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Collection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3-14
Words:
37521
Chapters:
2/3

Truly Madly Deeply

Entire Work

Work Text

埃德怀斯小姐租的那间房子闹鬼。 签下租赁合同之前,房东先生就委婉地提过「这间房子之前有点异常」,但埃德怀斯小姐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她喜欢极了这处小房屋,喜欢它踩上去吱吱呀呀的老旧木地板,总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她喜欢后院的那棵山茶,红色的花朵,黄色的蕊芯,绿油油的叶片。后院横斜着一条晾衣服的绳子,上面还有前一任房客留下的木夹子,像极了她在科威特的外婆家。 在她搬进来当天,邻居太太提醒她说,之前听到这栋房子里深夜传出乐团演奏声时,尽管对方神神叨叨的表情已经让她有了遐想的方向,她还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上一任房客热爱音乐。 她开心地抱着面包房临打烊前的特价商品,穿过层层黑夜,甩脱身后某个可疑的路人,打开铁质的花园前门,走上台阶。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宣告着她回家的路走到了终点。 她走进微微有些冷的屋内,在玄关处脱掉了自己的旧皮鞋,把装满了面包的小牛皮纸袋搁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只开了起居室的一盏灯。 她认真地洗了手,给花瓶换过了水,坐在钢琴前——也是前主人留下的——准备活动活动手指头,然后再开始做自己的正事。望着窗台边正盛放的红色鲜花,埃德怀斯小姐不禁露出舒心的微笑,她打开钢琴琴键的盖子,双手将将抚上琴键,脑中思忖着要演奏怎样的乐章。 但很快她就想到,她已经搬进来一个礼拜了。这束花在她一周多前,看房子那天,就已经在了。 作为切花,这束红玫瑰的花期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埃德怀斯小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那束花又摆在了窗台。 埃德怀斯小姐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向那一边,但指尖的节奏却乱了又乱,好好的一首哈农No.24被她弹得惨不忍睹。 起初,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将这束花带走,扔在门口的垃圾桶里。但每一次,下午从临时兼职的超市回来,或者晚上从琴房回来,她都能看到那束花完完整整地又回到起居室窗台的花瓶前。一枝都没有少。 周末她特意空出来一天,没有去面试新的长期兼职,边练琴边观察了花瓶一整个上午,直到临近中午,确定没有异常,才出门采购食材,同时顺便又把那束花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再回来时,那束花又回到了原位。 埃德怀斯小姐感受到了濒临崩溃般的恐惧。 钢琴也弹不下去了。她取出自搬家以来便从未打开过的琴盒,拎出自己半年未曾碰过的老伙计,开门去了后院。 对着盛放的山茶花一通发泄似的猛拉了一会儿提琴,直到日头不再那么热烈,初春的温暖宣布到此为止,太阳西斜,她才虚脱一般迈着软弱的步子走上台阶,一只手拎着提琴和琴弓,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握上了门把。 打不开。 她疑心是自己没有用力,又打起精神来,十分认真地、牢牢地握住圆形的门把手,用力地旋转,猛地向外一拉。还是没有打开。 埃德怀斯小姐快哭了。 泪眼朦胧间,她甚至忽然错觉到,门的上半部分,那透明的,她搬进来第一天刚清理过的,光可鉴人的玻璃后面,黑黢黢的房子里,似乎有一个人影。一个颀长的,黑色的人影。 她吓得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岌岌可危的铁栏杆,差一点摔到院子里。 ------“老房子就是容易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锁匠基斯如是告诉埃德怀斯小姐。 埃德怀斯小姐并不很信任这位一个月前才从水管工转行当了锁匠的先生。虽然,事实上,她谁都信不过。 恐怕唯一值得信赖的就是她那位老房东。他从房子的前一任主人那儿慷慨的接手了这栋棘手的房子,并在听闻埃德怀斯小姐的离奇经历后,万分诚恳地劝告:“像您这样年轻的小姐,应该住更时髦一点的房子。我可以帮您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公寓。”“谢谢您的好意,乔治先生。我恐怕我负担不起那样的公寓。”埃德怀斯小姐苦涩地笑了笑。 总之,锁总算是修好了。第二天清早,埃德怀斯小姐便出门寻找兼职去了。带来的存款并不够她租完房子后还悠哉悠哉地在家成天练琴,她急需一份工作,赚取她接下来所需的,数量可观的学费。 尽管她内心深处也十分迷茫,觉得光凭借自己,可能是上不了大学了。 但即使不上大学,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总是要花钱的。她如是想着,尽量将自己收拾得看上去干净清爽,出了门。 临出门前,她望着窗台上那束依旧明艳的红玫瑰,考虑再三,还是走过去一把将花束拿了出来,带在了身边。 这次她没有直接扔在门口的垃圾桶,而是带着花束走过了一整个街区,才将其安置在了一户人家院子的墙围旁。放下花束后,埃德怀斯小姐边走边频频回头。等到她走到一个拐角,确定那束红玫瑰仍好好地呆在原地,才长出了一口气,表情轻松地迈向了练习的工作室。 -这下总不会再回来了吧。 ------埃德怀斯小姐再次笑不出来了。 面前这位,带着一顶老式黑色毛呢礼貌,穿着奇怪的,面色苍白不似常人的绅士——她很确信不是自己近期新认识的任何一名邻居。 “您好,很抱歉打扰到您。”自称艾萨克的男人态度倒是彬彬有礼,甚至还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我是这里的……呃……另几名「房客」之一。” 「另几名」?「房客」?「之一」??? 埃德怀斯小姐很确定自己当时签合同时,房东乔治并没有告诉她有其他的合租人——还是男士! 她当时还为能用这么低廉的价格,租到一整栋房屋,而感到窃喜不已。同样的价格,甚至租不到稍稍新一点的公寓的一间房间。 她想尖叫,但过度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 “请您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的——”对方上前了一小步,掌心摊开,试图缓和埃德怀斯小姐过度激动的情绪,“我们只是想问问,您是不喜欢那束玫瑰花吗?杰米他——” 显然,他失败了。埃德怀斯小姐没听完他的话,拔腿就跑,直直冲出了大门,一溜烟儿已经跑得没影了。 “艾萨克,我跟你说过的,不要出来。”从房子另一侧的阴影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好听的、磁性的男人的声音,“看,你把乔治的新房客吓跑了。”“好吧,杰米。”艾萨克拿过放在一旁的帽子,小心又端正地戴了上去,“可你好像很喜欢那束玫瑰,甚至让它开了那么久。”“没有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另一个男人送给妮娜的东西!”被称作「杰米」的男人不耐烦地反驳,“好了,没了就没了。不就是一束花。”“那你还每天去门口垃圾桶把那位小姐丢掉的花捡回——嗷,好痛!”阴影处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但话还没说完,便有清脆的一声,打断了话语,留下一句呼痛声。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低低的笑声。 “哈哈哈,弗雷迪,又被杰米敲脑门了吧?你的情商真的——太令人为你着急了。”艾萨克笑着走向了阴影处,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又轻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整间屋子就这么安静了下去。月光透过起居室的窗户,照亮了一室,把空气都染成忧郁的浅蓝色。 室内空无一人。 ------埃德怀斯小姐又一口气跑过了一整个街区。她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运动量有点超标了,平静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又站在早晨丢弃花束的那户人家前院围墙旁。 她盯着角落里那束仍旧静静开放的花朵出神,夜色里的玫瑰不似清早时分那般鲜亮,醒目的红色没入了晦暗之中,少了几分生命的活力,多了几分神秘高贵。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又拾起了那束因为失水已经有些萎靡的花。 -看啊,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自我安慰着。 -至少,他很有礼貌——-至少,他——他们没有伤害你,异象也离不开那房子多远。-至少,在找到更便宜的房子,或者赚到更多的钱之前,你还是得寄居在那个地方。 -这就是现实。 她抱着花束,呆立在原地,直到那户人家的太太出门丢垃圾,远远看到了她,大声问着:“你是谁?有什么事吗?”埃德怀斯小姐才匆匆走开。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前几天那个跟在她身后过的男人,今天对方离得更近了,仅仅三十英尺左右的距离,但埃德怀斯小姐仍不好意思出声斥责。 万一对方只是恰好和她住在同一片地方呢? 她又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跑进了家门,将怀中的花束搁在水池。 她甚至都不敢开灯,借着窗帘和月色的掩护,看着那个行踪诡异的男人站在离这处房屋不远的马路中央四处张望。 直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她才脱力般开了一盏小灯,用厨房的水龙头洗干净了一个不用的垃圾桶,倒入一半的水,将有些脱水的鲜花放进去,权当醒花了。 做完这些,她又有些虚弱地,整个缩进了老旧的沙发里。 不一会儿,沙发处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杰米,她在哭。我是不是应该去向她道个歉?” 艾萨克从起居室门口向里望了望,隔着沙发,他只能看到女孩儿不断抽动的肩膀。他悄悄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回到了另一边的角落里,用微不可闻的气音,轻轻问着阴影里的同伴。 “我不认为她是因为——或者说,单单是因为被你吓到,才哭的。”被称作杰米的低沉男声如是回答,声音也很轻,完全没有打扰到正在哭泣的埃德怀斯小姐。“好吧。”艾萨克觉得自己的伙伴说得对。 他身边的晦暗之中,颀长的黑色身影,正探究地隔着一道门,望向那被用于醒花的垃圾桶中的玫瑰。那花终于有了一丝正常的稍稍萎靡了的模样。自从半个月前,妮娜丢在门口垃圾桶的鲜花被他捡回来,并养在了花瓶中,便仿佛永远停滞在了那一刻,永远娇艳得可怕。但他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那是妮娜留下的。 尽管那并不是生命该有的模样。 ------埃德怀斯小姐终于适应了自己的新生活。 以强行忽视那束放在窗台上的红玫瑰,及屋子里可能存在的一些异于常理的「同居人」,并在傍晚早早从练习的琴房回来,冒着被邻居埋怨的风险在后院练习为代价。 所幸她的邻居都是些好脾气的人家,时不时在出门或归来偶遇时,夸奖她的演奏。甚至,在听说了她颇有些穷困的窘境后,最开始提醒过她的那位太太还送了她半根火腿。 那是埃德怀斯小姐半个月以来吃过最香的一顿,她还动用了回家路过超市时抢购来的打折鸡蛋。美餐一顿后,她擦干净嘴,洗干净盘子和自己的手,又给那束盛放的玫瑰换了水。尽管她也不知道,是否其实不用换水,花朵和花瓶里的水也会始终维持崭新的状态。如同被时光的琥珀封存,从不改变。 天色暗得越来越晚了,收拾完后,夕阳竟然还顽强地西侧的地平线上挣扎着,留给世间最后的明亮与温暖。埃德怀斯小姐因此没有开灯——电费也是不小的支出呢。春寒料峭那会儿她甚至坚持着没有开暖气,仅凭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和一床薄薄的棉被取暖。 她就这么借着昏黄的光线进行着每天的钢琴指法练习——提琴已经在工作室痛快练了一下午了。 从哈农到莫扎特,从舒伯特到巴赫,等到她的演奏开始变得随心所欲时,夜色也完全笼罩了大地。满月的清辉从窗口洒下,伴随着琴声,愈发明亮。埃德怀斯小姐带着久违的惬意、平和、宁静的表情演奏着,直到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盖上了钢琴的琴键盖,打算洗漱一番,看一会儿书就睡觉。 “所以,今天就到这里了吗?我记得昨天你弹得要更久一点。” 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男声,虽然那声音并不难听,但着实还是吓了埃德怀斯小姐一大跳。她紧张地猛一个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月光下颀长的黑色身影,一半被照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那身影慢慢走出了黑暗,瞳孔亮得像落进了星星,翘起的发丝显得有些俏皮,紧紧抿着的嘴唇上方,是一长条浓密的胡子,修剪得十分规整。 埃德怀斯小姐看向突兀地出现在自家起居室的男人,眼神从对方随心所欲的发型一直瞟到被月光投影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影子。 -原来是有影子的啊,那就不是鬼了,听说鬼都是没有影子的。-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等等!更不对劲了啊! “你是谁。”埃德怀斯小姐抄起了边上的小提琴。“别这么紧张。”穿着黑色长外套的男人走到一旁,从容地将起居室角落的大提琴盒轻轻放平在了地板上,并坐了上去。 “你可以叫我杰米。”他甚至顺路打开了起居室的灯,暖色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比其在月光下,那张脸此刻看起来总算多了几分温度。“杰米?你是艾萨——欸,艾萨……”埃德怀斯小姐努力去回想之前那位彬彬有礼的先生自我介绍的名讳,很可惜,她当时过于惊慌,以至于现在什么也回忆不起来。“艾萨克,对,没错。他是我的朋友。”坐在大提琴盒上的男人如是回答。“那么您是——”活人?死人?埃德怀斯小姐没敢直接问出口。“我确实已经死了。死于一场喉咙痛——”自称杰米的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看着埃德怀斯小姐逐渐张大的嘴,又适时补充了一句,“——所以保护喉咙很重要,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时常挑战自己的声域上限,我是说,尖叫。” 埃德怀斯小姐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你有影子呀。我听说——鬼是没有影子的。” 男人失笑,埃德怀斯小姐发现他的声音还挺好听,笑起来也十分爽朗,没有半点阴沉的感觉。 “他们还说鬼(Spectre)没有脚呢。”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的杰米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我们更愿意被称之为——幽灵(Ghost)。”“我们是有实体的。” “我可以摸一摸您吗?”埃德怀斯小姐提了个大胆的要求。 对方欣然应允,并且一骨碌从大提琴盒上爬了起来,张开了自己的双臂。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末了,斗胆摸了摸对方的手掌。 那掌心的触感是冰的,像极了大夏天从打得很足的空调房间里出来的人。 他们进行了友好的交谈,约定了彼此的生存空间和互相不打扰的原则。杰米发誓说他们绝对没有也绝不会在埃德怀斯小姐沐浴时进去过浴室——幽灵用不到浴室。道别时杰米笑着称赞:“今晚的「月光」很美。”埃德怀斯小姐透过未拉上窗帘的玻璃窗往外望了望,懵懂地点了点头。 杰米先生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我说的是你演奏的那一首。” 埃德怀斯小姐这才恍然大悟。 -啊,是《月光》。 ------和「幽灵先生」的友好会晤使得埃德怀斯小姐内心轻松不少。 尽管,她的「室友们」有些特殊,可是态度相当友好。 -而且这房子的租金实在是太便宜了。还不用交押金,还能一月一付! 她还收到了几家翻译工作室的面试邀请,时间有点晚,是在晚餐后。 生活过于顺风顺水的埃德怀斯小姐降低了警惕性。她面试完,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和她相谈甚欢的面试官借给了她一把黑色的雨伞时,她一边笑着、万分感谢地接过,不住道谢,一边将警惕心降到了最低。 所以当她察觉那个男人又跟着她,且距离她短短不到十五英尺,她整个都慌了神。 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直接在大雨里狂奔了起来。为了减少阻力,她边跑边合拢了雨伞。穿着仅有的一双中跟皮鞋,她实在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临近埃林汉姆路的一个拐角,她不慎摔了一跤。紧紧跟着她的男人见状,居然停了下来,不再奔跑,而是看好戏似的,快步从马路对面走来。 埃德怀斯小姐咬了咬牙,忍住脚踝处传来的疼痛,脱下了自己的鞋,快速爬了起来,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拿着雨伞,再度狂奔。 冲到自家院子门口时,身后那个男人近乎已经可以伸手抓到她了。但他抓了个空,埃德怀斯小姐灵巧地钻进了大门,冲上了台阶。 门自动打开了,埃德怀斯小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她劫后余生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为她开门的杰米被她撞倒在地上,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轻轻怀抱着此时此刻显然神经十分脆弱的房客小姐,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胛,握着她另一侧的肩膀,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也确实只是一个半大孩子,埃德怀斯小姐年仅19岁,离开家乡,远赴伦敦求学。 杰米一边轻声哄着埃德怀斯小姐,一边看向门口。通过缓缓合拢的大门,他看见花园大门前,雨幕中的男人,正仔细辨认着他们房子的门牌号,然后望向了缓缓合拢的房屋门。脸上是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埃德怀斯小姐足足放声哭了足足十来分钟。直到所有的幽灵都被她的哭声吸引过来,焦急地围在她和杰米周围,问着「怎么了」。 杰米一边分心安抚着她,一边用口型回答同伴:“一个跟踪狂。” 埃德怀斯小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从杰米怀里爬了起来,用袖子擦掉了满脸的泪水。 “谢谢你,不好意思啊,杰米先生。”她小声道歉,还带着些微的哭腔,却极力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尽管哭得通红的双眼使她此时此刻看起来可怜极了。“谢谢大家。我没事了。真抱歉,吵到你们了。”看到周围的一圈儿「室友」后,她又有些惶恐地补充。 幽灵们纷纷摆手表示不碍事。 “事实上,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毕竟您才是这房子严格意义上的房客。”艾萨克温柔地开口,“您还好吗?我们都很担心您。”“我没事了。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异国他乡,收到一群幽灵的关心,埃德怀斯小姐感觉既怪异又温暖。 奇怪又温馨的气氛下,幽灵们四散开去,一个又一个消失在不同的角落。只留下了五位绅士,依旧留在原地。他们仿佛不准备像其他幽灵那样离开,而是自我介绍了起来。 总是带着帽子的艾萨克,和有着可爱胡子的杰米,埃德怀斯小姐已经认识了。 剩下的三名,那位发量特别多的,打着小卷的头发,看起来有些爆炸头的,是弗雷迪;谢顶,只在脑袋两侧有着浓密头发的,也留着胡子的——胡子造型与杰米不同——是皮埃尔;头发比皮埃尔还少的,脸型最尖的,是布鲁诺。 埃德怀斯小姐一一向他们问好。 最后,介绍到埃德怀斯小姐自己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你们好,我是埃德怀斯,呃——妮娜·埃德怀斯。” 除了杰米外的四个幽灵面面相觑,继而窃窃私语起来。 “我没听错吧。”“我也怀疑我听错了。”“你听到她说的是什么了吗?是叫妮娜对吗?”“哦,我的老天,她也叫妮娜!她还会弹钢琴!” 疑惑的埃德怀斯小姐捕捉到了关键词,发出了疑问,打断了他们的交头接耳。 “「也」?什么意思?” 回答她的是一直没有开口的杰米:“没什么,只不过和一位我们的熟人重名了,很常见的情况,对吗?埃德怀斯小姐。” 埃德怀斯小姐狐疑地点了点头。 “我想,你应该先去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杰米先生看了眼窗外依旧不停的大雨。 不知时不时因为这一场大雨,埃德怀斯小姐后知后觉地感到,温度变得有些低起来。她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看,我猜你已经感冒了。你觉得冷吗?我去把暖气开起来。”杰米说着便招呼艾萨克去浴室给埃德怀斯小姐放好洗澡的热水,自己则走向了暖气开关。“别。”埃德怀斯小姐开口试图阻止,然后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现在已经三月底了!暖气很贵……”然后又是一个喷嚏。 杰米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打开了暖气开关。 “你就当是我们觉得冷了,好吗?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搬进来之后真的没有一天开过暖气——你是怎么度过整个二月底和三月初的?”他絮絮叨叨着,埃德怀斯小姐感觉杰米先生这番模样有些像自己远在科威特的外婆,但旋即,她意识到这种比喻很失礼,及时打住了自己。 “洗澡水放好了——”艾萨克的声音远远从浴室传来。“我就来——”埃德怀斯小姐大声回答着。 她不再纠结于对自己来说有些昂贵的暖气费用,毕竟感冒也是件麻烦事。埃德怀斯小姐快步向浴室走去,艾萨克站在门口招呼,并在她进入浴室后,体贴地关好了门。 在盛满热水和泡沫的浴缸中完全放松身心时,她闭上眼万分感慨地想道。 -真是惊心动魄又神奇的一天。 ------洗完澡弄干头发后,埃德怀斯小姐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开水,和自己的五位新室友坐在起居室聊天。 其他幽灵据说都是隔壁街区的,今天正好来凑热闹,此时此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所以,你们是有「地盘」这么一说的吗?我以为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埃德怀斯小姐好奇发问。“是的,小姐。”布鲁诺回答道,“我们五个之所以会留在这房子里,是因为这个地方,曾是我们生前最怀恋的家——啊,我住在这里那会儿,这里还很新呢。”“我住的时候,这里可气派了,你们知道的,我家比较有钱。”弗雷迪得瑟道。“我住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这里也荒得很,我住在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木屋里。”皮埃尔卖弄着自己的年龄和资历——当幽灵的资历?埃德怀斯小姐异想天开地想。“呃——其实我是比较年轻的一个?别看我长得比弗雷迪老,我只是活得岁数比他多。”艾萨克打趣着同伴。 于是,一时之间。整个温暖干燥的起居室充满了对「短命弗雷迪」的调笑声。 埃德怀斯小姐边吃吃地笑着,目光从这些不知来自哪个世纪的古老幽灵身上飘过,最终停在了落座于房间角落大提琴盒的杰米身上。 他显然相当年轻,即使是那一撇小胡子,也掩饰不了他的年轻,穿着的风格也和自己十分贴近——尽管其他几位「先生」也有过十分时兴的装扮,但他们身上依旧透着一股年代久远的「气氛」。 “杰米先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吗?”她开口问,小心翼翼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角落里的男人。“当然。”艾萨克回答,“杰米去年才加入我们。” 去年……真是一个相当近的时间。 “也就是说,去年之前,杰米先生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可埃德怀斯小姐明明记得上一任屋主是一位女士,还是说—— “当然。”杰米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从大提琴盒上站了起来,并将提琴盒打开,拿出里面的——显然是他的「老伙计。」 “这琴还是我的呢。幸好你一直没碰它,不然我可会跟你生气的。”他半开玩笑地冲埃德怀斯小姐眨了眨眼睛。 “可她第一次弹妮娜的钢琴那天,你确实生了很久的闷气。”弗雷迪情商确实堪忧,但总能因此恰到好处地提供给埃德怀斯小姐额外的讯息。 除了杰米外,其他三名幽灵都不约而同地瞪了弗雷迪一眼。 “杰米,难得把你的老家伙什儿拿出来,给我们露一手。”布鲁诺提议道,成功缓和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角落里的杰米挑了挑眉,拎着琴弓和提琴,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说实话,埃德怀斯小姐一开始以为他会表演什么坐在琴盒上拉大提琴的杂技。 但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凳子上,甚至都无须调音——或许他不久前才调过也不一定。他微微低头,琴弓摩梭过琴弦,指尖轻轻滑动、按压。 埃德怀斯小姐得以聆听到了,如杰米先生的声音一般,温柔,低沉,似含有无限深情的琴音。 洗了个热水澡后,她已经从冰冷的大雨中缓过劲儿来,此时此刻呆在暖气十足的起居室,微微有些发汗。但杰米先生的琴音有如一阵风拂过,缓解了所有燥热。 她认真听着,凝视着表情有些忧郁的、正拉着琴的幽灵。 静静聆听着。 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提琴组曲》。 ------起居室的空气对埃德怀斯小姐这样还活着的人类来说实在是有些过热了。 她和幽灵们道过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看了会儿书,等身上的汗都收了,才钻进被窝。 按理说那层薄棉被,对于时下的温度来说应该是正好的。但可能是刚经历过热闹,埃德怀斯小姐独自躺在床上时,觉得有些冷——或者说,冷清。 幽灵其实不需要睡眠,但他们依旧会放空自己的思想——如果他们的思维模式还能称之为思考的话——然后沉入黑黢黢的假寐。杰米还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发呆的时候,起居室关紧的门又开了。埃德怀斯小姐探进来一个脑袋,看到其他幽灵都已经熟睡了的样子,小声问:“杰米先生,我能留在这和你们一起呆着吗?我一个人有些怕。” 他有些无语凝噎,到底是什么让这位年轻的小姐,觉得比起独自呆在自己气温宜人的房间,来和一群幽灵挤热烘烘的起居室,会更加不可怕一点。但他旋即想到之前刚发生过的事情——那个雨幕中的男人。 有时候,人类确实比鬼魂更可怕。 于是他点了点头,穿着单薄睡裙、披着一块旧披肩的埃德怀斯小姐便抱着一块薄毯钻了进来。 他将沙发让给这位如果在地板上躺一晚、势必会感冒的小姐,裹着身上的毛毯坐在了沙发另一侧的地上。过了许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埃德怀斯小姐已经睡着了,女孩仿佛怕吵醒其他幽灵一般的、轻轻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沙发传来。 “杰米先生,人死了之后——我是说,成为幽灵之后,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冷。”他不假思索,“很冷。夏天还好,冬天简直冷极了——春秋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早些时候,你都不开暖气,我们也不敢吱声吓你,硬生生裹着毛毯冷了好久。”“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十分对不起。我太穷了。”埃德怀斯小姐连声道歉。“我知道。别苛责自己也别担心,我刚研究了下房子里的电路,做了点手脚,你的电费暂时不会高得让你负担不起。”他随口安慰。“谢谢您。”埃德怀斯小姐细声细气地轻声道谢,“但那束花还是把我吓得不轻……您很喜欢玫瑰花吗?”“抱歉,关于那束花——”杰米中间停顿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和我靠太近,也可能因为之前是我把花放进瓶子里的。总之,那束玫瑰好像受到了我的影响,一直停在我将她放进花瓶的那个瞬间。不过现在好像正常了。” 埃德怀斯微微转头看向了月光笼罩的窗台,那束玫瑰花已经有几朵开始掉花瓣了。 “可能因为我已经死了,而重新将花带回来的你还是活着的吧。”杰米推测道,富有磁性的低声中有万般感慨,“你可能会觉得,为什么幽灵有影子,还摸得到,除了冷了点,不用吃东西,不会老,和活人有什么区别——” 埃德怀斯小姐确实这么思考过,就在不久前,她看着杰米拉大提琴的样子,思考着他生前的模样,得出的结论是——她觉得应该和现在没有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是不一样的。 她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又继续闭嘴听杰米说话。 “幽灵就是这样的东西。每天都和死的那一刻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不会再成长——不会再改变。任何方面,思维方式上,对待事物的态度上,对待人的态度上,对一个人的感情,都不会再产生改变了。”“可是你们会认识新的人——比如我。也会接受新的信息。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改变呢?”埃德怀斯小姐转了个身,跪在沙发上,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沙发的靠背顶端,垂着眼眸盯着杰米毛茸茸的发旋。“你是意外,埃德怀斯小姐。很少有人能看见幽灵的——”杰米低着头,又用毛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看起来就像个茧,“除非她特别思念,极度思念已故的亡者。至于你,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在思念着谁吗?”“我的外婆。”埃德怀斯小姐想了想,回答道,“尽管我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希望她能健康平安。”“啊,祝福她老人家。”杰米客套了一句,“回到之前的话题,即使每天外面都发生着新的事,即使我们意外遇见了你——这样能看见我们的人。老实说艾萨克那天去找你说话,是抱着你看不见他,也不会搭理他的预期,所以当你尖叫着跑走的时候,我们也都吓了一大跳。” “扯远了。再说到新的信息——就像把一块石子丢进一滩死水一样,可能一开始会引起一些涟漪,但最终,死水就是死水,它永远不可能再流动了。我们在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停滞了。即使多了一些丢进来的石头,又怎么样呢?”“埃德怀斯小姐,即使幽灵存在,依旧不能说明,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幽灵不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幽灵只是,已死之人因为深受思念或仍有遗憾,留在这世间的回响。” “只不过是一些残响罢了。” ------幽灵会消失吗? 幽灵怎样消亡呢? 这是那个干燥温暖的夜晚,埃德怀斯小姐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杰米久久没听到回应,扭头抬眼才发现埃德怀斯小姐已经就着那个跪在沙发上的姿势睡着了。他起身,默默地看着埃德怀斯小姐已经有些细密汗珠的额头思考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关掉了暖气。 许是觉得埃德怀斯小姐的薄毯,对于这样一个微凉的雨后夜晚来说,有些不够,他又蹑手蹑脚地去拿了另一条薄毯来,盖在了她身上。 第二天一早,埃德怀斯小姐醒来看着身上的两条毯子微微出了会儿神。 起居室已经恢复了如常的温度,身边空无一人。埃德怀斯小姐在房子内外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寻到「室友们」的身影。她回到起居室,脸上一点一点浸染了笑意。她大声呼喊道:“谢谢你——杰米先生。”末了她又补充道:“——还有艾萨克先生,弗雷迪先生,皮埃尔先生和布鲁诺先生。” 出门前她又高声招呼:“我出门了!” 带着称得上是轻松愉快的心情,她踏上了去翻译社的路。 走到一半时碰到了昨天的那个男人,对方今天更嚣张了,直接跟在了她的身后。大概是多了几个新室友给了埃德怀斯小姐勇气,她走了一会儿,见男人依旧死死跟在她身后, 于是在进入地下过道前,趁着边上还有一些其他路人,她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板着脸问:“请问您是在跟踪我吗?”“当然不是。”男人笑着回答,只是那笑容在埃德怀斯小姐看来近乎挑衅,“这位小姐,请您不要想太多——我只是碰巧和您同路。” 埃德怀斯小姐气呼呼地转过了头,把步子迈得更大了。然而不论她走得多快,男人都始终停留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就这么跟了她一路,甚至跟着她一同走进了翻译社——前台还冲他打了个招呼! 埃德怀斯小姐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那么,请多指教,我的新同事。”他特地在「我的」这一词上着重强调了一下,让埃德怀斯小姐感到十分不适。 对方欣赏着她瞠目结舌的表情,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有什么比和跟踪过自己的变态在一家翻译社工作更恐怖的事吗? 或许会有人回答——住在闹鬼的房子里。 但对于埃德怀斯小姐来说,她租住房屋内的那群幽灵,显然比眼前这个时不时对她进行性骚扰的男人要可爱得多。可是她迫切需要这份工作,只好忍气吞声。 好在知道她住址后,男人不在跟踪她了——转为了每一次兼职时无穷无尽的搭腔和骚扰,时不时把手臂搭上来揩点油。办公室所有人都知道男人的恶行,但默不做声。有的男同事还开起玩笑来调侃她和男人之间的关系。 埃德怀斯小姐觉得恶心透了。 她在内心骂骂咧咧地结束了早晨半天的兼职,甩脱男人的纠缠前往工作室取回自己的东西——她已经决定为了省钱,在家练琴了。家里的幽灵们也会一些乐器,杰米还认识不少隔壁街区会不同乐器的幽灵。他们都很乐意指点她,也很乐意陪练。 路过面包房的时候,她思忖再三,还是走了进去,买了接下来几天的份量。结账时却意外发现对方给她算的是打烊前才会有的优惠价格。 “请问——”她刚开口,便看见柜台后的收银员和正在做饮品的老板,同时冲她眨了眨眼。 原来他们已经眼熟她了吗?经常在打烊前独自一人来买面包的陌生女孩。埃德怀斯小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冲柜台后的两位善心人笑了笑,小幅度地举了个躬,捧着一袋子香喷喷的面包往家里走。路过影像店的时候,她拐了进去。 当她一手拎着自己的帆布袋,一手抱着装有面包的牛皮纸袋,回到埃林汉姆路6A,N6座,看到大门口站着的令她厌烦、恐惧的熟悉身影,一个下午的好心情就这么毁了个干净。 埃德怀斯小姐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却被男人伸出手拦下。 “埃德怀斯小姐。”他用着一种轻佻的,令人讨厌的声调念着她的姓氏,“不邀请你的新同事回家喝杯茶吗?” -喝什么茶?我只想给你端来一整杯的毒药。恨不得让我家里的幽灵吓死你。 埃德怀斯小姐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位我不记得姓名的跟踪狂先生,我和您好像还没有熟到这份儿上吧?” 她避开男人的手臂,忍着恶心忽视了他玩味的注释,走进前院,并快步走上台阶,赶在男人也跟进来之前,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同时落了锁。 “需要帮助吗?” 埃德怀斯小姐闻言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过道上的弗雷迪,他苍白的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她骤然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幽灵们其实很少会出现,他们平时几乎就像不存在一样。除非有什么要埃德怀斯小姐帮忙带回的东西——又或者,她需要帮忙的时候。 比如眼下。 “可是你们要怎么帮助我——他甚至可能都看不见你们。”埃德怀斯小姐苦恼地将面包塞进橱柜。说来神奇,这栋房子虽然老旧,但她从未见过老鼠。“Wahoo,你真的是在小瞧我们,小妮娜——我可以这么喊你吗?”弗雷迪性子活泼,他坐在了餐桌上,抬眼看着正在收拾的埃德怀斯小姐。“当然,当然可以。”埃德怀斯小姐关上了橱柜门,又想起什么似的,捞过自己搁在一旁的帆布袋,从里面拿出了一盘带子,递给了正晃着自己腿的弗雷迪,“给你,我看见你给我的留言了。,对吗?”“哦——”弗雷迪夸张地叫了一声,十分开心的模样,“是的!没错!你太好了——之前的那位妮娜没能帮我找到这盘带子。我敢说她肯定没有费心去找。”“确实花了我不少时间,你也不该责怪那位女士,你要的这一版真的有些年代久远,但幸好我今天下午有空。作为补偿,你晚上得指导我练一小时琴。”埃德怀斯小姐笑着将录影带塞进了弗雷迪怀里,并学着他的样子背对着桌沿,双手一撑,轻轻一个小跳,坐在了弗雷迪身旁的桌面上。“乐意奉陪。钢琴还是小提琴?”弗雷迪拿着录影带翻来翻去,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搁在了身后的桌面上。“小提琴,正是你拿手的。”埃德怀斯小姐扬了扬眉。“我的荣幸。”弗雷迪也学着她的样子动了动自己的眉毛。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那个久久伫立在门外的那个讨厌的男人,多半是埃德怀斯小姐不停地在抱怨,弗雷迪绅士地聆听,时不时附和两句或者点点头,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精辟的讽刺。 “能——说说那位「妮娜」的事吗?”埃德怀斯小姐吐完心中所有不快的苦水后,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了下。“啊,你说妮娜啊。”说起那位女士,弗雷迪情绪并不是很高昂。“她——和杰米先生是伴侣吗?”埃德怀斯小姐微微低着头,脸颊两旁的长发落下来,掩盖住了她的表情。“是的。她是杰米的妻子——至少曾经是。”弗雷迪感慨道,“是一位相当美丽可爱的女士。当然,你也一样。或许叫你们这个名字的,都是美女也说不定。” 埃德怀斯小姐被他的恭维逗笑了。她深知自己相貌称不上是美丽,只能说是五官端正,清纯可人,看上去也比较柔弱可欺——才会招惹来那种跟踪狂。 但她还是笑着道了谢,然后又有了新的疑问:“「曾经」?”弗雷迪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啊,「曾经」。杰米已经死了,不是吗?”“那么——那位女士——”埃德怀斯小姐的好奇心没有得到平息,反而愈发旺盛。 “很悲痛,是的,一开始当然是这样的。然后她的思念——那么浓重的悲伤和思念,将杰米从「彼岸」带了回来。”“是的,没错。「彼岸」,那个地方确实存在。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没有上帝也没有恶魔。”“只是纯粹的,没有个人意识的,混沌之地。”“去了那里的灵魂会失去自我的认知。但拥有强烈执念的亡者,或者强烈的思念,可以让幽灵回到「此岸」。”“杰米最初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当然欣喜若狂。”“可是活人怎么可能和幽灵生活在一起呢?” “怎么不能?”埃德怀斯小姐插了句嘴,“我现在不就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他们可是夫妻!他们彼此有爱!活人之间,有爱就会产生渴望。但幽灵不会——幽灵保存着关于爱的记忆,但爱是纯粹精神的,是无关生殖本能的。那些与生命有关的,不管是多巴胺还是肾上腺激素还是别的什么,相关的东西,幽灵都不会再有了。”弗雷迪认真地反驳她。 “就是因为这些有关生殖本能的东西,促使妮娜女士离开了吗?”埃德怀斯小姐觉得有些难过。 “当然不是。”弗雷迪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杰米故意做了很多过分的事——请隔壁街区的幽灵来家里开音乐会,把房间的暖气温度调高到正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把妮娜喜欢的旧地毯收了起来——喏,就是客厅窗台下面卷起来的那个。”“然后妮娜遇见了新的人。那束你曾经害怕过的红玫瑰,就是某一天她带回来的。她将花丢在了门口的垃圾桶,但杰米捡了回来。”“然后呢——然后她再也无法容忍没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他们大吵一架,她终于意识到——即使杰米不再存在,即使杰米不再活着,她也会继续活着。”“他希望她走出去,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带着他的爱活下去,去爱新的人,去过新的人生。”“所以她离开了。” 明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埃德怀斯小姐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头酸涩起来:“她曾经很爱他,对吗?” “我想她一直很爱他。真挚地、狂热地、深深地——可是她总得继续生活。我时至今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妮娜——我是说杰米的妻子,释怀离开之后,杰米还没有消散。当然,我也好,皮埃尔也好,布鲁诺也好艾萨克也好,隔壁街区的那些家伙也好,也还是很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都还留在这个世上。明明我们之中很多人——啊不,我是说很多幽灵,亲人都已经相继离世很多年了。” “或许你们还有什么愿望没有达成吗?”她提出了一个设想。 “哦,我不知道,亲爱的小妮娜。”弗雷迪温柔地笑着,与平常那个不会说话的他判若两人——呃,判若两幽灵?“我不知道,所以我继续留着,继续游荡在这世间。浑浑噩噩,佯装嬉笑怒骂,看老旧的电影,因为新的看过了也不会记得。幽灵惦念的,永远是生前的人和事,所以我们才会看上去格外怀旧。我们只能装作自己在与时俱进,实质上我们毫无变化。” “别这么说。”埃德怀斯小姐宽慰他,“有些人活着也跟死了没区别——甚至还没你们与时俱进。”“你们在说什么?”杰米的忽然从起居室内探出半个身子。“哦,老天,你可吓死我了。”弗雷迪故作惊慌地抚着自己的心口,“你什么时候来的?”杰米白了他一眼,慢悠悠走到厨房门框边站定:“刚来,刚在后院数完云。别装了,你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伤感的气氛别打破了,埃德怀斯小姐被杰米的话逗笑,暗暗扬起了嘴角。 “我们在讨论怎么教训那个讨人厌的跟踪狂。”弗雷迪倒是很有眼力见地没说另一位妮娜的事——估计是之前没少说,也没少吃过杰米的暴栗。 幽灵是有痛觉的,也是有五感的,知道这一点后埃德怀斯小姐也吃惊了许久。 “门口那个?”杰米扭头看了一眼,“现在走了。”“没错。”弗雷迪愉快地附和,“我们已经想了一百种整他的好法子,你要不要也来集思广益一下?叫上他们仨,我们顺便把给看了。” 他从身后掏出那盘宝贝录影带,炫耀似的拿在手中扬了扬:“小妮娜给我带的。” “行啊。我去叫人。”杰米扭头就要冲着整个房子大喊。“哦不对,等会儿,我和小妮娜要先练会儿琴。”弗雷迪在杰米喊出声之前叫住了他。“让我先吃晚饭好吗?”埃德怀斯小姐笑着跳下了餐桌。 来到异国他乡之前,她设想过很多场景,想过会遇到很多好人,也想过会就这么孤独地度过很长一段时间。 埃德怀斯小姐唯独没能想到,为她驱散孤独和恐惧的,会是这样的一群幽灵。 ------埃德怀斯小姐度过了相当充实又欢乐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她一直睡到中午,才匆匆起床进食洗漱。因为有些来不及了,中饭甚至是杰米他们帮她做的。 不得不说,幽灵们的厨艺堪忧。 她在自己的工位上悠哉地干了一个下午活,然后走到了那个跟踪狂的位置前。 “你之前说想去我家喝一杯。”她努力装出一副轻佻挑逗的模样,“还想去吗?” 男人先是惊讶地愣了一愣,然后,在周围人的起哄中,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埃德怀斯小姐忍受了男人一路上的勾肩搭背与贴着她耳朵的低声私语。话语的内容不堪入目,但她勉强装出了一副羞涩的表情。她领着男人,在邻居太太好奇探究的目光中走进了房子的大门。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就跌跌撞撞,表情惊恐地夺门而出。 身后追着的是披着一条被单的杰米。 埃德怀斯小姐也追了出来,在大门前笑得捂住了肚子,甚至笑出了眼泪。她边笑,余光边瞟到一旁吃惊的邻居太太,赶忙快步上前揪住了杰米披着的被单,有些粗暴地扯了下来,三折两折,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杰米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啊哈哈,哈哈哈。”埃德怀斯小姐干笑了两声,“穿堂风把我刚收进来的被单吹了出来,我同事来做客,有些胆小,瞧把他给吓的——逗死我了。” 邻居太太望了一眼,那被单之下,看起来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冲埃德怀斯小姐笑了笑,便回了自家的屋内。 ------那男人果然再没来骚扰过埃德怀斯小姐。 不幸的是,跟踪狂没了,埃德怀斯小姐的兼职工作也没了。可恶的骚扰者在翻译社内将埃德怀斯小姐家的奇异景象大肆宣传,并扬言有她在,他就立刻辞职。老板再三斟酌之下,还是觉得为了一个随时可能走的学生兼职,失去一名工作能力尚可的正式员工,着实不太划算。他忍痛辞退了埃德怀斯小姐,并补偿性地付了她当月双倍的薪水。 拿着巨款的埃德怀斯小姐垂头丧气地回家,路过面包房的时候,还是觉得再难过也得吃饭。 要不怎么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面包房收银台的柜员小姐姐告诉她,自己要回老家结婚去,目前面包房正缺人手,她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可以直接来。工作时间也不会过久,会有另一名店员小哥和她轮班。埃德怀斯小姐喜滋滋地买了一大堆面包——当然,已经不用打烊前的折扣了,这次老板默许收银小姐姐给她提前用了员工特惠价。 路过超市的时候,她又破天荒地买了一磅牛肉,一个洋葱和几个土豆。虽然没抢到打折鸡蛋,但是好在上次抢到的鸡蛋,家里还有。她做了好一顿「大餐」,招呼来五位幽灵室友共同庆祝。杰米还从某个她从没开过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酒。 大概是看她心情好,杰米难得地提了一个他自认为有些冒犯的要求。 “以后我能在家里练琴吗?”“可以——当然可以!”埃德怀斯小姐有些喝多了,“你想在家里开音乐会都可以——” 杰米闻言转头看了弗雷迪一眼,后者心虚地转开了视线,并且颇有些此地无银般吹起了口哨。 他叹气,摇了摇头。 ------当《G大调第一提琴组曲》悠扬动听的旋律随着杰米的动作,自琴弓下,如潺潺溪流般和皎洁的月光一道流淌了一地,如微风般拂过埃德怀斯小姐的面庞,起居室内没有开灯,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杰米月光下线条柔和又分明的脸,微微有些失神。 明明是没有生命的幽灵——可他浅色的瞳孔,琥珀一般,茶金色之中带了些许翠意,仿佛一汪长满了悬浮的、颜色各异藻类的湖,又像一枚成色上好的橄榄石;他金色的发丝,浸染了阳光一般温暖,毛绒绒的,让人想起各种灵活的小动物;他紧抿的嘴唇,有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嘟起,上唇的弧度隐藏在胡须之下,总是看不分明。 明明只是,没有生命的幽灵。 一曲终了许久后,埃德怀斯小姐还停留在自己的思绪里,杰米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眼神却像是失了焦,不由得走近,在这位坐在钢琴凳上的这位年轻的房客小姐跟前站定。她依旧在出神,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抱歉。”埃德怀斯小姐回过了神,“您的琴声很动听,我只是——有些走神。”“在想家人吗?”他轻声问。 埃德怀斯小姐没好意思说自己在考虑有关他的事,轻轻点了点头。 “杰米先生。”她问,“幽灵是不会变的,对吗?”“是。”他靠着钢琴的一条腿坐在了地板上,将大提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们会一直爱着死去那一刻所爱的人,对吗?”她又问。“是。”他答。 “真好啊。”埃德怀斯小姐感慨,“直到死去前,谁都无法保证能永远爱一个人——「永远爱你」这句话实际上描述的永远是当下爱一个人的程度,而非它本身的意思。”“它甚至都难以成为一个可靠的承诺,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爱就这么消失了。”“但是幽灵可以。说永远,就是永远。”“妮娜女士真幸福啊。”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颇有些忐忑地望着一旁的杰米,生怕对方对此感到不高兴。所幸的是对方完全没有在意她不知道从哪打听来了有关他生前——及死后过往的事。 “没有这么值得羡慕的,埃德怀斯小姐。”他的语气中有着万分的惆怅,“不过是幽灵冷冰冰的、机械的、有关爱的一些情绪残余罢了。远比不上活人的爱来得热烈和真切。” 他抬头望向窗台,花瓶里的玫瑰已经变成了干花,颜色因此深了几分——埃德怀斯小姐发现玫瑰开始掉花瓣后,当机立断选择将所有花束晾在了后院的晾衣绳上,制成了干花。 “就像这些干枯的玫瑰,尽管在它盛放的时刻,将它晒干后悉心保存好了——也远不及鲜花的生动。”“即使对于干花的保存期限来说,鲜花盛放的时间,是如此短暂。”“我的爱便是这样干巴巴的东西。”“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不。”埃德怀斯小姐认真地反驳他,“那位女士一定非常感念,自己曾被活着的你所深爱,而在你死了之后,依旧深爱着她。她对此一定感到非常的感谢,非常的——” “谢谢。”杰米打断了她,“不早了,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面包房工作吗?早点休息。” 他将大提琴重新放回了琴盒里,仔细地、珍重地将琴盒合上,放到了原来的角落。 埃德怀斯小姐望着他,直到他孤伶伶的背影快要消失在一片暗色里,她忽然大声叫住了他:“杰米先生!”暗色中的身影回她:“还有什么事吗?”“关于您和您的伙伴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您有什么头绪吗?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不知道。”他回答,“或许我们只是,单纯地留恋人世间——不愿意消亡。” -幽灵不愿意消亡吗。 那身影完全没入了黑暗之中。 -真是绮丽又温柔的想法。 她忽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落寞。 ------一个又一个夏夜伴随着琴声辗转而逝,在八月的尾巴上,埃德怀斯小姐终于在房东乔治和邻居太太的帮助下,办妥了自己的助学贷款。 终于能进入心仪学院的喜悦,让走在回家路上的埃德怀斯小姐整个人都看上去精神无比、喜气洋洋,连灼热的夏末阳光都未能使她颓靡半分。她与幽灵「室友」们度过的小半年,可谓是轻松愉快,虽然时不时要应付左邻右舍的探究目光和奇怪猜疑,时不时需要解释自己家中夜晚偶尔传出的音乐声,是一些志同道合的「音乐伙伴」前来聚会或彩排。邻居们的脾气都相当的好,没有嫌弃这时不时的音乐声吵闹,反而夸赞觉得好听,也适当提醒了埃德怀斯小姐将音乐聚会保持在现有的、八九点便结束的时间,不要到太晚,埃德怀斯小姐当然陪着笑连连点头。 眼下,她正从即将入学的音乐学院归来,往面包房的方向走。她有今天的下午和晚上的排班。 最近埃德怀斯小姐在皮埃尔的指点下开始画起了画,随身携带着一本小小的速写笔记本,看到什么有趣的,就会画下来,带回去给幽灵们看。尽管他们忘性很大,时不时就会忘记前几天看过的画,于是又看一遍时候,总会发出和之前类似的惊叹,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埃德怀斯小姐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画着一棵形状奇怪的树——那树冠的形状,从一个角度看上去是心形,稍稍走几步,又变成了一颗破碎的心。 她伫立原地,拿着铅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两种形状都画了。画完她看了看自己的大作,兀自咧着嘴笑了起来。 -过于卡通了。-杰米看到一定会笑话我的。-他上次看到就笑了很久。 埃德怀斯小姐带着灿烂的笑容继续走着,灿烂到经过的路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都要忍不住猜她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只是,经过某个路过,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上的笑容忽然一寸一寸淡了下来。 她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 她表情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自己怀中速写本上的画。 -大事不妙了。 她想。 ------ -“杰米先生。幽灵是不会变的,对吗?”-“是。”-“他们会一直爱着死去那一刻所爱的人,对吗?”-“是。” ------Every Other Ghost-那群幽灵-完------*篇名来自一首歌。*关于结尾:一个烂俗梗,也很简短:“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一棵长得很奇怪的树,第一反应竟然是拍下来发给你,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大概表达的就是,埃德怀斯小姐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喜欢上杰米了。可是她又想到,幽灵是不会变的,幽灵会永远爱着死去的那一刻所爱的人。*关于幽灵,以及生与死:借用了原电影一些设定,加上了一些自己关于生与死的思考。*“真挚地、狂热地、深深地——”既“Truly Madly Deeply”,觉得不论如何都想提一嘴,因为很喜欢电影里Jamie和Nina在窗台前的那一段情节,很甜很温馨很美好。*虽然偷懒给埃德怀斯小姐起了和Nina一样的名字,但这千真万确,不是什么虐心替身文学。Jamie很清楚她俩是完全不同的,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只不过都弹钢琴和都叫Nina这一点,一开始确实很让他炸毛。 后续见下一章

----- CHAPTER BREAK -----

杰米感觉妮娜最近不太对劲。 别误会,不是那位已经离开了这栋老房子,去迎接自己的新生活的妮娜。 是妮娜·埃德怀斯,埃林汉姆路6A,N6座的新房客。 说是新房客,她也在这里住了快大半年了。就在秋天,妮娜正式成为了切斯顿音乐学院的一名大一新生,进入了人生的一个新阶段。埃林汉姆路6A,N6座内的幽灵房客们为此好好庆祝了一番,破例陪着妮娜大吃了一顿不说,还请来了另一个街区的幽灵们,欢歌笑语,跳舞演奏,一直狂欢到深夜。 幸运的是左邻右舍在开学将孩子们送回远在另一个郡的学校后,都不约而同地出门放风旅行了,妮娜才没有被邻居砰砰砰敲着大门控诉噪音扰民。 那晚的妮娜特别的兴奋,少见的话多,是杰米从未见过的活泼模样,问题也格外的多。 “幽灵居然可以吃东西!”“你们的味觉还健在吗?”“你们吃下去的东西怎么消化和排泄啊?”“对哦,你们也可以喝水……水可以自然蒸发,吃的东西呢?去了哪里?”“杰米,杰米!让我看看你的牙齿!” 「噼啪」一声,杰米迟钝的痛感,在他死去后很久,依然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忘记自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就像死去的人会渐渐被遗忘,但幽灵们依旧固执地存在于这个世上,拒绝消亡。 “嘶——” 即使再迟钝,它也很好地将部分知觉传递给了杰米,他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捏住妮娜的手——意外地,没有意外发生——将她的手从自己的下颌拿开。他松开手:“妮娜,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幽灵也是有痛觉的。”“好吧。”喝多了的妮娜满脸通红,眼神有些委屈,但还是乖乖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一个活人加一群幽灵挤在房子里乱蹦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一些肢体上的接触和碰撞。 于是又是「噼啪」一声。 杰米皱着眉头,捂住了自己碰到妮娜的手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陷入了沉思。 他一边思考,一边离开了热烘烘又吵闹的起居室,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晴朗的秋季夜空。一阵凉风吹过,他裹紧了身上黑色的毛呢长外套。 秋高气爽。 但也不至于物候干燥至此。 ------是的,妮娜的不对劲,并不是指她偶尔放肆欢乐一次,醉酒后化身话痨和问题狂魔的情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一周前,也许是一个月前。她忽然不能再直接碰杰米了。 不是说杰米变成了灵异传说中鬼魂常有的那种触不可及的虚幻影像,而是——静电。 不强,但足够让两个人都被吓到,并稍稍吃痛。 当妮娜和杰米产生肢体接触的时候,他们之间会产生静电。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天气逐渐转凉,开始有些干燥的正常现象。到后来,他们发现,静电只存在于妮娜和杰米之间。 所幸静电只会在肢体接触的时候产生,隔的衣服越厚,静电也就越微弱。 幽灵们甚至一时兴起拿他和妮娜做了个实验,让他们俩同时握着一截树枝,或者将他们的手掌心隔着薄薄的一个塑料袋相贴。得出的结论是——与隔着什么,隔着的东西本身性质导电与否无关。这奇怪的静电只关乎距离。贴得越近,静电就越强。 制订实验方案的那个叫约翰的家伙为此闷闷不乐了好久,声称这不科学。 “那你倒是研究研究自己为什么两百多年了还没消失啊!这更不科学。”弗雷迪精准吐槽。“你当我没有研究过啊!一定是因为宇宙的终极真理还没有被发现,我才这么心有不甘地继续留恋这个越来越糟糕的人世。”约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又捋了把自己稀疏的头发。 “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的梦想是音乐,而不是物理。”幽灵的忘性使得杰米又掉以轻心,边轻声细语边不由自主靠近了妮娜的耳朵。当他意识到来自嘴唇的轻微麻痹感时已经太晚了。 「噼啪」! 妮娜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杰米则捂住了自己的嘴。 “狗屎。”他骂了句脏话,不经意地一个瞥眼,发现妮娜指缝间露出来的耳廓微微泛红。 “痛吗?”杰米这回牢牢记住了教训,不再靠近,而是稍稍提高了音量。 “还好,不怎么痛。”妮娜冲他弯了弯嘴角。 杰米深深皱起了眉,他可不信。幽灵的痛感比起活着的时候已经迟钝太多,但他都觉得痛,即使有个体差异,她感受到的麻痹之痛,肯定不会比他来得轻才对。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又往边上挪了挪。 ------“是的,没错,妮娜,我已经反复回答你很多遍了。”“幽灵确实是有痛觉的。”“除非像约翰那种在世上呆了两百多年还没消散的异类,已经不会感觉痛了。像我这样「年轻」的幽灵当然会对痛更敏感——我是说比起那些上个世纪的老家伙。” 当杰米第六次回答妮娜有关幽灵痛觉的问题,他开始变得有些烦躁起来。尽管烦躁这种多半受甲状腺激素影响的情绪,理应和幽灵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科学证明,情绪还有可能与大脑皮层的放电现象有关。因此,幽灵会烦躁,姑且也算在能科学理解的范畴内。 但妮娜此时此刻想讨论的显然不是科学问题。 “幽灵会心痛吗?”妮娜伏在钢琴上看着杰米。“心?”杰米没有反应过来,“我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我是喉咙痛去世的。不过去世之后我的喉咙就没再痛过了,感谢上天。”“我不是在说身体上的疼痛,杰米。”妮娜将脸深深埋进了自己抱成一个圈,搁在钢琴上的手臂中,并因此发出有些闷闷的声音。 “我是在问你的心。妮娜女士——你的妻子离开之后,你难过吗?”“我问的什么蠢问题啊……你当然会难过。”“那么你的心痛吗?痛了多久?”“是像被静电突然袭击那样,在某个时刻,措不及防给你来那么一下,还是——” 杰米望着她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最终还是打断了她自言自语般的提问:“妮娜。” 杰米走到钢琴凳的另一侧,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坐下。自从静电出现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共同坐在这张琴凳上,来一段可以称得上是享受的默契二重奏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将声音控制得非常轻柔。“我——”妮娜停顿了一会儿,“我的父母早早去世了。你说,如果他们也一直在那里的话,他们现在会不会也,非常难过?虽然活人看来是他们先离开了我——死亡将他们从我身边带走了。可是确确实实是我先离开了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啊,她想家了。 杰米很少听妮娜谈起自己的家人和家乡,仅仅知道她来自科威特——而那里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为期一年的战争。虽然幸运的是,妮娜唯一的家人,她的外婆,并没有在战争中遭遇不幸。这位过早失去自己女儿的母亲坚强的活了下来,并在妮娜搬进来的第一周,给她寄来了一封信。 “妮娜。我的情况和你的不一样。”杰米将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子里,隔着一层外套的毛呢料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好,没有静电。 “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我的心痛并不是从死亡将我从妻子身边带离那天开始的,而是更早——”“早在我被告知病得很严重,可能治不好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心痛了。”“那时候的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后,她要怎么办。”“有时候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残忍,我怎么能抛下她一个人,承受那么巨大的痛苦。痛苦到她的思念变得那么厚重,沉甸甸的——于是我回来了。” “妮娜,我死之后,我变成幽灵后——”“我的心从来没有一天是不在疼痛的。” 伏在钢琴上的女孩没有回答他,杰米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发现她随着呼吸起伏的肩膀,节奏开始变得平缓。他猜她是睡着了。 杰米起身,拿起一旁的毛毯,轻轻地披在了妮娜的身上。 “晚安,妮娜。”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起居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晦不明的起居室内,忽然传出轻轻的一声:“「我的心从来没有一天是不在疼痛的」。” ------秋天总是过得很快,下几场雨,又几次降温。天气越来越冷了。 妮娜和杰米之间的静电也越来越严重。好几次,明明他们只是隔着一拳的距离擦肩而过,那金色的电光竟然在他们之间凭空冒了出来,伴随着惊人的「噼啪」一声脆响,总能把剩下的几位幽灵也吓一大跳。 静电过后,偶尔还会有些奇怪的臭味飘开,若有似无,很快消散了。 约翰过来闻了一次,说那是臭氧。 弗雷迪兴致勃勃地要抓着妮娜和杰米去南极上空填那个他在环保节目中看到的臭氧空洞。 弗雷迪的脑门又吃了杰米一个暴栗。 捂着脑门的弗雷迪还不消停,溜到妮娜身边问她有没有被杰米敲过脑门,是杰米的暴栗痛还是被静电击中更痛。 “其实我感觉不到静电有多痛。只有杰米会痛。”妮娜贴着弗雷迪的耳朵小声说,还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嘴,“但杰米还没有敲过我脑门。” 杰米很快来敲她脑门了,和弗雷迪一人一个,给她的那个还带电击。 妮娜学着弗雷迪嗷呜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还不赶紧吃了饭去练习!妮娜,你是不是不记得你下周还要去面试校乐团了?” 杰米的语气又让妮娜想到了自己的外婆。 她灰溜溜地去做自己的晚饭了。 晚间练习结束后,妮娜洗完澡吹完头发,哆哆嗦嗦地又钻进了起居室。 尽管申请到了助学贷款,学费的问题不用愁了,尽管面包房的工资和员工福利暂时让她吃喝不愁。 但妮娜还是那个勤俭节约的妮娜。天气越来越冷,她和幽灵们共同窝在起居室,将门窗关紧,分享着暖气。幽灵室友们生前的性别都是男,但幽灵是没有世俗的欲望的,而且——他们非常尊重妮娜的隐私。 妮娜对此也提出过疑问——“那约翰先生是怎么回事?他的好奇心简直比活人还要旺盛。幽灵也会有真正的求知欲吗?” “实际上,特殊的只有他。”杰米边帮她洗盘子边回答,“他生前是个科学家,逗留人世间二百多年,大概也是因为放不下对真理的追求。好了,现在,别问这么多了,赶紧写你的作业。” 今天是难得没有作业的夜晚,妮娜穿着隔壁邻居太太送的法兰绒厚睡袍,拎着抱枕在幽灵间坐下,自室友们身上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于是她又扯过了一条毛毯披在了身上。 杰米早在妮娜进门时就远远躲开了——他可不想看个睡前电影,还被静电骚扰得难以安眠。 但事与愿违才是这世间的常态。 当妮娜试图躺在他铺好在地板上的毛毯另一侧,虽然足足与他隔了有一英尺,但杰米还是感受到了靠近她的那一侧手臂,有微微麻痹的感觉。 “天哪,快看!”今天轮到可以享用沙发的弗雷迪往地板上望了一眼,惊呼出声。 杰米顺着弗雷迪的眼神稍稍转头,看到他和妮娜的胳膊之间,正有细小的电弧穿梭往来。金色的、花火般的亮光,在黑暗一片的起居室中,格外醒目。他皱着眉头用毯子盖住手臂,那静电依然不息。于是杰米用毯子将自己的手裹了又裹,然后推了推困倦的、快要睡着的妮娜。 “醒醒,妮娜。离我远点。” 妮娜睁开惺忪的睡眼,听到他的话感到有些委屈。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万分的歉意,“我这就去另一边。” 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黑暗中杰米看不到妮娜的表情和动作,但他确定她正跌跌撞撞地从他铺好的毯子上爬起来。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如果幽灵也会感到疲惫的话。 “回你自己的房间睡吧。床多软多舒服,为什么要和我们挤客厅呢?明明这个温度对你来说太高,对我们来说又不够暖。”杰米声音低低的。 其他幽灵都没有睡,但起居室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妮娜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可是电费……” 杰米直接披着毯子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了:“我帮你开好了卧室的暖气,去睡吧。你的电表今晚不会跳动了。” 妮娜慢吞吞地走了出去,杰米又回到了原位,躺了下来。等到妮娜关上了起居室的门,室内重新陷入黑暗的沉默,躺在杰米脑袋上方的艾萨克拍了拍杰米的肩膀:“她看上去很伤心。你不该推开她的。” 杰米没有说话,眼睛适应黑暗后,他轻轻摸上了一英尺远的另一侧毛毯,妮娜刚刚躺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她身体的余温。 是活人的温度。是鲜活的,生命的温度。 仿佛在告诉他,他应当请她留下。 ------亡者是没有欲望的。 但唯有来自生者的温暖,是所有亡者成为幽灵之后,刻在灵魂深处的渴望。 他渴望她。他们都渴望她,渴望着她身上生命的温暖。但杰米知道,所有幽灵都知道,他们不会,也不能放纵自己,沉溺于生者的温暖中,忘却来路,忘却归途,成为一个浑浑噩噩的,永远徘徊于人世间的灵。他甚至有些庆幸静电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和妮娜靠得太近。 做个礼貌的同居人,做个年长的指导者,陪伴她度过这一段困苦的求学时光,给予她陪伴和温暖——然后从她那儿获取同样的,甚至可能更多的温暖。这样就够了。 不能更多了。 ------那四只不知道又跑去谁家串门,杰米独自在客厅拉着大提琴。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暖气也开得十足,窗外是无比灿烂的十一月深秋的阳光,琴弓下流淌出的依旧是《G大调第一提琴组曲》的乐章,温柔又缱绻。 他隔着窗玻璃望向街道上在阳光下嬉戏打闹的孩子,苍白的脸上是一丝微微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他的表情很快冷却,变得忧郁而又惆怅。 门口传来转动锁芯的响声,这个家里只有一位居住者会从大门进来。 妮娜回来了。 她今天明明没有课,面包房的兼职也是下午到晚上的排班,不知为何大清早就出门去了,直到午饭时间都过了才回来。年轻的女孩很快穿过了短窄的玄关,路过厨房时将怀中抱着的新鲜食物放下,走进了起居室——她看见了他。 “杰米,原来你在啊。”妮娜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笑意一直从嘴角浸透到了眼底。“有什么好事吗?”杰米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嗯……”妮娜纠结了一会儿,露出一种豁出去了一般的表情。 “杰米,你先答应我,你听完不要生气。”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上次你喝醉酒差点拿我的琴砸弗雷迪,我都没生你气。”杰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很难想象你清醒的情况下能做出什么惹我生气的事。” 妮娜听完他前半句话,露出不好意思又懊恼的表情。 她斟酌再三,走到他面前,搬来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正对面:“杰米,我遇到了妮娜。” “是前几天的事了,她正好在面包房附近办事,然后听人推荐来买了面包。”“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她,老板和她闲聊的时候说起我住在一栋神奇的房子里,她才说她是房子的前主人。”“她觉得和我很有缘分,同样的名字,还住在她曾经的房子里,邀请了我今天去她家吃午饭。”“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和你说就去了。” 杰米从听到第一句开始就愣住了,他怔忡许久,直到妮娜露出了更内疚的表情,他才回过神来。 “没有关系。”他有些寂寞地笑了笑,“你有交朋友的自由,妮娜。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她还好吗?”妮娜就知道他一定会问起另一位「妮娜」的近况,早就准备好一般迅速开口:“她很好,看起来很精神,很幸福。她怀了小宝宝,大概春天就会出生了。”“是吗。”杰米低头摸了摸大提琴的弦,“听上去真不错。”“杰米。”妮娜伸出手,拨开了他黑色的外套,轻柔地将手掌贴在了他的胸口。 仅隔着一条薄薄的针织衫,她掌心的温暖熨贴着他冰凉的心口。 “这里,还会痛吗?”她轻声问。 杰米抬头冲她笑了笑:“已经没有那么痛了。不如说,听到你告诉我她过得很好,我这里反而舒服了不少。好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感觉。” 隔着妮娜的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背。杰米迟钝又惊讶地发现,静电消失了。妮娜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收回了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 “这是那个「妮娜」送我的。”她露出有些得瑟的表情,“她告诉我秋冬多涂点护手霜,身体乳之类的,保持身体滋润不干燥,能有效防止静电。” 她又想起什么一般,急急忙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毛毛躁躁地冲去了厨房,一路上撞过无数桌椅家具,发出持续不断的噪音,仅有他们的室内一时之间热闹了不少。 她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了两块派。一块是苹果派,一块是树莓派。她介绍。 “妮娜女士教我的。”她献宝似的端到杰米面前,“尝尝?反正你们幽灵的胃是个黑洞。你猜哪一块是我做的?”“这块。”杰米拿起那块形状看上去颇为诡异的,试探地咬了一口——过于甜腻的树莓馅料,齁掉了牙,甜得他皱起了眉头。 “你在面包房最好是只做收银,不要去后厨帮忙。”他委婉评价。“嗯……要不你还是放弃做点心吧?”他真诚建议。“真奇怪,明明你别的菜味道还不错。”他疑惑发问。 妮娜瞪了他一眼,重重放下盘子走出去了。 杰米哈哈大笑,等到妮娜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他将手中的树莓派放回了盘子里,轻轻拿起另外一块尝了一口。 令人怀念的、熟悉的味道。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妮娜去而复返,门口探出来她的半个小脑袋:“她在面包房问我,这房子还有没有异常,我说房子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搬来那天,发现客厅花瓶里有束她落下的玫瑰——我还把晒干的玫瑰花给她拿去了一枝。这样可以吗?” “谢谢你,妮娜。”杰米冲她扬了扬手中的派,“你做得很好。” “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做甜点。” 妮娜翻了个白眼,又消失在了门口。 杰米微笑着摇了摇头,吃光了那两块甜腻的派。 ------静电消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开始二重奏的练习。 五位幽灵室友中最擅长乐器的就是杰米,他不仅会拉小提琴,还会弹钢琴,还会唱歌。不论是钢琴二重奏,抑或提琴二重奏,他都能陪妮娜练习。 弗雷迪的小提琴拉得也很棒,可惜妮娜最近没有小提琴独奏的指导需求。 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指导和交流中,杰米知道了妮娜想去校乐团,但是久久没有想好要竞争哪一个位置的事。 “可小提琴才是你的主修,不是吗?”杰米感到很疑惑。“小提琴手虽然需求比钢琴手多,但竞争也太激烈了。”妮娜一脸苦恼,“但钢琴手只需要一个,我的水平也没有竞争力。呜呜呜——杰米,我是不是没有希望了?”“妮娜,你会唱歌吗?”杰米忽然问。“唱歌?我没怎么学过声乐啊。”妮娜觉得这个方向行不通,“不过我父母都是高音歌唱家,只是外婆会弹钢琴,我才从小学了钢琴。但后来我发现小提琴的音色也非常美妙,一度很沉迷,加上小提琴带起来很方便,就又学了小提琴——然后就一直演奏到了今天。”“听上去你更喜欢小提琴一点?”杰米又问。“啊……确实如此。但我也很喜欢钢琴。每一种乐器,我觉得它们的声音都很美,它们的构造都很奇妙。到底是怎么发明出这么多乐器来的,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物种。”妮娜说着说着,又趴在了钢琴上,侧脸望着杰米。“我爱音乐。”她说。“我也是。”杰米笑眯眯地望着她。 窗外开始下起雪。 妮娜走到了窗口,抬手抹去窗户上因为温差凝结的水汽,望向窗外的纷纷扬扬。想起杰米方才的提议,她开口唱了起来。是一首家喻户晓的童谣。 杰米循着悠扬的歌声漫步至她身后,看着窗外渐渐大如鹅毛的雪花,也低声附和着唱了起来。 二重唱结束之时,妮娜回头与杰米相视一笑。 十二月来了。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的二重唱,妮娜决定要竞选乐团的女声和声部领唱位置。杰米反复向她确认,并反复强调劝说她不要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的提议而冲动选择。 “我认真想过的,杰米。”妮娜正在给土豆削皮,“我不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才想要去竞选那个位置的。可能因为父母都是歌唱家,所以我其实骨子里也很热爱唱歌?那天和你一起唱歌,真的非常开心。” 她削完了土豆的皮,转过身来看他:“和将情绪融入琴音不同,歌声是不借助外物,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如果说借助琴音表达的情绪,更加收敛而浓重,那借助歌声传递的感情,则更加热烈,更加直抒胸臆。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杰米皱着眉头不说话。 “好啦。”妮娜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会放弃竞选提琴手。对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杰米。 “我们学校今年圣诞节,学院打算组织舞会,我还没找到舞伴——你能陪我去吗?我听艾萨克说,虽然你们不能离开房子太远,但只要收到了邀请,就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我?”杰米抬头看他,眼神中透着疑惑,皱着的眉头稍稍展开了一点,“一个幽灵?你确定?其他人甚至都看不到我。这跟你一个人去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 她停下来将土豆切块的动作,挥舞着手中的刀气鼓鼓地回头,看得杰米一阵心惊。 “你先把刀放下。” 妮娜照做了,然后继续气鼓鼓地反驳他:“你在的话,我们可以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说话呀。我在学校也没有什么朋友……” 杰米神色凝重了起来。 妮娜还在兀自极力邀请他,尽管那听起来已经跟碎碎念没两样了:“哎呀,那也是你的母校呀。杰米,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 “我陪你去。”他说。 妮娜还在碎碎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回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真的?!太好了!” 杰米安抚地冲她弯了弯嘴角,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圣诞舞会啊。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好事简直接踵而来。妮娜觉得最近自己的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 学校有自己的合唱团,声乐专业的大部分学生都会去那里锻炼自己,竞争校乐团声乐部的人就少了很多。她在竞选小提琴手的面试表演中也十分出彩,但乐团负责人考虑到声乐部实在是太缺人了,她的声线又十分罕见。于是实力与她不相上下的另一名男同学获得了小提琴手的位置,她顺利来到了声乐部。尽管不是领唱,她也十分满足了。 妮娜偷偷微笑着,在空无一人的声乐教室里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幻想着自己和杰米在舞会上的场景。 他的手一定冷得像冰块,但没有关系,她手心的热度一定可以稍稍温暖她。她已经知道如何控制那奇怪的静电了,一定没有问题的。 她越是幻想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一分。直到弹奏下最后一个音节,她才稍稍收敛了脸上过分灿烂的表情。 -幸好没有人,不然肯定会奇怪我为什么对着一架钢琴笑得这么开心。 妮娜这么想着,准备从钢琴凳上起身。到时间去面包房打工了。 她抬头便看见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钢琴和教室门之间空旷的区域,正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原来你还会弹钢琴。弹得真好。”那位有些面熟的男同学开口称赞她,“《月光》,对吗?你真的很热爱音乐!弹得那么享受,那么开心!” 妮娜有些手足无措,她眼神闪躲,不知道怎么回答面前这个过分热情,但看上去没有任何恶意的男同学。她稍稍回忆了一下,想起了对方是谁。他是那名乐团新来的小提琴手,是在面试中以半分的优势,将她击败的人。 “……舒赫?”她只想起来了对方的教名,尽管只是同学就直呼对方教名有些冒昧。但舒赫显然很高兴她这么喊:“对!是我没错!我可以叫你妮娜吗?”妮娜只好点了点头,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结束话题:“你也要用这个教室吗?我已经练习好了,请便。我先走了,再会。” 她边说边匆匆走向了门口,完全顾不上舒赫仍然有话要说的表情。 舒赫看着妮娜逃似的离开教室的背影,微微一怔后又笑了起来。 -是一个很怕生的人啊。 他走到钢琴面前,背对着在琴凳靠近窗户的另一侧坐下,手轻轻抚摸上被妮娜坐得有些凹陷,还未恢复原样的皮革凳面。 还留有一点点余温。 他看向窗外,冬日午后的暖阳下,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鸣叫,追逐着飞过。 ------妮娜很快忘却了这一段她自认为很尴尬的小插曲。 结束了面包房一下午的工作,带着简单的晚餐和愉快的心情,在沉沉的暮色中走到家门口时,她又意外发现了明显是徘徊在自家院子外的可疑身影。 是一个高大的,穿着深灰色格纹毛呢大衣的、戴着灰色帽子的男人的身影。 -不要怕,不要怕。杰米一定在呢。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只要我大声喊,他就能出来帮我。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板着个脸走上前,站定在了奇怪的男人面前。 “请问,您在我家门口,是有什么事吗?”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有气势。叼着烟斗的男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您是说,这里是您的家?”妮娜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住在这里。”“哦,老天。”男人露出欣喜的表情,“我还以为这里是一间工作室呢!常听人说起这间房子,时不时会传出美妙的,宛若演奏会一般的乐声。我自己也有幸听到过那么一两次。” 她微微一怔。 男人摘下了帽子,取下了烟斗,露出一个友好的表情:“很抱歉打扰到您,呃——”妮娜很快回过了神:“我叫妮娜·埃德怀斯。”“埃德怀斯小姐。”男人又摘下了手套,伸出了手,“我是艾斯宾森,路易斯·艾斯宾森。” 她迟疑着与艾斯宾森先生握了握手,但很快,满心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我是切斯顿音乐公司的一名制作人,您的大提琴拉得很棒,偶尔和您朋友——我想应该是您的朋友?合奏也非常棒。想冒昧地问一下,您,您和您的朋友,是否有意向参与出品唱片?这么棒的音乐,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妮娜恍然大悟,紧接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感谢您的欣赏。但拉大提琴的不是我,我是小提琴手。我想您听到的,应该是我家里人在练习时的声音。他身体不太好,有些不方便外出,我帮您问一问吧。” 他们站在门口寒暄了好一会儿,聊到妮娜现在就读的学校,才发现竟是校友,不得不说伦敦真的很小。艾斯宾森先生用怀念的语气提起自己的校园时光,并表示妮娜那位「家人」的琴音,非常像他曾经在校乐团时认识的一名故人。 妮娜好奇地问:“真是非常有缘分了——您的那位故人现在怎么样了?”艾斯宾森先生露出一种伤感的表情:“他去世了,非常年轻。也就一两年前的事。” 妮娜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小得可怕。 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一桩家门口的奇遇告诉他们聊天内容里的主人公。礼貌地向年轻有为的音乐制作人先生道过别,并接过了对方的名片,她约定好有任何想法了,一定会联系对方。 当她走进家门,毫不意外发现杰米抱着自己的大提琴,坐在起居室的窗口——他的老位置。窗户开了一半,他正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做什么呢?”妮娜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问。“我在数云。”杰米头也不回地答道。 她一边加热已经有些冷掉的三明治,一边和杰米谈起门口遇到的男人。那果然是他曾经的老同学兼同事。 “想来我突然离世,也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我还活着的时候,是他们公司伴奏乐团的一名兼职人员。”他关上了窗,结束了关于云朵的计数活动。“那你的主职是什么?”妮娜有些好奇。“乐团大提琴手,当然了。病确诊前我正打算去面试国家交响乐团。”杰米将大提琴放回了琴盒。 他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要答应他吗?看在他还记得你的琴音的份上?”妮娜的声音由远变近,她端着三明治坐到了杰米面前,开始自顾自吃了起来。“我?一个幽灵?”杰米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想想办法就是了。我可以找一个人拜托他假装是我的家人,然后我邀请你去录音棚,然后假装是我和那个人一起去,实际上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进去……”妮娜开始畅想起来。杰米温柔地看着她,良久,他轻轻地说:“算了。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留下多余的东西。” 妮娜抿着嘴,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圣诞节如期而至,世界一片纯白。 妮娜拎着她的歌唱家母亲年轻时的一件礼服,裹着厚厚的外套,与穿了一件针织衫、一件厚毛衣、一件厚呢大衣和一件厚外套、裹得像一只棕熊般的杰米,一前一后地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我快冻死了,你能不能再走快点儿?”杰米走在妮娜身后,小心翼翼地踩在妮娜的脚印上。“真有那么冷吗?”妮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头,与夹杂着零星小雪花的冷风一道飘来。 当他们终于抵达学校,妮娜在洗手间换下已经有些湿的鞋袜,穿上高跟与礼服,在门口签好到,挽着勉勉强强脱掉了外面厚外套的杰米步入礼堂。她熟悉的乐团同伴们正占据了大厅的一个角落,为跳舞的人伴奏。舞曲伴奏不需要人声,这也是她能任性拉着杰米来的原因。 礼堂内宽阔的舞池,已经有一些人在跳舞,妮娜惊讶地发现,舞池里有不少环抱虚空,没有舞伴,闭着眼独舞的人,脸上的表情自在又惬意。但杰米看到这场景,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我以为你知道独舞很正常,才会邀请我这个别人看不见的舞伴来。”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妮娜。 她和杰米进入了舞池。妮娜一只手搭上了杰米的肩膀,一只手握住了杰米手,她感觉自己握住了一块冰,于是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对不起,你好像真的很冷。”她低低调笑,假装在自言自语。“是的,妮娜。”尽管为了穿着轻薄礼服的学生着想,礼堂里的温度尚算宜人,但杰米依旧冷得牙关打颤,“要不是你,我可不会在这种大雪天,离开我温暖的起居室和小沙发。” 旁人看来妮娜也是独舞者中的一员,她稍稍打扮了一下,显得比平常漂亮多了,也不像其他独舞者那样看上去难以接近,于是就有人来邀请她共舞。妮娜看了眼杰米,不好意思地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好尴尬啊,这曲结束我们就去边上吃东西吧。”她小声嘟哝。 杰米安抚地冲她笑了笑。 ------再度回到熟悉的地方,即使是以幽灵的身份,杰米心中还是感慨万千。 尤其是舞会这样充满回忆的情景。 他和他的妻子就是在学校的舞会上认识的。那时候的「妮娜」活泼,美丽,富有才华,热情但难以接近。她从未和任何人一起在舞会上跳过舞,总是一个人闭着眼,带着迷人的微笑,独自在舞池中欢快地旋转。而他当时踟蹰许久,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搭腔。 没想到她就这么答应了,和他一直跳到舞会结束,跳到两个人都腿酸脚痛,只好在一旁休息了半天,才能继续站起来走回家。 之后便是他相当幸福快乐的一段人生。直到成为幽灵,他仍旧万分庆幸,感谢自己当时搭讪的勇气。 怀旧和迟钝是幽灵的两大特征,当杰米被右手传来的轻微麻痹的触感强行从回忆中唤回,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它正被妮娜握着,手套在他的另一只手里。随着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灿烂,那原本轻微的痛感也越来越剧烈。 「噼啪」,轻微的一声,妮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伴随着静电的脆响,杰米条件反射般甩开了手。 又是清脆一声,是他甩开她的手时,发出的声音。妮娜的表情看上去惶恐得快要哭了,他才从有关刚才心不在焉听她讲话的片段回忆里,恍然大悟道,她在说关于怎样更多地带他出去转转的事。她怕他一直呆在家里会无聊。 “妮娜,很抱歉,但是——有静电。”杰米的解释让妮娜的表情好看了一点,但她很快又手足无措起来。“对不起,有没有很痛?”她满面内疚地道歉,“肯定是因为我刚刚去洗手间出来忘记擦护手霜了。” 杰米的心沉了下去。刚才是他帮她把护手霜从包里拿出来的。他望着她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回忆着静电出现前后,到最近,她态度的变化,再迟钝的幽灵,也隐隐明白了那静电并不普通。 “好了,别这副模样。”他故作镇定地带上了手套,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心慌的情绪,“我没有生气。走了。回家吧。你先走,我跟着你。” 一路沉默。寂静的雪夜里,只有妮娜的厚靴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杰米踩在她的脚印上走,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妮娜将头转过一个小小的幅度,用余光确定他还在身后,安心地轻轻了一口气。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四下无人,杰米忽然走上前。 “妮娜,你和乐团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小提琴手很熟吗?他今天一直在看你。” 妮娜想了好久,才从今晚的快乐记忆中想起那位乐团同伴。是舒赫。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算认识吧。”“唉。”杰米莫名叹了口气,“妮娜,你是在上大学,你都进了校乐团了,应该去多交点朋友。”她懵懂地点点头:“好的,我会努力的。”杰米头疼般捂住了额角:“放假请人家来家里做客吧。我会管好弗雷迪他们,不会把你的朋友吓跑的——你得交一些正常的朋友,你不能成天和幽灵厮混在一起。” 他说完便径自开门回家去了,留妮娜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雪地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妮娜站在灯光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露出了一个极委屈的表情。 ------妮娜向来对杰米言听计从。这一点和另一位妮娜倒是有点类似。她很快便把舒赫邀请到家里来做客,那位男孩儿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表情。 杰米、弗雷迪、皮埃尔、布鲁诺和艾萨克躲在房子的暖气片下偷偷旁观。 “他喜欢她。”皮埃尔笃定道。“我赞同,他的眼神太明显了。”布鲁诺附和。“可是小妮娜好像很不自在。”弗雷迪说。 弗雷迪总是管妮娜叫「小妮娜」,仿佛为了将她与另一位妮娜区分开来似的。在杰米三令五申,这个家里只有一个妮娜,既妮娜·埃德怀斯后,弗雷迪还是这么叫着。妮娜并不在意,她觉得这个叫法很亲昵很可爱,并尝试说服杰米,弗雷迪这么叫只是为了显得他年纪更大——弗雷迪总在意自己看上去是幽灵里最小的一个,更像妮娜的同龄人这件事。杰米也就随弗雷迪去了。 眼下妮娜正坐在沙发上和自己的男同学闲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尴尬。 「咔嗒」一声,有谁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什么东西。是杰米自己。 舒赫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妮娜赶忙解释:“可能是老鼠。你知道的,老房子就是这样。” 幽灵们赶紧隐匿了身形,直到天色渐晚,妮娜送走了舒赫,才从暗处走出来。 “还不错的小伙子。”一直没说话的艾萨克评价。“音乐品味不错。”杰米不痛不痒地补充。“你在搞笑吗?人家也是音乐学院的。”弗雷迪开始抬杠。杰米瞪了他一眼,倒是没有直接上手敲他脑门。妮娜有些脸红地开口打住了他们的话头:“停——为什么你们听起来好像在审视我的相亲对象似的。他只是我的一个同学。是杰米说让我带朋友回家玩的。”“你就这么一个朋友啊?”弗雷迪吃惊。妮娜恼了:“你们不是我的朋友吗?我在学校不爱说话,就认识这么一个熟人,有意见吗?” 杰米沉下了脸,艾萨克见状拉着其他三位幽灵赶紧离开。等到他们都消失在客厅门口,杰米才又开口:“妮娜,你不能总这么抵触和其他人有交集。”“可我害怕。”妮娜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而且我不喜欢他——我不是说我讨厌他。我能感觉到他的好感,但我没有办法回应他。”“你连幽灵都不怕,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对你友善的男孩?”杰米看着妮娜,目光凝重。“我不知道。”她闷闷地回答。杰米走到了她面前:“妮娜,告诉我。是不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会愿意敞开心扉,把给了错误的「人」的位置,腾出来给正确的人。”妮娜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他,张嘴嚅嗫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知道了?” 杰米与她对视了许久,直到她再度垂下了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办法控制。不管是那些静电,还是——” “不,妮娜,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又无限悲伤,“不管是处理那些静电,还是抑制你自己的情感——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错误的。你不能把这样热烈而鲜活的感情,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趁着那些静电还没严重到难以收拾。” 妮娜低着头不说话,只留给杰米一个头顶的发旋,那模样倔强得像一只怎么也拉不回头的小牛犊。 “……All the leaves will fall in my breast, it will rain on my soul night and day (所有的叶子都会落向我的胸膛,我的灵魂日夜承受风吹雨淋)……“杰米轻声念着那首诗,”……the snow will burn my heart, I shall walk with frost and fire and death and snow (雪会灼痛我的心脏,我将伴随霜火,死亡和冰雪同行)……”“巴勃罗·聂鲁达。”妮娜小声嘟哝着,“我也喜欢他。”“很多人都喜欢他,妮娜。因为他很伟大,也很有名。”杰米看着她的发旋,“刚刚那位年轻人也喜欢他。是你没有认真在听他讲话,没有好好用心和人家交流。妮娜,他是个很棒的年轻人。”“可是杰米,”妮娜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My feet will want to walk to where you are sleeping (我的双脚渴望迈向你长眠之所)」.” 杰米感到全身传来一阵麻痹,他发现金色的静电,正一点点从空气中显现,穿梭于他们之间。妮娜上前一步,那静电愈发明显了起来,闪烁着穿梭,耀眼夺目。她抬起手,抚上他冰冷苍白的面颊,杰米先是感觉到刺痛的电击,等他熟悉了那麻痹的痛感后,便只剩下了温暖。 暖得发烫,几乎要灼伤他。 “杰米,那些静电。它们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她颤抖着声音,做着隐晦含蓄的告白,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杰米从她水光盈盈的瞳孔中看见,金色的电弧从她的手掌之下,他的脸颊皮肤之上,从手掌与面颊皮肤相触的缝隙中,从她的指尖漏出,剧烈得仿佛即将诞生一颗超新星。 他后退一大步,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脸。电弧挣扎着跳跃了几下,消失了。同时,麻痹感也消失了,灼热的温暖也消失了。 他低声喟叹:“妮娜,你不能爱一个幽灵。”她轻声反驳:“为什么不呢?” “你太依赖我了,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杰米又后退了一大步,“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他说完便快步离开了起居室。 妮娜没有抬头,静静地站在原地。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她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黑暗完全将她的身影吞没,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又将一室点亮。她才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再度开口: “……I shall walk with frost and fire and death and snow……”(我将伴随霜火,死亡和冰雪同行) “……my feet will want to walk to where you are sleeping……”(我的双脚渴望迈向你长眠之所) ------杰米和其他几位幽灵并没有真正地离开。他们只是隐去了身形,如同最开始一样,藏匿在房屋的阴影里,静静地守望着妮娜。 妮娜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真真正正的一个人。她规律地去学校,去面包房打工,规律地早上起床,晚上准时睡觉,规律地饮食。规律得就像一个机器人。 舒赫也会时不时到她家来做客,只是妮娜总是一副提不起热情的样子。但他依旧三不五时过来,带上一束花,或者一些好吃的小点心。 艾斯宾森先生也来过几次,得到妮娜「拉大提琴的那位家人出门旅行了」的回复后,便放弃了一般再没来过。 妮娜并没有一个人生活很久,圣诞假期结束前,她收到了科威特的一封来信,回了一趟家。 再回来时,她显得更加消沉了。 她时不时会站在窗前静默,更多的时候是看着云,唱着那一首曾经在下雪天,杰米听过的歌。 如是又过了一个月,冬去春来。 当杰米正在另一个街区,和那群爱成天在没人住的空房子里拉琴吓人的幽灵练习新曲目时,艾萨克忽然焦急万分地匆匆赶来。 “杰米,快回家。妮娜情绪很不对劲。” 他匆匆赶回埃林汉姆路6A,N6座,穿过客厅地上满目惊心的瓷器碎片,走向缩在客厅另一个角落的幽灵们。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幽灵们都未显现身形,因而轻声细语并不会被坐在客厅中央、一堆瓷器碎片中间的妮娜听到。 “我不知道。”弗雷迪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大惊小怪,“今天一回来,先是在沙发上捂着脑袋坐了好久。然后就开始砸盘子,砸碗,砸着砸着,就开始流眼泪。现在倒是不哭了,就是一动也不动,坐这好久了。” 杰米皱着眉,抱着手臂,和幽灵们一起默不做声地看着妮娜——她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在一地的碎片中间,一动不动。直到她双目失神地伸出手,拾起了地上的一块碎片,并将其握在了手中。有红色的,鲜艳如花瓣一般的液体滴落。 幽灵们倒抽了一口气,杰米快步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她跟前。他轻轻地蹲了下来,光经过他,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所有的幽灵都从空气中一个一个走了出来。 “把手松开。”杰米语气严肃地说。 妮娜听到他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她微微松开了攥着瓷器碎片、紧握拳头的手,喃喃道:“……杰米?” 杰米抿着嘴唇,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捧起妮娜的手,轻柔地将她松弛卷曲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已经将那掌心划得血肉模糊的瓷片,放到一旁。 他回头吩咐幽灵同伴们:“去拿医药箱来,在厨房上面橱柜的第二个。”弗雷迪立刻转身去拿了。艾萨克贴心地去浴室取来了干净的毛巾,递给了杰米。杰米接过毛巾,轻柔地、小心地吸拭干妮娜手上的血迹,然后又取过弗雷迪拿来的,打开了盖子的医药箱中的纱布和碘酒,为妮娜的伤口进行消毒,动作谨慎小心地就像在维护一件珍贵的、脆弱的玻璃雕塑。 整个过程中,妮娜的嘴张开又闭上数次。她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感觉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最终只能任由眼眶的热意转化为模糊视线的晶莹。她凭着模糊的视线,目光扫过杰米背后围过来的四位幽灵,他们正无比关切地望着她。她又万分眷恋地扫过杰米的眉眼和鼻梁,形状规整的胡须和紧抿的嘴唇。 “疼吗?”杰米边小心翼翼地消毒边抬头问。妮娜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仔细地用纱布为她包扎起手来。 “拿琴弓的手,弹钢琴的手,怎么能这么不珍惜呢?”他的语气是埋怨,也似乎有那么一些心疼。有两颗滚烫的泪珠坠了下来,掉在杰米的手背,一路冷却,滑落。杰米仿佛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艾萨克见状,拉着其他同伴离开了。 “Don't leave me, even for an hour, because(不要离开我,哪怕仅仅是一个小时,因为)……”杰米低着头,听见妮娜哽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then the little drops of anguish will all run together(那些痛苦的点滴将纷拥而至), the smoke that roams looking for a home will drift into me(那些漂泊着寻找归宿的烟雾就会飘进我的身体)……“ 她继续轻声呢喃,”……choking my lost heart(窒息我失落的心脏).” 杰米为她手上的纱布打了一个精巧漂亮的蝴蝶结,抬头看向她。 她正用一种万分眷恋的温柔目光看着他。 杰米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他垂下了眼眸,语气哀伤:“发生什么了,妮娜?” 妮娜移开了视线,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我没有家了,杰米。”“外婆走了。我回到了我以前的家。外婆去世之后,她的幽灵也没有回来。”“房子空空的,却又那么熟悉,水池里还有她没来得及洗的碗。好像她只是出门了,马上就会回来一样。”“明明圣诞节她还给我寄了贺卡,我还给她回了信。”“但她却没有来得及收到我的回信就走了。” “合唱团和学院的弦乐团合作了,乐团女声部不再需要了。其他和声部成员都被扩到了合唱团里,可我不想去。”“然后我就走了。” “面包房的老板因为儿子的学业问题打算搬家了。”“杰米,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家,没有梦想,也没有钱。” “杰米,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越说越小声,一双泪水浸透的眼睛,本该是清亮的,却仿佛失去了光芒。杰米叹着气,将她拢进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她惊慌地就像被猎人追捕的鹿,拖着扭伤的脚,踉踉跄跄从开启的大门后冲了进来,整个撞进他的怀里。 “哭吧,妮娜。”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哭出来就好了。” 妮娜缩在他怀里,渐渐抽动起肩膀,然后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嚎啕还要边说话。 “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爱我了!”“学校里的人都在议论我,说我不喜欢舒赫还接受他的好意,说我是个坏女孩。”“可我明明委婉拒绝过了!我说的非常清楚!”“我好后悔!我真的非常后悔!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外婆?在家乡战火纷飞的时候,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我却躲在这里安逸。我却不在她的身边——”“可即使如此——我竟然还在想,如果我没有来的话,我就不会遇见你们了。” 她仿佛要将所有心间的酸楚,都化作泪水流尽。泪水杰米胸口的衣料浸透,那痛苦便如有实质一般,顺着胸口处冰冷的皮肤,悄无声息地溢满了杰米的胸膛。 “不会的,不会的。”杰米抱着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轻轻地摇晃,仿佛在哄一个婴儿般,“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妮娜,我们爱你。大家都爱你。”“我们需要你。非常需要。” “非常非常需要。” ------妮娜哭了许久,哭到最后累了,在杰米怀里睡着了。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在舒适温暖的被窝里。房间里的温度是杰米精心控制的25℃恒温。 “杰米?”她疑心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梦,抬起右手又发现——那些纱布,那个好看的蝴蝶结,都是真实存在的。 “——杰米?”她又高声呼喊了一句。 房门打开了,杰米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吃点流食,再喝点水。补充一下你用眼泪报废我一条针织衫所流失的水分和电解质。”他没好气地开口,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是一杯开水,一碗热粥。“谢谢。”妮娜在床上坐了起来,端过微微有些烫的燕麦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手艺进步了。”“废话,燕麦粥这种简单东西都做不好,我可以再去死一次了。”杰米坐在她床边,白了她一眼,旋即又笑了起来,“感觉好一点了吗?”“心情好多了。”妮娜一边回答他,一边小口地喝着燕麦粥。 当她在杰米静静的注视——或者说监督下,把一整碗粥和一整杯淡盐水都喝光后,她稍稍清了清嗓子,又开始问了起来。 “你们没有回那边去吗?”她小心翼翼地,唯恐问完,面前的幽灵便恍然大悟,然后一拍手就消失在原地。 “这正是问题所在,妮娜。”杰米叹了口气,“算上时间最久的约翰那个家伙……已经有太多幽灵留恋人世间了。”“这对这个世界并不好,妮娜。”“我们可以短暂地流连,但我们不能永远留在活人的世界。”“妮娜,这是属于你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 “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吗?”妮娜问着,却又在心里偷偷给自己一丝希望——如果太多不好的话,那么,留下一两个,又或者,五个,也没有关系吧? “我们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仍牵绊着我们,并且经过统计后,我们确定——当然,统计是约翰那个家伙做的——大部分人共同的牵绊,都来自我们自身,而非亲人的思念。”“只有少数刚加入的,亲人仍然在世的,仍悲痛地、眷恋地怀念着他们的,极个别,是因为过深的思念而无法离开的。”“但我们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原因。” “没关系。”妮娜伸出手,覆在了杰米冰凉的手背上,“留下来吧。直到找出原因之前。你知道我一直不介意和你们呆在一起,起居室的暖气温度你们想开多高都可以。音乐会想什么时候举行都可以,隔壁两家都——都搬走了。他们都搬新家了。” 杰米愣了愣,原来她已经茕茕孑立到了这种程度了吗。仿佛一个住在旧房子里的幽灵,她明明是活生生的人,社会关系却少得可怜,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没聊多久,妮娜就露出了困倦的神色。 “睡吧。你今天一定很累了。”杰米把空的水杯和碗放到了盘子上,准备端走。“杰米,你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妮娜整个人都陷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他。杰米叹了口气:“你这的温度对我来说太冷了,妮娜。” 妮娜不说话,依旧期待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他投降了,将餐盘放在了一旁,开始坐在床边,脱了最外层的外套,同时把鞋蹭掉。 他十分冷的样子,哆嗦着转身上床,钻进了被窝。妮娜稍稍解开了自己厚睡袍外套几颗位于胃部的扣子,露出里面海龟图案的薄睡衣。她拉过杰米冰冷的双手,将它们放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温暖柔软的感觉传了过来。 “有不冷一点吗?”她问着,似有觉得不够,又将自己这侧内层独有的毛毯在厚被子下张了开来,将杰米包裹了进来。 一层厚被子又一层毯子,里面全是妮娜暖呼呼的体温,杰米终于感觉不冷了。他看向自己的手,它们消失在她腹部敞开的法兰绒睡袍的敞开口,安睡在一片柔软的温暖中,比他本人还要舒适。 “妮娜,那些静电还在吗?”他迟疑地问。“在哦。”妮娜眨眼的速度变得缓慢起来,“但我不会让它们伤到你的。我知道杰米最怕疼了。”“没那么疼的。妮娜。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嗯……”妮娜闭上了眼睛,松弛了精神,半梦半醒间她嘟哝着,“Don't leave me for a second, my dearest, because in that moment you'll have gone so far, I'll wander mazily over all the earth(不要离开我,哪怕是一秒钟,我的至爱。因为到那一刻你将已经走远,我将迷茫地流浪于整个大地)……” 金色的电弧又渐渐在空气中显现,杰米静静感受着越来越强烈的麻痹的感觉。但那静电片刻间又弱了下去,没有完全消失无踪,但已经在可以忽视的范围内。 妮娜的呼吸平缓且绵长。 杰米又叹了口气,将她没有嘟囔着念完的诗句接了下去: “……I'll wander mazily over all the earth……asking……Will you come back? Will you leave me here, dying?”(……我将迷茫地流浪于整个大地……询问着……你会回来吗?你会抛下我,任我死去吗?)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没有离别,没有痛苦,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和恸哭。 一切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杰米不再排斥那些静电,倒是妮娜时时注意着不要电到杰米。存款依旧够生活一段时间,但她不是那种能安心坐吃山空的人。她没有找到像在面包店时那样长期、稳定又时间贴合的兼职。乐团提琴手的面试也落选了。 妮娜不想认为那是舒赫的原因。但她离开面试的教室,又一次在学校的走廊上,看到舒赫和另外两名乐团提琴手走在一起。另外两个人明显地看向了她,小声说着什么。 或许是杰米回来给了她新的勇气,她突然大步走上前,站在他们三个面前。 “你们在说什么呢?是在谈论我吗?”她平静地望着三个面色开始慌张起来的男孩。“妮娜,对不起,我跟所有人都解释过了。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我的说辞。”舒赫小声地向她道歉,他身后的同伴听到他这话,面上开始不满起来。 “舒赫,你干嘛道歉,做错事的又不是你。”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妮娜的声音大了起来,边上开始渐渐有人驻足围观了。“我错在想和你成为朋友,还是错在拒绝了你的含蓄告白?”“是谁和我说,就做普通朋友也没有关系的?”“我从打工的地方给你带早饭,即使是竞争关系也陪你练习,反复跟你强调你是重要的朋友。”“这些在你看来,都不是友情的体现,都只是在玩弄你的感情,对吗?”“你真的有好好和所有人都解释清楚吗?”“你真的确定,你说的就像我那天拒绝你一样清楚了吗?” 男孩的脸涨红了,身后同伴的神情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妮娜突然觉得人际关系其实索然无味。人还不如幽灵来得贴心、有礼节、知分寸。 “舒赫,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她受不了这种糟糕的气氛,转身走了。 ------回家后,她将今天的遭遇分享给了幽灵室友们。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弗雷迪颇有些忿忿不平,其他几位也愤慨地应和着。本来颇生气的妮娜看到这副场景,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还有些意外:“你们有没有觉得你们最近情绪变得丰富了?” 幽灵们面面相觑,杰米捏着下巴想了许久。 “不是坏事,妮娜。”他挑了挑眉,“其实幽灵在人世间浑浑噩噩呆久了,脱离了人类的社会,但又没有完全抽离——有时候会丧失身为人时有的共情。”“所以我们应该感谢小妮娜!”弗雷迪灵光一闪,“去他妈的破学校,破乐团。谁稀罕。我们自己来建一个乐团,只为小妮娜一个人服务的乐团!”妮娜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谢谢你,弗雷迪。但我还没奢侈到需要一个乐团来为我服务。”“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杰米难得肯定了弗雷迪的想法,“我记得你说过我那个老同学,艾斯宾森。或许是时候联系一下他了——哦,当然是你去联系,妮娜。毕竟现在离万圣节还远着呢。” 当一周后,妮娜带着艾斯宾森先生为他们制作音乐唱片的提议回到埃林汉姆路6A,N6座,幽灵们的反应可以说是欢呼雀跃了。 五个幽灵加上一个妮娜当然是不够组成一个乐团的,他们又请来了隔壁街区的那些成日痴迷音乐的幽灵们。 一切都很顺利。房子太小,施展不开,隔壁街区的幽灵便主动提出去他们那边的空房练习。幽灵们不便去录音棚录音,当妮娜委婉地提出她的朋友们都比较害羞,来公司录音棚会紧张,艾斯宾森先生立马将一整套录音设备搬到了他们日常练习的那间空房。 空房的混响效果很棒,四周都没有人烟,只偶尔有鸟鸣声,反而为乐曲又增添了一分巧合的、别样的情趣。 只是在乐团名称上,幽灵们和妮娜陷入了困难。 妮娜边写着乐团成员名称,边和幽灵们讨论着这个问题。 “欸,都只有名字,没有姓氏吗?”她忽然发现幽灵们都只给了她名字,于是出现了三个琼斯,四个乔治和五个约翰。“幽灵没有姓氏,即使曾经有,现在也不会再使用了。”杰米回答她。“或许我们可以都跟妮娜姓!乐团名字也叫埃德怀斯!多好听!”弗雷迪又在异想天开。“别闹了。”妮娜轻轻推了弗雷迪一下,然后一锤定音,“就叫「幽灵乐团」吧。”“很贴切。”杰米评价道。其他的幽灵也纷纷表示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乐团名就这么定下来了。只磨合了一周,「幽灵乐团」便开始了漫长的曲目练习。妮娜白天在学校上课,练习,抽空去做一些短期兼职,晚上便和五位室友一道奔赴隔壁街区的空房练习室。 她不再怕黑,因为身旁有着别人看不见的五位同伴。结束练习后,她轻声笑语地披着月光,和五位幽灵室友一起漫步回家,偶尔路过荒郊区域抬头望时,总能看到许多从前隐蔽在树梢后、隐蔽在闹区浑浊大气后的星星。 ------第一张唱片的主打演奏曲目,就是妮娜和杰米初次见面那天,她所弹奏过的《月光》。这次钢琴演奏也是妮娜负责。幽灵们重新编曲,加入了弦乐的片段,这首曲子听起来便多了几分缱绻哀伤。 第一张唱片的内容量不多,除了大家都参与了的《月光》外,还有杰米的一首大提琴独奏,妮娜和弗雷迪的小提琴二重奏,以及一位爱尔兰幽灵乐手为主的风笛曲。 当妮娜再度将唱片大卖的好消息带回郊区的空房,热闹的欢声笑语中,有一位幽灵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大家都停下了,静静地看着他。 是那位爱尔兰的风笛手。 “哦,他终于要去那边了。”那位风笛手的朋友说,“他也已经停滞了一百多年了。可算是走了。” 刻意故作嫌弃的话语,隐藏着真挚的祝福与分别的哀伤。 “嘿,别偷偷抹眼泪了,派崔克。”边上的幽灵拍了拍那位朋友的肩膀,“没过多久我们一定会在另一边重逢的,对吗?”被叫做派崔克的幽灵用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嗯!一定会再重逢的!”妮娜感动之余有些疑惑,她问了问消息向来灵通的弗雷迪:“那位朋友的执念是出唱片吗?”“可能吧。”弗雷迪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谁知道呢。过了那么久,大家都不记得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了,只是一味地固执地留着。” 当第二张唱片发行,妮娜终于有了足够的钱,从房东乔治那儿将埃林汉姆路6A,N6座买下。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房子啊。”乔治边签署着房屋产权转让文件边感慨,“妮娜和杰米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杰米就站在他边上偷笑,末了还俏皮地往他脖子吹了口冷气。 “嘶,怎么这么冷。”乔治缩了缩脖子。妮娜偷偷笑了一下,立马附和道:“可能天气又要转凉了。” 冬天来临前,妮娜花了大笔钱将房屋内部全部整修翻新了一遍。唯有起居室保持原样,但那张有着许多虫子蛀洞的旧地毯,她拿去专门好好清理了一番,还修补了上面的洞。 “您真的确定还要这张地毯吗?”清理店的店员认真地询问她,“那笔费用您完全可以再添一点,买张新地毯了。”“不了。”妮娜笑着摆了摆手,“这是家里人留下的东西,而且我特别喜欢。” 店员没再劝阻,通知她一周后会专门将地毯送到她家。 ------这一周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就是,校乐团负责人亲自来邀请妮娜加入。 妮娜当然拒绝了,她忙「幽灵乐团」的事还来不及呢。倒是弗雷迪听了之后,露出一副格外解气的表情,叨叨着什么「当初对我们小妮娜爱理不理,如今的幽灵乐团主力将你们高攀不起」。 妮娜忍俊不禁地拉错了一个音。 一旁监督的杰米敲了她一个带静电的暴栗,末了又夸奖她:“终于学会拒绝了。第一张唱片出名后,我记得某人还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同学的签名要求,签到半夜,手差点废了。”“我早就学会了。”妮娜小声嘟哝。 只是第二张唱片后,又有不少幽灵露出圆满的表情消失在了空气中。所幸隔壁街区的幽灵不少,很快有新成员替补了进来。 第三张唱片筹备的时候,杰米建议加入女声独唱的部分。 “照这个趋势,”杰米未雨绸缪道,“总有一天我们只能凑齐五名成员外加你一个你的「幽灵乐队」了,你先练习着,以后可以当乐队主唱。” 最近连杰米也越来越有幽默感了。但老妈子杰米当然不会止步于此,他还擅自给妮娜报名了伦敦市的音乐比赛,为了在海选中脱颖而出,不惜借用了「幽灵乐团」的名头。 是的,短短半年,「幽灵乐团」凭借着空灵的曲风,高超的技巧和精准的音节,人气节节高升。幽灵们不需要人间的货币,唱片销量的收入便全归在了妮娜名下。妮娜现在已经可以在市中心买起一栋大房子了,但她仍然选择蜗居在埃林汉姆路6A,N6座。 “因为这里是家。”她如是回答试图帮她购置房产的艾斯宾森先生。 她在比赛中认识了新的朋友,是一名专门学声乐的女孩儿,叫伊里斯。然而第二场选拔赛前,似乎是天意作弄,在两两对决中,伊里斯和她被分在了一组。 “不然我放弃吧。”苦恼许久后,妮娜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为什么呢?”杰米又在帮她洗碗。“因为不管我是输还是赢,好像都会很难过。而且我现在也没有那么迫切需要比赛的奖金。”妮娜抱着杰米的大提琴盒,将脸贴在琴盒上。“对手是朋友的话,你更应该认真准备,全力以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杰米用湿湿的、冰凉的手敲了敲妮娜的脑门,“这才是对伊里斯最大的尊重和认可。你要是放弃的话,她就算赢到了最后,也不会真的开心的。” 妮娜懊丧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承认他说得对。 即使选择参加比赛,还有另一个问题存在。 “我该怎么带着你们去比赛呢?”妮娜苦恼地捂着自己的脑袋,“总不能让台下的观众和评委看着乐器们凭空自己演奏吧。”“妮娜。”杰米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喊了她的名字,“我们不会和你一起去决赛了。”“为什么?”妮娜抬起了乱糟糟的脑袋。“因为——”杰米停顿了很久,“估计第三张唱片录制结束后,「幽灵乐团」就不会存在了。”“什么意思?”妮娜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涩,她抱着残存的希望追问,“我们终于要缩水成「幽灵乐队」了吗?”“不,妮娜。”杰米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又哀伤,“最近,大部分的乐团成员——不,所有幽灵都告诉我,他们觉得时候到了。” “自从第一张唱片发行,有幽灵同伴终于得以去往该去的地方,我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还会存在?”“然而时间越接近,我们也就越明白。”“妮娜,所有幽灵对于自身的了解,都是在成为幽灵的那一刻,就天然的知道了的。”“唯有为什么仍留恋于人世间这件事,只有在接近离开的时候,我们才会明白。”“我们这些留下来的幽灵,未能达成的心愿,到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 “幽灵其实是有渴望的,我们渴望着生命鲜活的温暖,更渴望留下存活于此的痕迹。”“我们想让这个世界听听幽灵的心声,想要证明我们的存在。” “即使我们,不过是幽灵。” 妮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已经哽咽了,怕自己在杰米面前又哭出来,默默背过身去。 “妮娜。”杰米望着她的背影,“大家最后的愿望是一起登台演出一次,但不是你的决赛舞台。我一开始给你报名比赛的时候,用的就是「幽灵乐团」主唱兼小提琴手这一个,你个人的名义。” “我们布置了郊区的那栋空房子,下周是第三张唱片最后一首歌的录制,也是我们打算举行登台演出的日子。” “你会来的,对吗?” 她流着泪转身,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带着即将面临重大离别的悲伤心情,妮娜表演出了最动情的独唱。结果是毫无悬念的,伊里斯被淘汰了。回到后台的时候妮娜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倒是伊里斯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啦,毕竟妮娜很厉害呀!”伊里斯笑着安慰她,妮娜听着她明明也很难过,却故作开朗的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决赛要加油!不要让我白白被打败啊,妮娜!”伊里斯说完这句,又凑到了她的耳边,“为了安慰你,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小秘密。”“我知道舒赫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不过他跟我说他已经真心悔改了。他当着乐团所有人的面大声忏悔了一番,还被团长好一通骂。”“我那时候觉得他可真勇敢,等再察觉不妙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妮娜,我可以喜欢他吗?” “笨蛋!”妮娜又哭又笑地抱住了伊里斯,“这种事情干嘛还要经过我同意啊!当然可以啦!他要是不懂得珍惜你,我一定要他好看。” 舒赫果然不是个不知珍惜的傻子,没过几天他就又郑重地来找妮娜再次正式道歉了。于是,一周后,本该一个听众都没有的空房练习兼录音室,多了一对用绸带捂住眼睛的情侣。 听说是鼎鼎大名的「幽灵乐团」的录音场所,这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兴致勃勃地期待了好久,到现场之后他们先是愣住,感到有些意外,紧接着,他们更激动了。 “这太酷了!”舒赫忍不住大喊,空荡的房子里都是他说话的回音。“这很「幽灵」。”伊里斯笑着补充。 妮娜将他们安置在两把凳子上,为他们蒙好眼睛,叮嘱他们不要发出太大的声乐,调整好收音设备后,走上了幽灵们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上对称斜放着四排座椅,幽灵乐手们正一个接着一个在座位上浮现。他们调整好姿态,端坐着,或拿或架着自己的乐器。 指挥艾萨克拈起一根指挥棒,在面前的乐谱架上敲了敲,示意幽灵们准备就绪。随着他的手势,乐声响起。紧接着,妮娜的歌声也随之响起。 杰米说,这是一首属于妮娜的歌。 她轻轻开口唱,又回想起那个下雪的日子,她放声在窗前歌唱,自此找到了一生追寻的梦想。 “Edelweiss, Edelweiss雪绒花,雪绒花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每日清晨,与你相遇……” 一曲终了,她向台下深深鞠躬致谢。身后的幽灵们也跟着她站起来,深深鞠躬。他们起身,拿着自己的乐器,一个又一个走向临时挂起的红色帷幕,消失在了幕后。妮娜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她轻手轻脚地走下台,关好了收音设备,确定录制已经完成。 “好了。”她开口招呼自己的两位朋友,“录好了,可以摘下眼罩说话了。” 舒赫与伊里斯不约而同地扯下遮住视线的绸带,啪啪啪鼓起掌来。 “咦,其他乐团成员呢?”伊里斯好奇地望着空荡荡的舞台。“他们害羞,都先走了。”妮娜解释道。 等到伊里斯和舒赫也道别离开,她才冲到了舞台的帷幕后。 幕后空无一人。 ------那天妮娜回到空荡荡的家,发现客厅的钢琴上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署名却长长一串,用了足足一整页,妮娜细细地看了,发现那是每一位「幽灵乐团」成员的名字。 有三个琼斯,四个乔治和五个约翰。 还有一个弗雷迪,一个艾萨克,一个布鲁诺,一个皮埃尔。 写在最后的是杰米。 那句用杰米的字体写下了的话是这样的: 谢谢你让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 ------决赛在妮娜不紧不慢地准备中到来。「幽灵乐团」的最后一张唱片也在当天发售,实打实地为妮娜攒足了气势。 决赛开始,妮娜在电视台的直播中宣布「幽灵乐团」解散,理由是团员们都有自己的本职,也不想被无穷无尽的采访和宣传邀请打扰。 台下一片哗然。妮娜在一片喧哗后,仍不止息的窃窃私语中开始自己的表演,未免感到有些紧张。但她忽然感觉右手传来异样的麻痹感,抬起手发现,指尖正闪烁着些许微弱的金色电光。 原来那静电还在。 从未消失,一直与她同行。 她轻轻地笑了。 ------尾声------电视上正播着对年迈的、当代最伟大的提琴演奏家、作曲家舒赫·舒伯特先生的采访。 主持人问过了舒伯特先生的求学经历,上学时的趣事,以及与他夫人,知名音乐家伊里斯·舒伯特的爱情故事后,转而问起了这对鹣鲽情深的夫妇共同的好友,当代最富盛名的歌唱家,神秘的「幽灵乐团」代理人,「幽灵乐团」唱片版权拥有者妮娜·埃德怀斯女士 “听说舒伯特先生与埃德怀斯女士有过一段风流过往?”主持人刻意半开玩笑地问了一个听上去有些冒昧的问题。舒伯特先生哈哈大笑着回答:“哪有什么风流过往!不过是我毛头小子不懂事的时候,骚扰过人家一段时间罢了。感谢妮娜还愿意和我做朋友,而不是把我的头用提琴敲扁。”主持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笑完后依旧不依不挠地追问:“埃德怀斯女士好像一生都没有过恋爱的传闻,更别提婚姻。她学生时代有过恋爱对象吗?身为她朋友的舒伯特先生能否给我们透露一二?”“什么恋爱对象啊。”舒伯特先生再度大笑,“妮娜圣诞舞会都是独舞的,她整个生命都已经献给了音乐了。她已经整个嫁给音乐了,不能再嫁给任何一个男人了。” 电视机前的妮娜面无表情地扯掉了电源。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伊里斯吗?对,是我,妮娜。我看舒赫成天接受采访好像很忙,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聊?我们去希腊旅行半年怎么样?” 结束采访回到家的舒伯特先生便只看到了妻子留下的纸条。 大名鼎鼎的小提琴演奏家于自家客厅哀嚎:“妮娜,至于吗——” ------妮娜·埃德怀斯女士活了很久。 人们猜测这可能与她良好的作息,时常锻炼的好习惯,常与音乐相伴、得以保持的愉悦心情有关。 也有不少女士半开玩笑的表示,这可能和她一生都没有结婚,也状似不曾有恋爱关系相关。 “和丈夫多说一句话能气得短命三个月。”舒伯特太太如是说。 埃德怀斯女士一生都没有离开埃林汉姆路6A,N6座,在她去世后,这栋有些破败的,后院种着一棵茶树的小房子成为了知名的景点。 百岁那一年,某个平静温暖的春日午后,埃德怀斯女士依旧惯例在早饭后坐在钢琴前,准备活动一下自己上了年纪后已经有些不太灵光的指关节。 她只弹了一个音节,便怔怔地望着钢琴旁的一处空气。 “杰米?” 她惊喜地、难以置信地开口呼喊。两行清泪从她依旧澄澈的瞳孔下方滚落,滑过她已经遍布皱纹和老人斑的两颊皮肤。 “你来接我了吗?” 她喃喃道,随后轻轻地趴在钢琴上,停止了呼吸。 ------Don't leave me for a second, my dearest,不要离开我一秒钟,我的至爱。because in that moment you'll have gone so far因为到那一刻你将已经走远I'll wander mazily over all the earth, asking,我将迷茫地流浪于整个大地,询问着,Will you come back?你会回来吗?Will you leave me here, dying?你会抛下我,任我死去吗? ------Static-静电-完------

↑ Top · Fando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