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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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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22
Words:
22666
Chapters:
1/1

Xie Xiao Shu Jian Zhi

Entire Work

Work Text

Intro: 為愛墜落的人是廢物。  
(零)
  
  「來杯純飲龍舌蘭,」視線偏移,他在寥寥幾人的靜謐酒館裏掃視一番,忽然指向某處角落,對酒侍道,「待會記得送去那桌,謝謝。」
  
  酒侍朝那方向投去目光,隨即心領神會般低語道:「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啊。」
  
  昏暗搖曳的燈光下,遙遠的角落裏坐著個形影單只的青年。他背對吧臺,從這個角度只能瞥見他握著磨砂玻璃杯骨感分明的手,而杯中除了不斷增加的冰水混合物以外,純酒的含量則似乎沒少過。
  
  「這誤會可大了,傷他心的可不是我,」眉間點著朱砂痣的男人聞言卻是淡薄一笑,「難說那人還在不在呢。」
  
  這番意味不明的話馬上教酒侍識相地閉上了嘴。他則儀態彬彬地轉身,越過好幾張空桌來到青年附近,在其對面坐了下來。
  
  「久等了,我們來談談那件事。」金光瑤瞥了眼友人大抵只呷了一口的威士卡,無奈地歎氣道,「怎麽不喝?我認為你真的需要宣洩下。」
  
  「沒心情喝。」薛洋終於鬆開握著杯身的手,泛紅的指尖搭回臂彎處,「我怕醉了以後就不願想起那個人了。」
  
  青年人有著一對型若桃花、俏皮醉人的雙眼;但多數人見他第一面,便因他眸中散發出來的拒人千里與玩世不恭而退避三舍。儘管薛洋不喜與他人稱友交心,表現得似不善言辭,實際上卻是位妙語連珠、恃筆行兇的作家。
  
  而他與一名畫家曾相識在某年初的回春。
  
(一)
  
  「看呐,一條橫行爬蟲,闖進歡樂的小丑群中;渾身腥紅、直往前沖,扭出舞臺僻角中。折騰蠢動、一聲哀吟,可悲丑角霎時喪身;座上眾神泣不成聲,蠕蟲的尖牙毒血淋漓——*」一串意象扭曲的文字借由一陣語調平癟的中年男音念出。
  
  成遝的書稿被狠狠地砸在檀木桌上,碰到桌面上另一雙蹺起的鋥亮黑皮鞋。中年男子看見這一幕後更氣了,他用力地推了把那目中無人的鞋主,怒氣衝衝道:「薛洋,你倒是自己掂量下!有多少人能接受你寫的這段駭人玩意兒?」
  
  剛被擠下去,對方就立馬換了只腳在上,無視中年人的怒火再度蹺上了桌,「劉編——您真懂——個屁。」青年人斜倚在靠背上,嘴角上揚,懇切地回覆道。
  
  在各路出版社眼裏,薛洋是一個能不碰就儘量別碰的另類作家。
  
  這非是對於薛洋寫作能力的貶低,與之相反,青年隨手下筆的雜文便能似牛虻般刺痛呆滯蹩腳、死氣沈沈的『文人學士』,因而得罪過不少人;他那驚世駭俗的文風更是令審批部門頭疼欲裂,是以多家出版社都乾脆對他敬而遠之。
  
  惟一願與青年長期合作的便是劉編所在的這家出版社,劉編年紀大了,卻能以最大的程度忍耐並幫助薛洋這個刺頭,也教薛洋面對他時態度愈發囂張乖戾。
  
  「好嘛,你要麽退我稿,要麽拿去發行。否則我燒了它也一字不改。」薛洋向前傾身,手指輕盈地點了點那一遝書稿,笑出兩顆虎牙,親而難犯,「就這樣罷——下午我跟一個畫家還有合作要談,先走了。」
  
  他毫無心理負擔地邁出編輯部,只餘下中年男人坐在辦公位置上吹鬍子瞪眼。
  
(二)
  
  「我看過你的畫展。」薛洋半闔著眼,視線散漫的掃過牆上、角落裏數幅五彩斑斕的油畫,最後堪堪落在畫室中央一個身著白衫的男子身上。
  
  說是白衫其實也有點勉強,對方袖口和胸襟皆染上了絢麗的色彩,修長漂亮的左手托著調色盤,另一只手則在上面調和,不一會兒,眼前的繪布就又多出了道粲然的光影。
  
  畫家聞言回眸,溫雅一笑:「去年的『盛夏溺斃』?」目前,他最受歡迎的一場畫展。
  
  「不是,是十一月份的『臭蟲復生』。」
  
  畫家握筆的手頓然一滯,將未完成的畫暫時擱置一邊,這才發覺對方的視線竟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難以置信,這麽冷門的畫展你居然看過,」他頓了頓,又說,「我也很喜歡你寫的書。」
  
  薛洋挑眉,不太真誠地道了句過獎,對畫家這樣的稱讚不以為意。他今天與這位畫家談合作,是因為有一位魏姓朋友的推薦,而業界人士間的商業互捧他早已司空見慣。
  
  畫家名叫曉星塵,是個氣質清雅的年輕人,去年夏季曾有過一場人氣畫展,此後便一直處於不溫不火的狀態。並非曉星塵不才,而是群眾對於藝術鑒賞的能力及品味總是令創作者百般不解,正如劉編對於「橫行爬蟲」的看法般。
  
  他令薛洋印象深刻的那場畫展——所有畫作皆圍繞著一個主題,以鮮妍的色彩和細緻的筆觸勾勒出幻妙離奇、只存在蟲類的世界:撲棱著折射七彩的翅翼的昆蟲盤旋青穹,伸長了口器貫穿地底臭蟲流有膿液的腹腔,分不清是腥血還是玫瑰在畫面中繽紛零落,希冀的曙光充盈邊角......怪異?亦或反諷?
  
  青年的目光流連於曉星塵身上,白衫的質感略為單薄,在陽光的透射下幾乎遮罩不住衣下緊窄的腰腹,意外的顯出那處刺有一段紋身:「借你意念,融化我的心志,鑄就我的神思。*」不僅如此,畫家亦沒有按照二十世紀的標準剪短自己的長髮,而是將過肩的墨髮以一條黛青色的髮帶輕鬆束著。
  
  薛洋踱步至畫家身後,狀似隨意地彎下腰,撩起對方的髮帶在自己唇邊一掠而過,驚得曉星塵驀地轉頭,差點又撞上他的鼻尖。
  
  對方神情中有一瞬間的失措沒能逃過薛洋的眼睛,他好笑地看著曉星塵立即與自己彈開距離,又如同結束惡作劇般,在對方耳旁落語道:「我正要跟你談正事呢。」
  
  下一秒,他竟當真若無其事地後退三步,掏出一本尚未發售的精裝樣書,一臉正色道,「我先闡述下這本書的主旨,你確認主題後便可以著手創作了......」
  
  畫家不著痕跡地睨了眼薛洋,那輕佻曖昧的舉動幾乎教他一句話都沒聽進去,他不經意地撫上自己仍然發燙的耳垂,很難不懷疑對方是故意搗亂的。
  
  直至他們談妥工作,交換完傳真地址,曉星塵才遞出一本撰寫者同為薛洋的書籍:「......請給我簽名留個紀念罷。」
  
  薛洋出於意表地接過這本封皮有些磨損、顯然被多次翻閱過的舊作,抬眸又瞥了眼曉星塵,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翻開扉頁,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卡紙露了出來,正面塗滿了乾透的綺麗彩墨,整體色調明媚而和煦,卻莫名反射出一種令人不適的眩光,猶如視覺污染。轉向背面,則是他在書中寫的一段話:「我說風尚的流行早已是落水流花,因人已沒有風尚,或至少世風日下。*」
  
  薛洋端詳著這一小幅被夾進去的畫,若有所思的翹了下嘴角。
  
(三)
  
  這張卡繪被薛洋帶回了家,與那些讀者寄過來的物品區分開來。他嫌它刺眼,放在書桌上幾日都不曾擺弄,可在奮筆直書一段時間後又不禁抬頭瞄上幾眼。
  
  近日以來,窗外一直晴空萬里,連卡繪上的顏料都被曬得褪色少許,誰料薛洋在出門應酬時卻又偏偏遇上了暴雨。
  
  薛洋到了出版社的大樓,剛走進屋簷下收起滴水的雨傘,心中盤算著能否以惡劣的天氣為藉口而推了酒局,值班崗位上的大叔便突然探出頭道:「薛先生?」
  
  「......我認識你?」他聞言轉身,掃了眼值班大叔憨頭憨腦的樣子,疑惑道。
  
  值班大叔說:「我認得你啊!」
  
  這不廢話?薛洋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卻聽值班大叔的下一句話是:「有個人大概在兩、三分鐘前找過你,我跟他說你只有要事才會來出版社,就勸他別等了。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
  
  薛洋愈加迷惑,誰會來出版社找他啊?他今天除了要跟那群編輯應酬,也沒和其他人有安排啊。
  
  值班大叔則繼續道:「那人好像說自己叫曉星......曉星辰?是那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嗎?」
  
  薛洋一怔,他看了眼外面的雨幕,遲疑片刻,又選擇繼續往裏走。開甚麽玩笑,那畫家跟自己有何干系,下雨了、要應酬、見面時機不湊巧,難道這些理由還不足以說明他沒必要去找對方嗎?
  
  值班大叔見他要走,竟又探出半個身子,有些為難地說道:「呃......薛先生,他、他淋著雨......看著也是一個人步行過來的,應該還沒走遠......」
  
  「......」薛洋剛邁出沒幾步,就因這句話又立住了身,他臉色不佳,似乎在艱難地做著某個決定,片刻才調回頭,語氣不耐道:「他往哪走了?」
  
  一個大男人舉著傘在雨中四處奔走尋人,薛洋想不到比這更俗氣噁心的場景了,他索性連傘都不帶,直接上街。值班大叔所言果然不錯,不到百米便見著那人束起長髮的熟悉背影。
  
  曉星塵也沒有傘,一路下來整個人都濕透了。饒是值班大叔早就跟薛洋提過了,但親眼目睹那人在暴雨中也走得不急不躁的模樣後,他還是很想罵畫家一句『你腦殼淋生銹了罷』,莫非藝術家都喜歡雨中漫步?
  
  青年一邊無語地想著,一邊卻沿途小跑,最後脫下自己的外套,從後面蓋住了那人。
  
  曉星塵訝然地轉身,他微微低首,倆人的前額在衣物之下相抵:「薛洋......?」
  
  畫家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仍熠熠生輝,薛洋忍不住抬手替他撥開了臉頰上濕濘的髮縷,道:「你找我?」青年歪了歪頭,眼底升起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興味。
  
  他倆的衣服都淋濕了,尤其是曉星塵,繼續穿下去恐會感冒。而這裏離薛洋的公寓較近,薛洋便讓曉星塵上自己的家去換件衣服。他比曉星塵稍矮一些,多數衣服都不大合身,畫家只好披一件薛洋寬鬆的外套在身上。
  
  「你有要事在身的罷......」曉星塵抓著鎖骨下因沒有紐扣而攏不上的開襟,有些不太自在地開口,「不回去,不太好罷?」
  
  「算甚麽要事,不過是應邀在酒桌上拍那些狗編輯的馬屁,不去也罷。」薛洋垂著眼睫,目光低低地掃過畫家膚若凝脂的手背,「你有事嗎,怎麽突然來找我?」還淋著雨。他暗自把這句顯得太似關心的話咽了回去。
  
  曉星塵緘口,過了半晌才語氣懨懨道:「沒甚麽......」
  
  薛洋偏過頭去瞧他,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不知想到了甚麽,忽而道:「那你陪我在這兒喝點酒吧,我雖不去應酬了,但今天本是打算喝個痛快的。家貧,只有些廉價白酒,大畫家,不介意罷?」
  
  曉星塵無奈地笑了:「不介意,大作家。」
  
  薛洋的手在酒櫃上猶疑了下,最後選了瓶度數偏高的。
  
(四)
  
  推杯換盞間,曉星塵不出意料的醉了。薛洋至少留了三分神沒讓自己喝得太過,而畫家卻仿若故意般,放縱自己在迷幻的酒精中神志不清。
  
  他本想起身為自己倒杯白開解酒,旁經曉星塵時,袖口卻被對方一只手勾住了。畫家眨著小鹿般澄澈惺忪的雙眼,唇瓣張了張,小聲囁嚅著甚麽。
  
  薛洋眯眼一笑,語氣又不正經起來:「哎,怎麽了,有話想說?剛才不是還一臉無可奉告嗎。」
  
  畫家醉後,洩氣地道出自己不開心的緣故。原來,他質疑了一個人的畫作,本為就事論事,他不討厭那個人,也非刻意鬧事。卻因那人有著很廣的人脈,便有許多人不分青紅皂白地過來抨擊他——甚至包括他過去很崇敬的一名前輩。
  
  曉星塵現在不僅紅著臉,還紅著眼,他眼裏蒙著一層水霧,像是要哭了,又似乎只是醉了。
  
  薛洋擰起兩道眉,他最厭惡業內這類諂媚逢迎的事,平日裏是聽都不想聽,省得也惹自己心煩。但曉星塵如此一訴,他卻不忍打斷對方;耐心聽完後,他又說了些狠話來針對這種幫親不幫理的行為。
  
  那些話又狠又毒,聽得曉星塵一愣一愣的,可出奇的是,畫家的眼神閃爍了下,緊蹙的眉頭竟松緩了些。他盯著薛洋,直白道:「......真羡慕你。」
  
  「羡慕甚麽?」薛洋是真的不解了,他尋思了會兒,「羡慕我這出言不遜的個性?把人都得罪個遍、舌戰群編、寫出自以為是的句子,結果審批都沒過,而讀者即便看了也無從理解?」
  
  「你是在跟我比慘嗎?」
  
  「......你說是就是罷。」
  
  曉星塵不說話了,過了片刻,薛洋偏頭,才發現人已醉倒在桌上。他推了推對方,見曉星塵又勉強抬起頭看自己,他的目光卻停留在畫家水潤朱紅的唇上移不開。
  
  他喉嚨咽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你醉倒了,我叫車送你回家罷。」
  
  曉星塵迷迷糊糊地點頭,撐著桌子試圖站起來,但走了沒幾步就軟倒......他直接摔進薛洋懷裏,青年猛地攙住他,感覺衣領被人扯了扯,薛洋垂下頭,懷裏的人則喃喃道:「我留給你的傳真地址便是我家......你卻讓我有事上出版社去......」
  
  「那現在不是請你到我家來坐了嗎。」薛洋一邊攙扶這人,教畫家不要醉倒在地,一邊則教自己的眼睛儘量別亂瞟。
  
  曉星塵一醉,整個人就白裏透紅的,鎖骨在開敞的衣襟裏若隱若現,他扶著畫家腰側的手指陡然一緊,腦海裏響起警報,申飭自己正徘徊在危險的邊緣。
  
  他將曉星塵扶至沙發上,後退一步,快速撥通了計程車的號碼。
  
(五)
  
  曉星塵酒醒之後,不日就收到了一封來信,封皮右下角的退回地址正是薛洋的私人住址。有了互通的地址,他們便不時地以書信往來,曉星塵寫的信就跟清醒時的他一樣拘謹,先是為那日酒後的失禮而致歉,隨後是陸陸續續地彙報自己的插畫進程。
  
  薛洋以為他至少會在信裏聊些別的,直至收到連續一周的『公事來信』後,青年不得不提筆寫下了一句話:「你再給我寄你的『工作報告』,我就考慮連夜搬家。」
  
  打開信後看到這樣一行字,確實教曉星塵的手微微一顫,但加硬的信封裏隨即又給他抖出了兩顆扁平的果味硬糖,他撚著指間剔透的糖,終於在後續的回信中青澀地展開了新話題。
  
  然而如今又有好幾日沒收到青年的信了。
  
  曉星塵打開略有生鏽的信箱,空無一物的箱子令他難掩失望,他歎了幾口氣,箱門合上的同時響起一陣刺耳的咯吱聲。由於沒有來信,他甚至不敢撥打對方的座機,只好與薛洋長期合作的那家出版社聯繫。
  
  這一問才知,薛洋新上架的某本書的銷售量居然撲街了。
  
  「那他現在在出版社嗎?」
  
  「沒有,我們這兒好多天沒見過他了,應該是在家罷。」
  
  曉星塵用了一整天來猶豫,最終還是選擇了上門找人。
  
  他在薛洋那棟公寓的樓梯間裏遇見了一個陌生人,對方面相伶俐,眉間伴一點不知是生來就有還是化上去的丹砂。他們一前一後的走了好幾層樓,最後那人都不禁回過頭來,朝他揚起不失禮貌的微笑:「真巧啊......」
  
  曉星塵懷疑自己可能是被當成尾隨他人的變態了,他只好訥訥地頷首回應對方。一時之間,他們又沈默地向前走了幾級臺階,最後都停在了同一扇門前。
  
  「我找薛洋——」
  
  「你找薛成美?」
  
  他們異口同聲,找的竟是同一人。
  
  「方才辨人不清,失敬了。」金光瑤行若無事,談笑自如道,「成美謂『成人之美』,是薛作家的字呢。」
  
  「......小矮子,你有事,就趕緊進屋相商。」面前的門毫無預兆地開了,薛洋似乎就站在門背後守著,此刻正神色陰翳的看著笑意拂面的金光瑤。
  
  曉星塵走在兩人的後頭,內心有些不爭氣地感覺尷尬了——他沒想到居然有人和自己在同一天找上薛洋,而看樣子薛洋還跟對方的關係很熟稔。該慶倖他剛才沒出聲附和那個『成美』嗎?
  
  進屋後,金光瑤的神情便變得正色起來,薛洋先是和他單獨談了會兒正事,隨後才開始招待曉星塵。
  
  在玄關處送走金光瑤,薛洋轉身朝客廳裏的曉星塵問:「那麽,你找我又是為何?」
  
  曉星塵垂下眼瞼,一時半會兒沒作聲。
  
  薛洋走上前,伸出的手在半空遲疑了瞬,終還是探了上去。他抬起曉星塵的下頦,畫家眨著清晰纖長的眼睫,似是任由他妄為般安靜地墊著他的掌心。薛洋凝視了須臾,透過對方玻璃般的眸子,似乎得到了答案。
  
  「又是一個為那件事來安慰我的人,」青年側過身,短促地嗤笑,「我都說了,不需要。」
  
  目所不及處,曉星塵眸光一黯:「也罷......我酒量不好,沒法像上次那樣請你暢飲消愁。可我來這......也不完全算是『安慰』你罷。我聯繫了出版社才知你近況不太好,而你甚至不願通過一封信向我透露。我就這麽不值你信任嗎?」
  
  薛洋沈默良久,他目光渙散,突兀道:「那你又是憑甚麽立場來對我說這些?」
  
  他這番話說得很似不饒人,一般人聽了,大抵會惱得當場揚長而去,再也不過問他。可曉星塵偏偏就是聽出了他的另一層意思,許是落日餘暉灑在他含有幾分疲倦的面龐上,勾勒出他陰影之下的一絲孤寂與渴望。
  
  曉星塵的心跳霎時被偷走幾拍,他輕聲啟道:「可能......是對你有些冒犯的立場罷。」
  
  薛洋回眸,頃刻間眼神交匯,竟都懂了彼此的含義:「這樣麽......恐怕我對你也是呢。」
  
  「啊、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曉星塵有些不敢置信的怔在原地。
  
  卻見薛洋已頓時逼近他的安全距離,兩人的鼻尖如初見時再度相觸,而這回他倆的呼吸都在交錯碰撞。
  
  「我的好哥哥......第一次見你時就想說了,你身上有股很好聞的迷迭香,明明我打聽你的同事說,你平日都不慣搽香水,那你是故意的嗎?見我就噴?」薛洋的手指從他的髮尾撫到髮帶,又順著開敞的領口摸進去,在鎖骨處停留片晌,繼而悄無聲息地向下滑。
  
  曉星塵垂著眼避開對方灼人的目光,唇瓣輕抿,卻不知怎麽開口反駁薛洋。
  
  夜幕垂下之際,沾染了半邊遲暮的窗簾也隨即合上。他們翻倒在床褥間,青年尖巧的虎牙銜著曉星塵的耳垂不斷廝磨,他從身後緊緊摟住畫家,兩顆跳動的心前所未有的貼近。
  
(六)
  
  薛洋又開始寫新書了。
  
  和以往不同,昔日裏盡是灰色格調的書房如今漸漸添上了幾分變幻的色彩:年輕的畫家搬來與他同住,油畫的刮刀有時會遺落在他的書桌上,同那張卡繪一起被他放到最顯眼的地方。
  
  家裏的一些角落偶爾也會瞥見零星的顏料,每次發現後,曉星塵都會很不好意思的設法幫他清理掉......然後倆人又把某些液體弄在沙發上。
  
  「所以,你這些天都在寫甚麽?」曉星塵途經書房,對此時伏案疾書的戀人問道。
  
  「不告訴你喔,」薛洋從厚厚的書稿裏抬頭,朝他笑吟吟道,「反正我總會出書的,到時你就知曉了。」
  
  「行罷,那我也去作畫了。」
  
  「嗯,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找我做甚,薛大作家不是跟自己的書過一輩子就好了嗎?」
  
  青年瞪大眼睛看著正忍俊不禁的曉星塵,語氣誇張、驚歎般道:「你還會醋啊?」說著,他上前摟過曉星塵的腰,倆人唇舌相碰。
  
  書房隔著一道牆便是間採光極好的臥室,現在已改造成了曉星塵的臨時畫室。待薛洋忙完,剛踏進來一步時,原本還低著頭調弄色盤的曉星塵便堪稱迅速地揚手蓋了張白布在自己的畫上。
  
  「你在幹甚麽?」
  
  「我在畫畫啊。」
  
  「......那你在畫甚麽。」
  
  曉星塵側仰著頭看靠在門框邊的薛洋,窗外斑駁的光點落在他的眉骨、鼻樑及半邊面頰上,他笑起來竟難得有些像青年般俏皮:「我不告訴你呀。」
  
  「......」薛洋被自己的套路噎了下,但很快眼波又隨著曉星塵流轉,他挑眉道,「好啊,你不告訴我,我自有法子教你主動的、求著告訴我。」
  
  曉星塵反應很快的意識到了薛洋想做甚麽,他拋下畫筆站起身,嗓音含糊不清:「這裏是畫室......」
  
  然而薛洋已近得稍微一抬頭便能吻住他那張欲說還休的嘴,青年垂憐似的伸手撫摩他,而後卻陡然反手一扭,制著曉星塵的手腕將他背對著壓在一面空牆上。
  
  曉星塵尚在狀況外嘴裏便被探進幾根手指,薛洋滾燙的喘息落在他頸邊,作亂的手指夾著他的舌尖攪弄,他嗚咽但並不掙扎:「薛洋......你不講理......唔,你寫書時不讓人吵,我畫畫卻要被你打擾......」
  
  薛洋笑得仿佛被人誇了般得意,「是啊,我是州官,你是百姓;你敢點火,我就要你滅火。」他的手指故意模仿著某種動作,教曉星塵的唇邊不禁溢出津液。
  
  載著灰塵的日光,陳舊泛黃的畫布,雕刻分明的石膏人像,他們在這樣狹仄而羞恥的空間裏輾轉;兩具軀體親密、嚴絲合縫的交融在一起,有些飽脹、疼痛,可汩汩快感很快又噴湧而出,一次次研磨、衝撞、顛簸之後,逼出喉間一點繾綣的喟歎。
  
  當曉星塵被側著身又要一次時,薛洋終於摁壓著他的髖骨問道:「所以你到底在畫甚麽?」
  
  「也沒甚麽......一個客戶的商稿而已......」曉星塵汗濕的臉頰靠在牆上,他喘著氣,盡力朝那塊被蓋起來的畫挪動幾步,勾著手指扯下了那塊『遮羞布』。
  
  一幅尚未完成的人體裸像展現在了薛洋眼前。
  
  那不是褻瀆的。薛洋的眼眸似是被點亮了般,所有書籍中提及的藝術美學在這幅畫裏盡顯無遺。他凝視了十餘秒,轉而才戲謔道:「你居然在畫這樣的畫。」
  
  「甚麽叫『這樣的畫』啊!藝術才不會下流呢——」
  
  「那我們現在算是藝術嗎,」薛洋彎著唇在他肋骨落下一吻,「你是畫家,我是作家,我們這般『高度契合』,應該很藝術罷?」說著又狠狠動了下。
  
  曉星塵腿根一抖,拿眼刀睨對方:「......你好凶。」
  
  「誰叫你剛才用我的話回嗆我。」青年嘻嘻笑道,腦袋在他身上看似乖巧地蹭了一蹭。
  
  「那我都告訴你在畫甚麽了......你還......這樣弄我......」曉星塵被他的鞭撻擾得又亂了氣息,臉頰藏在長髮的陰影下,只露出點緋紅的耳尖。
  
  「只要你答應給我也畫一幅,我便饒過你。」青年壓低聲音,將他薄薄的耳垂叼在齒間。
  
  沐浴完後,薛洋披著浴巾躺倒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正對面坐著架起畫板的曉星塵。他盯著人,又把自己的浴袍解開些,不時調侃道:「還要再露些嗎?這樣夠不夠啊?」
  
  曉星塵忍了又忍,最終面部表情一抽,氣悶道:「全都給我脫了!」
  
  薛洋極為流氓的吹了聲口哨,語氣竟有些興奮與躍躍欲試:「這麽主動?好啊,你可要把我的上下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畫得分毫不差,不然到時我就在你身上做回本。」
  
  猝然,青年的下巴被一支筆桿挑起,曉星塵居高臨下地凝視他:「閉嘴,躺好。從現在開始,你就只是個模特。」
  
(七)
  
  幾個月後,薛洋撰的一部中篇小說挑在曉星塵的生辰當日發售了。
  
  令曉星塵意想不到的是,原來那天他在寫的書,竟是一個有關他們間的故事,名為《書間之花》。薛洋把角色們化名,也不完全按照他倆來劃分兩位主人公做的事,但曉星塵一看便知,這是個獨屬於他倆才能懂的小心機。
  
  他感動於薛洋之用心,而自己則又有些苦惱:「我的生日,你送了這麽一份驚喜的禮物,我又該給你準備甚麽才好呢。」
  
  「禮物嘛,心意到位就足夠了。」薛洋毫不在意的笑道。
  
  「可我也想讓你感覺驚喜啊。」
  
  最後,曉星塵決定回送薛洋一盒精裝的香水。
  
  「你之前說,我身上的香味不錯......雖然這瓶並非我那款,但兩款都有著相同的基調,它們是系列裏的一對......」寓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香水迷幻的前調在倆人房間裏逐漸彌漫開,光線驀然沈入潮濕的狹縫,只瞥得清倆人交織於一起的剪影。
  
(八)
  
  十月份的國際藝術節,楊樹街10號的展覽中心將各位新銳藝術家的作品集於一廊,開辦了場名為「反義」的畫展。
  
  薛洋早早便結束了半個月的工作陪伴戀人來逛現場。其實比起藝術加工過的畫面,文字給青年帶來的感受會更為直觀易懂,但既然曉星塵逛得津津有味,那他陪對方逛斷腿也無妨。
  
  主題「反義」淺顯來說,便是意義相反、互相對立的兩事物;但更進一步,則分為非此即彼的絕對反義與沒有明顯界限的相對反義。而在這場展覽中,作品表現的多為後者。
  
  譬如,月對雲、花對風*,內臟對牛奶,救贖對苦惱,又或者......紅與黑,罪與罰。
  
  曉星塵逛完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一樓展廳,和薛洋一起登上了相比起樓下頗為安靜的二樓。
  
  二樓展廳入眼便是兩面對稱、塗得鮮紅的牆,走廊呈成角透視,昏暗的展燈向內推進延伸......而在最顯眼的一處,掛著幅題名《罪と罰》的黑白油畫。
  
  曉星塵剛踏入這裏便被它吸引了目光,他走近並長久、細緻地注視這幅畫,倏然對身旁無所事事的薛洋問道:「你覺得這幅畫如何?」
  
  被問到的薛洋慢悠悠地將目光移向畫作,眼睛眯成一條縫,「嗯,還行。不過我除了你的畫以外,對其他都不怎麽感興趣,也不是很會欣賞。」
  
  曉星塵手指了指畫旁右下角的一塊小注解:「作者......是一位我尚不認識的新晉畫家啊,宋嵐......」他又彎下腰,仔細地默念了遍上面由畫家親自補上的義理。
  
  片刻後,他再度拉薛洋過來,「『罪與罰』,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名長篇小說。薛洋,你看過這本書嗎?如果把書和這幅畫聯繫起來,你覺得這位畫家的創作如何?」
  
  「唔——」薛洋雙手插兜,踮了踮腳後跟,身體晃悠道:「這幅畫啊......色調正如陀翁的文字般陰鬱黯淡,和著底層的汗腥氣與惡臭味;《罪與罰》呢,一部揭露人內心地溝的犯罪心理小說,其美學成就與對犯罪報導的迷戀間缺乏平衡,稍顯啰嗦......」
  
  青年評價了一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名小說,又表明自己對這本書乃至這幅畫的感官一般的看法。
  
  曉星塵從不打斷對方講話,但他聽著聽著,內心卻不免感到有些失落。
  
(九)
  
  月末,薛洋上旬寫的文稿刊登在一本文學雜誌上。薛洋破天荒地趕在曉星塵去買之前給了他一本樣刊,並翻開雜誌詢問其對那篇文中一段話的印象。曉星塵在與青年對視間迷茫地眨了眨眼,類似的情節上演,令他不禁懷疑薛洋是不是故意在『報復』自己。
  
  而那段被指出來的話也尤其......偏離薛洋往日寫作的風格。它只是一段單純描繪倫敦、巴黎兩座異國都市的排比句,文風卻獨異於全文,甚至還有些滑稽,就好似胡適那兩句叫人大惑不解的『兩只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曉星塵端詳了會兒,猶豫道:「這是......你寫的?」
  
  薛洋皺了下眉頭,神色霎時間變幻莫測:「是啊,怎麽了。」
  
  「挺好的,你的文風在此似乎有了改變,不再拘於一格......」畫家手指打圈的摩挲著指腹下粗糙的紙張,捕捉著恰當的字句來形容,反復琢磨其用意。
  
  然而在說出一堆客觀的理解外加委婉的讚美時,薛洋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你看不明白,是嗎?」
  
  曉星塵一愣,他沒料到薛洋竟會表現得這般......嚴肅。他忽感有些不安與局促,不知如何回應青年,前面說的話似乎就令對方深感不滿了,可眼下他又想不出別的話,神情亦很是茫然。
  
  薛洋徹底沒了好心情,眼神顯露出幾分挫敗和落寞,「我根本不是希望你通過搜腸刮肚來誇我,我深知這段話沒用上任何炫技法、沒有為了任何社會跡象、任何無關緊要的人,除了你。我寫下這段話,只是對你剖白我的內心與情感罷了。」
  
  「倫敦古典收斂的氣息是一個人孑然的去處,而簇擁巴黎的浪漫氛圍,我想同你一起感受。就是這麽簡單啊。」
  
  薛洋說完便轉身離去,曉星塵立即從座椅上起身:「等等——」
  
  ......他們那天到底還是沒因這一件小事而吵架。薛洋只是對他沈默了半天,晚上又睡回同一間房,次日起便恢復了正常的交流。
  
(十)
  
  週五,有同事邀請曉星塵去參加藝術節後的總結晚會;而薛洋之前也答應了和金光瑤一起去酒館,便囑咐曉星塵晚會上不要碰酒,散夥後直接來酒館接他。曉星塵答應了。
  
  晚會結束後,曉星塵如約來酒館接人。一見到對方,青年果然喝得一身酒氣,但因為他今晚在聚會上有了意外收穫,曉星塵的心情尚可,便沒跟薛洋計較,反而陪對方在酒館裏坐了會兒。
  
  「你絕對想不到我在晚會上遇見了誰,」他不禁談起自己聚會上的經歷,笑意一直掛在唇邊,「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這是國際藝術節舉辦成功後的總結晚會嗎,因為這次畫展我沒參與,原以為被邀請去會很無所適從,但結果我在會場上遇見了那位畫家......就是二樓那幅畫的作者......」
  
  曉星塵談論了許多關於宋嵐這個人的事,說他不僅是個技藝精湛的畫家,還從小飽覽詩書;他們之間一見如故,有些觀點總是不謀而合,等等。
  
  然而薛洋只是在一旁聽得心不在焉,頭頂的霓虹流光在不斷旋轉,青年的眼底卻時刻蒙著層灰朦的霧。曉星塵在搖曳的燈紅酒綠中,如此近距離地盯著這雙初見時便吸引了自己的醉人眼眸,可看清那深處掩藏的竟是淡漠、譏諷與事不關己後,他倚靠在卡座上原本舒緩的動作一滯,聲音則完全沈寂了下來。
  
  薛洋聽他停止了敘述,仍不明所以,偏過頭來問:「怎麽了?」
  
  曉星塵沒多說甚麽,只是道『你還要續杯是嗎,我去幫你跟吧臺說』,便起身走了。薛洋在卡座上等了許久,都不見他回來。待酒侍又端上一瓶伏特加時,他才從對方那得到一張曉星塵留下的紙條:你繼續罷,我回家給你煮醒酒茶。
  
  獨自回到家的曉星塵在玄關處換完鞋後,洗了手打開客廳的燈,發現家中座機有一條未接的語音留言。他摁下收聽鍵,只聽話筒一端傳來了晚會上熟悉的人聲——
  
  「晚上好,星塵,我是宋嵐。晚會上你給了一些人名片,說有事可以聯繫你。國際藝術節時,不列顛的著名象徵派大師康斯坦丁·威爾遜也來參展了;威爾遜先生說,他將在下週一舉行招收學徒的面試以及現場點評,不知你是否有興趣?」
  
(十一)
  
  「你要出國?!」
  
  教曉星塵沒想到的是,本是因興趣使然而參加的現場作畫點評,結果他與宋嵐都被康斯坦丁看上了,大師說願意收他們做學徒,但學徒期間,他們就得跟自己去倫敦生活了。
  
  「——你為甚麽都不跟我說一聲?」薛洋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我從沒想過自己能被選中,我本就不怎擅長朦朧油畫,只是想聽他的點評才去參加了測試。如果你真的不樂意我去,那我就留在這兒。」
  
  「我不是生氣你要出國!也沒有不給你出國,更沒有要你時刻黏著我才滿意!」薛洋猛地抽出被曉星塵牽住的手,「......我只是生氣你甚麽都不告訴我。」
  
  「我最開始沒告訴你,是因為我們當時在酒館......分開之後,情緒不太好,又是受宋嵐所邀,我怕你聽了會不高興......」
  
  薛洋沒有留下一句話,突然便背道而馳。
  
  曉星塵驚愕的看著青年毫無徵兆離去的背影,反應過來後完全慌了神,他跑著跟上去,不顧來往的行人喊道:「對不起——真的很抱歉!你不高興我就不去了,我也不是非要做那個大師的學徒!我、我自己慢慢研究也挺好的......說不定......我在這裏還有發揮自己價值的餘地,到了國外可能四處被人壓一頭呢......」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籲著籲著,喉嚨卻哽咽了,喊出來的聲音也越來越氣弱,最後像極了哭腔。
  
  薛洋終是沒忍住停下了步伐,他佇在原地長歎一口氣,又折回畫家身邊:「算了,你去罷。」
  
  他指腹娑了娑曉星塵的下眼瞼,不禁盯著那雙泛紅、易碎品般的眼睛,安撫道:「哥哥,別哭。是我不好,凶你了。國內藝術水準確實還比不上國外,那位大師願意收你,也是一份不可求的機遇。只不過,你甚麽時候就要走了呢?」
  
  曉星塵平靜下來後,把聽來的日期告訴了薛洋。
  
  誰曾想他們竟然只剩下幾天的相處時間了。
  
(十二)
  
  臨近出國,曉星塵開始忙得焦頭爛額——到相應機關填寫出境申請表、提交相關資料辦理個人護照、獲得該國有效簽證,訂下出行機票,收拾必備行李......各種問題層出不窮,他必須認真解決。
  
  也正因如此,他沒能意識到薛洋這幾日的格外黏人有些異常,於是倆人再次起了矛盾爭執。
  
  薛洋在陪曉星塵買生活用品的路上,因被曉星塵多次忽視而當場失態,破口大罵一句『你他媽出國就別再回來了,跟你那狗屁油畫專業過一輩子罷』便消失在了熙攘人群中。
  
  曉星塵想追,卻在人潮洶湧中迷失對方的蹤跡。情急之下,他試圖通過BP機*讓傳呼臺聯繫上薛洋,但第一則訊息發出去好幾分鐘,薛洋那端都沒有任何回訊。
  
  他只好再次撥通傳呼臺,讓話務員給薛洋留第二則短訊。
  
  等待片刻,對方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再撥,第三則,無訊......
  
  再撥,第四則......
  
  再撥......
  
  殊不知,無論他讓傳呼臺給薛洋留多少則短訊,對方都不會回話,因為薛洋早已將自己的BP機斷開電源。
  
  直到第一百次打給話務員,留下第一百則訊息石沈大海後,曉星塵無力地垂下了持著BP機的手。
  
  ——調酒勺倏地往玻璃杯壁上一敲,將敘事的人短暫拉回到了現實。金光瑤兩指並撚晃了晃長勺,隨即又將它沈回酒底,視線上移,瞟向薛洋:「哇喔。你那樣做,心中不會覺得愧對他嗎?」
  
  薛洋啞笑了聲,嘲道:「我那時都氣瘋了......倒不是故意折磨他,只是單純不想在心亂時接觸和他有關的東西。一般人試過那麽幾次早就不試了,誰知道他會堅持呼到第一百次啊。」
  
  關了BP機的薛洋獨自一人在街頭逛了幾圈,慍氣終於逐漸消褪下來。
  
  夜闌人靜,他回到家中,卻在一片漆黑的玄關處發現蜷縮著的曉星塵,他上手一摸,才知道對方竟淚痕滿面。
  
  「於是我們就這樣在離別的前一天鬧了彆扭、又和好了。」薛洋擦著凝結水珠的酒杯口,聳了下肩道。
  
  當地機場的安檢口前,薛洋拉下自己的帽檐和曉星塵接了一吻。他們又互相抱了下,薛洋貼在畫家耳邊補一句:「抽空你記得回來看我。」
  
  曉星塵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陰霾,他邊笑邊從容地說:「那你記得想我喔,我也會想你。」
  
(十三)
  
  曉星塵到了倫敦,有良師益友,生活一切順風順水。
  
  然而薛洋這邊卻不是那麽一回事了——戀人出國沒多久後,原先和他有長久合作的出版社便換了血,老劉編被裁,編輯部裏也有許多熟人頂不住壓力而離職,剩下來的則都不是些甚麽好啃的骨頭。
  
  薛洋投的書稿再一次成為眾人爭議的對象,選題論證會上,有人提出,薛洋要麽換個出版社合作,要麽就把寫書的方向改變。
  
  他在眾目睽睽下反駁那些可笑的說辭,卻是徒勞無用的;選題委員要求他拿出結果證明自己,若證明不了,就答應他們新開的條件,或者連人帶稿滾出去。
  
  青年氣不過,便趕在金烏西墜前餓著肚子寫下一本新書的大綱,接著又用極限的43天趕出55萬字,終於在飲食不穩定、每日4小時睡眠、心情躁鬱的情況下將書完結了。
  
  可惜竹籃打水——枉費功,這含辛茹苦的幾十萬字,最終還是被選題委員會以僅僅三句話否決了。
  
  薛洋就此解除了與該出版社的合約。
  
  他跟曉星塵隔著八小時的時差,倫敦夏令時天色沈得又晚,倆人便一個白晝,一個黑夜。曉星塵報喜,薛洋卻報憂。
  
  不久,曉星塵從薛洋口中得知了出版社的事,明白青年如今的處境惡劣後,便也不太敢在對方面前提及一些興致勃勃的事。他理解薛洋壓力大,無法與自己現下的生活共情。
  
  但是這樣漸漸的,他們之間的話題便少了起來,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倆人能聊的居然只剩『早/中/晚好,你吃飯了嗎/我睡覺了哦』......
  
  再然後,薛洋主動打給他的電話僅在一個月裏響四次。
  
  康斯坦丁的學徒,也是要接受試煉的,臨近測試月,曉星塵投入練習的時間也愈來愈多,分出去的精力就不知不覺中減少了。
  
  直至瘋狂的畫了四十天,經歷了每天只睡四小時、渾身衣服沾滿顏料、吃著飯若是靈感一現,哪怕手裏有油也要抓起筆在畫布上塗塗抹抹的生活......他終於通過了測試。
  
  而此時後知後覺,薛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聯繫過他了。
  
  他倒在床上休息了半天,恢復精神後便馬上拿起話筒給對方打過去。然而撥號響了好久,無人接聽。他又疑惑地打給了出版社,聽到那陌生編輯的聲音,才恍然意識薛洋早已不同他們合作了。
  
  屋外忽然有人叩門,一個學徒的聲音道:「老師有話跟你說。」
  
  曉星塵無奈放回話筒,沿著臺階緩緩走下,康斯坦丁站在一片逆光的暈影裏等他,見他來了,先是上前一個擁抱:「噢,我的孩子,很抱歉有件事一直瞞著你。前不久,一封跨國書信在你備考時寄到了我這裏,上面有你的名字,我擔心影響你的試煉,這才交予你。」
  
  老人又拍拍他的肩,目光深邃而精明:「我希望你不要太在意這件事。」似乎在為自己的行為二次道歉,又仿佛另有他意。
  
  曉星塵接過這封貼滿了異國郵票、蓋滿章,飽經風霜的信封,目光久久停留在寄信人的名上:薛洋。
  
  打不通對方電話教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即便心中已隱約有了猜測,但真正看清信的內容後,曉星塵依舊心痛得握不住手裏畫筆。
  
  一旁調色的學徒被他的動靜影響:「你怎麽了?」
  
  曉星塵眼神放空,虛望著前面,視線卻非聚焦於畫上,呼吸亦輕緩得近乎察覺不到。過了半晌,他才鬆開信紙,撿起地上的畫筆。
  
  「沒甚麽。」
  
(十四)
  
  焉敗的花瓣落入畫家用以洗刷筆具的水筒,在不斷旋轉的水流裏暈眩,逐漸扭曲了時間與空間,成為酒杯中晃動的冰塊。
  
  金光瑤看著薛洋終於停下來抿一口酒,搖著頭感歎道:「真狠啊,四十天......就等來你一句分手,甚至不是親口的。」
  
  「糾正下,是一行。」
  
  「既然你們早在異國時便分了手,那後來又怎麽......」
  
  「因為我找他復合了。」薛洋漠然打斷道。
  
  金光瑤訕笑道:「你是在跟我說笑麽,成美......當初做的那麽絕情,你竟然還會找他復合?」
  
  「是啊......」薛洋摩挲了下杯口,目光昏沈,「所以我遭報應了。」
  
(十五)
  
  留下信裏的一行分手後,薛洋好整以暇地走出郵局,他感到心中靜無波瀾,心嘲自己果然無法理解戲劇中那些角色失戀後痛徹心扉的感悟。
  
  提出分手,是因為那時的薛洋身心俱疲,起初究竟是甚麽讓他倆在一起的呢,曖昧的荷爾蒙、同樣懷才不遇、互為彼此繆斯?青年其實是個很自我、自私的人,他只能理解自己同樣擁有過的心情,而其他,他不理會亦不體諒,是個撕下溫恭偽裝後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感到與曉星塵在一起再沒有過去那般愉悅的感受,餘下盡是折磨。自己的生活已很難安定下來了,而畫家又在干擾他;薛洋猛然憶起自己的心脫離掌控的那天,也是如此不安,嚴重逾越了界限。早知如此,他認為,或許是時候,要把他的軟肋——從生活中剔除了。
  
  回家沿途的景色在他眼中前所未有的明晰,他聽見午後的廣場有小孩追逐的步聲和扯開嗓子大喊,他看見過路行人可笑的肢體相觸、攀談著柴米油鹽,空洞的心毫無知覺。
  
  後來,薛洋不得不放下某些偏執,終於又找到了家願意與他合作的出版社。沒了兒女情長的雜念,他開始專注自己的生活,再度開始撰書,可漸漸的,他發現,沒有怫鬱,內心的空泛才是這場愛戀的後遺症。
  
  他的行事愈發似一匹失控的孤狼,隨心所欲、裝聾作啞、失無可失。他踢開酒館的門戶在眾人面前大放厥詞;他將理性摔碎,踩在上面跳舞,對慎重輕蔑地彈起指頭;他沿著奇怪的道路,喝得爛醉墮向滅亡。
  
  而無論如何,他都逃不出曉星塵編織的那片陰影。
  
(十六)
  
  過了三年,薛洋終於忍不住拜託倆人的共同好友,也就是一開始引薦他與對方合作的那個人——魏無羨。
  
  魏無羨和薛洋的工作差不多都是一個性質的,所以他們算是共事,而巧的是,魏無羨的母親是繪畫出身,也曾是康斯坦丁的門下學徒。
  
  薛洋做了很久的思想鬥爭及心理準備,才無視了魏無羨那位同性伴侶複雜的眼光,讓魏前輩作為仲介,聯繫上了研學結束已歸國的曉星塵。
  
  他並不知道曉星塵得知自己想跟其復合的最初感想是甚麽,他們之間分手後便再沒有一次正面交涉,都是通過魏無羨轉交的信件溝通。
  
  曉星塵在回覆薛洋的第一封信上說,他是一個孤獨的人,如果青年的請求是出於他們之間可能還殘留的情感,他可以一試;但倘若薛洋只是出於好玩,妄圖以此報復戲耍他,恕他不奉陪。
  
  薛洋拿到回信後,又花了一整晚,將一封長信寫完遞到魏無羨手裏。於是次日傍晚,青年的通訊簿裏再度有了畫家的聯繫方式。
  
  這便是他們的第二次開始。
  
  然而這份失而復得的戀情在開端,似乎就註定伴隨了不定性與懷疑。
  
(十七)
  
  復合的第五天,薛洋就聯繫不上曉星塵。
  
  他們復合後,一時間都不知怎麽面對彼此。若太過親密,過去的心結還沒解開,倆人都有種逢場作戲的感覺,若過於生疏,又像是在耿耿於懷、放不下過去無從談未來。因而都心照不宣的沒有像從前那樣馬上選擇同居。
  
  那一日,薛洋本是預定了座位要與曉星塵一起用餐,他和畫家在電話裏多聊了幾句,不料出版社的編輯卻在這時找上門來,要求他立即為某報刊多寫一篇廣告性質的文章,被編輯催促後,他只好跟對方匆匆道別,並叮囑曉星塵來他家樓下接自己。
  
  然而就在電話掛斷前幾分鐘,他似乎從曉星塵的語氣裏聽出一絲不對勁,可他仔細回想,又沒發覺自己有哪里惹畫家不快了。編輯就坐在他身旁,要親眼看著他把稿子趕完,工作迫在眉睫,他只好先埋頭做事。
  
  待忙完後,距離約定時間還不剩一刻鐘,薛洋便索性蹲坐在自家樓下,又等了會兒,眼見就快准點了,人還沒來,他便拿起BP機聯繫對方。
  
  出乎意料的,傳呼臺發出訊息後,他並沒有得到畫家的回應。
  
  驚人相似的經歷,他幾乎一下便反應過來曉星塵這是把他們間的通訊斷了。
  
  他捧著BP機癡滯地待在原地,竟可笑的分不清自己此時的心情是失落、恐懼還是不被信任的疲憊,他摸著上面的摁鍵再次撥向傳呼臺,失魂落魄地報上那一串數字。又過了半晌,他好似才想起般聯繫魏前輩。
  
  「如果小師叔把隨身攜帶的BP機關了,饒是我也呼不上他啊。」薛洋在路邊的電話亭裏聽到魏無羨如是說。
  
  「他不在外面,」青年的聲線些許顫抖,語氣卻是篤定的,「你直接打給他家中的座機,如果是你的話,他會接的。你告訴他,我就在路邊等他。」
  
  過了半小時,薛洋才在指明的公路旁看到那人亮起的車燈。這個時候,佈滿陰雲的天空已落下小雨。他一直待在路邊沒動,直到曉星塵撐著傘從車上下來,將他接進車後座。
  
  「你怎麽在淋雨?」曉星塵頭次見他這麽一副作踐自己的狼狽模樣,語氣也頗有不快,「全身都濕了,回去怕不是要感冒。」
  
  「你不愛我了嗎?」薛洋卻突然沒頭沒尾的冒出一句。
  
  曉星塵緘默了。
  
  薛洋突然拽住曉星塵的衣領,把畫家拖進後座之後,他狠狠地關上車門,不由分說便壓著對方的唇吻了上去。淋了雨的薛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冷氣,濕潤的唇瓣也是冰涼的,如同三月春暖都融不開的霜。
  
  他在狹窄的車間裏翻個身,將曉星塵壓在自己下面,摟人的力度兇狠得似要將對方揉進自己骨血之中,他勾纏著曉星塵的舌不准其逃脫,曉星塵被迫同他吻了數分鐘,濕淋淋的衣物也全部黏在一起。
  
  終於在窒息、眩暈感找上自己之前,曉星塵尋隙掙脫青年的禁錮,給了薛洋一肘擊。他連著推開薛洋,汽車被他倆弄得一顛一簸,曉星塵將自己的氣息捋順後,才聲嘶力竭地控訴道:「——我當然!我時常會夢見那時我們通過一根電話線陪彼此聊到寂靜深夜,我就坐在自己的窗臺上,夜裏降溫,我還把窗簾裹作被單;我牢記著我們異口同聲說出的、你寫書以來最為滿意的那一句話;我會在替換唱片時想起你跟我說『這些旋律已瀕臨死亡』!」
  
  他在倆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之後退出後座,回到了駕駛位上。
  
  薛洋的目光捕捉他的一舉一動,眼神裏仍是驚疑不定。
  
  曉星塵掛空擋,汽車平穩行駛後,他才繼續說道:「今天你跟我通話,在我說了『我在倫敦聽了一場名為Sick Of You*的音樂會』之後,你就突然告訴我你要去工作。我以為你是因那場音樂會的名字而對我生氣,過後我又有打過你的座機,可你沒接——你總是這樣對待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忍受不了,我受不了你總是對我冷暴力。」
  
  薛洋怔住:「你還打過一次?我沒留神,那會兒編輯過來監督我寫稿,可能是他掐掉了。」
  
  曉星塵無視青年如同狡辯般蒼白的說辭:「你在復合的信裏說這幾年一直放不下我,可我怎麽確信你是愛我,而不是懷念過去我給你帶來的美好、描繪詩人該有的隱喻?人是會變的,不管是你還是我,早已同最初相識時不一樣了。現在的我,和你有很大不同,我過去感興趣的東西你就已看不慣,我現在喜歡的你也未必喜歡,我理解的事情你未必能感同身受。即便你是最體貼的情人,恐怕也會和我產生摩擦。」
  
  「我不會!」薛洋急著反駁,「我不會去干擾你的想法、詆毀你喜歡的事物,一切隨你心意就好。我已經改過了,曉星塵,只要你別拋下我,別不辭而別......」
  
  曉星塵輕聲歎道:「我們之間,到底誰才是不辭而別啊。」
  
(十八)
  
  他們沒吃成燭光晚餐,薛洋在路邊淋了雨,曉星塵送青年回家時發現對方還是發低燒了。原本將人送到家門口後,曉星塵便打算揚長而去,走前卻被燒得有些暈乎的薛洋伸手勾住了脖子。
  
  他可憐兮兮地抵在曉星塵的脊背上,滾燙的氣息蹭著畫家敞開的衣領:「哥......我想跟你做......」
  
  曉星塵嘗試躲了躲,卻見對方離了他就差沒倒下去的模樣,內心不禁有些觸動,又擔心薛洋回了家不好好照顧自己,便說:「你生病了,還是下次罷。讓我進屋幫你找找退燒藥。」
  
  薛洋聞言讓曉星塵進了屋,輪到喂藥時卻咬著畫家手指,不依不饒:「乾脆燒糊塗算了。」
  
  曉星塵心道,你這不就是糊塗了嗎。可又拿他沒法,只好哄道:「你先吃藥,吃了藥,我就陪你做。」
  
  這回,青年安靜乖巧地吞了藥,吃完藥後,纏住曉星塵腰的手是怎麽也掰不開了。曉星塵默默地歎了口氣,發覺薛洋當真是得寸進尺、打蛇隨棍上,無奈道:「你不鬆手,我怎麽解衣服?」
  
  薛洋眨著眼看他,神情好似在渺茫他怎麽問了這麽個簡單的問題:「你脫褲子就好了啊。」
  
  曉星塵無語。最後倆人推搡著都只脫了下半身,上半身則緊緊摟抱在一起。由於薛洋生病乏力,曉星塵便只好坐上去自己動,炙熱得宛若能將自己融化般的物什在下面進出,弄到最後他也臉紅氣喘身軟無力,不知道的還以為連帶他也一起發燒了。
  
  但是......盯著眼前人這張久違的、明顯比過去憔悴許多的臉,曉星塵確實感到自己如同發燒一般,神智不清。他在高潮過後不舍地撫摸薛洋的臉龐,喃喃自語道:「我曾經想過......」
  
  「是否因為我們相隔兩地,你有甚麽負面的心理我不能及時知曉,也不能安慰、照顧到你,在那段時間缺乏了對你的關心,才讓我們之間宛如破窗效應般,越裂越深......倘若那時,得知你生活上有難處,我能立即飄洋過海來見你、抱住你,你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孤立無援,最終選擇鬆開牽著我的手了。」
  
  這段話就像珍珠落進海裏,闔上眼的薛洋早已無知無覺。
  
(十九)
  
  倆人雖說是復合了,但仍聚少離多,工作之餘才有暇通話。
  
  薛洋被金光瑤以專案統籌為由約談,不太有興致地加入了一個文學社;據說社裏都是行業內的另類作家,每日娛樂便是分析社會閱讀風向、與出版社選題委員會鬥智鬥勇。
  
  而曉星塵在倫敦期間學有所成,歸國後便成立了自己的畫室,搞創作的同時也引導一些對繪畫感興趣的年輕人共同加入這個領域,自身的經濟狀況終於不同往日般拮据了。
  
  有了穩定的收入後,曉星塵積攢了一筆小錢,他瞞著薛洋,在櫃檯顧問詫異的目光下定制了兩枚男戒。
  
  待工期結束,曉星塵如願收到了兩枚並列、靜靜躺在黑絲絨禮盒裏的鑽戒,精巧的戒身泛著鉑金色的光澤,兩枚戒指的內環均雕刻著彼此姓名的縮寫與共度餘生的誓言。
  
  曉星塵將戒指送出,量身定制的戒指被他輕輕推著從青年的指尖滑向指根,他淺笑而不自知的把玩對方節骨分明的手,心想即便不能時刻相見,他也用這枚對戒鎖住了彼此、給予薛洋一個安心的保證。
  
  他低頭又落下一個羽毛般輕盈的吻,由此而錯過了薛洋抬眸一瞬擲向他的複雜目光。
  
  「很貴麽?」薛洋摩挲著戒身,眼神游離,須臾才遲緩地扯出一個微笑,臉部肌肉似為了配合這個表情都僵硬了少許,「哥哥不用為我破費的。」
  
  曉星塵卻渾然不覺異常,順毛似的捋了捋青年淩亂囂張的髮絲:「沒有破費。」
  
(二十)
  
  後來,因為彼此繁忙,不方便時刻守在座機前面,書信便再次成了他們最常用的交流方式。畫家偶爾會在信中提及一些當地畫展的資訊,但凡他提出觀展,薛洋就表示哪怕曠工也要陪他,而這回無論曉星塵說甚麽,青年都表現得不再似過去般目中無人。曉星塵明晰薛洋對於文字的敏銳度,他也常寫信向對方探討自己看過的書籍。不得不說,在這領域,薛洋總能以新穎的角度給他帶來獨到的見解。
  
  譬如《天堂另一端》這本書,薛洋曾寫信談道:他認為主角失控槍殺的並非那位引誘戀人的範思哲女孩,而正是主角一直深愛卻出了軌的戀人;『幽靈』一詞指代早已沒命的戀人,也意指對方在主角這段愛情中,永遠宛若鬼魂般飄渺不定——近在咫尺,卻不可觸碰。
  
  這個前所未有的解析令曉星塵驚歎不已,尤其青年針對『幽靈』的第二個釋義,堪稱教人毛骨悚然。通常,抽象且私人化的表達容易曲解作者的意旨,然而根據這些意象,不同的人又能琢磨出不同的含義。撼動曉星塵的不是其他,而是薛洋所展現出來的對於愛的不安全感。一份對方總是在索求,他卻一直予不了的東西。
  
(二十一)
  
  秋末初冬時,薛洋寄來一本新書。
  
  書的內頁夾進一封手劄,曉星塵將其展開,青年寫道:「這是你回來後我寫成的第一本書。它即將發行上市,我竟意外地對此感到有些緊張。你知道我一向弄不懂讀者喜歡甚麽,鬼又曉得他們這次會怎樣評價這本書。」
  
  這是曉星塵和薛洋相識以來,頭一回發覺薛洋對『讀者需求』的看法產生了輕微改變。然而真正令他感覺詫異,甚至有些失望,則是在看清實體書的內容之後。
  
  誠然,薛洋的筆力比起過去更加辛辣老練了,但文章的旨意卻愈發傾向於虛無主義,令人閱後,只覺似喝了一口過期的蘇打水般毫無回味。
  
  不該是這樣的,曉星塵不解地放下書。
  
  他認為,儘管薛洋曾經的文字便傳遞著一種反傳統價值的觀念,可那都是帶有抗爭意識的,恰如在末日的穀底也為最後將至的黎明狂歡。
  
  他不清楚自己此刻對於薛洋的擔憂是否屬於多慮了。
  
(二十二)
  
  薛洋連續幾日和一撥人談專案合作,終於談妥後,當晚又被金光瑤勸說去了酒宴。他習慣性的來電告知曉星塵自己的去向,強調對方務必在他酒後過來接人。
  
  夜晚九點半,曉星塵看著時間,認為應該差不多結束了,便通過BP機聯繫薛洋,讓青年找附近的公用座機或電話亭對話。
  
  電話通了後,他問:「應酬結束了嗎,薛洋?」
  
  薛洋應道:「還沒。」
  
  「啊,那我貿然打來是不是打攪你們了?」
  
  「沒事——我不在酒局,剛才在書店挑明信片呢。」
  
  曉星塵惑道:「你不是說應酬還沒結束嗎,你不在場?你在哪,在幹甚......」
  
  「打住——哥,查崗呢?」薛洋好笑道,「沒騙你,應酬真沒完,只不過我提前溜了。前不久你不是說喜歡盧浮宮的明信片麽,這附近正好有賣,我給你挑著呢。」
  
  曉星塵終於安下心來,又忍不住有些害臊:「你喝了酒,別亂走......我這就來接你。」
  
  「好啊,老公,你快點來,」薛洋繼續調笑道,「今兒酒桌上又被金矮子摁頭『結交人脈』了,那人還硬拉著我跟他拼酒,弄得我醉酒了......你再不來,我恐當街耍酒瘋,跟大家說我的愛人其實叫曉——」
  
  「醉了就閉嘴罷!」曉星塵禁不住惱道。
  
(二十三)
  
  經歷完『應酬與明信片』一事後,時間悄然接近了十二月的尾巴。曉星塵遇上了件不算愉快的事情。
  
  某日,他和薛洋並肩走在覆蓋了幾寸厚雪的鵝卵石路上。在他們身旁兩側,是一家挨一家的商戶,有些櫥窗已經掛上了由槲寄生葉與冬青樹結出的紅豔果實交織而成的藤環;前方也漸漸傳來一串清脆的搖鈴聲,由遠及近的響起孩童們合唱的聖誕頌歌。
  
  聖誕將至,有人也趁此把握了商機,在這個時期促銷自己的商品。可令曉星塵沒想到的是,他們在整條商業街上擦肩而過的人加起來居然不如拐彎時撞見的一家書店人多。
  
  這家書店的門前擺放著一塊彩光更迭的小黑板,上面寫的應是某本正在熱銷的書及其作者,而店內買單的人數則是令曉星塵看一眼就不敢進去的程度。
  
  不過,出於好奇,他還是站在不遠處瞄了眼黑板上的字——卻發現,那並不是位普通的暢銷作家,而是一個光憑名字便價值百萬,同時又臭名昭著的傢伙。
  
  曉星塵不禁輕聲嘀咕了句這人的名字,語氣帶著點嫌憎。聞聲,薛洋便轉頭面向畫家,眼底有幾分難以闡明的情緒。
  
  青年問:「怎麽了?」曉星塵懨懨道:「無事,只是看見這個作家有些掃興。」
  
  老實說,該作家文筆細膩、辭藻華麗,幾乎每本書的頭尾都在引經據典,可謂是遍覽群書、實力不俗;奈何筆下總是透著股濃郁而揮之不去的拜金主義氣息,為人也極為市儈,幾乎唯利是圖,曾有一本書涉嫌抄襲,官司打得人盡皆知。
  
  曉星塵很是不喜這類人。
  
  他不欲在原地多作停留,也不太希望薛洋問及此事,便牽起青年的手走向別處。
  
  薛洋看出他舉措中回避的意思,亦順著他的臺階下道:「嗯,掃興就別聊他了。」
  
  他們離去,兩道背影在蜿蜒曲折的道路盡頭逐漸黯淡。
  
  曉星塵因而錯過了一個重要訊息:他並不知曉,其實那晚在酒局中『結識』的、拉著青年拼酒的,正是這位作家。更不知薛洋其實與此人同在一個文學社。
  
(二十四)
  
  耶誕節的前夕,幾戶比較富裕的人家已充滿了節日氛圍。
  
  當曉星塵走進住宅區時,一些庭院懸掛著星星點點的彩燈鏈吸引了他的目光。透過那雕琢繁複花紋的金屬鏤門,可隱約瞥見院子角落安置的聖誕樹,枝上亦掛滿了傳統的糖手杖、薑餅人、金鈴鐺與不對稱的襪子等飾品。
  
  頭頂著茫茫飄雪,曉星塵卻不禁佇立在原地,他傾注於面前的目光,毫不掩蓋地流露出對此的憧憬與嚮往。
  
  他在倫敦留學時,也曾度過三次耶誕節;然而在那樣充斥了節日氛圍的地方,他卻從未體會過該有的溫馨感。尤其與薛洋分開後、頭一年在倫敦孑然度過的平安夜,他始終不能忘懷那時心中的孤寂與遺憾。
  
  良晌,他終於搖晃了下腦袋,決心把這些陰鬱的想法都拋諸腦後。今年的聖誕肯定不再是那樣糟糕了,往後也一樣,因為薛洋已回到了他身邊。
  
  平安夜他可以親自準備頓晚餐,烹飪出國時學會的黑椒汁牛排與淡奶油蛋糕;餐後他和薛洋也許會牽手步行在寥寥幾人的江橋之上,又或者駕車於空曠的公路上、搖下車窗感受晚風;深夜,曉星塵可以破例在薛洋家留宿一晚,在耶誕節的清晨醒來,感受自己仍在對方懷裏的溫暖。
  
  今日上午,曉星塵在出發去畫室之前,發現家中的座機語音箱多了一條薛洋的留言:「下班後來我家,有份驚喜在等你。」
  
  這句話就仿若貓爪般一整日都抓撓著他的心,恰好畫室裏有幾位外國友人,他便以此為由,提早收了工,打算去薛洋家一探究竟。
  
  曉星塵最後看了眼那裝橫精緻的庭院,隨即便邁開步子,來到了薛洋所在的公寓樓下。
  
  他抬頭仰望這幢熟悉又令人懷念的樓房,沒有很特意卻一下瞄準了薛洋所在的那層。自從搬離這裏,他也不是沒有再踏入過,但上次送淋雨的薛洋回來時,他太過匆忙,顧不及自己那會兒是甚麽感受。
  
  想來那回的心情應該也不算好......跟現在完全不同。薛洋說有驚喜在等著他,曉星塵還沒上樓便已經開始期待;而隨著登上的樓層越來越高,他的心跳便愈來愈快。他想,自己臉上大概有幾分掩不住的笑意,跨出的步伐亦前所未有的輕快。
  
  終於來到熟悉的房門前,曉星塵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用上薛洋給的備用鑰匙。
  
  轉動幾下鎖孔,他不禁又回想起第一次來這和金光瑤碰上時,那有些窘迫和滑稽的場景。搖了搖首,曉星塵噙著笑意壓下門把,推開了家門。
  
  進門後,他先是朝客廳探了探頭,沒見著青年,便輕聲問了句:「薛洋?」這時,接近玄關處,一個半掩著門的房間則傳來了薛洋的談話聲。
  
  青年說完幾句話又停頓下,不過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聲音,曉星塵便猜測他應該是在與人通過座機對話,本不想打擾他。
  
  然而當曉星塵換下鞋時,他靈敏的聽覺竟捕捉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名——是不久前他與薛洋逛街,在某家書店門口黑板上瞟到的那位品行不端的作家。
  
  他感到奇怪,便湊近了門聽,卻發現薛洋的談話有些不對勁:「你讓他偽裝成該專案的負責人,拆分那份合同,騙對方簽下去。他若不擅長,你就拜託社裏的其他人去辦。都行,你安排罷,反正錢拿到了還要跟你們瓜分......」
  
  在聽清愛人說甚麽後,霎時,曉星塵只覺一陣耳鳴。
  
  他扶著門框的手不慎滑向門板,半遮半掩的門就這樣『吱呀』一聲在薛洋身後開了。
  
  青年察覺異響,二話不說便中止了通話。薛洋放下聽筒,若無其事般轉身微笑迎接曉星塵:「哥,你這麽早就下班啦——」
  
  曉星塵緊抿著唇,一句圓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臉色蒼白,眼睜睜看著薛洋在自己面前笑得俏皮又無辜。
  
  他曾以為自己瞭解過薛洋,卻不曉得對方做起戲來竟能以假亂真。倘若可以,他也不想懷疑自己的愛人,他寧願自己聽到的一切都是幻覺,可他欺騙得了自己,卻扭曲不了事實——薛洋就是在做一些違背規章的事。
  
  而青年居然還能一直維持這種假像,用飽含興奮的語氣朝他道:「快過來看我給你準備的聖誕禮物——」
  
  曉星塵感到頭皮發麻。
  
  薛洋越過他,走到了前面,回過頭來發現畫家仍停留在原地,整個人如墜冰窟般挪不動步伐。青年低下了頭,神情刹那變幻、陰晴不定,過了片刻,他又獨自走進別的房間。
  
  沒過多久,薛洋捧出一塊小禮盒,回到了曉星塵面前,他朝畫家笑出兩顆虎牙道:「你猜,這是甚麽?」
  
  青年當著曉星塵的面解開禮盒的絲綢、掀起盒蓋,裏面是兩串躺在拉菲草中的銀色門鑰。
  
  他隨意地拎起它們,兩串鑰匙碰撞在一起發出丁零噹啷的聲響,卻吵得曉星塵心慌:「我之前在市中心購置了一套房,現在交房了,這是那裏的門鑰,我們之間共有的。」
  
  說完,薛洋便把手伸了出去。他似乎在觀察曉星塵的反應,直至對方無論如何也沒有接過時,他終於忍不住攥緊了掌心,笑意盡褪。
  
  「......錢,從哪來的?」
  
  曉星塵盯著薛洋攥住鑰匙的手,自身卻宛如內部生銹的機械般,齒輪生硬吃力地轉動幾下,才驅使他艱難地發出聲音:「你剛才與那作家在謀劃甚麽?」
  
  薛洋伸向曉星塵的那只手,小臂微不可察的顫抖著,他卻固執地不肯放下、不願鬆懈,「我只是在承諾你我一個穩定的未來而已......」
  
  曉星塵義正言辭道:「你這樣做,以及你社裏那些人的暗動作,只會讓我們的未來瀕於崩潰。」
  
  此話一出,薛洋卻像是聽到了甚麽好笑的話般,他神情陡然轉變,一絲譏嘲從他嘴角蔓延開,他歪著頭,語氣怪異地重復道:「『只會讓我們的未來瀕於崩潰』?你真的知道甚麽才教人崩潰嗎?」
  
  他死死地盯著曉星塵,唇邊冷笑的弧度則愈來愈大:「——是當你遠在倫敦享受那裏的綿綿細雨、下午三點的錫蘭紅茶與糕點、屋簷下的名師教導時,」
  
  「而我在幾乎停水停電的公寓裏瘋狂寫稿、被選題委員會的人一把稿紙甩在臉上說『你不如拿你寫書的時間上街乞討,起碼還能填飽肚子』、一整天渾渾噩噩地度過後,還要忍受你乾巴巴地在話筒另一端同我說不上幾句話!」
  
  如同詰責般,薛洋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一邊走近對方、用另一只手使勁地揪住曉星塵的領子,強迫對方低下頭來注視自己的眼睛。
  
  曉星塵呆愣住,半晌才意識到薛洋說的這些都是發生在他們第一次分手前的事情。是最後那段他既不敢報喜也不敢報憂、最終導致倆人無話可說,無力替愛人分擔痛苦的日子。
  
  想起這些,曉星塵的心難免又承載起那些時日的沈重。可他始終不解,握住薛洋的手腕、使青年鬆手後,他開口問道:「那我回國了,也不再缺席你需要的陪伴與支持,這和你現在做的那些事又有甚麽關聯呢?」
  
  「有甚麽關聯?!」薛洋怒不可遏地說,「原來當初你找上門來硬要關心我,我問你憑藉甚麽立場,你指的是當時你跟我一樣都鬱鬱不得志的立場嗎?」
  
  「你想要的難道是:只要你能一直賺錢,我出書沒人買都行、不知猴年馬月才安置好我們共同的家、甚至節假日都拿不出得體的禮物,僅送你本書和幾張可笑的明信片?你想要我一直保持那個狀態,如此未來才是腳踏實地,才會堅不可摧、充滿幸福?」
  
  青年偏著頭斜睨他,眼神中的輕蔑與不信任就如隆冬的冰錐,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曉星塵的心。
  
  曉星塵的雙眼泛紅,不可置信地搖頭道:「薛洋......我從未那樣輕賤過你,是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那你是甚麽意——」
  
  「我的意思是,你本就不該觸犯底線!」
  
  曉星塵頭一回打斷了薛洋說話,情緒激動道:「從前的你儘管不富裕,但為人傲慢又令我欽佩;你提筆唾棄那些不公的現象、你讓不敢說真話的文壇血流成河;你從不違背本心逢迎讀者,你也不屑跟那種不齒的作者打交道!我不明白曾經那樣一個教我羡慕的青年,為何如今卻言行相悖?」
  
  「......那你管的是不是有點多了,曉星塵?」薛洋的語氣突然之間變得極度陰冷,眼眸也不受制地溢出幾分薄涼。
  
  他尖銳地問:「當初你和那位宋嵐交友,我管了嗎?你背著我跟他一起參加面試,還被選中出國進修,我管你了嗎?」
  
  曉星塵急促地呼吸著,神色間滿是無法苟同:「不是......你怎麽能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說?這能比嗎?我......」話沒說完,薛洋便一個動作將原本握在手中的鑰匙通通丟到腳底,惡狠狠地踩了上去。
  
  他一邊反復碾壓,一邊陰陽怪氣地諷道:「是啊,現在你出名了、有錢了,所以你不僅是畫家,更是慈善家、社會上的成功人士。你出淤泥而不染,你猶若明月清風;而我只是一塊黏人的痰、你之累贅,你所不齒!」
  
  曉星塵倒退幾步,像是被薛洋展現出來的這副模樣給震懾到了,他的視線似乎陷入一陣模糊,打量薛洋的目光逐漸變得迷惑。
  
  他好像一點也不認識眼前的人了。亦或,他真的『認識』過對方嗎?
  
  薛洋目睹著曉星塵的變化,由最初的震驚、聲討、關切,到後來的悲傷,最終在後退的這幾步裏,化成了徹底的疏離與恐懼。
  
  外在猙獰的面具驟然出現一道裂痕,薛洋垂喪著頭笑了笑,終於破罐破摔說出一段驚人的話:「曉星塵,你知道嗎......我本就是這樣一個爛人,讀過多少書都改變不了骨子裏的流氓。」
  
  「我不認同你的觀念,甚至還覺得它們滑稽可笑,宛如狗屁!倘若我是惡棍轉世,那你就是活菩薩囉?沒經歷過『喪失』的人,有甚麽資格站在我面前,說著道貌岸然的話來多管閒事!」
  
  在薛洋爆發的這一刻裏,曉星塵曾數次升起過『就此了結罷』的念頭,然而每一次他都懸崖勒馬,勸誡自己保持冷靜,不要衝動地再次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直至他聽清薛洋的最後一句話,明晰了對方長久以來掩飾的真實想法,心也隨之完全冷卻下來。
  
  他拾起家中的一個擺件,毫無預兆地往地上砸。
  
  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過後——屋子裏只餘滿地的碎片和薛洋頹唐的背影;曉星塵沒給青年留下任何話,轉身便奪門而去了。
  
(二十五)
  
  嘀嗒......嘀嗒。夜半四點響起鐘擺遲緩的聲音,時間猶若銬著腳鐐的囚徒步履蹣跚,行進的每一分一秒都煎熬得令人無以承受。四下寂然無聲,只有悲哀在夙夜不懈地叩響心門,腳邊空癟的酒罐被他踢了一腳,滾向堆積更多空罐的漆黑角落。
  
  薛洋睜闔著倦眼,慘澹的月光在他眸中似乎只投下了更深的陰影,他衣衫穢敝、殫精竭力,久未進食又空腹飲酒,導致胃部升起了一股灼熱感,並不時傳來尖銳的抽痛。他掐著腿肉,試圖以更疼的觸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合時宜地想到今晚本不該是這樣虛度的。
  
  與曉星塵發生爭執後,他沒有選擇立即去追,而是直至夜闌人靜,怒氣消了才想起聯繫對方。他立在座機前,形成肌肉記憶的手指在撥號盤上轉動幾下,將那爛熟於心的號碼撥到最後一位時,卻又遲疑了。
  
  他想要曉星塵回來,就像每一對曾劍拔弩張、刀鋒相向的情侶最終都會渴望對方寬恕自己。可關於他們之間產生的分歧,正如那句流傳千古的警句『道不同不相為謀』般,即便是能言巧辯的薛洋,也無計可施。
  
  曉星塵會給他甚麽回應呢,是再一次聲色俱厲地批駁自己的觀點,還是......薛洋不敢繼續想下去了,猶豫得越久並未能減輕心中的忐忑,最終他還是閉上眼睛撥了過去。
  
  接著便是令他徹底崩潰的一幕:無論曉星塵的家中座機還是BP機,都聯繫不上對方,一次又一次的呼叫轉移,幾乎粉碎了他心中的那丁點念想;而傳呼臺的話務員也不知上哪兒得來了經驗,好心又得體地奉勸他別再頻繁嘗試了,任誰知曉了來龍去脈都忍不住嘲笑薛洋一句『活該』。
  
  薛洋對曉星塵此時心境的理解,清晰得就仿若復盤自己當初冷落對方時的情景。
  
  他知道一旦聯繫不上人意味著甚麽,這不單純是『不想和你對話』,甚至是『不願再看見你』;哪怕他現在就上門去找曉星塵,對方也未必在那裏。
  
  而當務之急,是必須與曉星塵取得溝通的機會。
  
  時值深宵,能放任他胡來的便僅有老友金光瑤。薛洋只好慌不擇路地給金光瑤撥去個電話,要求對方迫不容緩地為自己想方設法與曉星塵通上話,哪怕利用上金光瑤廣泛的人脈,也要逼曉星塵現身說法。
  
  但當一切嘗試都在最後關頭石沈大海時,薛洋心中那象徵著殘餘理智的弦也終於繃斷了。
  
  他幾乎是隔著話筒朝那端嘶吼,甚至連友人早已拋棄的舊名都喊了出來,可又克制不住地在話尾溢出些哭腔:「孟瑤!我不管你用甚麽方式,必須給我聯繫上曉星塵......」
  
  金光瑤拿他著實沒法,沒好氣地諷刺完他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後,還是替薛洋千方百計地尋人了。
  
  終於在四更天時,伴隨著窗外飄零的殘雪,金光瑤語氣難掩倦怠和沈重地打來電話告知他:「......成美,我盡力了。曉畫家無論如何都不願再跟你對話,他委託我轉告你——」
  
  「就這樣罷,我不想繼續了;事及此,我終於醒悟,一切『破鏡重圓』皆為妄言。」
  
  薛洋一下僵住了,從頭冷至腳。
  
  他突然感覺全身一軟,像是被卸盡了力氣般,而一直以來支撐他的、無以言狀的東西則轟然倒塌。他費力地扯起嘴角,宛如傀儡般笑得怪異又淒然......真他媽的木訥啊。
  
  先前煞費苦心的功夫,完全是徒勞的。
  
  薛洋由此而詰難自己:他為何那般執著於聯繫上曉星塵呢?他想從對方那裏得到甚麽回應?如今想想,他當真猜不到對方的抉擇嗎?曉星塵一句話不留,便仿佛給足了他面子,如此委婉地表明自己對他的厭倦......而他非要聽曉星塵親口承認一遍,才徹底死心嗎?!
  
  不知何時掛了電話,他魂不守舍地從酒櫃上取下數瓶啤酒,一邊瘋狂地給自己灌酒,一邊迷茫地盯著地板上被自己踐踏得髒兮兮的兩串鑰匙。
  
  他想,怎麽就結束了呢?明明,幾天、幾小時前,他們還在計畫著怎麽共度今年的聖誕。
  
  轉眼間,倆人卻再度決裂了。他清楚曉星塵的性格,對方比自己更能沈住氣,可一旦將人拒之門外,便不是慪氣那般簡單了,而是發自內心地對他感到失望透頂。
  
  恍神了半天,他才漸漸看清,原來躺在地上的不僅是那兩串沒用過的的門鑰,還有一把他在復合後就重新交給曉星塵的老鑰匙——是這個他們曾同居過的、家的鑰匙。
  
  原來曉星塵走的時候,就沒想過再回來。他根本不留任何挽回的餘地。
  
(二十六)
  
  冗長的故事終於敘完,酒杯中倒映出青年如今的模樣。薛洋垂著眼瞼長籲了口氣,隨即舉杯將徹底混入冰水的威士卡飲到底;酒態上臉,他的雙眸也蔓起細細的血絲。
  
  他實在不是個適合傾談的角色,他厭惡與人交心,於他而言,這無異於將自己在他人面前開膛破肚。可今夜他們之所以久違的在酒館重聚,是因金光瑤從人脈網裏打聽來了一則訃聞——
  
  說是國內有一名康斯坦丁的學徒在上個月的某天夜裏自戕了。多天過去了,也沒有機關通報死者姓甚名誰、何故輕生,估計是對方家屬不願公開。
  
  然而僅憑『國內』、『康斯坦丁的學徒』這兩個關鍵字,便能篩掉大部分無關緊要的人,將這個範圍縮小到了幾乎離譜的地步。大師學徒本就稀少,排除幾個還在業界活躍的人士,餘下的便僅有曉星塵與那位幾乎不曾露過面的宋嵐。
  
  宋嵐有無輕生的念頭,這事不好說。但曉星塵卻是他們一群共同的舊友裏,唯一一個任誰都聯繫不上的人。
  
  無論是他的辦公座機、家中座機還是便攜的BP機,撥過去都沒有任何回應,不久後座機就變成了忙音,而接到傳呼的話務員則溫聲提示到該機的持有者已棄用。
  
  曉星塵的畫室早已歇業,曾有人留意過他家中的傳真地址,登門拜訪時卻被其他業主連連告知屋中無人;大抵是搬走了,房子也空了許久,還是發生在薛洋二次分手後沒多久的事。
  
  金光瑤第一次聽聞曉畫家在分手後體現的絕情,也是十分驚訝。他在酒館裏壓低嗓音,旁敲側擊地問薛洋:「你認為訃聞提到的人真是曉星塵嗎?」
  
  很怪異,這件事中,不僅無人知曉死者的身份,也沒有任何人為此舉辦葬禮;這並不像一個生命的消亡,更宛如一個存在的消失。
  
  而薛洋聞言只是垂眸,不發一語。誰也不知他盯著桌面走神時,是否想到了甚麽。
  
(二十七)
  
  他把那人曾經的書信都燒了,能丟的東西也一併遺棄,市中心的那套房子甚至低價轉售。
  
  兜兜轉轉,又過去了半年。七月中旬,楊樹街10號建築內展廳再度舉辦了一場繪展,展示的畫作皆為創作者們最新的作品。
  
  當日,薛洋破天荒地買了張畫展的入場券,卻不深入,僅僅是站在場子入口附近的第一幅油畫前。如果他瞭解美術中的流派,便會很輕易地看出這是一幅典型的象徵主義油畫。
  
  創作者的描繪幾乎是詩意性的表達,充滿了各種隱喻及裝飾性的畫面,以此來啟示於人。
  
  整幅畫被鋪天蓋地的嬰兒藍所覆蓋,色彩高飽和、高明度,搭配得既和諧又好似不和諧,帶有一種很強烈的主觀情感,將人由現實拖拽至朦朧晦澀的幻境中。
  
  畫面中央站著一個背過身的小人,他面前裂開了條巨大縫隙,透過縫隙可目睹另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
  
  他看上去正要跨過裂縫去往另外一邊,而在啟程前,他的口袋遺落出一張佈滿折痕、被撕得殘缺不堪的紙片......微光灑在上面,只隱約看清四個字:無限愛意。
  
  青年的指尖輕觸右下角的銘牌,它只刻了寥寥幾字——作者:佚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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