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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山姆是在第二年的开春发现不对劲的。刚回夏尔的整个冬天他一直很忙,为着处理“沙基”给他们带来的比天还大的麻烦,清理袋底洞、整修袋下路,同甘姆吉老头一起开凿小丘里的新洞府,以及花更多的精力在夏尔四处奔走播种,山姆怀斯甘姆吉在这个冬天忙成一只飞来飞去的勤劳的蜜蜂——考虑到他原本就够勤劳了。感谢加拉德瑞尔夫人的赠礼,木盒中的细沙洒在树苗旁闪闪发亮,每一粒都像被研磨成粉的宝石掉在夏尔的土地,肉眼就能瞧出来年春天的葱郁。山姆怀斯甘姆吉在写诗作歌上天赋不算突出,当园丁却是一等一的灵敏,他记得每一株小苗生长的位置,每一株小苗晒到的阳光、淋到的雨水、呼吸到的轻风与头顶拂过的薄云都有他的精心安排。这个冬天他每天都忙活到很晚,冬日白昼短促,珍贵的太阳掉到山头那边去,山姆怀斯只有借着残余的天光,劳作至完全无法看清双手的深夜里。每日都很疲惫,但每日都相当充实,每一夜他踏着冬季稀疏的星光离去,便觉得新鲜的叶片也从自己身上被跋涉与战争磨损出的伤痕中生长。夏尔适宜生长,他满意地想,这里会再次成为全中洲最生机蓬勃的地方。第二年春天乘着鸟儿啾鸣声提前来到,山姆亦愈加频繁地去巡看他的花园。树苗比他经历的任何一个春天都长得更快,风信子熬过冬雪,开出一张毛绒绒的粉色毛毯,天竺葵填满了洞府的小窗台,鸢尾花开始在河边列队等待。一切都非常好,以致当中出现的小小的不和谐音,只有像山姆怀斯这样勤勉的园丁的眼睛才能发现。“一株树苗绝不会生长出两棵树,弗罗多少爷,”他说,手举着花洒,站在农民科顿的窗外,弗罗多照常坐在窗前看书,“能长出第二棵树的种子也没办法在夏尔这样的北方生长。”“噢,亲爱的山姆,也许是我不是园丁的缘故,但如果真有人偷偷在你的树旁边埋下种子,我还没能想出有什么坏处。”弗罗多笑,“是它挡住你的树晒到阳光了吗?”山姆摇头。“或者它打扰了你的树呼吸,抢夺了空气和雨水?”山姆又摇摇头。“这些是有毒的树木,将破坏夏尔的美丽吗?”山姆都摇了头,并不是这样,弗罗多少爷,这些树我从未见过,但我可以肯定它将长得繁茂又葱郁,若是能生根在夏尔,只会为北方的绿色增加光亮。“能够多一双手帮你修复夏尔,我想会是一件好事。”弗罗多说,“可能只是位不知名的好心旅者也说不定。”山姆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察觉不妥,只好闭上嘴巴,继续埋头浇花。“可是,亲爱的山姆,你似乎对此并不开心。”忽然弗罗多又说。山姆不小心手抖出一大抔的水。“我知道这不对,弗罗多少爷。”他沉默了半晌,手还举着花洒,水溢出花盆底座。山姆低叫一声,赶紧跳开。“过去我不会这样,那玩意……那枚戒指仍然影响了我,我是不是从未对你说过,当我戴上它时,我曾想象自己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园丁。既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园丁,又如何会有他人走进你的作品里指手画脚呢……可是这不对,弗罗多先生,这是毫无来源的傲慢和,和恶毒的嫉妒……我家老头告诉过我……”山姆怀斯懊恼地放下了花洒,掏出毛巾收拾起这场小水灾。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家少爷和他都没再说话,弗罗多安静地翻着他的书,时时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传来。山姆浇完花,又给花圃里松完土,忙忙碌碌到了正午,农民科顿为他们准备了午饭。山姆吃得很快,放下光光的盘子又起身要走,差点忘记带上下午茶。这对霍比特人可太不多见,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园丁的心不在焉。他匆忙出门,弗罗多跟他到了门外。“山姆,”弗罗多叫住他,“你不必为此而愧疚,你是在土地上写歌的诗人,没有诗人愿意自己的作品被破坏。何况——”他笑了笑,“在夏尔,没人不会认为你是最好的园丁。”山姆勉强笑了笑。“是,”他说,“我们有夏尔就够了。”他背上他的小铲子小剪刀小锄头,科顿跟在他身后,自愿为他放下手头农活来帮夏尔一天忙。弗罗多在门口送他们,中午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叶子上的水珠反出亮闪闪的光,照得他眼睛酸涩着发疼。他眨眨眼,再睁开,明亮的太阳光已经把两位勤劳的霍比特人都吞进了天空。弗罗多倚着门框,双手交叉吹了一会儿风。开春的风不够温暖,他转身回到温暖的洞府里头。自开春以来他都不太舒服,起先以为是在家中疗伤太久,鲜少外出,山姆便建议他同自己一起出去晒晒太阳。你不必太多劳动,只要靠近植物,它们就能治愈你。山姆向他描述了栽种植物如何弥缝他的伤口——你那因为这趟太长的旅途而磨损出的生命的裂痕,荒地泛出绿意,皲裂的土壤中长出新鲜叶片那样。弗罗多尝试了,他跟着山姆出去了两回,园丁贴心地将目的地选在离霍比屯不远的绿地。第二回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问题远不在此,又很是委婉地拒绝了山姆的邀请。要做到这回事不太容易,他的园丁贴心又温柔,弗罗多想了很多措辞,才尽量使他不为打扰到自己而愧疚。科顿为他留了下午茶,还是去年的红茶,泡出来却是鲜亮,他尝了一口,认为应当是甘甜味,但他判断不出,只好放下茶杯,疲惫从脊椎骨向他整个身体四散,直至淹没过他。他倒在床上,意识中他在一片空白里坠落,空白深不见底,恐惧与缺失同样看不到头,他做不出任何行动,哪怕挣扎和尖叫,胡乱抓住一根不存在的救命树枝。事实上,在那个梦境里,他是任由自己掉下去的,那枚自己没抓住的戒指消失在空白里,他便也想跟着去找,为什么不呢,他想要它,他用残缺的右手伸下去试探,一道明亮火舌攀缘过他的右臂,烧到了他的胸口。弗罗多惊叫一声,身旁有什么人——或者什么生物被他吓出了一激灵。“抱歉,我不是有意闯进来……我看见你似乎有些不太舒服,想来看看情况……啊,还有,我不是有意偷看……”弗罗多没有回答。空白在吞噬他,像是旅人毫无防备地坠入流沙,口鼻都被干燥灼热的沙子侵入,封住他的喉头。弗罗多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只手抚上他的胸口,说话声音轻柔,几乎像春风拂过新鲜的叶尖。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那人问,弗罗多喉头干渴,嘶哑着想讨一杯水,一杯清水便递到了他手里。有人托着他的后脖颈,一点点小心地喂他。但他喝得很快,像是雨落在沙漠里一样,甘露飞快地消失在荒芜中。他又尝试讨了一杯,喉咙里的火怎么也浇不灭。“它永远消失了。”弗罗多呢喃。“什么?”“只有空白,一片空白与空虚。”他用力攥住胸口挂着的一颗白宝石,用力得镶嵌宝石的银制托架都陷进了肉里,旁边那人伸手握住他,触碰到的肢体光洁却骨节不够柔软,如战士握着刀柄一般将他的颤抖都制止在自己掌心中。弗罗多感到被安抚,空白逐渐长成一点形状,一小块土壤从飘渺的虚空中露出来,那只手松开,弗罗多见一片绿叶从自己手里掉下来,掉进土壤里,生出一条细小孱弱的根茎。“科顿?”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他。弗罗多睁开眼睛,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黄昏翻进小小的窗口,沿着地板上的砖缝缓慢铺开,直至日落色填满整个房间。科顿推门而入,朗声招呼他,弗罗多少爷,早春的第一批草莓成熟了,你要尝尝吗?弗罗多从床上坐起来,见他抱着满满一筐红艳艳的果实。“今年草莓熟得真早。”他说。“难以置信,整个冬天的草莓都在熟睡,似乎正是为了开春后比往常更快一倍地生长!”科顿说,“你该尝尝,我在夏尔种了五十年的果子,从未尝过这种甘甜。”他在筐里挑拣出最大最红的一颗,这些小果实活泛得像是大地的小心脏,超乎想象的生长快撑破草莓原本的形状,弗罗多摊开手,正要去接,科顿忽然惊叫一声。“你的手!”弗罗多低头,才见宝石托架的尖角戳破了自己手心,血珠子从裂缝里冒出来。科顿放下草莓,匆匆找来纱布帮他包扎。“有人伤害你了吗?”“我想不是……”“我近来始终觉得奇怪,走时明明关了窗,回来却看见窗户被人推开了,这样的事发生了许多次。但家里没有失窃的东西,我便大意了些……弗罗多少爷,我想我们得警惕那些坏蛋——沙基的手下或许仍有潜入夏尔的——”“科顿,科顿,”弗罗多举起手,“别紧张。我下午确实受到了帮助,但不知那人是谁,我猜想那人没有坏心。”“可你的手……”“是我不小心碰到的,”弗罗多说,“我还不太习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白宝石,它太过贵重了。科顿神情逐渐放松,啊,我们霍比特人还是更适合树枝编织的头冠和花朵编织的项链,这石头太贵重了。弗罗多扑哧笑了一声,虽然这么说,这可是乌多米尔夫人的礼物呢。科顿疑惑,乌多米尔是谁。弗罗多说,是一位非常美丽的精灵王后。科顿挠了挠头,又是你们这场奇妙冒险中遇到的吗,老天,什么精灵王后,我听听就觉得可怕。弗罗多笑着向他作噤声手势,嘘——你这话千万别让大种人的国王听见!那一筐草莓他们吃到晚也没吃完,科顿把剩下的放在餐桌上,拿一张野餐布盖住。半夜弗罗多醒来,喉头倍感烧灼,想下床找点水喝,见野餐布一个角耷拉下来,被银色的月辉照着像掉下一朵花。弗罗多觉得不太对劲,掀开布帘,那筐草莓还在,但他左瞧右瞧,仍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几天后梅里和皮平到他们家里来做客,科顿摘了两大筐新鲜草莓,又从牧场抱回一大盆奶油,鲜红色的草莓尖尖蘸着鲜奶油,大堆食物在下午茶之前就已经见了底(当然,这功劳多数要归于佩里格林·图克先生),勤劳的科顿又立即下地采了一筐。三个霍比特人相当开心地吃到黄昏时刻,可怜的山姆,梅里感叹,他现在还在地里忙活,是吧。弗罗多点头,树木长得太好,已经得要山姆去剪枝了。正说着,突然山姆一身风尘仆仆地冲回来。弗罗多少爷!他着急忙慌地喊,发生大事了!皮平被他的大嗓门一惊,手中草莓啪嗒掉在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发生什么大事了,亲爱的山姆,”皮平仔细揩掉沾了灰的奶油,把剩下干净的部分一口塞进嘴里,“是欧洛朱因再次喷发了吗?”“还是萨茹曼卷土重来了吗?”梅里说。“还是你回来才发现草莓被我们吃光了吗?”皮平说。“比这可怕的多!”山姆喊,“那些树……那些多出来的树,一夜之间都不见啦!”“噢,老天。”弗罗多站起来,认为这确实很可怕。梅里和皮平却一脸疑惑,什么树?弗罗多便把这几日不对劲的前因后果和他们讲了一遍,皮平手抚上自己下巴,学着甘道夫抚摸自己的胡子——只是他没有胡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亲爱的山姆,我认为只有一个可能,”他很严肃地说,“你招惹到了年轻的恩特。” 善良的园丁山姆为这个可能提心吊胆了半个月,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自己怎么招惹到素未谋面的恩特。这是片惹恼了森林必会被惩罚的土地,这半个月里他都相当紧张,走在树下都担心树木突然伸出长长的枝,捆住自己的脖子,以惩戒这个园丁因为私心,而不愿为这些寄宿在树中的生灵让出空地。他紧张得连弗罗多安慰他都有点哭笑不得,你干什么要信皮平的话,他吓你来着,早就没有这样年轻的恩特了。山姆听了他的安慰,又一时不知是该放心还是该为恩特的衰落感到哀伤。他为这个矛盾在心中纠结到了四月,四月初他路过集会场,聚精会神地思考着森林与森林中的生命,险些忽略簇拥在那里赞叹不已的人群。他赶紧倒回几步,见一株挺拔优雅的银色树干立在集会场,枝桠编织出一顶巨大王冠,灿烂的金色花朵在修长叶片间盛放。山姆呆住了。人群中有人转身注意到他,大声喊起来,是甘姆吉,夏尔的好园丁!突然他就被团团围住了,是你种下的这棵树吗?霍比特人的老老少少都高兴地想来握他的手,我在夏尔生活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美丽。山姆开心得满脸通红,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这其实是来自光之夫人的赠礼——,但没人听。霍比特屯几乎人人都见过这个冬天园丁山姆忙碌的背影,没人不会认为他是这棵大树长成的大功臣。他们围着山姆庆祝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春风拂过树冠,金色花瓣纷扬成春雨,温温柔柔落在他们头上。山姆忽地想起快一年前的米那斯提力斯,圣树开花、国王加冕、人群欢呼,相比之下,现在自己就差个头冠了。他悄悄自得,谦逊地接下恭维,等人群渐渐散开后,又留下来欣赏了一会儿那些太阳光般一样璀璨的小花。忽然小花闪了一闪,一抹金色绸缎一样自绿叶缝隙间流淌而过。山姆一惊,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只撞见了正午的太阳。他又揉揉眼睛——这次是被刺痛的——眨眨眼等黑影过去,朝他招招手。“山姆!”他口型喊道,山姆赶忙跑过去。“弗罗多少爷,你怎么躲在这里,人们都在集会场那边摆宴庆祝呢!”弗罗多举着一根手指示意他太过大声。小声点!刚刚太热闹了,这东西没法给你。他说着,从背后掏出一块小蛋糕。“噢,这个……”“今天是你生日,你忘啦?”山姆惊讶地张大嘴巴。噢,弗罗多少爷,你还记得这个。弗罗多把蛋糕塞到他手里,腾出双手来抱抱他的肩膀,生日可是件大事,比瑁珑花开重要的多。他微笑着,山姆看着他,忽地觉得鼻酸,赶紧吸吸鼻子,弗罗多立刻碰碰他的手,说,别愣着,这奶油非常新鲜,再不吃就要化了。山姆哽着嗓子叉了一口,当下情形温馨过头以致有点难堪,拜托了,他一点也不想在他家少爷面前掉眼泪。于是就在这个关键的当口,一片绿叶便恰到好处地掉落下来。每次都是这样,护戒小队需要一个精灵,莱戈拉斯便恰到好处地去给幽谷送信,当前这个难堪的局面需要被打破,他便从大大的瑁珑树冠上摔下来,脸正好砸中山姆端着的小蛋糕。——我们尤其需要解释的是,这些事虽然发生了,但他全都不是故意的。“莱戈拉斯!”山姆惊叫,拉着弗罗多后退两步。莱戈拉斯从蛋糕里抬起脸,快要落泪的难堪就此从两位霍比特人之间转移到他的脸上,他想抹掉奶油,但手一挥只把脸上奶油抹得更均匀,只好为难地笑一笑作掩饰,啊,对不起,我刚才在树上没站稳,我赔你们一个小蛋糕吧。太阳向西移的时候一点光从树冠顶掉在这只不速之客的头发上。山姆觉得今天会发光的东西看得太多,看得眼睛有点发晕,才导致现在他看莱戈拉斯,特别像一朵巨大的,沾着奶油的瑁珑花。 弗罗多在三月底就搬出了科顿的农庄,搬回袋底洞的洞府居住。多亏他和其他三位旅行者的努力,今日的莱戈拉斯才能在夏尔享受一回霍比特人的特殊招待,要晓得,多数霍比特人淳朴善良,但并不总是那么热情好客,更不会对一位莫名其妙拿脸砸到你的生日蛋糕上的陌生精灵多么友善。山姆和弗罗多趁所有人都在集会场上狂欢时,带着莱戈拉斯偷偷绕到小丘背后,又借太阳的影子,避开行路人视野,好不容易将他带回袋底洞府。山姆端来清水,弗罗多递来毛巾,莱戈拉斯把脸浸到盆子里,再抬起来,脑袋一甩水滴溅了满水槽。这动作让山姆想起某种大型长毛动物。“所以,莱戈拉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弗罗多问他,莱戈拉斯开始在厨房忙活,系着过短的围裙,弯着太高的腰杆,为了赔偿被他弄坏的小蛋糕,他挪用了霍比特人的面粉、鸡蛋和牛奶。“我记得那时你和吉姆利一起去范贡森林来着。”“啊,我们是去看了范贡森林,之后吉姆利就先回孤山了。”莱戈拉斯拿手背擦擦额头,在他又细又长的漂亮眉毛上边添了一道粗粗的白眉。“但我还不想那么快回家,离开森林刚好看到北方的落日,于是决定在回家之前,再重回一次北方。”“你以前来过北方吗?”山姆坐在灶台上,脚叠着一晃一晃。“山姆怀斯大人,我虽然出生在北方的森林,但我的旅途实则是从这里的北方开始的呢!”莱戈拉斯笑,“那是在你们都没有出生的很久以前。”“噢,听上去很有趣,希望吃蛋糕的时候你和我们说说。”山姆说,“但是莱戈拉斯,你的手艺可真差。”他们眼见这位精灵霍霍掉了袋底洞的一整袋面粉、一大罐牛奶、一打鸡蛋以及顶一个成年人三天饭量的黄油,才终于和好了面糊。幸好蛋糕是宽容的食物,而霍比特家家都拥有着能放下这么大蛋糕的烤炉(毕竟没有一位霍比特人会嫌蛋糕太大),美味出炉时刚好黄昏,斜阳暖烘烘地裹着厨房,精灵端着一盘巨大蛋糕,在暖阳里勾勒出剪影,弗罗多忽然心里叮铃一声。莱戈拉斯?他轻声喊,但莱戈拉斯还在兴高采烈地往蛋糕上堆草莓。“生日快乐!”他说,“夏尔最好的园丁先生!”山姆的脸也映上了夕阳色。弗罗多把问题咽了下去。总的来说,即使岔子不少,但还能算是场不错的生日聚会。山姆向莱戈拉斯道谢,也和莱戈拉斯调侃,从来不知道有莱戈拉斯这样不擅长料理手艺的精灵,莱戈拉斯低头不好意思地笑,我没有给谁庆祝过生日,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的生日聚会,这个蛋糕——他指指还剩最后一颗草莓的蛋糕残骸。“是莱戈拉斯菜谱上的第一道菜。”山姆和弗罗多瞪大眼睛。“你没有参加过生日聚会?”“哦,你们知道,我们精灵活太长了,”莱戈拉斯满不在乎地说,“想想你一辈子至少要参加一万次生日聚会是什么感觉。”“那就可以吃一万个蛋糕。”山姆十分相当憧憬地想象着,想象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又问莱戈拉斯,“等等,大步佬会过生日吗?”“你能想象你们的大步佬戴上生日的尖帽子、吹蜡烛和切蛋糕的样子吗?”莱戈拉斯反问。山姆皱起眉毛,想象不出来,他摇头。莱戈拉斯笑,那就对了。“他当上国王以前,没有空闲庆祝生日,当上国王以后,又有很多人为他庆贺生日,所以总的来说,他不需要我帮什么忙。”莱戈拉斯说,“说起来,他出生在初春日,而你是仲春日,初春的北方还很冷,仲春时候天就蓝得多了。”“还是我们霍比特人会挑日子。”“那弗罗多呢?”“我在秋天,”弗罗多说,他说这话的语气,好似真的坐在飒爽秋风里,“秋天刚来的日子。”“树果掉落的日子,”莱戈拉斯说,“树果从树上掉下来,落叶堆里生出小朵小朵的蘑菇。”“噢,那才是你最该来的日子!”山姆立刻说,“坚果蛋糕淋上刚熬好的香草糖浆,还有铺着盐粒的鸡腿和蘑菇。”“撒上你从夏尔背到欧洛朱因,再从科瑁兰原野背回夏尔的盐粒。”弗罗多笑他。“所以才显得更加珍贵呀,弗罗多少爷。”山姆认真地回答。莱戈拉斯坐在旁边,笑盈盈的模样伴着烛火,天色已晚,那精灵仍没透露离开的意向,而无论弗罗多还是山姆都注意到了,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中,精灵视线的尾巴总时不时扫过那蛋糕上的最后一颗草莓,浆果熟得正好,殷红色的果实陷入鲜奶油里,以甚为诱人的模样映在透明蓝眼睛中。两位霍比特人互相使过眼色,一人一只手地把蛋糕推到莱戈拉斯面前。莱戈拉斯猝不及防。啊,不是,但是,这个,他有点手忙脚乱地比划,我不是——“吃到最后一颗草莓的人身上会有好事发生。”弗罗多说,“寿星决定,这个机会应该让给今天功劳最大的那个。”“夏尔的草莓很好吃吧?”山姆笑,见精灵的尖耳朵被昏昏烛火一点点染红,“就算我今天的招待?”莱戈拉斯眨了眨眼睛,再小心翼翼摘下他的招待。嗯,精灵很珍惜地咬掉最后一口,点点头。山姆拍手,记着,莱戈拉斯,料理食物一点都不难,有了夏尔的草莓和奶油,连莱戈拉斯都能做出世界上最美味的蛋糕。 山姆返回科顿的农庄时,天空已经挂满了星星。弗罗多本要留他在袋底洞住一晚,可惜忙碌的园丁山姆明天还有活儿要忙,便把他家少爷拜托给正有意蹭住的莱戈拉斯。莱戈拉斯努力申辩他并无意蹭住,弗罗多轻描淡写地开口,明天科顿还会带来一筐草莓,莱戈拉斯就不说话了。“或者我可以住树上?”他又说。“我亲爱的朋友,霍比特人虽然没那么热情好客,但也没有让客人住树上的道理。”山姆说,从橱柜里翻出一张吊床,让莱戈拉斯帮忙将两端各挂上一根梁柱,这样精灵就能睡在小小的卧室里。弗罗多猜想山姆这么做,是否是为了报复当年他们第一次到洛丝罗瑞恩,莱戈拉斯笑霍比特人应该当场打洞——而现在他们正要求这只精灵住在他们打的洞里。这精灵刚躺上吊床还有些不习惯,辗转着说他从出生至今,就没在离地面这么近的地方睡过,弗罗多脑袋枕着手臂,看精灵头发垂落的影子映在窗边的墙壁上,然后笑,我们在米那斯提力斯的时候,你也天天睡树上吗。莱戈拉斯不说话了。夏尔的春夜与其他季节一样宁和,但更多一份有趣生机,花木虫鸟,风声悠悠。那精灵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投在窗户边的影子一会儿晃过去,一会儿晃回来。吊床却不见被任何重量压坠下去的迹象。“莱戈拉斯?”弗罗多轻轻喊了一声。那精灵翻过身。“草莓很好吃吧。”莱戈拉斯抬起头,目光在星星底下亮晶晶的。“你发现啦。”精灵笑笑,“我还没想好拿什么补偿给霍比特人,等我想好了再和你道歉。”“不,你很幸运,今年霍比屯的草莓满到快溢出低地。”弗罗多说,“霍比特人决定提前原谅你。”“那霍比特人会原谅我破坏了他们在大地上写的诗歌吗?”莱戈拉斯轻声问,“那是我从范贡森林求来的种子。我很喜欢那里的树木,自作主张地以为它能修复夏尔的裂痕。”“这件事就需要和山姆商议了,我不会擅自替他做主,”弗罗多说,“不过我们的园丁很善良,我想你不用太担心。说到这里,有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他侧过身,望向精灵。“那些树最后都去哪里了?”“森林总是不嫌多的。既然无法成为夏尔的住民,我就麻烦它们当了夏尔的邻居。”“噢,那你最好在向山姆道歉时一并说明,他一直担心年轻的恩特来找他的麻烦。”“我当然会的,如果这样的话,那我需要向你道歉的就还剩一件事了。”精灵也手支起半身,趴在吊床上,“那天我弄伤你了,这件事我最不知该如何补偿。”弗罗多想了想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啊……如果你指的是我的手的话,”他朝莱戈拉斯张开手心,“它愈合得很快,尤其对于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来说——是超出预想。”“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受伤的人类,也没有很好地照顾过他们,我曾经失败过一次,”莱戈拉斯说,“你是第二次。”弗罗多想他完全能猜到第一次的那个倒霉蛋是谁。“你实在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或者什么,那个下午我该感谢你,莱戈拉斯。”他说,摸摸自己胸口那串白宝石,如今他睡觉也不会摘下它了,“谢谢你没让我继续掉下去。”“掉下去?”精灵问,意识到自己问话的语气太突兀,折回去踌躇了一下措辞。“我是说,那个下午,你做噩梦了,是吗?”弗罗多点头。“噩梦从未停止过,自从我们离开那座火山,回到夏尔开始……不,应该是从那枚戒指挂上我的脖子开始。”他说,“我不再感受到生长,身体中有一部分被撕裂的残损,现在它们逐渐腐烂了。”月亮坐在袋底洞的窗棂上,悠悠然地晃着双脚,精灵的面庞浸在月光里,发丝晕开不太真实的乳白色光影。“我想我完全理解为什么当时你不愿意接近我了,”弗罗多说着,又忽地觉得有趣,“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那你现在记得我叫什么了吗?”“莱戈拉斯,你叫什么来着?”他们笑了一会儿,精灵翻身跳下了吊床,单膝蹲在霍比特人的床边。“我听说有些精灵所受恩典足够治愈必死凡人的伤口,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够不够,也许可以试试。”莱戈拉斯说,像模像样地抓来弗罗多的手,比上一回用力轻许多,像抓一片轻云在自己手中,“只是不知道大能者允许不允许。”“你们精灵做什么都要去求问神明吗?”弗罗多问。“也不总是这样,不过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精灵嘛。”莱戈拉斯说。他认真尝试起将所谓福泽赠予面前的小霍比特,起先以他的家乡语言祈福,随后似乎发现不够庄重,又改以了辛达林,弗罗多这才听懂部分。他在模仿“那些精灵”,试图将自己从虚空之中唤回,但他很显然不熟悉这个,某些词说着说着便卡住,弗罗多想起瑞文戴尔,照着自己的记忆出声提醒一句,莱戈拉斯还恍然大悟地接,直至说到第二遍,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看来我应该是不够这个格了。”他捏了捏弗罗多的手指尖。“也许你明天可以再试一次。”“你就这么信任我啊。”“病急乱投医——还是怎么说来着。”弗罗多说,“山姆一直相信不会有精灵办不到的事。”“精灵办不到的事太多了,而且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精灵。”莱戈拉斯说,“比如我这样的,基本想要到的都办不到。”“这就麻烦了,”弗罗多笑道,“听说这广阔的阿尔达,只有一处能疗愈我的伤口。”那精灵没再出声,一整晌安静得像睡着一般。弗罗多看着天花板,轻喊了他一声。莱戈拉斯?那精灵应了。你对那地方了解多少。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什么都不了解,但应该没有夏尔这么多好吃的草莓。”“真遗憾,可惜我不能为草莓留下。”“那还能为了什么留下。”“你知道,像是一曲乐章,某个音符走到这里,它要跳入的旋律其实已经既定,”弗罗多说,“当年我做出了选择,选择的结果就在这里等着我了……当然我想,要是那时我再坚定一些,可能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你很勇敢。”莱戈拉斯说,“第一次我见到你就这么觉得,那时我还想啊,要是前一刻我有你这么勇敢,站起来,说出来,一条属于我的命运之路就会在我面前展开,我就不至于在一片空白里想要寻找方向……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勇敢不能缓解伤痛。”“那是勇敢吗?”弗罗多笑着问,“不如说是,鲁莽?”“很多时候它们是同类词嘛,勇气极少能与精打细算的思量共存。”弗罗多没有回话,猜那精灵在看他,但就像他不想接受这份安慰式的称赞一样,他不想迎接眼前的关切。他只摸摸自己胸口的白宝石。“我怎么会想要留下它呢,它向我展示的,所有令人着迷之物,力量,野心,征服的权力,荣耀与名声,数之不尽的财富,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上一个追逐这些的霍比特人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们都看到了。”他的言语逐渐近于低喃,“我不过是想夏尔从这场灾难中存留,可它险些毁在了我的手上。”他向莱戈拉斯示意自己仅剩四根手指的右手,莱戈拉斯小心地摸了摸那个空缺。断掉的部分愈合得很好,好到仿佛人的右手生来就只该有这四根手指头。“善良的人总是遭受最多的折磨。”精灵说。“我该与那枚戒指一起掉下去,彻底毁灭了,就不会有残缺了。”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便能看见开满金色花朵的瑁珑树,集会场上的宴席与狂欢,满杯的麦芽酒与比霍比特人更高的蛋糕。太阳照着花瓣纷扬,在和煦暖风中打着闪闪发亮的旋儿。弗罗多少爷,他的园丁喊他,他想走过去,怎么走都跨不出大树之下的阴影。一只手覆过他的眼皮,把幻象全数遮去,只剩温暖干燥的黑暗。眼泪渗入土壤的裂缝之中,土壤之上空旷不见丰富生灵,土壤本身却血肉鲜活而骨骼坚强。“我们再试一次。”莱戈拉斯说。弗罗多在这个夜晚难得入睡,那精灵给他哼了一支歌,伴着晚风轻吟。他模模糊糊地问他,莱戈拉斯,你唱的是什么,得到模模糊糊的回答,我自己作的,没有名字的歌。他又问,莱戈拉斯,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他梦见一株细小孱弱的芽在空白年岁里破土而出,莱戈拉斯说,什么都没有的精灵,要靠多走些路,才能抓回一点他的命运。 精灵消失在第二天的晨风里,山姆抱着一篮子草莓急急忙忙赶来,只看见他的棕绿色衣摆从树林间一闪而过。弗罗多说,他还有很多路要走,不能在夏尔做过久的停留。山姆遗憾地放下篮子,那至少先把草莓捎上再走呀,他那么爱吃。弗罗多笑,他托我向你道歉,也托我向你道谢。山姆奇怪,他要道什么歉,道什么谢。弗罗多给他指窗台上的花。“他说国王的石头城太不好装扮,想学点霍比特园丁的手艺,我要他带上你种得最好的一盆天竺葵。”山姆咋舌。“有朝一日轮到精灵向我们霍比特学养花的手艺,真是个怪精灵。”他说,“他该多留两天,我可以手把手教他。”“他会回来的。”弗罗多说,“他很喜欢生日聚会。”于是这位不速之客下次到来时,秋天已穿过夏尔,顺着安度因河前往南方森林。那精灵则沿秋风溯洄而上,衣摆沾染清甜果香,于黄昏时刻出现在袋底洞的窗户口,弯着身子敲敲玻璃,把洞府里几个霍比特人吓了很轻的一跳。“你就是山姆提过的那位精灵王后?”罗丝第一次见他,惊讶地上下打量。皮平大笑,亲爱的罗丝,哪有这样的精灵王后!他揪起精灵发尾,因为穿梭林间的步伐太急而不慎带走两三枝橙黄花叶。罗丝眨眼,对不起,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精灵,不小心认错了。弗罗多说,你认错没关系,也不必向他道歉。他向莱戈拉斯挤眼睛。“但千万别让大种人的国王听见。”莱戈拉斯在聚会开始前,将一盆开错了季节的三色堇交到山姆怀斯的手中。“我差不多就是为这个来的,感谢霍比特园丁授予的无以伦比的花艺。”莱戈拉斯说,“这是谢礼,刚铎国王的阳台上开得最好的一株。”“你把国王阳台上的花薅下来了?”梅里问,莱戈拉斯理直气壮,他整个石头城的花都是我种的,拿他一朵又怎样。他们的笑声甚至惊扰了西界的过路客,不过考虑到那年霍比屯的热闹程度,没人会特意前来责怪。莱戈拉斯在弗罗多的生日蛋糕里放上南方森林里的坚果,罗丝切开苹果和香橙,把果肉堆满了蛋糕顶。可惜这个季节没有草莓了,山姆说,嘴里塞满奶油而吐字含糊不清,莱戈拉斯说没关系,下个春天我还来。当晚梅里和皮平一道留宿在袋底洞,莱戈拉斯照例挂了张吊床,借住在弗罗多的卧室里,皮平与梅里拉着新婚燕尔的山姆夫妻打了半个晚上的枕头大战。弗罗多很久不参加他们的这类战争游戏,莱戈拉斯则表示屋顶太矮,他一不留神容易撞到天花板上。外头闹到半夜,弗罗多勾了勾精灵垂下来的长发。“你想不想看夏尔的星星?”他问。精灵立马翻身坐起。“你知道的,我喜欢看全世界的星星。” 他把弗罗多藏在自己的斗篷里,从窗户跳出去,又轻又快地攀上霍比特丘顶。秋夜静谧透彻,云端缠绕着星辰织就的轻纱,那精灵仰头赞叹一声,将小霍比特轻放在草地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过去我逗留在北方,也常趁夜溜到山岗上看星星,”莱戈拉斯说,“当时战乱不断,星星闻起来都带着不祥的血腥味。不过现在没有了。”“现在的星星闻起来是什么味道?”莱戈拉斯深吸一口气。“苹果和橙子味。”弗罗多轻笑,指向远方,今年一整年夏尔的果实都长得很好,山岗那边就是最大的一片果林。“而你在南方过得还好?”“就目前的体验而言,只能说是非常新奇,南方的风里载满水汽,星光和太阳都是潮湿的。”莱戈拉斯说,“我的住处离安度因河的出海口很近,三角洲的河滩是深灰色的,水浪打在岸边,只能泛出细密的白色泡沫,所以也不适合大船下水——我猜只有吃水最浅的小船才能从那里出航。”弗罗多回头看精灵,撞见一对盛满晶亮光辉的蓝宝石。“你已经准备好了吗?”莱戈拉斯摇头。“我的时候还早,有些人活得很长……活得远比你们这些小霍比特长,”他想起有些人,话语里夹了轻笑声,“虽然有时我会想他要是不活那么长就好了。”“你咒他短命。”“我不是这个意思,时间拖太长,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不过也正好,他给我留了余地,空出了这么多的时间,我就不至于两手空空地来,再两手空空地离开。”“你以后每个春天和秋天都可以来,山姆会送你非常多的草莓和花,你永远不会在夏尔空手而归。”弗罗多说,“之后还有山姆的孩子,山姆孩子的孩子,他们将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善良。”“那可太久了,有些人活不到这么长,我也不要留在中洲大地,变成最后一只精灵。”精灵咧嘴,“你冷不冷?”他掀起斗篷,分出一半的空隙给霍比特人,以抵御已经透凉了的晚风。弗罗多靠着他,感觉如靠着一棵挺拔幼树,叶片纤柔而树干坚韧,枝头垂下编织成薄毯,将风雨阻隔在他的身外。“灰港的海滩会不会更漂亮一点?”弗罗多问,“银色和珍珠色的沙子,依傍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碧蓝大海。”“我不知道。”莱戈拉斯说,“我只听说过从那里起航的白船很漂亮。”你会登上其中哪一艘。他揉揉弗罗多的鬈发,微微侧头将下巴搁在霍比特人头顶,但是啊,弗罗多,我能确定的一件事是,白船再漂亮,也没有霍比特人窗台上摆着的天竺葵漂亮。你知道吗,我去给埃莱萨国王露了一手,他看着他的白城,感叹说,好像来到了会修建高大建筑的夏尔。弗罗多说,真让人好奇,我也想去看看了。莱戈拉斯单手绕过他的肩头拍了拍,我这次返回白城,你可以坐在我的马后面。弗罗多笑着晃了脑袋,还是不了,路途遥远,我比较喜欢原汁原味的夏尔。他抬手抚摸过胸口挂着的白宝石。精灵灵敏地察觉,垂头看了他。“你的伤口还很疼。”“好过一段时间,在你走之后,夏尔迎来最完美的一个夏天。没有酷晒、干旱或者暴雨,太阳热得刚刚好。”弗罗多苦笑,“可夏天终究会结束。时间削弱了我的精力与体力,逐渐变冷的天气又一点也不适合伤员养伤。我想我可能没办法再无条件地爱秋天了,即使我出生在这个季节。”他往精灵那一侧靠了靠。“幸好山姆在,他总是及时地帮忙生起火,袋底洞永远是暖和的。可是等到再冷一些,可能壁炉的火也不够了。我听见痛苦和噩梦的足音,它们在靠近,仅凭清醒意志,我阻挡不住它们。”精灵又揉了揉他。弗罗多产生某种错觉,他正在变成精灵手中的一个安抚玩偶。“很难想象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所有的伤痛都能得到治愈。”他轻轻地说。“很难想象。”莱戈拉斯说,“飘渺到如同一个幻觉,或者谎言。”“事实上,在苦痛时分,所有欢愉都像谎言,而我现在要向一个谎言寻求慰藉。”弗罗多说,“你走之后我梦见过一次生长。”什么?莱戈拉斯眨眨眼,目光询问,嘴巴却没发出声音。弗罗多手指拨弄他们脚跟前的一小片草丛。“像是这样,极细极小的一粒种子,从一无所有的空白里,长出极细极小的一根芽,”他说,“长到现在也只有这么高,我想之后可能也不会再长高了……但它还活着,溃烂的伤口没能没过它。”在我去向飘渺的传说寻求慰藉以前,这株生长在梦境里的新芽更接近真实一些。深夜星辰亮莹莹地闪,莱戈拉斯的眼睛也亮莹莹的。“很意外,”他说,“没想到绿叶还能做到一些事。”“绿叶能做到很多事。”弗罗多说。莱戈拉斯翻了翻自己的衣襟口袋,里头还剩几个被遗忘的坚果,再往坚果底下翻,他抽出一枚绿色的、看上去像刺绣材质的东西。“本来想等到最后迫不得已的时候再送给你……”他讪讪地自嘲,“我是指,等你离开,我抓着你的手特别舍不得你的时候,我想拖到那个时候,我的手艺总能进步一些……再修改一些……”弗罗多接过来。星光之下能看出个形状,但看不出具体到底是什么形状,他猜应该是片叶子,因为绿叶也不会送别的绿色的东西。莱戈拉斯看他疑惑,又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对,是片叶子,是不会枯萎的叶子。“早些年在中洲,寻找不会枯萎的叶子是件极容易的事,只要你认得前往洛丝罗瑞恩的路——或者知道怎么穿越环绕幽暗密林的迷雾。”他说,“但精灵们的离开带走了笼罩在大地上的光辉,没有一片叶子能离了枝干存活过一个春天,于是我想找个……嗯……更可靠的方式。”“你和谁学的织叶子?”弗罗多举在天光底下,仔细端详上面的线头。“他不让我说。”莱戈拉斯很快回答。“我就知道。”弗罗多说,“看来他自己的手艺也不怎么样。”“嘘——你千万不要告诉他。”弗罗多竖起两根指头发誓不会,把绿叶揣到自己衣兜里。“算临别赠礼?”“算作纪念。”莱戈拉斯第三回揉了揉他头发。“绿叶没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根,漂泊到哪里,哪里就留下一段它的命运,现在它在你的梦中发芽,或许能生出踏实根茎和繁盛枝桠……”他补充说,“或许不会,我们的时间只允许生长出这么细这么高的幼芽。如果还能再久些就好了。”弗罗多笑他,你刚刚还说拖得越久越麻烦。莱戈拉斯说,我始终没能掌握人类在时间上的量刻度。弗罗多安静地看着他。这对任何一个人类来说都是一辈子的难题,我们现在却要难为一个精灵去理解。也不算难为,是我自愿的。弗罗多咧咧嘴,真是个傻精灵。他转过身,像毛绒娃娃回抱不开心的小孩那样,回身抱了那精灵。“谢谢你的慷慨。”他说,“明年春天你再来,夏尔的草莓又会有丰收。山姆的小孩也会在那时候出生,我们还能再看一次瑁珑花开。”莱戈拉斯冁然。“是我该感谢你,你是绿叶在它的命运中写完的第一笔。” 第二年春天莱戈拉斯没有来,山姆有些遗憾。莱戈拉斯来的时候总是很快活,是不是,几位小霍比特都很赞同。不过大家都暗自庆幸,今年的草莓不如去年那样,结得盆满钵满,再加一个精灵,恐怕他们的下午茶还不够分。弗罗多与精灵保持了通信,不算频繁,但还算及时地互道了近况。弗罗多坦诚告诉了他自己的伤情。亲爱的莱戈拉斯,他写,在乍暖还寒时,我的伤口又疼了起来。那片空白吞噬着我,提醒着我,我极力保有的、完整而清澈的善良已经损毁,如今我残破不堪。他又写,但你交给我的那片叶子仍旧青翠,它在如此荒瘠的土地上,努力维持着一只幼芽的生机。莱戈拉斯给他回信,没有安慰,但在折叠的信纸中夹着一朵浅粉色的花。南风来了,伊希利恩原野上开出了第一朵花,比海浪还要早。弗罗多把这朵花插在红皮书的某一页里,直到很久之后,才被山姆的小女儿拾取。再到夏日,天气比去年稍热一些。霍比特人们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躲在树木阴凉下偷闲。感谢山姆怀斯过去一年多的辛勤劳作,夏风被大片大片的树荫过滤得清凉舒爽。但也有稍微大胆的霍比特小子和姑娘眼馋起夏尔旁边的漂亮林子,悄悄带着野餐篮和野餐布走出边界,玩耍或幽会,一消失就是一天一夜。这样的事微微惊动了霍比特人们,只惊动了一点,当这些年轻小子和姑娘们衣裳凌乱、卷卷的头发卡着细枝和绿叶回到家,难免要被邻居一通打量,但有那四位远行者(以及更早的一位旅行者)在先,他们便被评判为不算出格。而对这些事最震惊的倒是目前还能算年轻霍比特小伙子的山姆怀斯·甘姆吉,弗罗多少爷,他问,这些漂亮林子从哪里来,你有什么头绪吗?弗罗多说,我也不知道,不如问问神奇的森林精灵吧。山姆恍然,我早该想到,能干出这事的只有他。弗罗多少爷,你的红皮书里最好也多写这一笔,当成个奇闻杂谈也好。弗罗多作思考状,撑着下巴,这个提议值得考虑。等到夏末秋初,第一批葡萄成熟,弗罗多收到莱戈拉斯的最后一封信,说自己近日又将拜访夏尔。弗罗多从衣兜里翻出不会枯萎的叶片,放在手心摩挲一会儿,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悬得久了,落下一个墨点。他拿笔划去,把叶片重新揣回兜里。他的书大部分已经写完,重新读一遍故事,觉得这故事足够饱满丰富,往哪里多写一笔,都是画蛇添足。交给山姆好了,弗罗多想,由山姆做抉择,或者等那精灵来。希望那精灵早些来。弗罗多小小的行李包已经收拾妥当,为避免山姆问起,他将它放在了衣橱深处。第三纪元末年的最后几天,夏尔的露珠凝得很早,天将将明,云雾散成了水滴,精灵挂着满头发丝的露水,敲响袋底洞小小的窗户。“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到。”小霍比特给他开窗,莱戈拉斯单手拉着窗檐,屈腿蜷在窗台上。“我连消息都没收到,全凭精灵的直觉,”莱戈拉斯说,“所以算时间对我不公平。”弗罗多拉拉他的头发。抱歉啦。“我们这次还有机会到山岗上看日出吗?”莱戈拉斯问。“我想不行,”弗罗多说,“一会儿山姆就会醒来,我也还有些要打点的。”“真遗憾。”“你可以进来坐坐。”“不了,我不耽搁你时间。”弗罗多本想说耽搁不了多久,但看那精灵手抓得很牢,索性也就不再邀请。他把衣兜里的绿叶翻出来,放在手掌心,递给精灵看。它一直放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靠我的心跳养活,所以现在还新鲜得和摘下来时没有区别。莱戈拉斯偏过头看了看。好差劲的手艺,他嗤笑。“你就要带着这个玩意,登上某只漂亮的白船,和最伟大的精灵们一起。”他说,“西方的主宰将会赐予你治愈,他们的光芒亦会给你带来平静。”他合上弗罗多的手掌,头垂得很低,弗罗多看见他额间散乱的碎发。“那株小芽也还活着,仍旧很小,但很坚强。”弗罗多说。“是吗?”莱戈拉斯微微弯了弯眼睛,“那你保管好,可能它不会再长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弗罗多问,想他对这个答案其实心知肚明,但莱戈拉斯没有给出他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我不知道。精灵无从得知前往蒙福之地的凡人最终将会如何。”“你也不能现在去求证,毕竟你还要等很长时间,是不是?”弗罗多说,“有些人活得太长了。”那精灵说是,我还得保留到最后一片给他。“关于你的这一笔,我算是写完了。以后你们留在我这里的每一笔,都会以离别作结局。”莱戈拉斯说,“哪有这么无聊的故事。”他从窗檐上放下手,蹲在弗罗多面前,突然身量变得很小。弗罗多踩上书桌,就能挽过他的肩膀。那精灵抓紧他的衣服。“你会好好的,亲爱的莱戈拉斯,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弗罗多轻轻地说,“像是你熟知的小霍比特,像是矮人朋友,以及遥远的国王陛下。”他感觉那精灵贴着自己的脸颊终于舒展开,凉凉的、露珠一样的水滴沿着缝隙,沁入清晨的空气里。“我也有礼物要留给你。”他放开莱戈拉斯,撕下书桌上第二天的日历。“明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比尔博的生日,等我们走后,这个日子就空缺出来了。”弗罗多把纸张塞到莱戈拉斯手中,“我知道绿叶要无拘无束的最为自由,但若你感觉疲乏,就在这个空缺了的日子里落个脚,或者如果愿意,埋一粒种子也很好。”莱戈拉斯望着自己手心发愣。“让它生长?”他迟疑地问。“让它生长。”弗罗多点头,“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它能长成很伟大的森林——长不成也没关系。长青不败的绿叶,整个阿尔达只能到这里找寻。”太阳悄儿没声地攀上山岗,驱走了夜间的潮气,将夏尔的树林、田地、果园和莱戈拉斯都染得金灿灿的。金灿灿的莱戈拉斯小心收拢手掌,拿袖子把自己的脸和头发都整理干净,再抬起头,浅笑映在晨辉里。弗罗多发现空白里的小芽又长高了一点。山姆敲响了他的房门。他应了一声,从书桌上跳下去,走向门口,再回头看,那窗前已经空空荡荡。“弗罗多少爷,”山姆说,“你准备好了吗?”“噢,当然,亲爱的山姆。”弗罗多说。 莱戈拉斯其实没急着走。他就在袋底洞旁边的灌木丛里窝着,看两位霍比特人骑着他们的小马,一匹是叫大步佬?他回忆弗罗多给他写的信,但另一匹他能肯定,是叫比尔,勇敢的好比尔。清晨的微风叮铃铃地响,像是为旅行鸣的笛声。他藏身在树林子里头,看着他们的影子晃晃悠悠,消失在山岗另一头。他待到夜深灯火渐熄,才从林子里冒头出来,爬上霍比特丘顶,缠绕着星辰的轻云像一年前一样挂在那里,时间从未在天空流逝过。又或许只有在人类之间,才有时间流逝呢?莱戈拉斯仰着脑袋胡乱想,你看,每一年都有花谢花开,叶子枯了又青,像个轮回,只有人类,一瞬间出生,一瞬间长大,一瞬间踏上旅途,离开了就永不复返。人类在时间上的量刻度真是太难懂了。星星从东转向西,升至中空时,这一天就算过去了。等到天亮,莱戈拉斯又重新回到树林子里。林子里结着野果,不过他没去摘,尽管昨天他没吃东西——他忘记带干粮就出发了,算起来可能有几天没吃东西。精灵嘛,几天不吃东西也一点儿不碍事,吃一块兰巴斯可以活一个礼拜,至于他偷拿过霍比特人的几颗草莓,完全只是因为夏尔的草莓好吃而已。他又在霍比屯的树林里游荡了一天,这一天没发生任何事,除了远处传来吟唱,只有莱戈拉斯的耳朵能听见,那歌声唱着辽阔大海,唱着蒙福大地,唱着埃尔贝瑞丝为精灵归程点亮的琉璃灯。他听了一会儿,发现夕阳落在了他的肩头,这分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然后天空变成金橙色,紫红色,再变成水墨蓝色,星星又从东边的天际线闪耀出辉光。他们出发了吗,莱戈拉斯想,衣襟里藏着纸团,硌得他胸口不是很舒服。他掏出来,展开纸团,日历上的日子就要过去了。对了,人类过生日,是不是要点蜡烛来着。他想。但在这里点火,把草地烧着就不好了。于是他就对着皱巴巴的纸团合十双掌。应该算多少岁,算了,他不记得了,祝绿叶一岁生日快乐。“生日快乐!”莱戈拉斯吓得从草地上蹭地跳起,嗖地转身,腰间匕首都拔出来了,刀尖对着的那个人一手拎纸袋,一手高高举起,高大身躯立在小小的山丘上,月亮刚好掉在他头顶。“阿拉贡!”莱戈拉斯低叫一声,“你干什么?”对面人很无辜地眨眼睛。“啊,生日惊喜不是这样的吗?”阿拉贡说,“我印象里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莱戈拉斯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从惊吓里回过神,想把匕首收回去,因为手足无措而差点割伤他自己的手指。“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慌慌张张地捡起地上的纸,“你怎么在这里?”一身游侠打扮的埃莱萨国王倒是十分从容,捋顺自己的斗篷,舒舒展展往草地上一坐。“我收到来自夏尔的信件,说如果我弄丢了我的精灵,可以到这里来找一找。”阿拉贡说,“我就来了。”“大种人擅闯夏尔,你会引起霍比特们的恐慌的。”莱戈拉斯缓过气,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国王。”“我知道,所以你声音小一点。”阿拉贡说,“就这一次,之后我不会再来了。”“你是国王,你有特权。”莱戈拉斯揶揄完他,又正色,“不过你稍微来早一点的话,还能赶上我们的霍比特人朋友的送行。”“弗罗多和我通过信,告知过我启程日期。我本想早日出发,但白城还有些事需要处理……”阿拉贡说着,解开那个纸袋子,“不过我给你带了礼物,还好这个赶上了。”莱戈拉斯看他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蛋糕,大概因为潜入夏尔的行路崎岖,小蛋糕身周留了不少磕磕碰碰的痕迹,只剩尖顶上立了颗草莓,非常倔强地昂着脑袋。“我找布理的小酒馆借了厨房,搞砸了好几个才做出来,酒馆的老板烦躁地差点把我赶出去。”埃莱萨王说,“我想那里的奶油比不上夏尔的新鲜,但他们有草莓罐头!这个季节想吃到草莓可不容易。”他笑吟吟地,把蛋糕塞到莱戈拉斯手里。莱戈拉斯说不出话来,觉得眉心到鼻腔都很疼,秋风太凉了,锉刀一样刮着他的骨头。他吸了吸鼻子。“……弗罗多都告诉你了。”他闷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阿拉贡说。“我活了这么多年,生日又没什么大不了,”莱戈拉斯尝试和他争辩,好把眼泪摁回去,“你看你活这么多年,生日有什么大不了的吗?”阿拉贡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样,你都没给我办过生日宴会。”他说,“不过霍比特人说,生日是比瑁珑花开还要重要的事,所以你下次要帮我补回来。”莱戈拉斯莞尔,好啊,埃莱萨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他低头挖了一叉子蛋糕,埃莱萨王挨他近了些,满面期待地问他如何。莱戈拉斯点头,咽了下去。“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他简单点评道。“这才第一次。”埃莱萨王很坦然。“有了第一次就要有第二次,考虑到我和你的寿命都不算短,我们要被人类这个不好的习惯折磨很久了。”“这倒是,”国王若有所思,“如果你在今天算作一岁,那等我死的时候,你说不定都两百岁了——一如在上,我活得可真长。”“懂得反思就是进步的开始,陛下。”埃莱萨王咧着嘴笑,精灵放下叉子,去捏他的下巴。不许这么笑,莱戈拉斯说,这么笑你变得好老。埃莱萨王抓住他的手,又笑得脸都皱起来。“就剩一颗草莓了。”国王说。“留给你吃的。”莱戈拉斯推给他。“你不要吗?”国王问,“霍比特人说你偷吃了他们不少草莓。”“但霍比特人也说,蛋糕上的最后一颗草莓要给今天的功臣。”“什么功臣?”“绿叶补全计划的大功臣。”莱戈拉斯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珠子亮亮地,装下了半边天空的星和云。国王看着他,胸中莫名涌上了感动。莱戈拉斯又开始催,快吃掉,天亮之前我们就得走了。国王嗯了一声,张嘴吞掉那颗草莓。而从这颗草莓开始,埃莱萨国王的人生里就牢牢地钉上一句备忘便签,那就是,永远不要信任任何装在罐头里的食物。“好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