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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戴德里希说。那日他与文森特偷出一艘公学庆典上用作装饰的木船,从后门溜出去沿着一条溪流来到某不知名的河流,文森特哄骗他这条河流的尽头一定是泰晤士河,如同每条道路都会引人前往罗马一般。戴德里希沉浸于身为领头者而违规失职所带来的错位不安中,还依稀夹杂着一些对文森特到底有多少次这样跑出学校的猜想,他几乎想斥责文森特的散漫,但是又想起木船沉重的一端现在还压在他肩头,他只能依照文森特所说将船只放在柔软的岸边推进河里。就这样两个即将从公学毕业的有为青年翻身上船,划着这艘因不光彩手段暂时得到的船只旅客一般驶入幽密的山林深处。文森特就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小偷,戴德里希愤愤不平地看上去几乎要把他浓密的黑胡子吹起来:他洋洋得意地居然直接在船上躺了下来!也不告诉我会去哪里,只让我顺着水划,所有的杂活都被推给我干的。戴德里希又倏忽停下:就算我确实是他的学弟——但这起因也是一个他编造的可耻玩笑,他小声嘟囔,湿了半边的胡子掩住他深红的圆脸盘子——三十年前他还是闻名德国的贵族之后,硬朗英俊,与温和儒雅的英国伯爵站在一起拍下这张照片,现在却也好笑地发福了。他划着小舟穿梭过有藤蔓垂下的林间,阳光与风一起穿透深绿的树叶使它们海浪一般摇晃起来,橡树深褐的粗壮躯干如同黝黑的礁石矗立着,细细的枝头如洒出的浪花掠过穿透薄薄的白雾,在文森特的面庞上方抖动。文森特渐渐开始与戴德里希聊起某些学业,舍长管理的制度,他让戴德里希聆听铁锹与齿轮碰撞声音之下的杂音,“或许某一日这片湖泊也会消失不见。”他这么对他说。戴德里希谈:我自然不明白这里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后来我当然懂了,是的,没错,那片静谧的河流最终汇聚而成一条宽泛却又相对湖泊来说窄小的水域,水生植物顺着木桨翻起的波纹而远离他们,树木显得稀少了,零星的阳光也汇到一起散开犹如铺成一条长而轻薄的纱巾,些许鸟叫但是看不见具体的身影,只有偶尔一些蜻蜓飞过水面令他想起惹人烦恼的蚊虫。然后文森特让他见面了某位人士。他是突然出现的,戴德里希回忆,或许是从树上跳下来的又可能是从水里爬起来的,简直是个Alb(妖,魇),一身漆黑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那个丧仪人!文森特却向他介绍这是某位以后极有可能(是一定,戴德里希补充)与他共事多年的人,他亲切地冲戴德里希将这位称之为死神。那死神对文森特的话毫不反驳,只是半跪在船首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文森特说他是踩着湖里坚硬的石块从岸边走来的,所以鞋子或许已经湿透,也不方便帮忙戴德里希划船了。戴德里希对此毫不意外,他料到了文森特要利用他周围的所有人当劳工到把利益榨干,划船不过是小事。那个死神大半张脸都被头发遮住了,会和那种人(文森特)混在一起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戴德里希不满道。事实证明之后确实如此,他简直是深受这俩人的捉弄,被耍得团团转像只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狗,又毫无办法。只是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之后,他就像个专门为贵族老爷服务的船工般只有划船的事可做了,文森特却与那死神嬉笑,光明正大地躺在死神的腿上玩弄死神的头发,开一些奇怪的英国笑话。戴德里希至始至终没有得见死神的真容,只知当文森特提出无理的要求时——“我希望您能趁着夜色带我离去,我愿随您到任何无人之处”——他在模仿着戏剧演员拙劣的腔调——死神无奈地笑了,他黑色的指甲按在文森特光下显白的脸上,纵容道:请别与小生开这种玩笑。随后文森特笑了起来,两条搭在一起的腿颤抖着。他还记得穿过湖泊又再次进入河流时在树林绿色的阴影里死神轻轻拍了拍文森特的侧脸,而多年后戴德里希也常常可见这俩人如此嬉戏。那就像一种暗号,戴德里希说,他到那湖泊与死(Death)幽会——死神(Death)!那死神最后同他道别时夸口道——也是在对我夸口,就好像让我也听听那句话似的,那死神最后夸口:我将与您永不分离,而后文森特大笑了起来,我真搞不懂英国人的幽默细胞,他俩在几年间也曾经常这样重复,而且每次也只在我们三个人的场合里这么说。唯有一次那丧仪人换成了:我会与您永不分离,而一月后文森特凡多姆海威伯爵便命丧于一场火灾中,一同离世的还有他的妻子与两个可爱的孩子,那时戴德里希正因感染某种肠道病而因整日腹泻蜗居在床上,几周前文森特还来信说幸好不是染上了霍乱,气得他决心再也不给文森特回信。说罢戴德里希终于将最后的酒一饮而尽,胡子上沾上的白沫很快消融,他臃肿的身躯摇摆了几下,那日游船之行最后文森特委托死神替他与戴德里希拍了一张照,两个青年并肩而立目视前方黑黢黢的孔洞,身后是流淌的河流与挺拔的树木,文森特说这才是这趟旅行的最终目的,而后轻轻微笑起来,最终被定格于此。现在这张照片依旧被摆在这精致的木桌头,戴德里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那照相机的来头肯定也不光彩,他说。终于把黑胡子吹了起来,一头栽倒在桌上,撞翻了好几个酒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