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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
过去可能存在的和已经存在的,
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的终点。
——《四个四重奏》
曼达斯老巢坍塌引起的尘暴像浓雾一样悬浮在半空中,一座与LimboCity极其相似的城市虚影从废墟中升起。云雾透出肮脏的死气沉沉的橙红色,扭曲的云层背后那些诡异的海市蜃楼仿佛触手可及。
直升机螺旋桨在城市上空轰鸣,警笛声和防空警报伴随着无数恶魔的嚎叫,混乱席卷了世界。
几只乌鸦稀稀拉拉地从空中飞过,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但丁拄着叛逆站在废墟里,眼中的血红缓缓褪去,慢慢从侵袭大脑的眩晕中回过神来。等到眼睛重新聚焦,他困惑茫然地望向远方,变成废墟的城市和刚战胜曼达斯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没搞明白状况就看到断崖下方有人类在逃命在尖叫,有人在抢劫商店里的物资,有车被恶魔追得慌不择路撞上前方抛锚的车辆,一切都好像丧尸片里的场景。
面对这一切,但丁却感到不自在,就像喝醉酒后断片一样,自己忘了一些事情。
记忆停留在……停留在……
耳朵里出现收音机短路般滋啦滋啦的杂音,但丁双手抱头,捂住自己的耳朵。
从坍塌的废墟中跑出一男一女,他们身后跟着几只挥舞着电锯的恶魔,男人冲它射击,子弹命中恶魔的外壳后弹开,击中旁边的断壁残垣,溅起一小撮灰尘。
恶魔马上就要追上他们,女人惊慌失措地大叫,抓着男人的手松开了,被绊倒在地。电锯落下的前一秒,泛着蓝光的手里剑将恶魔打了个趔趄。恶魔发出刺耳的号叫,愣在原地的两人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冲过来将那个怪物一刀劈成了两半,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红色的巨斧砍碎怪物的盾牌后斩下它的头颅。
解决完恶魔,但丁的头依旧疼得厉害,他捂着半边脸站稳身体,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人,刚打算开口。
砰砰砰,连续几声枪响。
一枪擦着但丁的额角飞过,一枪正中但丁眉心。但丁保持着惊异的表情颓然到下,手里的叛逆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看到但丁倒下去,男人拉起摔倒的女人,飞快地逃离了这里。
额头中枪的但丁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他并没有动用魔力自愈,但是异于人类的体质还是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子弹在他的大脑里蠕动,他的身体在排斥这个异物。
虽然不会死,但疼痛是真实的,但丁突然觉得这一切好荒唐,荒唐到他笑出声来。
浓云被狂风吹动,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废墟,逐渐将这陷入危机的城市拖进更黑暗的深渊。在云层更上方,更高更远的地方,闪电撕破天空,在雷云背后闪烁不停。
笑声戛然而止。
但丁明白过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一股寒意浸透全身,他翻身爬起来,看向那个一直被他忽略掉的身后。
当他看清躺在地上的人的时候,大脑几乎再次宕机。
是维吉尔。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体下面是一滩还未完全凝固的血泊。
“喂喂喂,不是吧……”
但丁迈出右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或许是大脑里那颗子弹的影响,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捡起武器支撑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走过去,看着地上的人,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丁抬起胳膊,呆滞地看着手里的武器,叛逆剑刃上沾的血已经变得粘稠,银色金属上模糊地映出一张满是血的陌生的脸。
让人头痛的杂音又出现了,夹着激烈厮杀的画面从眼前快速闪过。黑白画面中只有维吉尔胸口的血清晰而鲜艳,鲜艳得撕裂了但丁的视网膜。他丢掉武器,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可惜遮住视线这样的鸵鸟行为并不能否认和改变事实。
“我杀了维吉尔……”
空中传来隆隆巨响,一道闪电落在附近的建筑暴露的钢筋上,火花和碎石四处飞溅。狂风将但丁掀翻,砂石被冷风卷起,在他脸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他摔倒在维吉尔身上,所及之处的血还有温度,身体还有温度,他却没有勇气确认眼前的人是否还活着。像是为了配合这悲剧的气氛,又像是要嘲笑主角的胜利,毫无预兆的冰冷雨水就这样倾泻而下。
世界在雨中变得安静,就好像只剩下了他和维吉尔。
但丁抓住维吉尔的衣领用力摇晃——
“别他妈装死!”
“维吉尔!醒过来!我让你醒过来!听到没有!”
“装什么装,起来揍我,快点!”
“你的自愈力呢,你不可能死的,给我醒过来!!!”
“贱人,别用这么赖的招数!”
“混账东西!维吉尔!维吉尔!!!”
“醒过来!醒啊!!!你他妈为什么不醒!!!刚才还那么拽,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不管但丁怎么摇晃维吉尔,那个人都没有任何回应,被雨水冲刷掉血迹的皮肤苍白得像是流光了身体里的血。
嗒啦。
有东西从维吉尔胸前的伤口里掉出来。但丁捡起那块被血染红的石头,雨水冲掉上面的血,露出蓝色的宝石。
是维吉尔的护身符,准确点说是护身符的碎片。
“……”
耳鸣让但丁再次陷入剧烈的头痛和晕眩,沸腾的脑浆如同脉搏般跳动,他抱住脑袋,额头抵在维吉尔胸口痛苦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雨中响起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鲜红粘稠的液体似乎不再从裁剪得体的昂贵布料里涌出,但丁脱掉维吉尔的手套,握住他的手,冷得像冰。
维吉尔死了。
哈哈,这不是自己所期望的吗,不是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
但丁吐出一大口血,他的血和维吉尔的血混在一起,再次染红了那块彻底失去光泽的蓝色石头碎片,又立刻被雨水冲刷干净。
“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但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血液呛进气管,在浓烈的血腥味里发出艰难的呼吸声。
要说熟悉,他们不过才认识三个月,可要说陌生,他们曾经又那样的亲密无间,像所有恶魔那样追求刺激和背德的快感。
但丁本来还有点儿相信他这个凭空出现的老哥是个好人,毕竟确实还不赖,直到他调戏维吉尔翻车,两个人顺势滚到床上做完全套,才意识到不太对。维吉尔绝对不是看上去那样,但是意外的自己并不讨厌,还有点沉溺于与他的那种不正常的关系,甚至没有节制地索求,而维吉尔也不曾拒绝。
被关心被疼爱的感觉太好了,但丁陷进去了却没察觉。我们是兄弟,这是应该的,是正常的。稀薄的家庭观念让他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维吉尔讲出那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的冷血。还没有完成身份认同的但丁受到巨大冲击,被人为恶意埋下的猜忌种子和伴随了但丁十几年的恐惧在那一刻冲垮了他的精神防线。
此时此刻但丁才反应过来那些话是为了他好。维吉尔确实是个混蛋,但是他选择对他好。
他又想起那个笑容。
哈哈,竟然有人用如此大的代价来对他好。但丁无法理解这中间的逻辑,这不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不符合他对维吉尔的认知。
笑死人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傻子。
“维吉尔,你真的是个傻逼。”
脸色惨白,但丁胃部绞紧,雨水呛进气管里,肺部像是被空气灼伤,每次呼吸都是折磨。但丁攥住胸口的布料,突如其来的痛苦令他猝不及防,原本褪下去的纹路和斑痕又顺着脖子往上疯狂蔓延,发出毒蛇吐信一样的嘶嘶声。
有东西在侵蚀他的身体。
“啊啊——”
但丁痛得弓起背,背上阎魔刀和幻影剑弄出的伤口全部裂开,他丢开武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痛苦的吸气声,剧痛如同滚烫的铁水般将他包裹。子弹往外挤压愈合的颅骨,额头上的血流进他的眼睛。
世界又变成了血红色。
时间好像变慢了。
极度缓慢的呼吸里心跳声震耳欲聋。
呼——
哈——
呼——
哈——
呼——
哈——
暴雨停止了。
不,是世界静止了。
无数的雨珠凝固在半空中,如同晶莹剔透的水晶,它们的中心折射出千百万个崩溃的但丁。
“……啊……啊……啊……”
子弹被挤出弹孔,血流进但丁的眼睛又从眼睛里流出来。混合了脸上的雨水,空气仿佛有了粘度,血泪用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下落,落在但丁护身符的链坠上,再顺着艳丽的红宝石往下滑落。
当它彻底落下去接触到蓝色的宝石碎片,视线里的画面像被投入石头扰乱的平静水面一样的荡开。
“My son...”
一道强光照亮LimboCity,照亮废墟,如同核爆的白色眩光将世界湮没。
----- CHAPTER BREAK -----
但丁被撞了个踉跄,突如其来的强光令他暂时失明。一脸横肉的男人从手机里抬起头嫌恶地瞥了眼浑身湿透脏兮兮的但丁,故意用力推了他一把,重心不稳的但丁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另一个陌生人,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骂骂咧咧地将但丁推倒在地并踹了一脚。
坐在地上的但丁干脆不再动了,能感觉到人流在身边快速地走过,更多的余力用来强压头晕带来的恶心想吐的感觉。
等到眼睛终于能勉强看清楚东西,但丁才揉着被人踩到的手指站起来,在这匆忙路口的安全岛上茫然地左顾右盼,想知道发生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身旁车来人往,好不热闹,显然这是一座正常运转中的城市,没有废墟没有恶魔也没有混乱的人群。
大部分人都低头看手机,偶尔有人冲但丁投来异样的目光,扫视后冷漠地略过这个看起来像homeless的青年。
但丁头昏脑涨搞不明白状况,汽车的鸣笛声让他头疼加剧,总之先离开这里。刚一转身,视线就对上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
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人见到但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般定住,他手里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直直地坠到地上,手机屏幕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男人完全愣住了,浅灰色玻璃镜片背后不可置信的眼神闪烁不定,纤薄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搜寻某个陌生的词汇。
“……但丁?”
熟悉的声音让但丁也愣住了,他半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个人。
眼前这人是维吉尔?
不,虽然很像,但他比维吉尔看上去更成熟更稳重,声音也更低沉更有年龄感。总不会是斯巴达吧,哈哈。
但丁晃了晃脑袋,这里是LIMBO吗?还是又是什么可怕的幻觉?
见但丁没有反应,男人快步走到他跟前,语气里充满惊喜和激动:“It really is you?”
但丁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太阳穴胀痛让他无法很好地思考,但似曾相识的开场白让他木讷地嗯了一声。然后他被抓住手腕拉了一把,整个人几乎是撞进男人的怀里,被紧紧地抱住。
男人力气好大,身上的伤口被挤到裂开。但丁没有挣扎,没有力气挣扎,疼痛反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这个男人身上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丧失的五感正在恢复。
“Who are you?”但丁低声问,声音轻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男人笑着松开他,摘下眼镜神色柔和地望着他。但丁看到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朝自己微笑,连眼尾的细纹都是那样的温柔。
他再次愣住,脑海中闪回一些画面让他匆忙闭上眼睛。
“You don't remember me?”
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被冻僵的手,暖意撩人,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台词。
“No.”
毫无二致的回答,完全相反的意义。
但丁身心俱疲,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闲散和游刃有余,甚至不敢再抬头看那人的脸,只能盯着他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戴着缝纫精致的黑色麂皮手套,十分柔软的触感。维吉尔真的很喜欢手套,但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男人看着但丁,十分自然地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污渍,亲近得好像做过无数遍了。但丁没有退缩,甚至有些贪恋男人的触摸,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停住了,仿佛那点贪心将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消耗殆尽。
“那么重新做下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维吉尔。”
“Who are you again?”
“My name is Vergil.”
两人心领神会地玩着某种默契游戏。
维吉尔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牵起他的手。
“我们回家吧。”他说。
回家?
但丁感到胸口下方的某处挤作一团。
“And I can't let you stop me, brother.”
“Stand aside.”
强烈的耳鸣,刺眼的红色让但丁的头又剧烈地痛起来,不服管教的灵魂又开始尖啸,但丁难以抑制地干呕,呼吸、心跳、知觉一片紊乱。
又不能思考了。
救救我。
维吉尔,救救我。
但丁右手死死地抓着维吉尔的胳膊,像溺水者终于攀到浮木,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维吉尔安静地搂着但丁,成为他最可靠的支撑。
等到但丁放松,维吉尔才重新戴上眼镜,弯腰捡起屏幕被摔得粉碎的手机。他看到但丁失去平静的脸,五官皱在一起,痛苦和压抑毫无保留地写在他从不懂得掩饰的脸上。
真是个小可怜。维吉尔嘴角浮起怜爱的笑意,牵着但丁往街对面走。
十二月的LimboCity十分寒冷,早晨才下了一场冻雨,原本就低的气温又降了好几分,浑身湿透的但丁在寒风里打了个喷嚏。维吉尔眼中柔软的光影全被挡在了镜片背后,他的每个动作都体现出耐性和柔情。
红灯。
斑马线外的汽车气急败坏地按着喇叭,维吉尔瞥了司机一眼,驾驶位上对上视线的秃头中年白人想要再次按下去的手僵在半空,恐惧渗入他的胸膛,膝盖一阵发软,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维吉尔领着但丁走到路边,伸手去脱他又脏又破的外套,但丁愣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让维吉尔脱下外套。只剩一件背心的但丁被刺骨寒风吹得不停发抖,维吉尔看到了他身上的伤,是他非常熟悉的武器造成的伤口。
脱下来的外套随手扔到垃圾桶上,维吉尔解开自己的围巾给但丁围上,脱下大衣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带着维吉尔体温的大衣裹上来,但丁有些恍惚,他用力甩头,想要甩掉那具身体带来的冰冷触感。熟悉的感觉卷住他攥得紧紧的心,那种折磨灵魂的痛觉又顺着血管和神经涌向全身,如果不是维吉尔扶着,他一定会倒下去。
关于那个人的体温,有一些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现在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稍微碰一下就血流如注。
但丁鼓起勇气,抬头仰视维吉尔。
四目相对的刹那,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维吉尔没有说话,微笑着摘下手套放进但丁的手心,用手捂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拇指轻轻地抚过但丁眉骨上的伤疤。
温暖缓缓扩散,但丁高度紧张的精神和疲惫不堪的身体因为这令人安心的温暖瞬间松弛下来。他本万念俱灰,在绝望过后又产生了恐惧和悔恨,此刻抓着维吉尔西装的衣领,默许了自己的逃避,他相信这是一场会醒来的梦。
既然是梦,再任性一次也不过分吧?
看着一头栽倒在自己怀里的但丁,维吉尔的心抽了一下,忍不住收紧胳膊抱住怀里的人。心跳加速,体温交换,维吉尔平静的面容突然变得痛苦,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的优雅跟隐忍全都不复存在。
他的面具再次因为但丁碎得七零八落。
维吉尔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漠足够无情,以为百年的折磨已经让自己心如死灰,却依旧在“那个人”面前溃不成军。
片刻,维吉尔摇了摇头,将自己从记忆的牢笼中拉扯出来。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开心。
主动才会有故事。
那么,要再主动一次吗?即便万劫不复。
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飞蛾总是会奋不顾身地飞向火焰。
----- CHAPTER BREAK -----
厚实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分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床头灯亮着,暖色的光之照亮了床上小小的一片空间,其余地方都暗沉沉的。
维吉尔侧躺在床上,左手支着头,视线落在眼前睡着的人身上。
年轻的,轮廓分明的脸。
但丁睡着的样子不像醒着那样毛躁,没有桀骜不驯也没有谁都不服的不可一世。过长的刘海盖住了帅气的额头,紧阖的双眼上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不知但丁在做什么梦,头开始左右摆动,眉头蹙起,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手指攥紧被子,呼吸变得急促。维吉尔握住他的手,他马上就安定下来,重新恢复平稳的呼吸。
维吉尔玩着但丁的手指,手掌干涩的皮肤就像长期流浪生活在野外的犬科动物粗糙的肉垫。他这么专注地看着但丁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食指背抚过但丁的脸颊,拇指抚摸他的嘴唇,他能确实地触碰到他,触碰到这具温暖的身体。
但丁是真实存在的。
在他了如指掌的世界里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讨厌这种不受他控制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不安了,竟然有些怀念,还有点想要放任它肆意生长。
可他真的是“但丁”吗?
再次触碰眼前的青年,身体自动唤起尘封已久的记忆,血液变得热切滚烫,在身体里奔涌,涌向心脏也涌向下腹。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维吉尔嘴角翘起不屑的弧度。
如果这是个陷阱,确实已经足够他死上好几回了。可是他想不到这个世界还有谁这么了解他,能这么精准地踩他的地雷,有如此勇气拿但丁来和他开玩笑。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绝对会让那个人死上千次万次,死到不能再死。
雨似乎又下起来了,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没完没了的寒潮。
屋里很暖和,被子里的但丁全身赤裸,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眉心的弹孔愈合得只剩下一个肉粉色的印记,聪明如维吉尔,当然能看得出那是什么造成的伤痕。他不满地皱眉,但信息太少,还无法拼凑出足够清晰的脉络。
至于但丁变色的头发,维吉尔眼底浮现复杂的神色,是不同于先前温柔的阴冷。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很好奇。”维吉尔抚摸但丁的脸颊,拇指擦过颧骨滑到耳垂,轻轻地揉捏那一小块软肉,“走到这步,你后悔吗?”
没人回答,房间又变得安静。
过了许久,被噩梦缠扰的但丁又开始发抖,握紧拳头,额头上都是冷汗,失去规律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维吉尔的胳膊上。维吉尔分开但丁攥紧被子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背。
他听到但丁的心跳,坚实有力的心跳声里混杂着不和谐的杂音。但丁发出痛苦的呻吟,蜷缩起身体说着听不清的梦话,很快变成呜咽着呼喊维吉尔的名字。
维吉尔将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再把整个人搂进怀里抱着。狭小的空间和适当的压力让陷入噩梦恐慌的但丁慢慢安定下来。维吉尔揉了揉但丁脑后的头发,柔软的触感却像利剑一样反复划开他冰封的心。
过去许多年了,但对于他这样聪慧的长生种来说又没长到足够消磨掉那段记忆。他也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屏蔽了那些东西,让拼命想要忘记的事物变得模糊,然后假装自己忘记了。
维吉尔松开但丁,俯身过去轻轻地吻了他。
彼此心跳紧贴着心跳,混乱的频率被带领着、变化着、慢慢变得统一,仿佛融为一体,记忆深处有东西像潮汐翻涌上来将维吉尔紧紧裹住。
罪恶感。
心头那点模糊的疼痛如同微小的火苗一样重新燃烧起来,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拽住,无声地撕扯。维吉尔退开,看着但丁抚摸自己的嘴唇。
“如果你遇见的是以前的我,你就惨了。”他苦笑着说,伸手关了灯,重新将但丁抱进怀里。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那个样子的我。”
早上九点多,但丁醒了,他已经昏睡了两天。
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呆了半分钟,意识到什么猛地弹起来又立刻摔回床上,每块肌肉都抻紧了,痛得他大叫出声。
卧室很大,十分陌生,没有多余的家具,装潢极其简约,空旷简约到就像是地产公司的样板房。一切由黑白灰构成,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都没有颜色,突兀又不真实。
房子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气,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还好暖气开得够足。
但丁摊开双手,很干净,但好像还能闻到血腥气。他还记得叛逆穿过维吉尔的身体,锋利的刀刃切开肌肉和骨骼带来的触感。
那张震惊的不可置信的脸被记忆镌刻在视网膜上。
他又想吐了。
嘴里干得发苦,喉咙里的血干成血痂让嗓子刺痛,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这些疼痛都很真实。
想不起具体的细节了,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和维吉尔吵架,然后他们打了起来——最后梦醒了——维吉尔死了。
他杀的。
“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
但丁抓住头发抱住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大量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泡,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想要逃走,一定要逃走。
过呼吸让世界天旋地转,双腿似乎不是自己的,胸口以下都失去知觉,但丁连带着被子一起滚到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海滩上挣扎扑腾。
艰难地爬过去拨开窗帘,等到眼睛适应光线,陌生的钢铁森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公寓所处大厦的高度将大半城市一览无余,看起来很像,一切却都变了样。只有远方的海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巨型摩天轮在悠悠转动。
但丁瘫坐在地上,神情怔忪。
他看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放着一件大衣,是他披过的那件。但丁扯过大衣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地吸气,如同野生动物般疯狂地确认着什么。
维吉尔的味道,是他熟悉的森林和海洋。
“那么重新做下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维吉尔。”
维吉尔,他说他是维吉尔。
维吉尔——
呃——
维吉尔死了。血的味道,到处都是血的味道。
但丁用力把大衣砸向窗户,身体靠着玻璃,手指在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又呼吸困难了。
和维吉尔厮杀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过载的心脏马上就要炸开,强烈的窒息感让但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不停地呼吸,越来越快,视线里是混杂着鲜血的黑白,窒息的感觉没有任何好转,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窗玻璃倒影出血红的人影,但丁瞳孔骤缩,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让他明白眼前的这个“东西”很危险,挣扎着想要抹去那片狞笑的猩红。
冷空气富集在玻璃的另一面,恐惧和寒潮一起侵入但丁的身体,顺着皮肤、血脉、神经蔓延到心脏。身体就像被浸没在沥青里,粘稠、沉重,但没有温度,而且越来越凉、越来越冷,仿佛要把身体的温度都吸走。
“但丁!”
维吉尔打开门看见但丁跪在窗边急促地呼吸,双手拼命地在落地窗上擦着什么。他冲上去抱住但丁,将他的双手捉住了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没事的没事的,放轻松,慢慢地呼吸,有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
疯狂的野兽骤然回头,阴戾的眼神中透着嗜血的凶狠。
但丁抓住维吉尔的肩膀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犬齿撕裂皮肤,一块肉被咬了下来。
皮开肉绽,血管破裂。
热血喷溅而出溅了但丁一脸,脖子上被咬出个洞的维吉尔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去管伤口。但丁把血和肉块吐到他脸上,右手中指戳到维吉尔的鼻子,咧开血淋淋的嘴,冲着维吉尔露出一个狂傲不屑的笑容。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维吉尔平静地看着眼前狂躁的小怪物,捏住他的脸低头吻上那双沾满鲜血的嘴唇。但丁震惊地睁大双眼,牙关被轻松顶开,维吉尔把舌头伸过去,将但丁的手腕扣在落地窗上,按着他强吻。
面前的男人沉稳而冷静,完全没有因为袭击受到任何影响。
不对劲,这个人不对劲。
像是在黑暗中被未知的怪物抓住、吞食,无论怎样用力挣扎都无法逃脱,实力差距产生的畏怯让但丁动弹不得。
会死的,会被杀死的。
果然有用,维吉尔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反应,亲吻逐渐变得缠绵起来。
并非完全强硬不可违抗,反而是有些甜蜜的,但丁感觉自己的拳头砸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毫无用处。等待自己的,只有绝望的死亡。
满身是血的维吉尔将但丁堵在落地窗和他的双臂间,滚烫的鲜血顺着维吉尔的下巴流到但丁身上,小怪物嚣张的气焰已然被浓郁到黏腻的血气淹没。
维吉尔松开但丁,缓缓抬起眼睛,冰冷的大海对上炽热的岩浆。
所有情绪遽然熄灭。
怀里的身体软化不再抵抗,维吉尔轻轻放平晕过去的但丁,看着这杀人现场般的场景无奈地笑了。
“我等你,等你来杀我。”
----- CHAPTER BREAK -----
天空从早到晚都灰蒙蒙的,没有转晴的迹象。
下午下了大雪,PARADISE被雪覆盖,整个庄园银装素裹,背后是冷杉森林和起伏的山丘。
恒温喷泉周围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因为喷泉的温度,旁边花坛里大片的雪片莲以为春天来了,肆意绽放着。
富丽堂皇的庄园灯火通明,佣人们看上去却十分紧张,每个人都忙着找事做,谁也不敢闲下来,一切只因为几乎从来不来老宅的主人这些天整日整日地待在这里。
雪后的光线投射在布满冰花的玻璃上,淡雅婉顺。
维吉尔坐在书房靠窗的红丝绒沙发上看书,手边矮柜上的白色长颈花瓶里插着早上才从花园里剪下的雪片莲,像铃兰骨朵一般的花朵微微垂着头,也像在思索什么。
茶几、边几、还有地上垒了几大摞皮革封面的书籍和成箱的羊皮纸卷,封皮上都是些看不懂的蝌蚪字。
管家打开门,第七次过来默默换走变凉的咖啡和因为暖气变形的芝士蛋糕。停下翻动书页的动作,维吉尔拿起备用手机扫描当前页,结束后将黄铜质地的古董书签放进去,合上书本,将书放到边几那一摞上。
虽然封皮经过清洁,但翻动发黄的陈旧内页还是让手套的指尖变得很脏。维吉尔脱下手套扔进托盘,用管家刚送来的热毛巾擦干净手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眼睛有些酸涩,维吉尔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今天已经看了快八个小时的书了,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即使是他的知识储备还是有种大海捞针的无力感。如果早点把这些老古董数字化,查起来就方便了。
可是谁知道他还会用到这些东西,而且现在这个世界除了他又还有谁会看这些玩意呢。就算是他,没有意外也不会再碰这些原本已经是垃圾的玩意了。
可是,有人就是他的意外,他的麻烦,逼得他不得不纡尊降贵在垃圾堆里淘金。
维吉尔捏住眉心,低声笑出来。
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令人放松的白噪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十分催眠。管家又端着一摞书走进书房,他把书放到茶几上,按厚度分好类。
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的维吉尔说:“地上的都搬走吧,可以烧掉了。”
“好的,维吉尔老爷。”管家把书整理好,放进托盘端起来,“今天要在这里用晚餐吗?”
维吉尔摇头。
“还有什么吩咐吗?”
“热车,我要回去了。”
“我立刻去办。”
从PARADISE回到市区,霓虹灯光与钢铁森林完美融进雾气环绕的黑夜。
凶案现场需要清理,但丁被转移到另一套房,照顾的但丁的医生护士见到维吉尔回来,简单地汇报完情况就离开了。
维吉尔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脱下大衣,挽着衣服推开卧室门,年轻的Nephilim安定地睡着。有必须要做的事,维吉尔没办法一直守着,怕他出事,只有用镇定类的药物让他睡个好觉。
天色如墨,窗外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璀璨的海洋绵延至远方直达真正的海岸线。维吉尔给自己倒了杯酒,静静地看着外面抿了一口。
有的人是孤岛,隔着茫茫人海,热闹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不过帝王从古至今都是孤独的,维吉尔觉得自己早就适应了。
喝完酒,维吉尔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电动窗帘缓缓合拢,灯光又变得暧昧起来。转身去洗了澡,穿着浴袍出来,维吉尔坐在床边看着但丁擦头发。
洗过澡的但丁身上带着淡淡的柑橘香味,身上的伤口做了缝合,但愈合得非常缓慢,这让他看起来格外像一个人类。
越看越可爱,情不自禁弯起嘴角,满心疲惫烟消云散。维吉尔伸手去捏但丁的脸颊,说:“装睡的坏孩子会被惩罚哦。”
但丁没有反应。
维吉尔顶着擦头的浴巾,双手撑在但丁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不醒我就要吃掉你了。”
水滴顺着发丝滴落到但丁的眼角,就像眼泪。
时间缓慢流逝,空气静谧,彼此的呼吸融为一体,不知不觉中变得同步。时光倒流,脑海中浮现出画面,熟悉的感觉疯狂涌入,占据维吉尔的大脑。那些被他藏起来的,深深埋起来的记忆,从来不曾消失。
眼底的沉静裂开一道缝隙。
维吉尔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用手替但丁抹去那些水珠。
时间过得很快,街头已经有了节日的氛围,店铺纷纷挂起各式各样的圣诞装饰,被金色和红色装点得格外耀眼。空气中弥漫着肉桂的迷人香气,人满为患的玩具店橱窗里,驯鹿拉着圣诞老人的雪橇在雪景模型中穿行。
今天不是做礼拜的日子,教会组织的慈善活动也在几天前结束了,教堂今天倒是格外清静。
教堂大门打开,风雪瞬间涌入,一袭黑衣的维吉尔步伐轻快地走出来。他停下来站在门口,身后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将他和他呼出的气镀上一层冷冷的金色。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他想起一句话——雪是天使的羽毛。
作为身体里的另一半血统,对于维吉尔来说,比起馈赠,更像是一种诅咒。他拈起不知何时黏在肩头的白色羽毛随手扔掉,羽毛和雪花一起打着圈落进雪地里,新鲜脱落的羽柄根部染红了白雪。
整点。
教堂照常响起钟声,低沉的音波回荡在城市冰冷的空气里,空旷死寂,宛如巨兽的哭泣。
维吉尔在钟声里缓步走下台阶,皮鞋在完美的雪地上留下红色的脚印。教堂大门缓缓合拢,一片狼藉的主厅里漫天的天使羽毛和神官横七竖八的尸体跟红色的脚印一起化作金光消失,雪地又变得纯洁无暇。
但丁呻吟着从头痛中醒来。
正在给但丁擦拭手臂的中年女人发现他醒了,赶忙停下手上的动作,惶恐不安地道歉:“对不起,弄痛您了吗?”
视线所及之处都模糊不清,像是被强光照射眼睛后产生的残影。但丁试图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浮现五彩斑斓的色块,崩坏的建筑、模糊的人物,浓烈的戾气让他窒息。
密密麻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而来,但丁被紧紧裹在其中动弹不得。床单被他抓得皱成一团,脖子上青筋暴起,疼痛从连接脊柱的后脑开始,迅速扩散到整个头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地挤压他的脑袋。
女佣慌张地跑出去,很快维吉尔进来。
但丁用枕头夹住脑袋在床上大叫,他像被泼了一桶水,衣服、床单、身体都被冷汗湿透了。维吉尔爬上床坐到但丁身上将他的身体扳正,用双臂将他紧紧搂住,右手托着他的后脑稳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再乱动。
后颈被人捏着轻轻地揉,触感温暖,但丁在维吉尔的怀里逐渐放松,呼吸渐渐平稳。维吉尔招呼佣人递来水杯,凑到但丁嘴边喂他慢慢喝下。
大量出汗后脱水,但丁渴得厉害,喝光了一整杯水。维吉尔摆好枕头让但丁重新躺下,那种针扎大脑万虫噬心的痛感让但丁再次缩成一团。因为虚脱,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看似紧紧攥住维吉尔的手,实际上抖得快抓不住。
但丁把维吉尔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的额头,好像这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我不走。”维吉尔回握了但丁的手让他安心,手指在床头的面板上按了几下,卧室里开始播放舒缓安定的音乐。
叫人进来给但丁注射了镇定剂。维吉尔撩开但丁汗湿的刘海,有些不忍地抚摸他皱紧的眉心。果然不用药就会这样,但不能再睡了,没有时间了。
----- CHAPTER BREAK -----
但丁再次醒来,头没那么疼了,但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只有一层躯壳。
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暖意,但丁看着自己的手,陌生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指甲和倒刺都被仔细地修剪过了,大概是擦了润肤露,变得软软的很好摸。
抬手摸自己的脸,脸上也没有胡茬。掀开被子,身上穿着宽松柔软的乳白色睡衣,一些比较深的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把衣服黏在了身上,布料透出淡淡的粉色。
但丁解开扣子检查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
眼前又闪回画面,他确定那时维吉尔收了力,只要刀尖再压低一点点,胸口的这道口子都不可能只有这么浅,阎魔刀绝对会切开他的胸骨。
他握住护身符,试图驱动魔力自愈,然而他只感到巨大的空虚和强烈的晕眩,疼痛代替魔力穿过他的脖子和脊椎,顺着脊柱往下流动,冲击他脆弱的神经。
但丁蜷缩在床上,在失去意识的过程中感到寒冷,又被从体内散发的寒意冻醒。又冷又饿,体温很难抵御来自内部的寒冷,他艰难地撑着床沿站起来,手指全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变成了白色,腿一软差点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崴脚。
窗帘没有拉上,落地窗将所有的喧嚣和寒冷都隔开,但丁慢慢挪到窗前,想看看窗外的景色,突然又被玻璃反射里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白色的头发让他一时没有认出自己来。
等到视线终于聚焦看清自己的脸。
惨白的肤色,几乎全红的眼珠,微笑着的、诡异的、亢奋的表情。心脏响得听不见其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还好,这次什么都没发生。
不再去看玻璃,但丁心神不宁,不想再待在这里。于是他抓起床上的毯子裹到身上,打开门离开卧室。
来到走廊里,他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似乎是什么薯片广告,薯片碎裂的咔嚓声意外的解压。腿脚虚软的但丁扶着墙慢慢地往外走,扫了一眼巨大的客厅,电视开着却没有人在。
环顾四周,但丁的思维又开始变得混乱,因为这房子看起来实在是非常的维吉尔。同他在一起的三个月,因为那些计划跟破事,只去过他真正的家一次,和这里很像。
但丁有点恍惚,凌乱无章的记忆混在一起,那个熟悉的身影被折射后变得愈发模糊,画面逐渐扭曲,像恐怖电影的转场,下一秒那幕布后就要出现可怕的东西。
心脏剧烈收缩,随后猛烈地跳动起来,虚弱的但丁脸上露出一种与他阳光外型完全相悖的惊疑表情。
薯片广告过了是同一个牌子的饮料,新鲜的蔬菜落进鲜血一样的汁水里,血花四溅。胡萝卜西芹番茄,健康的蔬果汁,不是恶心的Virility,但丁却有点想吐。
他咽了口口水,把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咽下去。
这些日子又是昏迷又是休克的,但丁是真的饿到前胸贴后背了,顺着香味来到厨房,炉灶上的白色铸铁锅里煮着东西,微微沸腾着,能闻得到食物的香气。
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正常进食的但丁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唾液,生物本能控制着他的双腿走到汤锅面前,一只手抓紧身上的毯子,一只手拿起锅盖。
玄关响起大门解锁的声音。
维吉尔抱着三个大纸袋,脸都快被遮掉了,他小心翼翼保持着平衡用脚开门,刚走进来就从纸袋间的缝隙里看到用驼色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只羊角包的但丁在那里吹自己被烫到的手指,一副偷吃被抓现行的样子。
他的黑白电影在这瞬间有了颜色。
“饿了?”维吉尔笑着问。
对上维吉尔的眼睛,但丁立刻移开视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一见到那个人,瞬间五感都回归了,没有哪里不痛,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痛,整个人,整个灵魂都像是碎掉了,一块块地掉到地上。
维吉尔没有动,仿佛在等但丁把自己捡起来重新拼装好。
咕咕叫的肚子打破尴尬空气,乐高但丁终于把自己组装完毕,空气重新进入肺部,他又活了过来。
“饿到头晕了?”
他又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抱着东西的维吉尔终于能走进厨房,像杂技演员一样把手里的满当当的东西都放到餐桌上,一边整理一边说:“再等一下下,吃的马上就好。”
走得更近了,维吉尔的面容也变得更加清晰,果然还是不太一样。
但丁嗫嚅着欲言又止。
“我……”
维吉尔把球生菜放进冰箱的保鲜层,扶着冰箱门问:“嗯?”
“我是在做梦吗?”
合上冰箱门,维吉尔绕过桌子走到但丁面前,看着他说:“做梦的人是看不清梦中人的脸的。”
但丁当然能看清,但现在他有点希望自己看不清,他搞不明白面前这张脸带给他的感觉,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维吉尔已经走开去橱柜里拿了碗,用毛巾包住刚才烫到但丁的铸铁锅盖子,往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里加了胡椒粉和盐。他先尝了尝味道,然后才开始盛汤。
看着那个背影,一切都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丁又开始恍惚,空壳似的身体简直要离地飘起来。
维吉尔走过来抓住但丁的手腕:“头晕吗?”
但丁点头。
“可能是低血糖了,吃点东西就好。”维吉尔拉开椅子让但丁坐下,然后把碗递给他,“小心烫,别的菜还要等一会儿,吃完先去洗个澡,如果还有胃口再吃别的。”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丝毫不差,好像跟自己说话的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维吉尔。带着血的脸一闪而过,但丁差点把桌角掰下来。
见但丁一直盯着自己,维吉尔扬起嘴角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维吉尔没有再问,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围裙。但丁的视线再次停留在那熟悉的背影上,这个男人有时候充满人情味,有时候又无情到不把人当人。但丁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是人类,即使自己拥有奇怪的能力,可以召唤诡异的武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怪物。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人。
而维吉尔,所有的一切在他那里似乎都是泾渭分明的。
这世界上有人、天使、恶魔,他们甚至融不进这三种分类中,他们可能是更蛮荒的野兽,也可能是更聪慧的精灵。这个世界真的容得下他们吗?
胸口钝痛。
但丁抖了一下,碗里的汤差点淌出来。这种感觉但丁很熟悉,在他还小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那刻,而现在他愚蠢到自己拒绝甚至丢掉了他从前最渴望拥有的东西。
于是他像小时候后那样,狼吞虎咽地吃东西,用吞咽和进食来掩盖自己脆弱的情绪与装满眼泪的眼眶。他也是真的饿坏了,这些天只靠着点滴补液,胃里空空的,人都瘦了一圈,那碗汤和汤里的肉丸都无比美味。
胡椒粉有点呛人,但丁吸了吸鼻子,用这个当借口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没注意到维吉尔一直盯着他看,等他吃完了,维吉尔才走过来。
“还合你胃口吗?”维吉尔问。
“好吃。”但丁坦诚道。
“那就好,我很久没有做过饭了。”岂止是久啊,维吉尔都担心自己把厨房烧了。只是和从前一样,他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但丁,“还要吗?”
“嗯……要。”
诡异的客气在两人不到一米的距离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维吉尔又盛了一碗,多放了肉丸。
“谢谢。”
假装没有听到那句客气到刻意的谢谢,维吉尔继续收拾购物袋。
吃完第二碗,热汤和胡椒粉让身体出汗,但丁把毯子拿下来挂到椅背上。胃里有了东西,但丁将手握成拳头再松开,存在的实感又强烈了些。
果然不是梦吧?要不扇自己一巴掌?
但丁看了眼维吉尔,并没有真的抽自己一耳光。
“去洗澡吧。”维吉尔撕开小盒子上的包装纸,拿出水浸的马苏里拉芝士球,掰成小块放进沙拉里。
但丁张了张嘴又闭上。
维吉尔把最后一块芝士放进嘴里,看着但丁问:“有话说?”
但丁摇头,他依旧混乱,头晕脑胀的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整理。
“我去洗澡。”他说。
“去吧,浴室在刚才那个房间里。”
一切都日常得不真实,和谐得让人心慌。
“我进来了。”
维吉尔抱着衣服敲开浴室的门。
但丁站在淋浴间里,背对着维吉尔,身体大部分被蒸腾的水雾遮挡。还好吃了点东西,不然维吉尔都怕他晕倒在蒸汽里。他打开换气扇,把衣服放在盥洗台上,透过水汽看到了划过但丁后背的狭长伤痕。
那些被缝合起来的肉色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就像魔鬼狰狞的爪痕,抓花了但丁漂亮的后背,将天使的翅膀撕扯得四分五裂。
维吉尔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弄出这种无法用魔力快速自愈的伤痕的,究竟是阎魔刀和叛逆剑,还是拿着它们的人的想法。
“我把衣服放在这里了。”
听到关门声,绷紧身体全身僵硬的但丁才敢回头。从淋浴间出来,皮肤被热水烫得红彤彤的,头发滴着水,颓丧得像只无处可去被暴雨淋透的流浪狗。
哈,流浪狗又被人捡回家了。
但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却依旧病恹恹的没有精神。以及褪了颜色,任谁都能看出已经变得不一样的自己。
你又是谁?
“You're not human, Dante, and you never will be.”
打了个寒颤,但丁赶紧移开视线,抓了浴巾把自己擦干。
但丁看到盥洗台的衣服旁边有一瓶迷失海岸的亡魂IPA,他平时喝得比较多的是快艇双倍,但是洗完澡只喝亡魂IPA。
细微的冷气从瓶口往外冒,冷凝水在玻璃瓶外壁上形成细密的小水珠。
维吉尔记得我的习惯,他甚至依旧精确地掌握着我洗澡的时间。他确实是“维吉尔”。
是吧?
想到那人就烦躁,但丁恼火地拿起啤酒一饮而尽。
冰凉略带苦涩的液体抚平刚被胃酸腐蚀的喉咙,热带水果风味的清爽气泡驱散沐浴带来的闷热,但丁短暂地抛开了那些困扰他的情绪。
衣服非常合身,风格款式也是他平时会穿的,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新衣服,还有之前的种种迹象,已经完全清醒的但丁心中有一丝不安。
不能说怀疑,他几乎已经在心里确认,他和维吉尔已经分开了,而且已经分开很久了。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回到客厅,维吉尔随手把围裙放在桌子上走过来,但丁散发着未干透的水汽和沐浴露清醒的柑橘香味。维吉尔走得很近,这次但丁注意到维吉尔比他要高一些,他不得不稍稍抬起下巴和眼睛来仰视他。
“这样看你的感觉真好。”维吉尔笑着伸手去揉但丁潮湿的头发。
但丁躲开维吉尔的手,却被维吉尔抓住了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地拒绝和逃离。维吉尔的眉眼微笑着,但抓着但丁手臂的手却透着强烈的不可违抗。
身体接触。
混乱又紧迫的情绪如同涨潮的大海般汹涌,维吉尔像巨大的地外行星吸引着海浪,将潮汐越拉越高,制造吞没一切的海啸。但丁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到维吉尔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画面变得很慢,很慢。
他脆弱得又要裂成碎块了。
“嘿。”维吉尔拍了拍但丁的脸,“你还好吧?”
但丁挣脱维吉尔的手推开他,如此犯规的距离,他都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何心跳加速了。
“不该喝那瓶酒的,有点晕。”他编了个理由。
“酒量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差了?”
“……”
“实在难受的话,”维吉尔变出一碟蛋糕,“要不要吃一点甜的东西?”
巧克力熔岩蛋糕,同样是他喜欢的口味。流浪的时候吃不起,总是站在橱窗外面看,后来有个人跟他说,你喜欢的话,可以每天都吃。然后他真的每天都有蛋糕可以吃,大部分时候是买的,偶尔是那个人做的。
但丁没禁住诱惑,坐下来拿起叉子切开蛋糕,恰到好处的流心,新鲜得像是刚出炉。叉起一块沾了沾柔滑的巧克力流心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心情也变得平和愉悦。
维吉尔从烤箱里取出惠灵顿牛排,切了一块盛到但丁面前,自己则坐下来吃沙拉。
“你不吃吗?”但丁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问。
“我喜欢看你吃。”看到但丁的表情再次变得尴尬,维吉尔把嘴里的樱桃番茄咽下去,笑着说,“我的经验告诉我,这顿饭你会吃很多,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但丁没接话,面前的熔岩蛋糕被他戳得千疮百孔。
维吉尔接着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会解答的,先吃饭吧。”
或许是糖分激活了麻木的神经,但丁开口道:“你说你是维吉尔。”
“是啊。怎么,我看起来不像吗?”
但丁抿了抿嘴:“你是维吉尔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别拐弯抹角地耍我。”
维吉尔挑起一边的眉毛,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面前的小狗到底是年轻,藏不住情绪。
“是的,我是维吉尔,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维吉尔。”维吉尔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最可怕的话。
“现在不是20XY年是吗?”但丁追问。
“嗯,现在是21XY年。”
“什么?!”一些问题似乎有了答案,却又让但丁更加困惑,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扶着开始阵痛的脑袋继续问,“那这里是LimboCity吗?”
“是,依然是。”
“那你、你说你不是我想的那个维吉尔是什么意思?”
“这个得问你了。”
“!”
浓烈的红色又浮现在视网膜上,但丁失魂地怔在原地。
“先吃饭吧,不然我担心你没有力气揍我。”维吉尔喝了口水,讲得漫不经心。
被反复戳到痛处的但丁站起来猛拍桌子。
“你什么意思!”
小狗果然还是一点就炸。维吉尔看着他,表情很有意思。
“DevilTrigger很消耗体力的,你现在这个状态,赢不了我。”维吉尔摆正被震歪的餐具,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教育不肯乖乖吃饭的小孩,“坐下,吃饭。”
但丁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躁动,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掀翻了桌上的东西。维吉尔看着扣在自己身上的沙拉,摇了摇头。
“他是怎么容忍你的,他竟然可以容忍你?‘我’的脾气有那么好吗?”
“你到底是谁!”但丁发出嘶吼。
维吉尔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蔬菜叶子和芝士,神色如常地说:“我说了,我是维吉尔。”
“你不是!你不是!!!”一把刀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骤然爆发出尖锐的刺痛,但丁听到梦境撕裂的声音。他疯了似的大声反驳,急促的呼吸伴随着胸口激烈起伏,声嘶力竭。
“我当然是维吉尔。”维吉尔居高临下地俯视跌坐到椅子上的但丁,语气充满威压与不容置喙,“但不是你的维吉尔。”
那双蓝眼睛澄澈而冰冷,高高在上,没有一丝感情。
----- CHAPTER BREAK -----
我不是你的维吉尔。
这句话给但丁沸腾的大脑降了温,在这虚幻不真实的世界里惊雷炸响。那一瞬间,但丁感觉自己被丢进了巨大的漩涡之中,远比在LIMBO的家中寻找记忆时更加激烈和混乱的水流卷住了他,要将他拖入深渊。
而说这句话的人现在就在他旁边,正在开车。
平行世界?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信息量太大了,大脑单线程的但丁有些无法消化,可是沿路仿佛电影里才会有的画面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LimboCity。还好,车还在地上跑,没有在天上飞。
“你要带我去哪?”但丁忍不住问,难不成又是那个所谓的家的废墟,然后又要费劲吧啦的寻找某些真相。
维吉尔却说:“约会。”
“……”
维吉尔转过头来看他,神情十分意外。
“干嘛这么看我?”但丁怼了回去。
“我以为你会怼我,但是你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设定。”车厢里沉默片刻之后,维吉尔再次开口,“你们也是那种关系吗?”
正常人都会对这个“也”字产生疑问,但丁却没有回答,从他毫无演技可言的表情可以看出是默认了。
“谁是上面那个?”维吉尔的问题突然尖锐。
“关你屁事。”
“了解。”
被反将一军的但丁好不容易脑内风暴之后发出反击:“你的但丁呢?”
维吉尔神色如常,单手转动方向盘打弯:“晚点带你去见他。”
“那你还和我约会,不算出轨吗?”
“算吧,谁不喜欢年轻的呢。”维吉尔讲得自己像个猥琐油腻的老男人,虽然他从外貌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
不出意外,但丁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不介意?”
“但丁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吧?”看到对方吃瘪的表情,维吉尔微微收起下颌,视线直视前方低声笑道,“你很介意你的维吉尔出轨?”
“我和他没到你们那种程度。”
“你单方面这么认为?”
“我们只是上床而已!”
“只是?”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想听听我的想法吗?毕竟我也是维吉尔。”
“你不是他。”
“怎么这么果断,害怕听到想听的答案?”
“你自以为是的样子和他很像。”
“哈哈哈哈哈。”
天被聊死了,两人没再说话,又行驶了几条街,维吉尔把车停在路边。但丁一头雾水地下车,不等他多看两眼周围的环境就被维吉尔拉进一家美发沙龙。
但丁被按在椅子上剪短了头发,再全部染黑。他没有反对,确实,这样才更像他,他也更习惯这个样子的自己。
维吉尔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更好了,眼镜都挡不住眼角的笑纹。但丁感觉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驱车到达海滨乐园。
但丁更近地看到了那座摩天轮,它当然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什么材料的摩天轮的使用年限都不可能有一百年。但是和现代化程度极高的大都市相比,它的造型实在是过于复古,或许正是这样才让它格外受欢迎,人类总是怀念过去。
像普通游客一样购买门票,维吉尔和但丁一起走进游乐园。
任何东西只要在但丁的视线里停留超过五秒钟,维吉尔就直接买下来,没一会儿但丁就拿不下任何东西了。他觉得这个混蛋是在故意整他,只能随手把那些玩具、气球跟零食送给路边的小朋友。
“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
此起彼伏的感谢让但丁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没闲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维吉尔没有停下来等他,两人逐渐拉开了距离,等到但丁回过神,维吉尔几乎要消失在人群中。但丁心头一颤,说不出的恐慌让冷汗爬满皮肤,立刻拨开人群追上维吉尔。
他抓住维吉尔的胳膊,切实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怎么了?”维吉尔转头问到。
“等一下会死吗,你约会就是这么约的?”
但丁叽里呱啦地抱怨了一堆,维吉尔没有抬杠只是微笑,但丁看到他笑就又尴尬又恼火,只能把脸别开去看别处。
他们来到摩天轮下方,许多人在排队。
“你想坐这个?”但丁抬头仰望缓慢转动的巨大轮盘。
“你不想坐?”
“我好像不能拒绝。”
“我又不会绑你上去。”维吉尔说。
“嘁,幼稚。”但丁这么说着,抛下维吉尔走过去排队。
维吉尔没有跟上来,独自站在队伍中的但丁变得如坐针毡。这混蛋什么意思,故意耍他吗?脚尖踹了踹不平的石砖路面,但丁把注意力转向四周。
说起来,他停放拖车的游乐园被毁掉也就是三个多月前的事而已,这里看起来微妙的熟悉。一百年前,这个乐园里是不是也发生过那些事?但丁甚至开始觉得人群中有些女孩子长得眼熟,忍不住搓了搓眼睛。
冷静下来,但丁注意到这个乐园里一个恶魔也没有,也没有那种诡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气息,没有LIMBO入侵人类世界产生的违和感。
“怎么在发呆?”维吉尔回来了。
但丁的一腔怨气被维吉尔递过来的粉红色兔子头棉花糖堵了回去。
“棉花糖?”
“嗯,来这种地方总要吃点特色零食才算来过。”维吉尔遵循着人类约会的基本步骤。
“你是小孩子吗?”但丁真的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
维吉尔笑意盈盈,也不在意旁边的人是否会听到:“我一百多岁了哦。”
但丁一把夺过棉花糖,不再理他。
登上微微摇晃的摩天轮轿厢,两人面对面坐着,不说话很尴尬。摩天轮,此刻不如说是空中监狱,生命中最漫长的三十分钟。
不得不说这棉花糖兔子做得还挺可爱,但丁毫不留情地揪下兔子耳朵放进嘴里,浓烈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心情因为糖分变得轻松,忍不住又撕了一片。
“我也想吃。”维吉尔开口道。
但丁给他一个白眼:“你想吃干嘛不多买一个,又不是买不起。”
“我们是在约会啊,为什么要买两个。”
维吉尔说得理直气壮,但丁眉毛皱起,把蓬松的棉花糖怼过去,维吉尔敏捷地闪开。
“你喂我吧。”
“……”
看到但丁额头上的青筋,维吉尔适可而止,拿走被但丁撕得只剩下一半的棉花糖,自顾自地吃起来。
被这么一闹,心神不宁的但丁反而平静下来。他看向窗外,随着逐渐升高的轿厢,朝那个方向看去。
以为什么都不会有的地方竟然停着一辆白色的拖挂式房车,和他原来那辆很像。
这里没有遭受过袭击吗?一百年了没人动它?看起来很新,难道有人住?
“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维吉尔倚着窗户,他的视角看不到房车。
“那东西不可能停一百年……吧。”
“嗯,每五年会换一辆。”
“为什么?又不是旅游景点。”
“我喜欢,但丁也喜欢。”
“你们会去住?”
“不会,想去看看吗?”
“不了,想来里面还是那个样子吧。”
“嗯。”
“我那辆被Hunter毁掉了,我觉得……那家伙也不会想保存下来,哈哈。”但丁的笑声干巴巴的,差点说出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凝固成一种不符合他气质的虚假的生硬。
“为什么?”
“他看起来不在乎,但我知道他介意。”但丁还没迟钝到感觉不出“维吉尔”介意他的流浪生活。
维吉尔吃着棉花糖,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对吧。”
这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甚至听不出是否是一个问句。两人的频道不同,但沟通进行了下去。
但丁眸色微暗,没想到是如此直接又犀利的一刀,本能地反驳:“我就是这种性格。”
“他呢,什么反应?”维吉尔问。
“他……他觉得我是他的所有物,我这么认为。”但丁瞥了一眼面前的维吉尔,“你现在也是这种态度。”
“hhhhh,我不否认,但丁是维吉尔的所有物这件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方不像在开玩笑。
“你在暗示什么吗?”但丁看着他问。
“也许吧。”
但丁想起那时他和“维吉尔”争吵的内容,心跳如雷,唐突开口:“你会有‘毁掉但丁拥有的一切,他就会乖乖留在我身边’这种想法吗?”
空气如同死水,整个摩天轮轿厢里的氧气像是被极限压缩,让人呼吸急促起来。
“我啊,可能更过分一点吧。”维吉尔放下棉花糖,不再与但丁视线交汇,“你的维吉尔似乎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但丁无语哂笑。
----- CHAPTER BREAK -----
从摩天轮上下来,维吉尔看着被风吹得打了个冷颤的但丁把棉花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
“时间还早,外面冷,去水族馆看看吗?”
但丁看着他,讥诮道:“干嘛弄得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似的。”
“我确实在征求你的意见。”
“说得真好听,反正决定权在你手里。”
“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不,我想去。”
维吉尔无奈一笑。
从摩天轮过去,水族馆最近的入口是水母馆,门口很冷清,感觉人不多。两人走进水母馆,大厅从天花板垂吊下来一群水晶玻璃和银色金属制作的水母,长长的触须飘逸灵动。
两人慢慢地往里面走,越往深处走,灯光越暗,玻璃展缸越大。
巨大的太平洋黄金水母优雅地游动,灯光恰到好处地照亮它金色的头部,就像油画中坠入深海的太阳。旁边的大西洋刺水母却像贵妇柔软的百褶泡泡睡裙,在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射下流光溢彩。
但丁突然在黑暗中看到许多羽毛从发光的天上往下飘落,画面非常神圣。他好奇地走过去,原来还是一个水母缸。
玻璃缸体被墙体包裹只露出一个直径五米的正圆,灯光从顶部打下来,漂浮在里面的小水母就像漆黑的夜里路灯灯光下的鹅毛大雪,凑近了看又像是梦幻的泡泡。但丁忍不住伸手去戳,手指接触到厚厚的玻璃,最近的那只似乎真的感应到了什么,往反方向飘去。
“真漂亮。”维吉尔也伸手去碰,水母也躲开了他,“看来我们不是很受欢迎。”
“是你不受欢迎,不要带上我。”
“hhhh.”
但丁扭头看向旁边的标识牌,发现是一堆自己不认识的单词,有点扫兴地走开。
维吉尔拉住他,指着标识牌下方小几个字号的英文说:“它叫Moon Jellies(海月水母),上面是它的拉丁学名Aurelia aurita。其他字是介绍海月水母的分类、生活环境和习性之类的,还有墙面这个圆形镂空直径五米,里面的海月水母超过3000只。”
但丁甩开维吉尔的手,努努嘴:“知道你懂得多了,天才。”
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实在可爱。
“我只是活得比你久。”维吉尔说。
“是,是。”但丁不耐烦地应付道。
有穿着洋装的女孩子撑着海月水母伞过来拍照,两人默默地给对方让出位置。但丁看到拐角的空地上立着一架钢琴,被装饰得像是沉船里捞起来的物件,上面布满珊瑚、海藻和各种贝壳。
“想听吗?”维吉尔问他。
“嗯?”
“你在看钢琴。”
“噢,我只是看看。”
“气氛正好。”
维吉尔走向钢琴,确认是能正常弹奏的之后,坐下给手指做了伸展操,略加思索,手指放到琴键上。
他的十指如同音乐会上的钢琴家般上下翻飞,安静的水母馆里响起钢琴声,几乎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但丁听到旁边的女生低声惊呼。
“哇,是《Part of Your World》!”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歌,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歌词了,因为拿着水母伞的那个女孩子开口唱歌了。
“…………
Lookin' around here, you think, "Sure, she's got everything"
环视周围 你想 “是啊 她已拥有一切”
I've got gadgets and gizmos a-plenty
我已拥有无数 新奇的小玩意儿
I've got whozits and whatzits galore
我已获得 世间无数的无价之宝
You want thingamabobs? I've got twenty
你渴求何物?我已拥有无数
But who cares? No big deal, I want more
可谁人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渴望更多
I wanna be where the people are
我渴望前往 人群所处之地
I wanna see, wanna see 'em dancin'
我渴望观望 观望他们舞蹈的模样
Walking around on those—, what do you call 'em? Oh, feet!
四处闲逛—— 你们怎么称呼的来着?噢 双脚
Flippin' your fins, you don't get too far
拍打着你的鱼鳍 你并未走远
Legs are required for jumpin', dancin'
双腿是用来跳与舞蹈的必须品
Strolling along down a—, what's that word again? Ah, street
闲逛在—— 能再说一下那个词吗?啊 街道
Up where they walk, up where they run
前往他们行经之地 前往他们奔跑之地
Up where they stay all day in the sun
前往他们整日沐浴阳光之地
Wanderin' free, wish I could be part of that world
悠闲地漫步 祈望我能成为 那大千世界的一部分
What would I give if I could live out of these waters?
倘若我要脱离海洋的滋润 应该献出何物?
What would I pay to spend a day warm on the sand?
为能让我身处温暖的沙滩上 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
Bet'cha on land they understand
我敢说陆地上的人们 定能理解
Bet they don't reprimand their daughters
敢说他们不会如此训斥 他们的女儿
Bright young women sick of swimmin'
年轻明亮的小美人鱼 厌倦了只是遨游海洋
Ready to stand
向往着陆地上的新生活
I'm ready to know what the people know
我已迫不及待 渴望领略 人类的认知
Ask 'em my questions and get some answers
向他们问出问题 再收获答复
What's a fire and why does it—
什么是“火” 为何它会——
What's the word? Burn?
什么词来着?“燃烧”吗?
When's it my turn?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Wouldn't I love, love to explore that shore up above?
我是否会爱上 领略上端海岸的模样
Out of the sea
脱离大海
Wish I could be part of that world
祈望我能够 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一曲结束,场馆里响起轻轻的掌声,维吉尔站起来向唱歌的女生微微鞠躬,女孩也提起裙子一角优雅回礼。维吉尔走回但丁跟前,笑着问他怎么样。
但丁看着他问:“这是什么歌?”
“《Part of Your World》,《小美人鱼》的插曲。”维吉尔答道。
“是那个变成泡沫死掉的美人鱼的童话?”
“嗯。”
但丁看了一眼飘满海月水母的空灵水缸:“确实很合适。”
维吉尔莞尔,他只是有感而发,有人配合唱歌是意外收获,可惜傻瓜果然听不出弦外之音,非得直球不可啊。
“好了,走吧,我不喜欢出风头。”
“那你还去弹。”
“约会总得好好表现,鸟儿求偶还跳舞呢。”
“你在追求我?”但丁一愣。
“不可以吗?”
“有病吧你。”但丁立刻跳开离他三米远,快步走开。
逗小狗真的好有意思,维吉尔觉得自己应该收敛一点,但就是忍不住。
顺着地灯的引导,但丁走进一个房间,里面规律排布着从天花板连接到地面的圆柱型玻璃水缸,各色不同的灯光照亮缸里游弋的水母。四周的墙面是镜子,整个房间在有限的空间里无限延伸。
他想起他掉进LIMBO里的游乐园,处处是杀人的机关和诡异的玩偶,游戏机发出扭曲的BGM。恶魔潜伏在灯光之外,躲避他的视线寻找他的弱点,任何错误都可能导致自己死亡。寒冷深深地围绕着他,人类的灵魂被凝固成他们死亡时的样子,痛苦、扭曲、疯狂,尖利的嚎叫让人耳膜刺痛,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恶臭,浓烈的颜色像融化的油彩黏住他的手脚。
但丁不喜欢这个房间,加速穿过迷宫,好在这次他不用找路逃离。
前方拐弯,穿过一个门洞后,灯光消失。
眼睛一下子从明亮堕入黑暗,仿佛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但丁茫然地直视前方的黑暗,恐惧伴随着焦虑汹涌而来。
独自站在漆黑冗长的走廊里,前方没有光,看不到出口。压抑密闭,浓郁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黑暗令但丁想起孤儿院的禁闭室,他手足无措,浑身发冷呼吸困难,一步也迈不出去。
每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已经忘记了,以为自己是大人了,不必在害怕那些东西。
黑暗中维吉尔牵起但丁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
“怎么在这里,走错了。”
维吉尔就在身边,很近,但丁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是那款他不太常用的香水,没有那种温暖的木头味道,闻起来苦苦的,但很适合他,禁欲又性感,生人勿近。维吉尔从人类社会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这股味道,他指出来过,然后维吉尔笑他是狗鼻子。
自己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这一刻,但丁承认了自己是会嫉妒的——这个男人也是维吉尔,所以“维吉尔”会喜欢上其他人,“维吉尔”也会出轨。
是啊是啊,“维吉尔”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不是早就在心里给他打上这种标签了吗,这么做有什么奇怪的。况且他们是兄弟不是恋人,算什么出轨,整天到处撩妹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给他设定一个忠贞不渝的前提。
可是,可是……
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没有被排在首位竟然如此这般难以接受,心里止不住地冒酸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啊啊啊啊啊——
可恶!
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个混蛋爱着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呢,理所当然到完全没有察觉。
多么可笑,此刻他便更不想松开那只手,自私原来是如此清晰又让人恶心的情绪。
对自己的厌恶让但丁更紧地攥住维吉尔的手,他是如此需要和贪恋这份安全感,想要独占维吉尔。
手牵手走出昏暗的水母馆,两人漫步在透明的海底隧道,鲸鲨和蝠鲼在绚丽多彩的鱼群与珊瑚中遨游,粼粼波光穿过拱形玻璃投射在回廊中的游客身上。
但丁顺着被牵住的手抬头看向那宽阔的后背,眼前闪过满身是血的“维吉尔”,还有紧闭双眼在自己怀中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
那个人没有机会了,他本应该也可以这样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
他们本来是不是也有可能成为恋人?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被眼前这混蛋洗脑了吗,还是自己确实对“维吉尔”有那种好感?
但丁停下脚步,维吉尔被拽停,转过身走回他跟前。
“怎么了?”他笑着问,“我可不记得你怕鱼。”
但丁紧紧攥着维吉尔的手指,拧到两人交缠的手指都失去血色。
“我当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抱歉。”
“别他妈一副很懂我的样子,我不是你的但丁。”
“多谢提醒。”
嘴上说着狠话,手却没有放开维吉尔,甚至捏得更用力了。两人就这么沉默地面对面站着,怎么看都像正在闹别扭的情侣,惹得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对英俊的同性恋人。
“还要继续看吗?”维吉尔轻声询问。
但丁摇头。
“那走吧。”
维吉尔掰开但丁绞紧的手指,松开的瞬间但丁猛地僵住,手指慌张地去抓维吉尔的手却抓了个空。胸口被剧痛侵袭,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好在维吉尔立刻重新握住他的手,只是换成了最普通的牵手方式温柔地牵着,像领走失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领着他从出口离开。
在海洋馆门口的周边商店里,维吉尔买了个胖乎乎的搪胶虎鲸钥匙链。
“送你。”
“为什么是这个?”但丁问。
“因为我觉得很像你。”
“?”
维吉尔把钥匙链塞进但丁手里,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一百八十度推着往前走。
“好啦,我们去吃饭吧,玩了一天你一定很饿了!”
夕阳西沉。
天色还未全暗,今天天气不错,落日的余晖洒满街道。百年过去,太阳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固执而规律地日出日落。
从饭店出来,但丁抬头望天,这里的天空与他的城市毫无二致。柔软的羊绒围巾围上来,维吉尔仔细地替他整理边角。
“降温了。”
“我又不会感冒。”
“现在可不好说。”
“不好说你还说。”
“你总是这么跟他抬杠斗嘴吗?”维吉尔笑着问他。
“我说了我和他……”
维吉尔打断但丁:“没在谈恋爱,我知道。”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丁的嘴埋在维吉尔的围巾里嘟哝。
“因为你是但丁。”
“真无聊。”
“无聊?”
“他也喜欢这么说,我是说‘维吉尔’。”
维吉尔会意地点点头,说:“我们都是维吉尔。”
四目相望,被他这么盯着,但丁的脑子有点空,胸口却堵起来。
“是是是,是维吉尔。”他害怕这种感觉,不擅长应对这种感情,只想赶紧敷衍过去,“如果其他世界的但丁也跑来,你也会这么对待他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多了就不会珍惜了。”维吉尔回答得非常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但丁没有察觉不对,说:“我还以为你会弄个大别墅搞个后宫,一三五二四六什么的。”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设吗?还是说‘维吉尔’是这种人?”
但丁撇撇嘴,没回答。
维吉尔却说:“但丁只有一个。”
他又去牵但丁的手,但丁这次没有阻止也没躲开。
“如果我是‘但丁’,我一定把你的手砍了。”
“既然是为了我好,你完全可以拒绝。”
“我不,让维吉尔吃瘪总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但丁甚至计划着见到这个世界的但丁了要告他一状,看看他怎么被教育。
嘈杂的暮色里,维吉尔的笑声格外清晰。
回到维吉尔黑白默片老电影的家里。
“给你。”
但丁接过维吉尔递过来的烈酒:“?”
“喝了会比较好睡一点。”维吉尔说。
但丁捏紧了瓶身,维吉尔还是那么的敏锐,他应该猜到了吧。
“你没在里面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为了缓和气氛,但丁如此说道。
“你怕我放什么?”维吉尔笑着把手里的小药瓶塞到但丁手里,“如果酒没用,就吃这个,一片就好。”
橘色的半透明塑料瓶,上面什么文字都没有,里面装着半瓶看起来同样非常普通的白色小药片。
“这是什么?”
“安眠药。”
“你知道这种东西对我们没用吧。”
“这是Nephilim的剂量,所以一片就够了,别吃太多,会醒不过来的。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吧。哦,对了,我就住在那边那个房间,很好找的。”
维吉尔说完便离开了,但丁看着手里的瓶子。Nephilim的剂量,所以是谁在吃这玩意儿,维吉尔?还是“但丁”?
这个世界的“但丁”和维吉尔也存在肉体关系,而且那个维吉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们是恋人,但他们现在没住在一起。但丁想到他们相遇时维吉尔的反应,他们之间也发生了什么吗?
与那天相关的任何一切都让但丁头痛,他用手掌撑住额头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
但丁回到卧室关上门,随手把酒和安眠药放到床头柜上,往浴室走去。
----- CHAPTER BREAK -----
凌晨的云层呈现出一种灰暗冷寂的白色,微弱的光线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洒进室内,并不能完全驱散黑暗。
漆黑的厨房里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
卧室门被打开,脚步声逐渐向床上的人靠近。房间里亮着小夜灯,可以看清楚维吉尔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似乎睡得很沉。黑影爬上床,骑到维吉尔身上。
寒光一闪。
黑影行凶的手腕被抓住,维吉尔发出叹息声。
“就这么迫不及待?我告诉你我在这个房间可不是为了让你来杀我。”
维吉尔用空出来的右手打开床头灯,但丁血红的赤瞳死死盯着他,眼中闪烁着红光。他看了眼但丁手里刀尖抵到自己喉结上的名牌厨刀,眉毛挑起。
“我能提个建议吗?”
但丁没有回答,仍在用力的手不停颤抖。
“这个刀碰到骨头就断了。”维吉尔用指尖推开厨刀,锋利的刀刃轻松划开食指指腹,鲜血从伤口溢出,顺着刀刃往下滴落,“能换把刀吗?”
“折磨你我会更开心。”
“小孩子就是嘴硬。”
装睡在先,讽刺在后,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但丁把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自己的手臂,奋力下压想要把刀扎下去,扎进维吉尔的脖子。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很快但丁就发现这完全没用。
把食指上的血抹到但丁的嘴唇上,维吉尔似笑非笑,低沉道:“为什么发抖?”
“给我去死!”但丁不敢放松,仿佛任何分心的举动都会让他即刻毙命。
“真不可爱。”
维吉尔坐起来,无视但丁的惊恐,抽掉他手里的刀随手扔到地上,将手拉到嘴边亲吻他的手指。维吉尔注意到但丁的情绪发生了一点改变,似乎是某种渴望——覆盖但丁耳根通红,周身的能量激荡,变得极不稳定,艳红的光晕颤动不已。
微不可闻的声音在维吉尔身体里响起,犹如猛兽捕食前低号。但丁也预感到了什么,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见光的角落,藏着秘密,污浊不堪,难以启齿。面前的小怪物就像一张白纸,维吉尔想要给白纸添上色彩,想让他被蓝色浸透,看他被大海的悲伤和忧郁溺死。
“这次不许再咬我了。”
维吉尔翻身将但丁压在床上,左手抓住他双手的手腕拉到头顶按住,右手伸进衣服里摩挲滚烫的皮肤。
“你、你他妈要干嘛!”但丁紧张得声音都哆嗦了。
“为什么不喝酒也不吃药?我还以为你会失眠。”
“我好得很!”
但丁别开头,躲避维吉尔的嘴唇。
“你确实很好,不过不听话又不乖乖睡觉的坏孩子要接受惩罚。”维吉尔捏住但丁的乳头用力一捏。
“你要干什么?!”但丁慌了。
“你半夜爬到我的床上来,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们应该做点什么?我们可是那种关系啊。”
“谁他妈跟你是那种关系!”
维吉尔吻住但丁聒噪的嘴,游移到胸前的手掌包覆住但丁的胸肌肆意揉弄。但丁没有用DevilTrigger的状态经历过性,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第一次”,才被摸了几下就不得不咬住下唇强忍,不让自己发出羞耻的声音。
“你操我他会知道的!”
“帮我保密。”
但丁脸上、身体上的能量脉络因为维吉尔的触碰变得愈发明亮,随着呼吸快速闪烁。
又到了涨潮的时刻,情欲和力量一起翻涌奔腾。
“不想和我做吗?”维吉尔低头含住但丁的乳头,舌头绕着乳晕画圈,“我绝对不比那个维吉尔差。”
“……唔……不……”
“不?你不是很喜欢做爱?”
“……啊!……”
但丁被吮舔得拱起身体,反倒把胸送进维吉尔嘴里,维吉尔搂住但丁的背,咬住小巧的乳粒反复蹂躏。
堵住即将脱口而的脏话,维吉尔重新吻住但丁,右手扯掉他的内裤,握住违背主人意愿勃起的阴茎。没揉两下,但丁就呼吸急促软成一滩,显然满格的DT状态让身体变得更加敏感,掉进快感的漩涡,就像吸毒过量,极致的快感挤进神经与四肢百骸,让他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别弄……了……操……啊……”
“舒服就射出来。”
“才没有!”
“你下面比你的嘴还硬。”
屋内的空气仿佛跟维吉尔的掌心温度一般,灼烫难忍。维吉尔就这么看着全身泛红的但丁,将他整个人压在床上逗弄。很快,但丁就很丢人地射了,爽到昂起头蜷起脚趾浑身发抖。
维吉尔亲吻但丁的眼睛,吻掉他的眼泪,再次和他接吻。倔强倨傲的小怪物温顺了不少,迷糊的表情依旧带着些不服气的气急败坏。可惜高潮让他没有力气再反抗,被迫接受了伸过去的舌头,犹豫又生涩的交缠。
直到沾着精液的手指插进缩紧的小洞,但丁慌乱地抓紧了维吉尔的睡衣。
“……你……别……”
“嗯?”维吉尔装傻。
“操你妈!别碰那——”
但丁往后缩想要逃,床就那么大点地方,背后就是靠背和墙,他无处可逃。
“果然但丁的敏感点是同一个地方。”维吉尔亲吻但丁的嘴角,一路吻到耳朵轻轻咬住,故意加重了手上按揉的力道,“叫出来,我想听。”
“你做梦!”
维吉尔嗯了一声。
“我有时会做梦,梦见你。”他的手还在但丁身体里,亲吻小怪物柔软的脸颊和绷紧的嘴角,“你就像现在这样年轻,站在那里看着我。”
维吉尔的手让但丁心摇神荡,他紧紧搂住维吉尔的脖子,像一条浪里的小船,那些不忿和叛逆都消失了。
“啊……啊啊……”
无精高潮让但丁在床上痉挛,被快感俘获的呻吟解除压制,伴随着哭腔彻底从喉咙里倾泻出来。
维吉尔松开但丁缓缓起身,连续两次高潮,解除DT状态后的但丁晕了过去。完全沉浸在高潮中,汗湿的麦色皮肤上留下一些浅浅的指痕,只有被啃咬过的乳尖异常红艳。
看着这样的但丁,维吉尔有一丝失神。
第二天早上,从床上醒来的但丁感到头痛乏力,疲惫异常,汗湿的身体被引力拉着往下沉,像是陷进沼泽里,动也不能动。
鬼压床持续了十来分钟,但丁渐渐找回四肢的控制权,也能够发出声音了,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的酒和药,昨天晚上似乎是忘记吃了。
简单冲了个澡,但丁昏昏沉沉地走到客厅。维吉尔坐在沙发里看书,见但丁下来了便合上书本站起来走向他。
“没睡好吗?黑眼圈怎么这么重。”维吉尔明知故问。
但丁摇摇头:“一觉到天亮,也没做梦,不知道为什么很累。不过刚才醒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明明醒着却不能动。”
“今天晚上记得吃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压力会让人很难进入深度睡眠,胡思乱想对休息没有好处。”
但丁摆摆手,知道对方不会说了。
“有什么吃的?”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好,我看看。”
但丁跟着他走进厨房,看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堆食材,穿上围裙挽起袖子,看上去就像电影电视剧里那种经常下厨很会哄老婆开心的居家好男人。在那段紧迫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工作”、“战斗”,被逼着往前,不断地往前,从这里到那里,没时间过正常稳定的生活。
“维吉尔”原来是这样的人吗?好难想象。
不,不可能完全一样,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但丁拒绝相信,他揉着太阳穴,回想起从外面回到基地或者安全屋总是能吃到新鲜健康的食物,他没有仔细想过这些吃喝是怎么来的,谁准备的,他帮他打天下,吃喝住行本来就该他负责。
嘴里很苦,但丁咽了咽喉咙,嘴里干得没有唾液。他走进厨房拿起一个黑色的马克杯,打开水龙头接了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但丁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接着肚子很没出息地响得很大声。
维吉尔的笑被但丁瞪回去,他抿了抿嘴,拿起一个还没切的草莓喂给但丁。但丁咬了一口,是最甜的草莓尖。
“甜吗?”他问。
“一百年后的草莓还是草莓味。”但丁评价道。
“hhhh.”维吉尔很自然地把剩下的一半草莓吃掉,然后吐出叶子。
切好的草莓和香蕉放进碗里,维吉尔又在上面撒上新鲜的蓝莓跟树莓,淋上酸奶和枫糖浆,最后加了一小把混合坚果拌匀。维吉尔盛了一碗出来,用力晃了晃手里的喷罐,给水果挤上奶油。
“先垫垫肚子。”他转手把碗递给但丁,头也没抬地回去收拾台面了,“还是叫外卖吧,我怕你饿死了。”
但丁没有发表意见,叉起一块草莓裹满奶油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覆盖了嘴里的苦,压抑的心情又变得明媚。
阳光透过窗户斜着洒进客厅,已经下午四点三刻,余晖留在天边的时间不多了。
原来我快睡了一天。但丁一口气吃了半碗酸奶水果捞,眼睛没有离开厨房里的维吉尔,听到他在电话里点了一堆东西并加钱要求外卖插队加急,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那个人是不是也总是计算着他回来的时间,然后给他准备吃的?但丁挖了一勺塞进嘴里,浓厚的动物奶油混着枫糖浆。
真的好甜啊。
吃完饭,天差不多全黑了。
维吉尔设定好洗碗机的程序,转头问但丁:“要不要出去玩?消消食。”
“这么晚去那里玩?”
“这就晚了吗,你的维吉尔教得这么好?”
知道对方是故意戳自己,但丁没有接话。
看他这样,维吉尔微笑着继续说:“晚上能去哪里玩不是应该你比我更懂吗?”
但丁无视维吉尔话里的揶揄,说:“你这我不懂。”
维吉尔也不再跟他开玩笑,说:“成年人的游乐场,去吗?”
“去。”
----- CHAPTER BREAK -----
夜晚的城市毫不掩饰地加载令人兴奋的内容,摩天大楼巨大的显示屏上如同巨人的女明星穿着开叉到腰部的连体衣露出整条大腿,夸张的仰视镜头一如从前。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沿着大道奔跑,行道树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突然停下来,双手拢成喇叭呼唤跟在身后的男友,白雾从她嫣红的嘴唇中吐出。但丁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是她笑得直不起腰,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跑上来将她抱起转了一圈,她捧着男友的头轻轻吻上去。
简单的浪漫像是轻盈的羽毛拂过心头,勾起些痒意。
车开远了,黏糊的小情侣看不见了,但丁收回眼神,眼角的余光瞥到身旁的男人。嗯,从来都是他抱别人,但他也被人抱起来过,“维吉尔”抱着他把他抵在墙上……
心底浮出奇怪的情绪,牵动神经,控制但丁露出笑容,他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操控了。
挂在胸口的链坠骤然发烫,但丁猛然清醒过来。
“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
空气凝结,但丁握住胸口的衣服否认,殊不知表情都写在脸上,维吉尔没有拆穿。
“还以为你看到恶魔了。”
恶魔……
街上灯火流丽,车来人往,哪里有什么恶魔。
离目的地越近,不适的感觉就越强烈。
虽然外观完全改变了,但是但丁知道这是哪里——它曾经的名字是KissBar,是莉莉丝的夜总会,他在这里和他那还没出生的侄子大打出手。
说实话,他是有心理阴影的,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副鬼样子。
太恶心了。
胃里的东西涌到喉咙口,但丁赶紧抓了旁边的水喝了一大口把呕吐的感觉顶回去。
“怎么了?”开车的维吉尔转头问他。
但丁擦了擦漏到下巴上的水,说:“晕车。”
“你还真是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
“那不是很正常。”
“确实,看来了解你需要花不少时间。”维吉尔转换话题,“应该晚点出来的,那时候就不堵车了。”
“一百年了也没什么变化。”但丁吐槽道。
“是啊,没什么变化。”
因为堵车,维吉尔开车绕路多转了一圈后才停在夜总会门口,两人从车上下来,维吉尔把车钥匙交给门童。
“为什么来这?”但丁一边问。
“熟悉的地方会让你有安全感。”
“哈,这个地方你跟我提安全感?”
“这次我和你一起进去。”
“……”
但丁的表情让维吉尔知道自己又押对了。
入口不再是签名制,迎宾和保安非常有礼貌甚至谄媚地向他们鞠躬,摄像头在他们往里走的过程中扫描面部后打开了透明的单向门。
内场灯光是昏暗旖旎的粉橘色,场内弥漫着淡淡的烟雾,震耳欲聋的低频音响让但丁头晕,不着片缕的女人在台上搔首弄姿,看来时间不仅没有改善堵车,也未曾对人类的性癖造成任何影响。
两人登上舞池畔的平台,上面有七八个人,穿成什么样的都有,花里胡哨和严肃禁欲的男男女女在一起有说有笑。
天花板上浮动着粼粼波光,违和感依旧存在并且强烈,但丁的五感又变得迟钝,他试图分辨这里有没有恶魔存在有没有LIMBO的出入口,可一旦动用魔力就让他非常不舒服,像是晕车又像是高烧。
维吉尔敏锐地察觉到但丁的异常,把手放到但丁腰上,嘴唇贴到他耳边对他说:“放心,这里很安全。”
柔软的嘴唇擦过耳垂,被碰到的地方火烧般焯烫。但丁浑身酥麻,心里莫名躁动,这混蛋太会找机会撩人。
转移了注意力,没那么不舒服了,但被人读心搞得心里更加烦躁,他骄纵惯了,不想藏的情绪就更难藏住,扯掉维吉尔的手干脆地甩开,独自走进舞池。
维吉尔看着但丁像一条鱼迫不及待地逃离他的手,逃进他最熟悉的环境里。
穿着亮片吊带的女孩子见到但丁,立刻被他吸引,丢开正在聊天的舞伴转身向他走来。
“帅哥,怎么穿得这么可爱?成年了吗?”
但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连帽衫,笑着说:“我穿成这样不也被你看上了,穿什么重要吗?”
“也是,反正最后都是要脱光的。”
“这么快?好歹先跳完这首歌吧。”
“好啊~”
但丁也戴上“面具”,扎进人堆里同所有人一起谈笑舞动。
DJ换人,也切换了歌曲,维吉尔看着但丁被刚才那个女人牵着手拉着离开了舞池。
维吉尔毫不意外。
不多久,但丁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维吉尔看到他脸和手都湿漉漉的,袖口都打湿了。
“要喝点什么吗?”维吉尔问。
“酒,度数高的。”
维吉尔转身去了吧台,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酒。但丁一口喝光了自己的又去拿另一杯,维吉尔把杯子举高避开但丁的手。
“喝一杯就够了。”
“那你昨晚还给我一瓶。”
“现在是在外面。”
“都来这里了,你跟我说只能喝一杯?我又不是小孩子。”
维吉尔心说你现在在我眼里确实就是小孩子。
他们并不能真的喝醉,但是被酒精拖入糟糕的情绪和人类一样容易。维吉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杯子给了但丁。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但丁透过杯子看这熟悉的五光十色扭曲颠倒的世界。
“不常来。”
“老板娘还活着吗?”
“死了,我杀的。”
“啊哈。”但丁冷冷地哼笑,一口干了手里的酒,随手把杯子丢到旁边的桌子上,杯子打着圈旋转,眼看着就要从桌上跌落,两人都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只是看着。
杯子停在桌沿,一半在内一半在外,摇摇欲坠。
“真有本事啊你。”但丁的语气充满讥讽。
“怎么,他没有那么做吗?”
但丁摇头。
“你讨厌这种做法?”
但丁没有回答。
听了两首曲子,台上的舞娘香汗淋漓,大腿环里塞满钞票,丰腴的奶子跟屁股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你带我来就为了看这个?”
“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
“那就行了。”
“你呢?”
“男人都喜欢。”
“那可不一定。”
“哦?”维吉尔靠过去贴近了但丁,近得能看清睫毛上的反光,他嗓音低沉,在吵闹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你的维吉尔不喜欢吗?”
但丁和他对视:“想亲我你可以直说,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一再重申,不是心虚还能是什么呢。
维吉尔看着那双闪亮的狗狗眼,生动鲜活。是啊,他都忘了,但丁是这样的性格。
“说出来就没感觉了。”维吉尔退开,伸手轻轻地捏了捏但丁的脸颊。
感觉。
刚才维吉尔离自己那么近,近到呼吸都吹过来,嘴唇几乎要贴到一起,可他却没有那种感觉。不像那个人要吻他时,身体里会有的那种期待和悸动。
但丁迈出一步,抓住维吉尔的胳膊踮脚直接吻上去。
嘴唇被灼热的气息堵住,浓烈的酒味蔓延过来,维吉尔挣脱但丁的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扣住后脑。唇齿相合,舌头也伸过去,掠夺对方的呼吸。
几乎缺氧,但丁感觉自己快被吞噬掉,绚丽的灯光落进眼底,晕成五彩斑斓的光影,一时明亮,一时昏暗,刺得他头皮发麻。
嘴唇挣扎着制造出空隙,但丁退后好几步看着维吉尔用力抹嘴。
“为什么擦嘴,是你主动亲我的。”
听起来像是抱怨,但是调笑的眉眼暴露了维吉尔的真实情绪。
“你水平太烂了。”
“也没有烂到像吃坏了东西吧,难道我比刚才那个女人还不如?”
但丁瞪着眼前的人,情绪在身体里汹涌奔流,堵在胸口,反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你教教我啊。”这边却不依不休,无赖得可以。
但丁抓过路过的侍应生盘子里的酒,咕噜咕噜漱了口又吐回去。侍应生一脸震惊地看着但丁把杯子放回盘子又拿起一杯干净的,维吉尔摆了摆手让他走。
“考虑一下嘛?”
见但丁不理自己,维吉尔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从舞池边走去吧台。令但丁意外,维吉尔并不厌恶和抗拒女人的搭讪,甚至还和她们聊得火热。但丁被晾在边上,一直臭着脸,对他有兴趣的人不敢找他搭话,因为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你明明和他是恋人关系,为什么还要这样?”但丁终于忍不住了。
倚着维吉尔的漂亮女人斜睨着但丁凑到维吉尔耳边讲了几句悄悄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我有恋人是事实,你介意吗?”维吉尔笑得很暧昧,他回答了漂亮女人的问题,用但丁可以听清的音量。
“为什么要介意,喜欢你的人多证明你有魅力,我有眼光。”漂亮女人做了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挑起维吉尔的下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唇印。
维吉尔看着但丁,小动物看上去真的很生气,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人。
“回答我。”
索要答案的模样真是恍如隔世,维吉尔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种细节心跳加速。
“你知道答案。”
但丁几乎把牙齿咬碎,这就是维吉尔最讨厌的地方,他妈的是不是所有的维吉尔都是这个鬼德行!
看着但丁离开的背影,维吉尔默默地喝了口酒,没有去追。漂亮女人揽着维吉尔的脖子说:“不去追吗?小狗那么生气,感觉不好哄喔。”
“可能有些小狗就是更喜欢做流浪狗吧。”
“可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把保护区做得足够大就好了。”
漂亮女人拿走维吉尔酒杯里的樱桃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以为小狗狗都是要被随时宠爱着才会觉得快乐的呢。”
维吉尔喝着酒,蓝眼睛又变得晦暗不明。
----- CHAPTER BREAK -----
但丁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冰冷的海风带着海水的潮湿和微咸的味道,滚烫的脸很快就被吹冷了。
不知不觉走到路尽头的观景平台,蓝色的大海静谧壮阔,远处游轮上的灯光像是缀在海上的星星。海水正在涨潮,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涌上海滩,浪头撞在防波堤上砰砰作响,激起白色的泡沫。
顺着台阶往下走,越靠近海岸,冰冷的湿气就越重,湿气和内心的压抑一起让但丁停下脚步。
他的言行出卖了他的介意。
明知道不应该把维吉尔的所作所为套在那个人身上,可是他发觉自己介意得要死,一时间情绪有些失控。
但丁突然笑了,因为他发现那些事他可以做,但他不允许“维吉尔”做。
“谁混蛋得过你啊,但丁。”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维吉尔”,一些刻板印象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维吉尔”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并以此安心。可当维吉尔把这些真实摆到他眼前,他非常抗拒并拒不承认。
否定自己的心。
那个人已经……明明是才发生的事,却好像真的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明明可以骗到底的。
“我明明那么好骗。”
但丁像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火焰不再热烈,光芒越来越微弱,想要继续发光发热,却没有足够的燃料支撑下去。脑袋昏昏沉沉的,烈酒残余的酒精涌上来,浑身的劲都散了,无力的肌肉和疲累的身体让他脚一崴,差点栽下去。
他感到力不从心,自己从未如此虚弱过,就像真的有一半灵魂死掉了。
吹了大半个小时冷风,手机响了,这个世界会给他打电话的人只有一个。但丁想从裤兜里拿出那个铁方块,冻僵的手指几乎不能弯曲,手机从手里跌落下去,滚了好几层台阶。
但丁追上去捡起手机,屏幕碎了,好在还能用,他接起电话。
“在哪里?”
“海边。”
“要我去接你吗?”
“我很想说不要,但是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我可以告诉你地址。”
“我没有钱。”
“刷手机就行了。”
“你这么不想见我吗?”
“我是怕你不想见我。告诉我怎么走,我马上过来。”
“出门左拐一直走,走到海边,路口过红绿灯下楼梯。”
收起碎屏的手机,但丁斜靠在栏杆上看天,已经好久没碰烟了,焦虑情绪一上来就越发想抽烟,手指上下摆动,转动着不存在的打火机。
“但丁。”
抬头就看见那张讨厌的脸,逆着光,但丁看不清维吉尔的表情。
“想吃夜宵吗?”
海浪声里但丁勉强能听清维吉尔的声音。
“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想吃夜宵吗?”维吉尔放大了音量。
“想吃炸鸡。”
“好。”
转身往回走,僵硬的身体让但丁抬腿都困难,在原地快步跑了几下当做热身,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阶梯。
“这个点了还有店开着?”但丁停在维吉尔面前跺了跺脚,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
维吉尔去牵但丁的手,被他躲开,维吉尔没打算顺着他,强硬地把手拉过来包裹在手心里取暖。
“只要开店的人还活着就行。”
“……”
“怎么?”
“暴君。”
“哈哈哈哈哈,你人这么好,可以选择不吃。”
“我要吃。”
“hhhhh.”
大概是觉得但丁的手太冰,维吉尔干脆把他的双手都塞进自己的大衣里,放到胳肢窝下面。两人姿势变得异常亲密,但丁往回缩手,被紧紧抓着动弹不得。
“放开!”
“听话。”
“我跟你很熟吗你就管我!”
“替你的维吉尔管你。”
“没有人可以管我!”但丁再次张开他所有的刺,挣脱维吉尔的手往更远处跑去。
“去哪里,取车不是走那边。”
“买烟。”
夜晚温度又降了几分,或许到零下了,穿着单薄的但丁被风吹得头晕,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抗冻了。走了好一段距离才看到一家便利店,他推门进去,冷风把昏昏欲睡的大学生打工仔吹醒。
但丁扫视放烟的货架,一眼就看到他最常抽的那个牌子, 除了那个牌子,其它的他一个也不认识,全是没听过的品牌,陌生的商标和包装。他想起游乐场的拖车,心中突然有个想法。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血色的闪回又快速地在眼前闪现,但丁烦躁地晃了晃脑袋,头更晕了,随手抓了一包烟去柜台付款。
推门出来,但丁拆开包装,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拢手点燃。顶着寒风猛吸一口,走神被烟呛了,薄荷味的冰气穿过喉咙从气管直接吸进肺里,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结冰了。抬手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盒包装——薄荷爆珠的沁凉程度:★★★★。
妈的,怎么会有傻逼把薄荷烟摆在冬天的货架上!
勉强抽了第二口,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哆嗦,精神倒是爽利了不少,抹了抹眼角熏出来的眼泪,但丁把那盒烟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回店里拿了一包自己常抽的那个牌子。
因为刚才薄荷烟的影响,但丁也尝不出来这个烟的味道是否和自己最常抽的那个一样,只是麻木机械地重复着吞吐的动作。脚站得有些酸了,他蹲下身,用胳膊把被湿气浸透的身体包裹起来取暖。
但丁望着点亮的烟,看着烟雾在寒夜中盘旋。
香烟兀自燃烧,落下一截烟灰,但丁看着那截烟灰,脑子不合时宜地想起许多细节。他的心怦怦直跳,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跳的轰鸣声愈发剧烈。
一根烟抽完,维吉尔才开着车过来。但丁看着他停车,开门靠在车边站着,昏黄的路灯远远地照在他身上,像是凝固的时光。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对视。良久,维吉尔先认输了,他垂眸将视线移动到手机上。
但丁也移开视线,看向远方。
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波光粼粼的光影,零星有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回荡。
第二根但丁随便抽了两口,烟头扔到地上碾灭了走过去开门上车。
维吉尔启动车子,问他:“怎么了,没有喜欢的牌子吗?”
“嗯。”
维吉尔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外面下起小雨,错落的雨滴落在玻璃上,城市的霓虹折射出LIMBO般五彩斑斓的迷幻。
什么叫替你的维吉尔管你,妈的。
酒精麻痹了理智,愤怒的情绪没有及时宣泄,坍缩成了委屈堵在但丁胸口,噎得他难受。
但丁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雨滴被车速和风甩成长线。
暖风吹在身上,他忽然有点困,迷迷糊糊地想起那个人跟他摆数据讲逻辑,手指在触摸屏上点点点,花里胡哨的数字和色彩在眼前飞来飞去,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
但丁只记得自己用嘴堵上那张烦人的嘴,只记得他皮肤好白,嘴唇好薄,很软很好亲,只记得那家伙毫不介意的笑,伸手捏他的脸,问他是不是又想做了。但丁说是又怎样,那个人笑着说你明天有任务,我们用个简单点的姿势。
可他偏不,像是被他的话激起了胜负欲,在他身上骑了一整晚。结果第二天因为腰酸屁股痛,走路姿势太奇怪,被傻逼恶魔骂他像他妈一样,是个骚货婊子。
FUCK!
但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跳又开始紊乱。他打开车窗,立刻被雨淋了一脸。抹掉脸上的水,但丁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一下没掉半根。
熟悉的尼古丁和焦油烟气充满肺叶,但丁咬着过滤嘴靠在靠背上,用手掌盖住自己滚烫的脸。
开车的维吉尔都看在眼里,依旧什么也没说。
车开到炸鸡店,后座的但丁已经睡着,维吉尔没有叫醒他,独自下车,打开炸鸡店的门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但丁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抬头一看,维吉尔车子的挡风玻璃裂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但丁揉着眼睛从车上下来,发现是一群喝醉了的人用酒瓶子砸路边的车,维吉尔的车不幸遭了殃。
这是哪里,怎么会有发疯的酒鬼?但丁扶着头看了看四周,看起来是很老旧的街区。他听到铃铛声,转头看到维吉尔拿着一个纸袋从店里走出来。
“你车被砸了。”但丁对他说。
“没事。”维吉尔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但丁,“趁热吃。”
“?”
“炸鸡,不辣。”
但丁这才抬头看了招牌:SullyPapa。
感觉很微妙,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就像在梦中,他就像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这熟悉的画面——因为他被曼达斯通缉不能露脸,回基地的路上维吉尔给累到睡着的他买炸鸡补充能量。
“这家店居然还活着?”但丁接过冒着热气的纸袋。
“嗯,老字号了,你想见见老板吗?和他曾祖父长得很像。”
莫名抗拒。但丁摇头,从纸袋里掏出刚炸好的硕大鸡腿,金黄的鱼鳞面衣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炸鸡腿酥脆多汁,太好吃了,又咬了一大口差点被烫到舌头。
“慢点吃,我进去拿剩下的,蒜粉和甜辣酱要吗?”
“要。”
但丁啃着手里的鸡腿,街上的醉汉还在砸车,楼上也不时有东西飞下来,配合带着浓重口音的脏话。
过了几分钟,维吉尔拿着一个大纸袋一杯可乐出来。
“这些回去吃吧。”他把可乐和纸巾递给吃完鸡腿的但丁,“擦擦嘴。”
但丁擦了擦手,随意地抹了下嘴问:“车怎么办?”
“不用管,我已经叫车了,不过司机不敢进这条街,我们得去路口。”
“那你还敢进来。”
“我为什么不敢?”维吉尔笑着打开车门,拿出自己的名牌围巾把炸鸡纸盒包好。
但丁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么干。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反正你也不愿意围不是吗?”
“嘁。”
两人慢慢走到路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引擎响着,很明显是在等人,见到他们便按了两下喇叭。
上了车,司机就立刻发动车子,像是逃命一样驶离这个街区。
“你们胆子真大,居然敢这个点跑到这来。”
“怎么了吗?”但丁问。
“哎,你不是这里的人吧,旧城区乱得很,治安不好,警察也不管事。”司机指了指路边的涂鸦和牌子,“看到那个没,听说这边闹鬼,有幽灵魔鬼吸血鬼吃人什么的。不过我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我觉得就是那些嗑多了的发疯咬人。”司机打了个冷颤,补了一句希望以后也别遇见。
走过来的路上,但丁就看到墙上恶魔主题和驱魔主题的涂鸦混杂,灯柱上全是胡乱张贴的驱魔小广告,一些墙上挂着十字架大蒜,巫毒教古怪的香草跟玩偶,装饰得好像万圣节。
“人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怪物可怕多了。”维吉尔突然开口。
“对对对,人才是最麻烦最可怕的。唉,我来的时候还听到枪声,本来不想接这单生意了,但是万一都不接你们的单,那你们不是太危险了。”
但丁咬着吸管瞟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说:“还是好人多。”
在司机客气的嘿嘿声里,维吉尔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回到家,用围巾保温的炸鸡还是热的,就是皮不太脆了,维吉尔挑了几块放进空气炸锅里复热,然后洗了手去浴室给但丁放水。
出来看到但丁坐在沙发上发呆,维吉尔打开电视,找到遥控器交给他。空气炸锅计时器响了,维吉尔把炸鸡盛出来放到茶几上。
“喝的自己拿,早点睡。”
“你不吃?”
“我在这里不会影响你的胃口吗?”
“……”
“晚安。”
但丁躺倒在沙发上,用手臂盖住脸,嘴里小声咒骂。
“混蛋。”
----- CHAPTER BREAK -----
但丁像机器人开机般倏地睁开双眼,外头刮着大风,月亮陷在模糊不清的黑夜里,高空中云翳快速移动,月亮影影绰绰。 从床上坐起来,但丁感到四肢僵硬,大脑和神经的连接似乎不太顺畅,手指指尖麻木丧失触觉。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摸了外套里的烟给自己点了,用力吸了一大口,感觉好了一些,肢体的触感终于没那么像木头人了。他叼着烟打开卧室门,外面有灯亮着,他循着光走过去。 深夜的客厅里,落地灯的灯光成为一个宁静的焦点,暖色的灯光从灯罩中透出,散发柔和的光芒。穿着深灰色宽松睡衣的维吉尔坐在沙发里看书,姿势随意慵懒,落地灯的灯光笼罩着他,旁边的咖啡杯还在冒热气。 就像是在等他。 “今天晚上不杀我了?”维吉尔没有从书页中抬起头,手里古籍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轻巧地翻过一页,还是能在灯光下看到书页腾起一小团微尘。 “没有顺手的刀。”但丁答道,并随手弹了弹烟灰。 “就那么讨厌我?或者说,讨厌维吉尔。”维吉尔看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问起夜的但丁想不想再吃点夜宵,没有对但丁故意弄脏地毯的行为发表意见。 “不是讨厌。” “那是?” “直觉。” “什么直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聊聊天嘛,别这么冲。” “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除了杀我,就没有别的事想做了?” 但丁没有接话。 “我给你杀我的机会。” 但丁哼了一声,歪头看向窗外抽了口烟,还是没说话。 “不是开玩笑,只要你愿意和我聊聊。” 僵持了几分钟,确实无处可去的但丁才开口问:“你要聊什么?” “刚才说的直觉是什么?” “你威胁到我的生命,我不能让你活着。” 维吉尔点点头,认可这个回答。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书,脱掉手套拍了拍沙发。 “过来。” 但丁站在原地不动。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昨天我不也没做吗。” 但丁感到一股压力,仅仅是来自维吉尔的注视,身体就变得僵硬,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着抵御并不存在的侵犯。他的焦虑扩大了百倍,手心冒汗,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这个男人比“维吉尔”可怕千百万倍,他更加认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维吉尔往后靠到沙发靠背上打量但丁,手指敲打绒面的皮革:“为什么你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谁他妈遗憾了!不是你硬不起来吗!” “哈哈哈哈哈哈。”维吉尔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确实,我年纪大了,难免会有一点问题。” 但丁站在黑暗里,身上散发着明确的杀意,落地灯的灯光在他和维吉尔之间划出一道界线。 “真不可爱。”维吉尔收敛起笑容,捏了捏眉心,转换了一种语气问他,“有件事我想知道。” “还有什么事?”但丁语气很冲地反问。 “为什么他没有你出来的记忆?” 但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诚实地回答:“他否认我的存在。” 维吉尔一怔,心仿佛被扎了一下。 但丁有些犹豫要不要向面前的敌人解释这件事,烦躁地抽了好几口烟,抓了抓头发才说:“他很虚弱,所以我才能出来。” 两人对上视线,但丁咬着后槽牙补充道:“我必须要出来。” 维吉尔没什么表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保护他,是吗?” “是。” “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但丁知道他在问什么:“凭什么告诉你。” “你不想回去?” 这个问题很诱人。但丁终于走进令他不安的维吉尔的领域,把烟盒和打火机扔到茶几上,选择坐在离维吉尔有段距离的单人沙发里。 但丁讲故事的水平很烂,但从那些凌乱的碎片中维吉尔整理出了完整故事。他久久沉默,虽然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但确认了那个“自己”做的选择,还是让他非常意外。不过站在现在的角度去看,他完全能够理解“自己”会那样做。 “所以这跟我能不能回去有什么关系?”但丁着急地追问,生怕维吉尔反悔不执行约定。 “我来想办法。” 但丁噌地窜起来,想把靠枕摔到维吉尔脸上,对上眼神后又怂得扔到了地上:“原来你根本就没有办法!” “有办法,但是需要验证和你的配合。” “要我做什么?”但丁不耐烦地坐回沙发里,撕扯剩下的靠枕。 “有件事你必须要知道。” “有屁快放。” “你不可以再这样肆意侵占他的身体。”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不,你只是一种应激保护程序,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格。” “哼,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觉得你对我能构成什么威胁?”维吉尔似笑非笑,“更何况,我不需要自己动手,你就会死。” “你说什么?” “如果你长时间地占据他的身体主导他的意识,他很快就会因为力量衰竭而死。那样,你也会死。” 但丁站起来对着维吉尔咆哮:“别编这种可笑的理由!” “他的身体状况,你比我更清楚。” “我好得很!” “那你为什么连叛逆都召唤不出来?是老妈不保佑你了吗?” “……” 维吉尔的冷笑让但丁脚一软跌坐回沙发里,阴森冰冷的低气压瞬间覆盖了整个客厅,冰霜在茶几上蔓延,覆盖整个台面,发出清脆的开裂声。左边的桌腿最先断裂,咖啡杯翻倒滚落到但丁脚边,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蔓延上来肆意啃啮他的身体。 但丁揉了揉眼睛,发现只是幻觉,茶几和咖啡杯都完好无损,攥紧了拳头让自己不要彻底瘫倒下去。 “只要你能说出一个你死了我会高兴的理由,我就不再管这件事。” “你现在不就过得很高兴?” 但丁幼稚的阴阳怪气让维吉尔挑起一边的眉毛:“我不否认,有段时间我是很快乐的,可他没有机会享受那种‘快乐’就跑到我这里来了。” “所以?” “虽然我不觉得我有责任一定要帮你或者说帮但丁解决这个问题,但你们待在这里对我来说终究是个麻烦。”维吉尔看着面前炸毛的小动物缩在沙发里不自觉地远离自己。 “所以?”白发红眼的但丁愈发不耐烦,就算被维吉尔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依旧逞强嘴犟。 变冷的咖啡味道很涩,维吉尔把杯子放回桌上,慢悠悠地说:“不要鸠占鹊巢。” “说人话。” “不需要你来替他做选择。” “我说了,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你会照做的,对吧。”维吉尔面带微笑地说。 但丁举起拳头就朝维吉尔挥上去,维吉尔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拳头就在他的蓝眼睛前面停了下来。维吉尔抬起左手抚摸但丁的脸侧,此时就像狂风暴雨前阴霾密布那一刻,杀戮的冲动无法平复。身体喜欢甚至向往他的触摸,但丁的皮肤开始刺痛,肢体的僵硬感又出现了,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男人带给他的感觉很复杂,有些害怕和畏惧,却又似乎带着些期待,还有让他困惑的如同宗教般的狂热。 但丁感到有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 “怎么哭了?” “你真让我恶心!” “我的荣幸。” 维吉尔轻轻地抹去那些眼泪。 “想我了吗?”维吉尔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好像换了个人。 但丁抿紧嘴唇,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蓝眼睛。 “真那么想的话,就主动一点。” 更为复杂的感情充满但丁的大脑,那是可怕的、极度痛苦的、混杂着疑惑的爱意,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灼热,这不太正常。但丁手忙脚乱地推开维吉尔抽身跑回卧室,他还记得那种让他浑身瘫软的恐惧,血液、浓烟、断壁残垣,困惑又模糊的记忆。总觉得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求生的欲望超过了性欲。 见人跑了,维吉尔松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但丁的诱惑力太大了。” 如果但丁真的扑上来,他不确定自己能把持得住,“维吉尔”和“但丁”之间的强烈的生理吸引实在让人难以招架。因为是那种状态的但丁,就算真的做了也不会有什么罪恶感,可是他不可以越过那条线。 “你真的很会报复我。” 维吉尔看到茶几上的烟盒,无语地笑了,拿起来抖出一根给自己点燃。
----- CHAPTER BREAK -----
今天醒来也是鬼压床,但丁感到疲惫不堪。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海,大面积的汪洋,死气沉沉气压极低。他沿着海浪和沙滩交界的那条白线走,一直走一直走,好像不知道累。他没有目的地,不知道要去哪,就只是一直往前走,海岸线也没有尽头似的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海水毫无征兆地涨潮,刺骨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背,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
他没能走得更远,一脚踏空,瞬间被离岸流卷走。
或许是因为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了一晚上,所以才会这么累吧。但丁这么想着看到床头空了的酒瓶,搞什么,自己半夜爬起来喝了酒?
失去魔力,变得像个普通人的但丁体会到了宿醉的头痛,他妈的那么大一瓶全干下去了,不头疼才怪了。但丁按着头走进洗手间放水,看到花洒没有关严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漩涡似的冰冷梦境让但丁打了个冷颤。
客厅里没人,维吉尔不在,但丁注意到茶几上的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是他昨天买的,他认得那个打火机,上面的手枪图案印刷很烂被他抠掉了一块。
怎么会在这里?
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但丁拿起来看,有一个差不多抽完了,过滤嘴上有牙印,他有咬过滤嘴的习惯,所以这个烟头肯定是他抽的。而另一个杵在烟灰缸里,前面有半截完整的烟灰,看上去是抽了几口放在烟灰缸上架着,燃烧掉一半后掉下去熄灭了。
但丁像刑侦片里的侦探般捏起那个只剩一半的烟头,过滤嘴湿润且轻微变形,白色滤芯发黄,是被人抽过的痕迹。
是谁抽的这根烟,显而易见,除非闹鬼,这房子里不会再有第三个人了。
这个维吉尔真的好奇怪。那个人明明最讨厌烟味,在他面前抽烟会被抱怨八百遍这是人类的劣习巴拉巴拉。
维吉尔可能抽烟的冲击事实让操作系统延迟极高的但丁忽略了自己梦游起来喝酒抽烟这件事。
但丁把烟头扔回烟灰缸,他走到窗口往外看,外面在下雪,雪雾让天空变得很低,低得仿佛快要坠落到人间。城市几乎被雪掩盖,远处的摩天轮也停了,世界只有黑白灰三色,就像他发动Devil Trigger时那样——他的眼睛失去了看到其他颜色的能力,他转身向维吉尔的房间跑去。
门没锁,但丁猛地推开门,门撞到门吸上发出巨响,正在擦头发的维吉尔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看到温暖的颜色,但丁松了口气,说:“没事。”
说完话但丁才注意到维吉尔什么都没穿,白皙的皮肤还在散发温热的水汽,显然他刚洗完澡,没想到会被突然袭击。
在但丁的注目礼中,维吉尔用擦头的浴巾给自己简单围上遮挡了一下关键部位。
“和你的维吉尔比怎么样?”
但丁愣了一秒,无语道:“我怎么知道。”这次他很快地打断了维吉尔的话,“没兴趣,不想试。”
会抢答了。维吉尔挑眉,但丁已经开始适应他的节奏了。
“我是问身材。”
“……咳咳……”
“我刚醒,你呢?”见但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维吉尔生硬地转换话题。
“咳,一样。”
维吉尔突然径直走过来,直接伸手去拨但丁的浴袍,但丁没来得及反应,浴袍就被拉开。他抓住但丁的手腕,说:“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但丁低头,顺着维吉尔撩开浴袍看到胸腹上的伤口都有些红肿。因为非人的身体,他从来没把受伤当回事,这两天洗澡也是沐浴露随便抹,毫无顾忌地冲水,加上毛巾的刮擦和晚上的梦游,伤口情况不甚理想。
“有点发炎,等会儿清洁一下伤口分泌物就好,问题不大。你要是不想让我弄,我可以叫漂亮护士来,胸大的那种。”
“那还不如你穿护士服,我看你胸就挺大的。”
维吉尔愣了一下,但丁居然可以用他调戏他的梗反调戏他,真是不得了。就像小狗躺在地上你想挠挠它的肚子,结果它用乳牙咬你,弄得人心痒痒的。
“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确实。”维吉尔捋了捋掉下来的刘海,“我要换衣服了,你要看吗?虽然不是护士服。”
但丁给他一个白眼,转身离开。
维吉尔很快换完衣服出来,宽松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十分年轻。手里拿了一个小箱子,走到但丁面前。
“脱衣服吧。”
但丁把浴袍脱下来挂在腰上,维吉尔打开小箱子,用镊子夹了棉球,沾了生理盐水擦洗但丁的伤口,再用纱布蘸干,简单地在伤口周围擦了碘伏消毒。
“会觉得痛或者痒吗?”维吉尔问。
其实伤口有点痒和胀,但是但丁摇了摇头。
“去换衣服。”
“去哪?”
“吃饭,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又是约会?”
“不想和我约会吗?”
“确实不想。”
“那就当做陪孤寡老人逛街。”
“这个可以。”
“哈哈哈哈哈。”
穿好衣服出来,但丁手里拿着羽绒服。
“这个?没别的衣服了?”
“你现在没有魔力,不穿这个你还想穿什么?”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
“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适应,你不是特别喜欢人类吗,学着像他们一样生活吧。”
“……”
本来确实可以不穿的,但维吉尔没有开车,他们一路步行去餐厅。从大厦出来,两人刚到街上,但丁就被风吹得直吸凉气,维吉尔停下来给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但丁拉好羽绒服的拉链。
“你是不是故意的?”
“?”
“不开车。”
“我本来还想搞个轮椅。”
“神经病!”
但丁把他推开吸了吸鼻子,手揣进兜里缩起脖子大步往前走去。
维吉尔踩着雪,跟在赌气的小狗后面,大声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走这么快。”
“我随便找家店吃!”
“你带钱了吗?”
“我想走不信有人拦得住我。”
但丁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维吉尔走近,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大片大片的雪块雪崩似的落下来砸在维吉尔头上。
维吉尔没有闪开,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路过的路人看到高个帅哥站在那被砸成雪人都捂着嘴偷笑,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维吉尔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整理被弄乱的发型,抬头看到前面的小狗翘起尾巴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看起来心情十分地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走过一个街区后街道渐渐变得热闹,绚丽的彩灯妆点整个街道,随处可见华丽的节日装饰,树上的彩球和闪闪发光的星星,圣诞歌曲此起彼伏。
说不冷是假的,但丁手揣在兜里,颧骨、鼻头和耳朵都被吹得红红的。两个女孩子从一家店里出来,她们有说有笑只顾着手里的礼物不小心撞到了但丁。但丁捡起被撞掉的盒子交还给她们,停下脚步注视她们出来的那家店。
维吉尔放下电话就看到但丁走进那家店,有了刚才的经历,忍不住猜但丁是不是又没憋好屁。
等了很久但丁都没出来,因为雪很大,维吉尔靠近橱窗才发现这是一家手工玩偶店,透过门上的玻璃,维吉尔看到但丁站在店中间的圣诞摆台前。
他推门进去,走到但丁身边,圣诞摆台的圣诞树下面众多礼物簇拥着一黑一白两只手工制作的泰迪熊,从白熊的毛色和它们身上补丁的布料可以看出来是很有些年岁的中古品。
“想要吗?”维吉尔没有像在游乐园那时那样只要但丁看上就直接买下,而是询问他的意见。
“你不觉得眼熟吗?”但丁问。
“补丁的颜色不对,黑熊身上的补丁是红色蔷薇碎花的,白熊的是蓝色小鱼。”
但丁拿起白熊,捏了捏它的领结又抬起它的胳膊上下活动,慢悠悠地说:“我把维吉尔的熊的胳膊扯掉了,因为他不肯把他的熊给我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应该是吧,我其实记不太清了,以前的记忆很模糊,印象里是那样的。”
“确实是记事后第一次在你面前哭,好像四岁多一点吧,我也记不太清了。”看到但丁抬起头来看自己,维吉尔笑着说,“我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小孩,怎么可能不哭,只是平时都是偷偷躲起来哭,不会让你看到的,自尊心不允许。”
两个人好像都同时察觉到了什么,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但丁把白熊放回去,转身往外走。维吉尔拿起那两只熊走到柜台前询问坐在里面的老太太。
“请问这两只熊多少钱?”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抬了抬老花镜,仔细看了维吉尔手里的玩偶,回答道:“噢,亲爱的,这个是非卖品。是我奶奶做的,比我年纪都大了呢,也是我开这家店的原因。”
“这样啊,太遗憾了。”维吉尔把小熊放回圣诞树下。
开门出去,但丁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不知道在想什么。
“给我钱。”
“那熊不卖。”
“我买烟,没带。”
维吉尔把手机递给但丁,看着他跑进对面的便利店。
纯铜质地的铃铛被门撞到发出清脆的声音,但丁叼着烟出来,看到门口的维吉尔,把烟递过去。
维吉尔摇头。
“我以为你抽烟?”
“我不抽。”
“茶几上的烟是鬼抽的?”
“我抽的。”
“算了。”但丁摆摆手,吸了一口吹出一个很圆的烟圈。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牌子。”维吉尔的视线随着烟圈上移,看着它飘走。
“他也喜欢这个牌子吗?”
“嗯。”
“所以这个牌子才活到现在。”
维吉尔不置可否。
“他居然没有抽腻?我不觉得我会喜欢一个东西这么久。”
错乱的人称代词没有影响意思的传达,只是后半句让维吉尔停顿了一瞬。烟圈越飘越高,渐渐消散在大雪中,但丁又吹出两个,一个套一个。
“如果我和他见面,会不会世界毁灭什么的?好像有这种说法。”但丁伸手搅散了套在一起的两个烟圈。
“你们不是同一时间线上的同一个人,所以没关系。”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不太聪明的傻瓜,还有点圣母。”
“感觉被拐着弯骂了。”
“是夸奖。”
“别骂了。”
“hhhhhh.”
风吹过街道,走在路上的人们收紧了衣服。百年未变的圣诞歌曲将世界妆点得安宁祥和,嗅不到一点危险的气息。没有恶魔,天太冷,也没有抢劫犯和小偷。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我饿了。”
“走吧,就在前面。”
穿过红绿灯,一栋三层小楼侧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楼梯,楼梯上没有积雪。维吉尔领着但丁沿着狭窄的金属楼梯往上到了二楼,他转动黑色木制大门上的门把手,向但丁微微歪头,示意他进去。
“你是怎么发现这种店的?”但丁停在门口问他。
“你猜?”
这是一家叫“门”的餐厅,但丁是在菜单上看到的名字,难得是他认识的单词。藏得很好还没有挂招牌,却有很多人光顾,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服务生领着他们来到靠窗的位置,顺手收走了预留的牌子。
维吉尔对服务生说的意大利语,但丁没听太明白,不过有个词他还是听懂了。
“Paradiso?”
“这里的招牌是三明治,我点了最经典的Inferno和La Paradiso,还有一份无花果沙拉。”维吉尔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对但丁说,“Inferno和Paradiso你可以理解成地狱和天堂。”
但丁不知道维吉尔点这个有什么深意,他又扫了一眼菜单,看到了自己的名字【DANTE】。他指着那个发出疑问:“怎么还有‘但丁’?”
“因为意大利有个很著名的诗人叫但丁,他还有个朋友叫维吉尔。”
“……”
维吉尔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可乐放到但丁面前,给自己点的却是冰水。
“你为什么不点‘但丁’?”
“我喜欢吃的不是这个但丁。”
“我就不该问。”但丁合上菜单丢到一边。
“你想试试的话,可以点。”
“为什么没有维吉尔?”
“可能意大利人更喜欢但丁吧。”
上菜很快,组装好的三明治为了方便食用对半切开盛在盘子里,维吉尔的“地狱”红红的,看起来就很危险,但丁面前的“天堂”则散发着乳酪和开心果的香味。
“地狱是辣的?”但丁问。
“嗯,烤猪肉配奶油辣椒酱,还有你讨厌的芝麻菜。”
“天堂呢?”
“意大利香肠夹软奶酪配开心果酱。”
“‘但丁’是什么配菜?”
维吉尔意味深长地瞥了但丁一眼,然后才说:“卡波克罗火腿加干酪配松露酱,我吃过,一点也不但丁。”
“确实,我们不是诗人,是不太聪明的傻瓜。”
“hhhhh.”
但丁拿起“天堂”咬了一口,表面酥脆内部柔软的佛卡夏面包包裹着浓郁的酱料跟弹牙的肉肠,还能吃到柔软的奶酪颗粒,确实好吃得没得说。他先是小心品尝,结果太合胃口导致腮帮子里都塞满了。
有的人吃饭的样子也会让食物变得更香,但丁就是这种人。
维吉尔满意地拿起自己的“地狱”,辣味灼烧他的口腔,刺激他的泪腺。
啊,流浪狗太好养活了,他真的好没成就感。
“真见鬼。”维吉尔低声自嘲地笑道。
“你说什么?”但丁伸手去拿另一半三明治。
维吉尔摇摇头,说:“没什么,你慢慢吃,我们不赶时间。”
吃完早餐,雪下得更大了。
两人走下楼梯就看到路边站着个穿燕尾服戴白手套的老头,雪在他身上落了白白的一层。但丁上下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老头,本来想绕开他,谁知道对方先开口了。
“维吉尔老爷,是直接过去吗?”
“嗯。”
但丁看看老头又看看维吉尔,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切换。毕恭毕敬的管家把维吉尔手里的大衣接过去,然后走到车边给维吉尔开门。
“上车。”维吉尔对但丁说。
对这种氛围感到十分不适的但丁愣了一下才钻进车里,后座巨大宽敞,甚至可以伸直腿。维吉尔坐进来后,车平稳地启动,驶离他们吃饭的餐厅。
但丁盯着维吉尔看,这个人又变得陌生起来。
“不喜欢这样?”维吉尔问。
“我是穷逼,不懂你们上流社会。”
“你本来也是上流社会的小少爷。”
“我们这是去哪?”
“回家。”
回家。但丁感到心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
“PARADISE?”
“嗯。”
“你又想带我去找什么?”
“你想找什么?”
那双冰川似的蓝眼睛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去。
“他是人类吗?”但丁指了指驾驶室,岔开话题。
维吉尔敲了敲旁边的小桌板,驾驶室的隔板降了下去。
“你自己问他吧。”维吉尔对但丁说。
“你……你是人类吗?”
“我是人类,但丁老爷。”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是指您和维吉尔老爷的身份吗?”
但丁点头。
“从我曾祖父开始就在为维吉尔老爷服务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不管是人类或者是您和维吉尔老爷,对我们来说都只是工作而已。”
“他……”但丁看了一眼身旁的维吉尔,他在闭目养神,“他对你们好吗?”
老管家笑了,说:“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令人满意的工作了。”
“真的?”
“我没有骗您的必要。”
“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请问。”
“你认识我?”
“当然。”
“不会认错吗?”
“不会。”
但丁瞥了维吉尔一眼,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