work

Work Text

他可真漂亮。他想著,躲在樹的陰影下,看著他心愛的孩子。他的亞瑟僅僅穿著平常的衣服,甚麼護甲都沒穿戴上,就這樣舉著他的劍,用優美而凌厲的態勢與他召喚的魁儡練習打鬥。在薄薄的日光下,他的金髮更加閃耀了,連帶著他湛藍的眼睛,閃爍著一種或許可稱為王者氣質的東西。他的亞瑟長得可真快,一下子就是將屆成年的歲數了。他的眼神還很純淨,然而他的身體已經開始長成應有的樣子,那種充滿氣概跟力量的男人的樣子,一看就是國王的樣子。不會有人不愛他,他傾盡一切琢磨出的高潔的王,所有的騎士都會以他為榜樣,所有的人民會以他為希望,而他的王后會敬他愛他。以後的人會怎麼歌頌他呢。他想著,會說他有一頭像金子的頭髮,有一雙像海洋的眼睛,有高貴而充滿力量的身體?還是,他們會為他哀悼,悼念他幾乎像是聖人那樣的高貴純潔,悼念他傾盡一切卻在最後全都付之一炬的徒勞,悼念他毫無道理而悲愴的命運?然而那正是他那麼漂亮的原因。對他來說,他的漂亮在於他太過乾淨而堅定的靈魂,彷彿把世界上所有可能跟希望都收攏在一起,剔透到他甚麼也不願意告訴他,寧願他就這樣,活著像是一場夢,直到最後猛然清醒,一切都在還來不及痛的時候就結束,總比知道真相之後受折磨好得多。他為什麼就注定要死呢?如果可以,他倒是很願意拿他所有的東西,去換他哪怕再多二十年的壽命──可是他一無所有,有的東西也全不做數,至少命運是絕對看不上的。再說,他從來都沒有跟命運或世界討價還價的資格,就如同他心愛的龍是這片土地傾盡所有凝結成的希望,他也不過是不列顛挑來幫助他完成命運的僕人,只不過是個好用一點的工具,就算他不做,也總有別人會來接替。也許命運看上的是他的無情,這樣他就會忠實地完成他的職責,忠實地把亞瑟獻上去。可是他實在愛他,有時候甚至想把他關進他的塔。也許只要從這個世界逃離,他的亞瑟就不會悽慘地死去,但更可能,在他這樣做之前,他心愛的孩子會死得更快更淒慘──命運向來如此,越是想抵抗,結果就越絕望。多少神子都曾經試著掙脫命運,卻都還是在鮮血淋漓後不甘地死去,而他又有甚麼本事去欺瞞世界,甚至是改寫命運?再過三年,亞瑟就會迎娶他的王后。再過十三年,他就會被他的兒子殺死在劍欄。他的一生就會這樣倉促地凋落,像是被雨打落的盛開的薔薇。於他更像是一場太過美麗的夢,而他卻毫無辦法,只能放任他從指間溜走,只能銘記他的一切,哀嘆他的命運,直到永劫永遠。「老師在想甚麼?」不知道甚麼時候,亞瑟已經結束了他的練習,提著劍走到他面前,彎身低頭看他,掛著無一絲陰霾的、快活的笑容。「你可真漂亮。」他說,直到發現他心愛的龍臉色赤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了出口。他的亞瑟面紅耳赤地用食指刮刮臉,聲音裡面都是尷尬的熱度:「請不要這樣玩弄我。」他看著他,想著如果他認真地告訴他,他在他眼裡有多麼漂亮、多麼重要、多麼被他珍愛,會怎麼樣。他不會用平常那種帶笑的神情與輕快的聲音,而要用上很嚴肅很緩慢的語調,像是真正的賢者那樣的語調,然後,也許亞瑟就不會繼續偷偷懷疑他說的愛都是假話。然後又怎麼樣?「過來吧,給你擦擦臉。」他示意他的孩子坐在他旁邊,靠過去用手巾輕輕地按去他臉上薄薄的汗水。亞瑟不自在地亂轉著視線,他忍不住笑他,說:「心愛的,這樣你以後要怎麼面對你的王后?」「那不一樣。」他模糊地反駁,究竟也沒有說出哪裡不一樣。也許是不一樣在他跟王后親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我結婚了,老師也會留在我旁邊嗎?」「當然呀。我不是早就告訴你好多遍了嗎?我會留到你不要我的那一天。」「那老師以後會收別的學生嗎?」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他想著。他又不喜歡人類,為什麼要沒事找罪受?但他還是耐心地反問他:「你希望我有別的學生嗎?」「……不希望。」「那你就是我唯一的學生啦。」他說,用非常輕快的語氣向他發誓。反正他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很多事情只要做過一次就夠了。「您總是這樣。」他的孩子才要褪去的潮紅又重新爬上臉頰,他遠離了他,撇過頭去用手拍臉,幼稚地像個孩子。願你永遠感到幸福與愛。他看著他,咬著下唇,向著虛空與幻夢祝禱。

----- CHAPTER BREAK -----

在他把最後一個魁儡也劈成碎塊之後,他不無雀躍地轉頭去尋他的老師,等著他給他任何一種回饋──一個帶著驕傲的微笑,一個召喚的手勢,一個讚許的擁抱,或者一個在臉頰上的、純潔的親吻──甚麼都好,甚麼都會讓他開心。他就像是完成了把戲的、慣熟於馴養的動物,驕傲地、乖巧地等待著主人進一步的發落,或是愛撫。
他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發現了他的老師。梅林靠著樹幹,微微地仰著頭,注意力卻不在他身上,只是張著漂亮的紫色眼睛,看著遙遠的虛空。
梅林在恍神,多麼稀少的景象。他並不習慣失去老師的關注,可也對於這樣毫無防備的老師感到新鮮,甚至好奇──他現在在想甚麼呢?他是否看見了遙遠的未來?如果他正注視著的是他們命運的終焉,他希望那裏有輝煌寧靜的王城,還有一如既往親密的他們。
他小心翼翼地把劍收回劍鞘,就這樣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老師。心中升起了一種柔軟的、晦暗的、令他不自禁微笑的感情。
他可真漂亮。雖然這也不是甚麼新鮮事了,可每一次看見梅林,他還是忍不住傻氣地偷偷寶愛著他的美麗。他虹色的長髮微微地閃著光澤,隨意地披散下來,髮尾落在草地上,手指則安放在膝上,被黑色的布料襯的更加白皙脆弱。他就像是隨意踏足人界的寧芙,漫不經心地潑灑不屬於世間的美麗。粉紅色的花瓣越積越多,在他的老師外圍圈成了一個粉紅色的圓形結界,讓他看起來像是等待情人的精靈新娘。然而最好的永遠是他的臉,端整白皙的臉,聖潔的美麗的,不帶著特別表情的臉。他紫色的眼睛像是寶石也像是酒,無論如何都讓人沉醉其中。聽說法師能夠用眼神下咒,而當他凝望著他的老師,他毫不懷疑奇談的真實性。
他的老師一點都沒有變,從他小時候到現在,一逕都是這個樣子,柔順美麗,像是夏花,清麗之中又帶著一股莫名的嬌豔,逕自開綻著,毫不在乎地、不費力地魅惑著脆弱的眾生。
然而對於凡人來說,那種嬌豔似乎只是非人的恐怖。也許他們都看出了,那份艷麗不可碰觸,所以下意識地走避。他依稀想起無意間聽見的閒談,貴族們聚在偏遠的長廊說,他的老師是惡魔,靠近一點兒就會被攝走心魄。而僕人們都不敢對上他的眼,說他像是一縷淒厲的幽魂。只有他,沒有道德良知的他,傻傻地觸碰那份美麗,還妄圖擁有,貪婪地想要更多。
梅林是夢魔,夢魔是會把人類拖進地獄的,每一本經典,每一個人都這樣說。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想著。如果能死在梅林手裡,也一定是美麗的、幸福的、像是一場夢的。如果他能得到他,哪怕代價是死亡,他都還是會欣然地奉上──反正很久以前,他就準備好為他的老師死了,所以他還算是賺到了。
老實說,他很高興其他人類都害怕他的老師,因為這樣一來,他就能繼續心安理得地獨佔他,高興地發現梅林的親暱與愛都只為他,情緒波動也只為他,彷彿梅林是他的,是為他而活的。他也很高興他的老師一點都不像是經典記載中的夢魔,雖然他同時也恨他的無情無慾,可至少這預防了其他人玷汙他的可能,保障了他在梅林心裡的地位:誰也不能越過他,讓他的老師奉獻更多的事物。
如果可以,他倒是很願意拿一切來換他的愛,可是他有的東西都不做數,至少都不是梅林所要的。而且,他也從不和梅林處於對等的地位,意味著他沒有資格跟他討價還價。他只不過是他的學生,他挑選的王──他知道他是預言裡要為不列顛帶來繁榮的王,可是預言從來都沒有說一定得是他,他總覺得,這都只看梅林的意思──而在整個不列顛中,千千萬萬的孩子中,梅林偏偏選了他,用一切來愛他,不求回報地陪著他,等著他活成預言裡的樣子。那就是他唯一能給梅林並且被他想要的,因此他只能沉默,做他乖巧的學生,他荒誕想像裡的非人的聖潔的王。
但有時候他也會放任自己稍微想像一下,如果他能夠教會梅林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令人耽溺的,如果他們能夠跳脫出命運或不列顛,跳脫種種宏大卻令人窒息的責任,如果梅林願意的話。
然而就算有一萬個如果,也都只不過是如果。
他嘆了口氣,拍拍臉,露出一個年輕快活的笑容,走到他的老師身邊,彎身低頭叫醒他。
「老師在想甚麼?」
梅林抬頭看他,紫色的眼睛裡面難得充滿著迷茫,讓他看起來有種莫名的純真。但他還沒來得及因為自己的想法而笑起來,就聽他的老師說:「你可真漂亮。」
他感知到自己的臉燒紅了,彆扭地搔搔臉,試著用拙劣的話語,揮去充滿弦外之音的尷尬:「請不要這樣玩弄我。」
說出口的當下,他其實有點後悔。也許他應該說:「您才是漂亮的那個人。」他從來都沒有開口告訴過梅林,在他心裡他有多麼漂亮,所以他也許會有點驚訝。現在想起來,在長大以後,他似乎也沒有認真地告訴過他,梅林對他有多麼重要,他有多麼愛他。
如果他認真地告訴他,不知道會怎麼樣。但或許根本就不會怎麼樣,因為老師就會把這當作學生盲目的愛悅,然後輕輕巧巧地對他露出微笑,說他也非常愛他。
「過來吧,給你擦擦臉。」梅林說,示意他在他旁邊坐下。他乖巧地照做了,而他的老師憑空變出了一條絲質的手巾,湊了過來,輕輕地按去他臉上的薄汗。
他不敢看他,兀自臉紅著,既享受又折磨。梅林發現了他的不安,就輕輕地笑他,說:「心愛的,這樣你以後要怎麼面對你的王后?」
「……那不一樣。」剛剛的感情都一瞬間熄滅了。他低著頭,了解了在梅林心裡,他的未來不會有他,至少不會存在於他希望的位置上。
「如果我結婚了,老師也會留在我旁邊嗎?」
「當然呀。我不是早就告訴你好多遍了嗎?我會留到你不要我的那一天。」
「那老師以後會收別的學生嗎?」其實他是想問,那如果我死了,你會去找下一個人,像你愛我這樣的愛他嗎?
「你希望我有別的學生嗎?」
「不希望。」
「那你就是我唯一的學生啦。」梅林說,對他笑著,非常輕快地、漫不在乎地對他許諾了。
「您總是這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種幼稚的話,明明他是很高興的。他撇過頭去用手拍臉,試圖振作起來,而他的老師帶著無奈寵溺的微笑注視著他。
彼時他為了自己將會成為梅林的唯一而自私地雀躍著,卻忘了想像,以後他的老師該要如何抱著關於他的一切記憶,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孤單地流浪,直到連世界都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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