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周（连明舟），（前）辉夜之城员工。科尔·哈维，说谎的人。林锐，潜在的辉夜之城继承者。沈夜，长宁夜被以之命名。戴薇，一位认识袁荣与于蔚的人。尤尼斯·法曼，辉夜之城的股东（，来源不醉《一念之差》）。艾尔克，辉夜之城员工的头目。成田，辉夜之城员工。丹尼尔·哈维，科尔·哈维的父亲。黛丝·哈维，科尔·哈维的母亲。连明洲，周的弟弟。于蔚，周的母亲。连城，周的父亲。袁荣，连城与于蔚的朋友。卡西拉特，沈夜曾经的主人。
----- CHAPTER BREAK -----
理论上，科尔·哈维可以去博物馆。博物馆名叫阿什莫林。博物馆坐落在两条主路汇合的、某片似广场又似绿地的空间以南。其他人参观这座城时、其他人陪伴科尔·哈维参观这座城时，总是将经过并提及这座博物馆。他们讲，如果你是这所高等学府的学生，隶属这座高等学府的博物馆就将对你免费开放，你尽可以随意参观。科尔·哈维，闻言，向在谈论这些话的人微笑。他可以在谷歌地图浏览博物馆之外的、博物馆之内的三百六十度街景。博物馆之外的街景，使科尔·哈维铭记博物馆坐落在何处。博物馆之内的街景，使科尔·哈维知悉博物馆之内是何样。阿什莫林博物馆，另有网站。阿什莫林博物馆的数十万件藏品被数字化。科尔·哈维可以通过一部计算机与一个浏览器来欣赏它们。知识论中有一个词，启发设备。博物馆的网站是启发设备。从网站中浏览博物馆的时间，是夜晚。很快又很慢的一会儿后，就是白天。在白天，科尔·哈维从起居室中起床。他向一个人问候。他给一个人准备对方的早餐、准备对方外出时用的、对方的外衣。然后，他陪伴这个人出门。这个人有这个人的辅导员与辅导课。每周的每天，她去的地方不同。不过，周中的每天，科尔·哈维去的地方近乎一致——因为，尤尼斯·法曼的学生卡刷不开这座高等学府全部四十四所书院的门。在这座城的南边的考试院，科尔·哈维被尤尼斯·法曼放下。有时，科尔·哈维需要使用尤尼斯的学生卡刷开考试院的门。另有时，科尔·哈维可以混入考试院敞开的门内，正在通过的、未尝不摩肩接踵的学生队伍。科尔·哈维携带平板电脑。科尔·哈维的单肩书包中还有笔记本与笔袋。考试院。许许多多门课的讲座，皆在考试院。经济学。哲学。政治科学。讲座的时间有时错开、有时冲撞。科尔·哈维有讲座的、完整的时间表。因为，尤尼斯·法曼在这所高等学府修读的专业，就是政治、哲学、经济。大学中有一个职业，叫做记笔记的人。科尔·哈维，不是被这所大学或者被尤尼斯·法曼的书院雇佣的记笔记的人。尤尼斯·法曼，亦没有致使她被推荐使用一个记笔记的人的学习障碍。尤尼斯·法曼找科尔·哈维记笔记与代领讲义，仅是因为她无暇去听课。不过，课件，在学校的官方网站亦有。尤尼斯·法曼有时说，讲座就是为在辅导课之外的充实、提升，且，未必与她修的课同期，不具备非去不可的效用。可，对科尔·哈维这样的外行，讲座颇为容易帮助他入门。科尔·哈维怀疑过自己有读写障碍。他一见到连篇累牍的论文与方程就心慌、头晕。可能不是读写障碍。可能只是论文与方程使科尔·哈维紧张。可能只是论文与方程曾经将科尔·哈维伤害过。言而总之，科尔·哈维不能代写作业，亦不能替其他人考试。他只能给尤尼斯·法曼之类的存在作为姘头与小厮。所幸，有尤尼斯·法曼之类的，愿意作为援助交际中援助方的人。尤尼斯操了科尔·哈维一段时间。六月的期末季结束，尤尼斯宣布，她，按照她的规划，操腻。尤尼斯固然还要再在这座城逗留一阵，但，她已亟待第二本科毕业。科尔·哈维遂被发了一笔钱遣散——遂被扫地出门。六月底的不列颠，天气尚不炎热。科尔·哈维搭乘火车，从牛津郡返回伦敦。大波特兰街。沃伦街。菲茨罗伊。火车的票贵，还是长途公共汽车的票贵？科尔觉得长途公共汽车相较火车颠簸。科尔不喜欢绵密的颠簸。科尔用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丹尼尔·哈维不在公寓内。丹尼尔·哈维已死亡。他被科尔谋杀。而，警察尚未调查到——也大约将不会调查到——科尔·哈维头上。因为，警察应当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要求过调查。有些外在因素导致的死亡就是这样。不算无痕犯罪。但，由于死亡发生后、无人要求深究，由于死亡与自然死亡过于近似，死亡，就被有惩戒之职能的公权力当作了自然死亡。科尔·哈维已经很久不在家。他开窗通风，又拉开窗帘，躺倒休息在阳光普照的地板上。科尔·哈维高抬着手，刷手机。他浏览自己的社交媒体主页，又浏览约会软件。科尔平生——在他可预期的将来——大约攒不够能供奉他真正考试进入某学校的学费。因为，科尔仿佛还需要考中等教育普通证书，再就读预科。不过，科尔还是可以赚一点能使自己生存的钱。只是，科尔需要出卖身体。不过，科尔也只能出卖身体。还好，科尔依旧可以——也始终可以——出卖身体。科尔·哈维打开国民保健署的网站。他藉此学习着医疗与健康。他在想，自己给尤尼斯做这份工作，得了一些钱，这钱不多，自己是该拿这钱购买一针疫苗，还是该拿这钱预约一次体检。科尔正在犹豫时，他的手机现出提示信息。尤尼斯说，有一个项目正在招募成员。尤尼斯还记得科尔。不知道尤尼斯过多久就会忘记科尔。这世界中，就是有一些类似尤尼斯·法曼的人。科尔从小援助交际到大。随着科尔混迹在的群体越来越高端，二十一岁的科尔逐渐明白与相信这一点。这些类似尤尼斯·法曼的人，真心实意地，像有强迫症一样地，下意识地殚精竭虑地，希望这世界变好、希望所有人的生活变好、希望所有人变好。为此，他们精密得像机器。为此，他们兢兢业业。为此，他们步步为营。尤尼斯不是对科尔没有关怀与体恤。尤尼斯认为，尽管她当前力不能逮、也无暇逮，但科尔的遭遇——无论是失学，还是作为儿童被性侵，还是由于生活所迫卖淫，还是在这个国的难民身份——是一个需要被改善的现状。在这个国家，以及在整个联邦，权贵们隐秘地蓄养奴隶。科尔·哈维，并不抗拒做一些奴隶们做的事，也并非没有做过一些奴隶们做的事。但，尤尼斯·法曼拒绝与科尔·哈维签订一份合同，将科尔·哈维购买成为自己的奴隶。“我并不希望，有你作为我的东西啊。”尤尼斯说，“我没有那样喜欢，也没有那样想，彻底地控制与养护一个人。”尤尼斯只是弥补了科尔的许多信息差。她自己不涉及◼︎国◼︎部门的内幕。她也不向其他人给科尔作推荐。她仅是将◼︎部门在招募成员的招募链接转发给科尔。科尔·哈维自己写简历、自己在线答题、自己写个人陈述。尤尼斯在转发招募链接的同时鼓励科尔，说这个招募应该对科尔不难。初选通过，获准进入第一轮面试前夕，科尔与尤尼斯约了电话。尤尼斯与科尔沟通了尤尼斯的一些了解。科尔不紧张。他知道自己的能力。科尔见识过许多东西。他混迹过的群体太多。他的社会阅历，其实远超出他的绝大多数生活环境与生活经历皆单一的同龄人。他不止几次感觉，他陪伴的、身份高华显贵的客人，其实较自己肤浅。科尔又尤其擅长，照葫芦画瓢地模仿他所见识过的事情。尽管，这是科尔第一次，以体面的、不是作为其他人的附属品的方式，正式地，去往如此高级的地方。参与◼︎部门的招募，确实对科尔不难。只要科尔发挥得好，许多持续时间短的、仅做一次就可以的活动，皆对科尔不难。科尔很擅长一时的表现，更擅长凭借一时的表现抓住观看者的视线。有时，科尔想，这世界中的许多事项大概皆对科尔不存在过高的难度，只不过，很多时候，科尔被限制，接触不到这些事项。科尔·哈维被◼︎部门聘用，并且接受培训。科尔·哈维，由此，成为◼︎国◼︎部门的一位谍报工作者。◼︎国进行谍报工作的◼︎部门，有许多子部门。不同的谍报工作者的工作不同。科尔·哈维的工作，是欺骗人。有的时候，科尔做的事情被称之为渗透。有的时候，科尔做的事情被称之为煽动。科尔，需要从他的工作对象那里获取◼︎部门所需求的信息，也需要使他的工作对象们做出◼︎部门要求他们做出的行动——当然，科尔的工作对象们不应该知道在科尔身后的、◼︎国◼︎部门的存在。另有的时候，科尔自己也需要直接做出一些◼︎部门要求他做出的动静。不过，这种情况挺少。科尔最主要的工作还是操纵其他人。科尔没有不喜欢这份工作。事实上，科尔做得很好。对自己的任务对象们，科尔有一种思维的拟合与一种情感的抽离。与其他人的交往，如同数学模型；可以将其他人分为不同的品种，以适宜不同品种的办法处理。在群体中的动静，亦如同数学模型；可以就某品种的群体中的动静模式给出假设，再使自己按照假设的前提行动，进而对假设的结论加以验证。科尔的模型与假设，屡试不爽。只要科尔出动，就必然有在◼︎部门规划之内的风云与波澜。然而，科尔患病。他溺亡在自己操纵人心的网络中。他规划着对其他人的攫取与掠夺，他自己亦同样被自己攫取与掠夺。◼︎部门的精神科医生，将科尔·哈维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这大致是说，科尔太沉浸在与其他人的互动、对其他人的适应与拟合，以致不具备稳定的自我。◼︎部门的精神科医生推荐，科尔被停职。科尔不希望被停职。他最初想的是，自己其实做了不止一份工作。◼︎国◼︎部门，并非良善的机关。在聘用科尔之前，他们对科尔做背景调查。他们调查到了科尔做下的——与前述的丹尼尔·哈维之死亡无关的——若干起犯罪。那些犯罪的追诉期未过。◼︎国不是不可以再起诉并监禁科尔。科尔·哈维，因此，除却服务于◼︎国◼︎部门，还吃里扒外，服务于◼︎国◼︎部门、◼︎国◼︎部门。他一度觉得前社会主义国家较北大西洋国家对他这样的无产阶级更好——因为，那个仿佛标志着低落生产力的隐秘的奴隶制度，以及该奴隶制度往文化的其他方面的精神污染，并没有往铁幕彼端过多地渗透。科尔出生在的北欧国家属于第三世界。科尔不是没有想过叛逃往第三世界。阿拉伯之春的北欧分支，正在科尔出生在的那个国蔓延。茉莉花革命意味着许多新的可能性。科尔想过，拥有一种充满着异域与冒险的新生活。其实，可能是由于在一个国待久了，总是更容易对这个国的弊病有实感。
----- CHAPTER BREAK -----
变革与革命并不等待任何人。这时的科尔，还不明白倘若他错过了一次革命、他仍旧可以等待下一次革命的道理。科尔从前的生命中，并不容许科尔有多少错过。这种极具压力的、充满伤害的、低容错率的、时常给人万劫不复之感觉的生活，使科尔无法理智地衡量一场失去的后果。科尔无法正确地认知到，他即便未能参与一次革命，亦对他的叛逃目标不要紧。政治与战争，无所谓善良与不善良。政治，无非是各种不同的势力为了各自希望有的结果打来打去。打来打去的方法，亘古以来皆为既定。正义的一方与不正义的一方同样冷酷。如果科尔不再继续进行谍报工作，科尔·哈维与不列颠以外的情报机关的联系，就将断裂。科尔无法接受这种——被他因疾病而错误估量的——断裂。所以，科尔利用他作为◼︎国间谍的权限，做了一件事。他早先，即对◼︎国的博物馆不满意。◼︎国的当权者，从科尔少年时——千禧年左右——起的若干年，皆是偏好自由的市场经济与扶持资本主义的右翼。他们放任这个国与整个联邦的奴隶制度、放任这个国的低收入群体的贫困、不停止正在进行中的对近处邻国与远处邻国的侵略战争——或者，用更现当代的说法，维护和平与反对恐怖主义的战争；科尔对国家安全机关如何制造自己的工作目标不陌生。从各种侵略战争中抢夺来的文物，构成◼︎国的博物馆的馆藏。从科尔的、玩笑般地倾向于无政府主义的视角，这些文物，应当被归还——无论被归还往联邦内，还是被归还往联邦外。凭借侵略战争抢夺来的文物，不止收藏于◼︎国的博物馆；科尔另造访了◼︎国、◼︎国。不过，科尔并没有来得及将这些文物发往它们该去的各处。◼︎国、◼︎国、◼︎国，在科尔·哈维来得及让文物与自己一同叛逃之前，将科尔·哈维逮捕。他们试图使科尔·哈维交出文物。他们没有办法使科尔·哈维交出文物。他们也没有办法自行找到被科尔·哈维藏匿起的文物。他们遂更动了科尔的身份。他们将科尔·哈维运输至辉夜之城。他们找来辉夜之城的调教师负责审讯科尔。科尔以为，这样做很没有意思。不过，换成◼︎国的视角，对付科尔，好像除了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做。甫被送到辉夜之城，科尔·哈维就被那个叫做艾尔克的、亲近◼︎国的家伙实施了一条龙服务。脱衣服。人体改造。拘束工具。强制发情。不过几天，科尔就完成了初步的性奴隶训练任务——之所以说是“完成”，是因为科尔能从艾尔克处察觉到艾尔克的惊讶与挫败，好像艾尔克认为科尔不应该被训练得这样快。科尔想，◼︎国对自己这样做，真的是颇有点破釜沉舟，自己都已经是奴隶了、按照已知的规则没有办法再恢复人类身份与◼︎部门职员的身份了，还有什么供出美术作品所在地的动机。原本，科尔预期的，是高强度的、复杂的刑讯逼供。科尔想，如果辉夜之城当真把他搞得特别难受、特别崩溃，他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一张一张地，又或许不是一张一张地——交出美术作品。有些事情——譬如破坏，譬如审讯——其实不太需要手段。有些时候，这些事情需要的是不择手段——只消用足够狠毒、足够恶劣的方法，就可以达成目的了。科尔回顾了恐怖组织折磨人质的手段。科尔也回顾了监狱虐待囚犯的手段。科尔的回顾没有完全派上用场。因为，辉夜之城做的，没有科尔预期的过分。在这时，科尔在迷蒙的混乱中萌生了一则猜测——科尔在迷蒙的混乱中萌生了许多与彼此冲突的猜测。科尔想，或许，有人并不希望科尔——在交出画以前——被难以修补地破坏。——他们可能确实不希望没有办法从科尔这里拿回画。某日，清晨，科尔又等候在他被要求等待在的调教室里。须臾，从调教室的、用于给调教师出入的那扇门内，进来的不是艾尔克，而是一个科尔没有见过的、新的人。他有点年轻。他可能和科尔同龄。他自我介绍道，他是代替艾尔克的调教师。他说：“我的名字是周。”周没有向科尔解释，艾尔克为什么被换走了。周按部就班地工作了几天。林锐好心好意地发还给了周一间用于“让周找感觉”的办公室。林锐也好心好意地发还给了周周从前的工作资料。不过，现在的周对着电脑屏幕、打印机、纸与工作资料，只能找到自己作为奴隶被虐待的感觉。周现在的手腕，甚至无法允许周挥鞭子。这样下去，肯定是不成。如果周无法完成从科尔·哈维那里拿回画的任务，周与科尔·哈维，大约皆将生不如死。周并不在乎科尔·哈维的生死与福祉。但，周在乎自己的福祉。周不是没有倾向，返回去黏着成田。成田，可以用一些虐待的方式在感官上减轻周承受的负担。但，就调教科尔·哈维之事项，成田尽管没有拒绝与周讨论，却拒绝对周给出建议。调教科尔，是周的事情。成田不是周的主人。调教科尔，不是成田的事情。周忖度着自己调教科尔·哈维这件事，颇为无所适从、消极怠工，却逐渐有了一个想法。周不是驯顺的人。周，其实已经缺乏再给辉夜之城助纣为虐的动机。周端详着科尔·哈维又端详着科尔·哈维的档案。周想，从辉夜之城，逃跑。周已经满了二十七岁。在辉夜之城本土的、没有正式的主人的 B 级奴隶，按惯例，将在二十八岁生日时降等成为 C 级奴隶，随后逐步被破坏、被处决。固然，周很特殊。只要有客人愿意让周接待自己，年满二十八岁即降等的规定未必适用于周。但，在辉夜之城本土的、没有正式的——被文书承认的——主人的奴隶，确实几乎不可能活过三十岁。而且，B 级奴隶的活动范围理论上比 C 级奴隶的活动范围大。艾尔克——以及其他针对周的人——大概巴不得以周的年龄为理由，限制周的出没范围。如果这一点随着周被困在辉夜之城的时间增长而发生，这将使周的逃跑难上加难。周在辉夜之城，是没有出路的。这不存在一点疑问。周并不想死亡在辉夜之城。科尔·哈维，希望从辉夜之城逃跑么？周不知道。科尔·哈维，可能有许多从辉夜之城逃跑或者不从辉夜之城逃跑的动机。在周的想法——周凭借情感而非理智认定此想法——里，辉夜之城的奴隶，大概没有不其实希望从辉夜之城逃跑的。然而，逃跑，不是想想就可以的事情。逃跑是技术活。逃跑，要求有逃跑的物理能力、智力水平与心理素质。从辉夜之城逃跑，也是成功了就是成功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的事情。想七想八、多余地想，不会有额外的用。周在调教奴隶时，为了使奴隶更崩溃、更听话、更有被折磨的样子而非麻木的样子，通常避免使奴隶与奴隶自己的情绪隔离。然而，现在，周竭力让自己的思维与情绪隔离。科尔·哈维是一个机会。他是一个周此前未曾预料到、周暂时不确定是福还是祸的机会。周被辉夜之城看管得太紧。周独自逃跑不可行。周在漫长的囚禁时间中没有模拟出自己逃跑的方案，自然也没有实施任何逃跑的行动。与科尔·哈维合作、借助科尔·哈维从辉夜之城逃跑的第一步，是对科尔·哈维进行就此人之性格与此人之逃跑意向的试探。第二步，则似乎应该是与科尔·哈维建立合作关系，并使彼此的情感贴近。又或许，这个第一步与第二步应该被调换。又或许，这个第一步与第二步可以被调换。备份方案——周不与科尔·哈维逃跑，周从科尔·哈维那里拿到辉夜之城索求的美术作品，即，周将科尔·哈维调教成功。如果要执行这个备份方案，周亦需要与科尔·哈维进行合作，并建立彼此情感的贴近。就建立与科尔·哈维的彼此情感的贴近，周一筹莫展地找不到切入口。周遂决定，自己姑且纵容自己的崩溃与脆弱与可击败性，自己将向科尔·哈维展示自己的弱点。这是有一点冒险的。因为科尔·哈维可能是与周所需求、预期、期待的相反的，另一种人。与心理咨询师从事心理治疗时一致，周，在调教奴隶时，注重探究与分析对象的早期经历与体验。科尔·哈维的母亲黛丝·哈维在科尔的童年里死亡。辉夜之城情报部门的调查资料，记载明了科尔·哈维的父亲丹尼尔·哈维是怎样一种人。丹尼尔·哈维，乃一个酒鬼与瘾君子。他是从科尔的祖国，在自然灾害与战争中，合法来到不列颠的难民。他约等于失业或者无业。出于对周的调教工作的支持，也出于科尔·哈维现在——未被宣判，但其实——的◼︎国罪犯身份，以及调教科尔·哈维与处理科尔·哈维之犯罪的关联，◼︎国◼︎部门，给辉夜之城提供了科尔·哈维在◼︎部门的心理治疗记录。或许需要感谢林锐，或许不需要感谢林锐，周得以阅读到了这些治疗记录。丹尼尔·哈维，按照科尔·哈维的描述与周阅读这些描述的感想，是同连明舟的家长连城与于蔚有相似点、不过仿佛比连城与于蔚还要不如的家长。连城与于蔚，虽然不像话，但好歹有权有势，而，权势——在周早期的生命中，这主要体现为较旁人的家庭所拥有的更多的金钱——总是能让人过得相较没有权势的人，更宽裕一些、更好一些。在科尔·哈维的叙述中，丹尼尔·哈维对科尔冻饿、对科尔打骂、是科尔从十岁不到时起的老鸨与姘头，并且剥削着科尔·哈维去给其他恋童人士与非恋童人士卖淫获取的收入。
----- CHAPTER BREAK -----
周不认为，按照科尔·哈维的叙述，丹尼尔·哈维必然是恋童癖。不过，周不确定科尔怎样想。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做反依赖。孩童，在早期的、该依赖家长的时期，如果发现家长不可以被依赖，便会逐渐发展出“自己不可以依赖自己以外的人、自己只可以依赖与凭借自己、自己只该依赖与凭借自己”的思维习惯与行为习惯。这并不是一种健康的边界感与独立。这只是一种被迫的、绝望的适者生存与习以为常。有这种反依赖的人，譬如成为奴隶以前的连明舟，时常具备与自己的情绪隔离之现象。好像就是，因为对其他人的依赖、对其他人的期待、对其他人的共情等事物没有用，因为对其他人的依赖、对其他人的期待、对其他人的共情等事物只将带来痛苦，所以，这些情感与功能被压抑了、被屏蔽了、被关闭了。人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友爱、亲和与善良。倘若一个人要做到友爱、亲和与善良，此人，必须至少在心理上，具备可以使此人友爱、亲和与善良的功能。譬如，此人仿佛不应该是反社会型人格。当然，周不是反社会型人格。当然，科尔·哈维——按照◼︎部门的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也不是反社会型人格，而是情绪不稳型人格障碍中的另一类，边缘型人格。不过，反依赖，以及与其他人缺乏与彼此相依赖之互动的情感模式，仿佛能使人缺乏可以与其他人建立依赖之基础。譬如，此人做一件事时、做一件事之前与之后，比较无法对其他人的——可能的与实际的——感受有所感受。此人伤害别人，却感觉不到别人的痛。此人帮助别人，却感觉不到别人的感谢。非常模糊地说，周以为，反依赖的人，是感觉不到爱的。如果不是连明舟有小洲，连明舟大概也不会是一个能感受到爱的人。这个反依赖的人，很可能，能感觉得到的，只有操纵、利用、剥削与掠夺。此人不会有其他的人际互动模式。此人亦不会感觉到存在其他可能的人际情感模式，遑论对其他的人际情感模式有所期待。对这种反依赖的人，连明舟不陌生。反依赖未必导向黑暗三角人格，但黑暗三角人格似乎的确时常由反依赖导致。而，有黑暗三角人格的人，据说颇为容易出落得乍看起来优秀。科尔·哈维无疑是优秀的。他很年轻即超越了自己原生家庭的生活环境。科尔·哈维，在其他人的描述与评价中，是一个危险的人。有人怀疑，科尔·哈维其实不是边缘型人格、其实伪装了边缘型人格、其实是反社会型人格。因为，科尔·哈维不遵纪守法、藐视公序良俗、从成年早期起即频繁欺诈、这次背叛◼︎部门的行为仿佛实属冲动行为，且，似乎没有从他这几年相对平稳良好的生活中吸取到自己不该再犯罪之教训。具备某些特质的人，是不适合被调教成奴隶的。高智商的反社会型人格者，就是这种不适合被调教成奴隶、也几乎不可能被调教成奴隶——他们大约终究将背叛奴隶主——的人。如果周还是一个他从前是的调教师，如果有其他调教师询问周，一个疑似具备反社会型人格的奴隶素体该被怎样做，周大概将反问，此人的反社会型人格有多疑似。随后，如果答案是比较高度的肯定，周大概将不厚道地回答，此人最适合被放弃调教、最适合被降等成为 D 级奴隶、然后被送往实验所。辉夜之城，没有那样多的，不可替代的奴隶。尽管，辉夜之城的确有一些不可替代的奴隶。譬如当前与暂时的科尔·哈维。如果科尔·哈维的确是一个不可以被调教的奴隶，那，科尔·哈维就是一个不可以被调教的奴隶。调教师是负责审讯的人员。倘若情况是科尔·哈维不可以被调教，那，职责乃不缉获嫌疑人即能调查破案的警察，而非调教师，更适合也更有可能完成从科尔·哈维那里拿回画之任务。周决定，自己姑且相信医生对科尔·哈维的诊断。因为，如果周要工作——尽管这工作未必将成功——而非摆烂，周只能这样办。周，延续艾尔克的工作，对科尔·哈维实施进行性侍奉的训练。科尔·哈维乃一个可爱的被训练对象。科尔·哈维有金色的、宛若阳光织缕的头发，眼睛是绿色与蓝色的异色瞳。他非常美。他也活泼、而表现得由衷地想取悦周。科尔·哈维的撒娇，不是一种给被撒娇者负担的撒娇。他精于此道、适可而止，不让被撒娇者感觉自己被过度依赖、感觉烦。科尔·哈维试图给周口交。周拒绝。周，先前，训练过科尔·哈维进行对阴茎的口交。周对科尔·哈维的训练，不能说不严格。周有些懒。他，现在，只情愿按照自己习惯的、不费脑子的工序行动。科尔·哈维，因此，似乎、应该，有减轻周给科尔·哈维的严格要求的动机。科尔的策略之一，可能是讨好周。不过，周让自己表现得不可以被讨好。周擅长做到这一点。他太累了。他做一些面部表情，都是对体力与精力的消耗。科尔不是一个缺乏攻击性的人。这，由他的经历清晰可见。如果周不能被科尔的示好打动，那，科尔可能就会想将周击溃。这就是说，科尔需要找出周的破绽，让科尔·哈维占据周与科尔·哈维之间交锋的上风、让周与科尔·哈维的权力关系逆转。科尔·哈维开始挑衅——周拒绝接受被科尔进行性侍奉，周是否是性无能。周左右权衡。最终，周没有按照人们对性无能人士的刻板印象操作。周没有因此加重对科尔的虐待。然而，周说服了成田。在科尔·哈维的一堂调教课结束之后，周的长期炮友成田来到了科尔·哈维的调教室之外。隔着调教室的毛玻璃，科尔·哈维理论上可以观察到，周与成田——其实是表演式地——发生性关系。周不确定，科尔是否能看到，在与成田做爱时，周是承受方、下位者。科尔问：“那个人是谁？”科尔指的是成田。周回答：“是我的性伴侣。”科尔问：“你是谁？”周回答：“是香槟岛的首席调教师。”这是周与成田等人提前商量好的说法。科尔，在来到辉夜之城以后，从来没有真正地见过成田——为了避免科尔这个职业间谍与职业破坏分子对辉夜之城的秩序产生影响，科尔，在艾尔克调教科尔的时段，没有见过多少艾尔克以外的辉夜之城工作人员。而，周调教科尔，需要有一个对科尔的名义——科尔需要认知到周是谁。由于周接替的是艾尔克对科尔的调教，成田，慷慨地将自己的继承自艾尔克的职位与名义暂时出让。“好可惜。”科尔哀叹，“我们撞了号。不过，”科尔又扬起他那张堪称明媚的脸，“撞了号，你就不希望我服侍你了么？辉夜之城香槟区，应该也不是不接待需要被舔舐阴部的女客人、应该也不是不接待讨厌烈马区那群阳具的客人。周，我们萍水相逢一场，你难道不想用一场我们之间的性事作为纪念么？要知道，你可想而知地活儿好，你也非常漂亮。”周说：“你的话太大逆不道了。”理论上，科尔·哈维不应该主动向周求欢。奴隶不可以主动表达对主人的性意图。但，奴隶的用途之一，又是主动勾引主人、以此让主人欢心。就像，宠物的用途之一，是自动地、自主地、自顾自地做出一些可爱的事情，以此让它们的主人的情绪，变得可爱。周很讨厌认真考究辉夜之城给奴隶的规则。这些规则，有些自相矛盾，并且不可能因为这种矛盾而被修改。周觉得，辉夜之城给奴隶的规则，适用于傻子，由傻子制定，也会让制定与遵循它们的人变成傻子。“你未经许可，就调戏先生。这是不对的。”周说，“科尔·哈维，你需要被鞭打。”仿佛是为了提醒科尔，他们还有失窃之美术作品的问题没有解决，周从来没有以科尔·哈维的奴隶编号称呼过科尔。“成田！”周站起身、抬起头，往调教室之外呼唤，“你进来，鞭打他。”周已经选择了一种鞭子。成田原本等候在调教室的门外。这时，成田模仿一个调教师助理、也作一个调教师助理装束，走进来。成田接过周的鞭子。周坐回椅子上。成田开始将科尔束缚往刑架上，然后重新拿起鞭子，鞭打科尔。全程，周除了在默数到一百之后出声叫了一下停以外，静默不语。这是周第一次鞭打科尔。这也是周第一次找其他人鞭打科尔。被鞭打之后，科尔·哈维没有呆在那里。他挨鞭打之后的反应与周挨鞭打之后的反应不同。周在遭遇了一通突如其来的疼痛的鞭打之后，通常，会呆住、不说话、疏于表情管理、或许还吃不进东西，用成田的描述讲，“表现得很委屈、表现得很能让别人感受到自己的委屈、表现得像野生的小动物遭遇了人类的欺负”。科尔·哈维，则表现得更像被驯化的、家养的小动物。挨鞭打时，科尔叫得很大声，明显是一种刺激欲望的、造作的、变异的叫床，周不得不通过使成田加大力度的办法令科尔安静。现在，成田遵循周的命令，给科尔的伤口上药。科尔很快重新回到了微笑的模样。他的眼睛依旧轻佻灵动。“周，”科尔提问，“你为什么不亲自惩罚我？”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时，成田已经离开。周来到科尔身旁，检查成田的上药结果。周保养良好、形状优美的手指抚摸过科尔的皮肤。周穿了长袖与高领的上衣，以及长裤。周假装不经意地、极短暂地、测算着科尔·哈维的视线角度地，向科尔露出了一点自己的腕骨。
----- CHAPTER BREAK -----
调教科尔·哈维令周的状态变好。就如同，倘若一个人在白天起床后疲惫，那，此人不应该再睡觉，而应该强制自己起床干活，才更容易恢复精力、恢复清醒。周曾经擅长调教。周依旧擅长调教。调教科尔，有助于周从无所事事、功能低下的奴隶状态中恢复自己的高功能。尽管，周处在高功能状态的时间，持续得不长。周的后穴有性瘾、尿道失禁。这不难解决。周在裤子内始终穿戴着贞操裤，插入后穴的按摩棒即便不开启震动，也聊胜于无。周的口腔亦有性瘾。因此，周不得不在调教科尔之后迅速、频繁地回归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周一面仰起头吸吮着特制的、安抚喉咙的假阳具，一面自我厌憎，一面庆幸。周庆幸，之于科尔，自己仍然是一位调教师。周之于成田，已经不再是调教师。成田与周过于熟悉。成田仅把周当作一个需要被看管与被照顾的对象。与成田共处时，周求欢、撒娇、休息、扮演宠物。成田将周照顾得很好，可是成田并不将周当作与自己对等的人类——以及人。有时，成田离去，周一个人回顾成田对自己的态度。成田是天然的上位者。他形成并坚持自己的判断，从来不轻易被奴隶——或者被其他人——打动。成田仿佛越来越不顾及周的想法，仿佛越来越坚信他有时认定的，周的缺乏理智与缺乏自我判断能力。这可能和与成田在一道时，周总是表现得低功能，有关。言而总之，周在与成田相处时感觉不错，在成田离开后感觉异常。成田在某种意义上惯着周、无视着周并代替周做着主，周太听他的话了，又很难受，遂在与成田在一道时逐渐丧失自我的主张。但是，成田不可能带周走。因为，周在辉夜之城是非卖品。而，成田不是一个会挑战辉夜之城的规则的人。即便周要找一个人安乐死自己，大概也有其他人——其他比成田更在意周的人——较成田更抢先着情愿这么做。成田并不值得周存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周很珍惜与科尔·哈维相处的时间。这是周为数不多的作为人类的时间。为了准备这段时间，周读材料、穿着打扮、使自己的内心警觉提振，并充满期待。与科尔·哈维互动使周欣喜。成功训练科尔·哈维做一些事使周更欣喜。周确实已经不复当年。从前的周，不会对这一点事务小题大做。然而，科尔·哈维并不是好相与的。何况，周已经对科尔·哈维泄露过自己的纰漏。周能感觉到——又或者是自我暗示到——科尔·哈维在狡狯地对周进行观察。周有一点疑惑，科尔·哈维将在何时将周其实乃奴隶这件事挑破。比科尔·哈维更提前到来的，是林锐。伴随着周恢复调教师身份与周对科尔·哈维进行训练，林锐开始为周安排——由周作为奴隶的——公开调教。为了强化周的服从性，林锐并不视周的需求设置公开调教的时间。林锐仅是将周被公开调教的时间与周调教科尔·哈维的时间错开——有时，约等于仅安排一个换装的空隙。你可以换好衣服的。你可以换好衣服的。周一面紧促地呼吸一面想。公开调教是累人的。公开调教是不能水过去的。周软在休息室之内，压抑着起伏的思绪。公开调教中周听到的声音与话语令周崩溃而紧张。周是一个聪明的人——一个对信息极端敏感的人。他擅长识别与利用夹枪带棒的话语以及非肢体语言。这种东西，同理，天然就较纯粹的肉体接触更能刺激他。而，在一次周的公开调教结束之后，在科尔·哈维的调教室之内，科尔·哈维站起身，倾斜着将自己的身体覆盖上周的身体。科尔的声音非常轻地、亲吻般地，落在周的耳畔。按照林锐对周的说法，这间调教室内的监控，最终将上报给林锐。由于，林锐有可能不希望一点能导致艾尔克更芥蒂林锐的东西——一点能证明林锐如何收服科尔·哈维的东西——流出，大概，比较有限的人将看到这间调教室内的监控。“周。周先生。”科尔·哈维使用了对调教师的称呼，“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遮掩，你原来已经实际是一个阉伶？”科尔将手探出来，放在周的双腿之间。像一种女同性恋式的、温和的插入。隔着周的长裤的布料，科尔抚摸，从周的约等于女性的阴阜的部位开始，自上而下。辉夜之城的贞操裤，通常是软质。周这天穿的不例外。在周的、本该有阴茎的位置，科尔轻微地按压。科尔似乎是在确认，周的阴茎，没有被以某些奇巧的方式藏进周的身体里。科尔的手向下移，到男性理论上该有睾丸的部位。依旧空空如也。光滑平整得仿佛女性的身体。科尔抬起脸。周安静地凝望着他，没有任何许可、期待或者阻拦的神情。科尔发出了一声小动物似的叹息或者呜咽。科尔伏下脑袋。他用牙齿叼住了周的裤子拉链，咬开。是深灰黑色的、仿佛与科尔正穿戴着的贞操裤同色却不同款的贞操裤。有电子化的、倘若在屏幕上加了一些红色数字就像是定时炸药包的锁。辉夜之城的调教师与顾客，可以刷自己的卡或者用自己的指纹开启奴隶们的贞操锁。周的工作卡被放在一边。周的工作卡与周的指纹可以开启科尔的贞操锁。周的工作卡与周的指纹无法开启周的贞操锁。科尔对着周的贞操裤与贞操锁发呆。他的猜想至少已经被部分确证。周是奴隶。周疑似已经有被物理阉割。所以，周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身体操过科尔；周亦不该有生理性的、过于强烈的，对科尔的性欲。科尔又倏地脱去了周的上衣。他掀起并扯下周的棉毛衫的动作流畅又熟练，好像他经常这样做——他大概确实经常对别人这样做。周没有预料到科尔将脱周的裤子以外的衣服，但周亦没有抗拒被科尔进一步脱衣服。周对被其他人脱自己衣服的条件反射，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是阻止，而是静默顺从。科尔瞄到了周的项圈——周的棉毛衫由于周的项圈而卡了一下。科尔也瞄到了周的左侧锁骨下方的字母与数字烙印。但，他的视线仅是短暂地停留在了那里。“有趣。”科尔说，“原来，在辉夜之城香槟区当奴隶，并不是只有挨别人的操一种走向。你显然也不是烈马区的奴隶，因为辉夜之城烈马区的奴隶需要用阴茎操客人。我们今天的奇妙境遇，令我的生活更有动力了。那，我要怎样做，才能让辉夜之城给我安排其他的、像你一样的生活？”科尔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淡定的人。他仿佛对周被去势这件事无动于衷，没有因此以任何形式给周额外的羞辱。周说：“你需要先交代美术作品的真实去向，才能让辉夜之城给你安排其他的生活。”科尔·哈维，此前，不是没有交代过美术作品的去向。应该是在科尔不止一次承受不住艾尔克的酷刑的时候，科尔对艾尔克说出了不止一个他声称自己藏匿美术作品的地址。艾尔克将这些地址上报。辉夜之城——可能还有◼︎国、◼︎国、◼︎国的政府——向这些地址派遣特工搜寻。结果是，无一例外地，美术作品无迹可寻。倘若科尔只报出了一个地址，而这个地址没有相应的美术作品，辉夜之城不至于断定科尔在使用假地址撒谎——因为科尔的共谋者，如果有，可能已经提前将美术作品转运。然而，科尔说出了许多地址。科尔垂眸不语。“算了。”科尔说，“只是这样就让辉夜之城拿到它们想从我这里要的，太轻易、太不值得。毕竟，我只是觉得我在辉夜之城的现状平淡乏味，想给自己的生活找一点调剂。倒不如——”科尔忽然吸一口气。科尔的嘴唇覆盖上周的嘴唇。周坐着。科尔几乎是将周按在座椅上亲吻。科尔的舌头探出来，撬开周齿列的关窍，他像是在咬啮又像是在翻搅、像是在通过一个洞口试图抽空周的精血。周训练过科尔的口技。科尔对周实践着他被训练过的口技。先前，原本，在对着训练用的假阴茎做一些动作时，科尔还有所磕绊。不过，现在，可能是因为科尔的注意力更集中了，也可能是因为舌吻比口交的难度小，科尔的动作丝滑、有力而标准。片刻，周的项圈用滴答声警告起来。闻声，科尔松开周。周一动不动地呆滞着。由于科尔的唇舌对周的口腔的摩擦与吸吮，周被改造过的口腔被刺激，已经濒临高潮。这种时候，做什么都不能阻止已然累积的快感继续升腾，一点呼吸或液体的刺激就可能使周越过阈值、高潮出来。如果用牙齿咬口腔，就像在自慰时用力，或许一时可以压制住肌肉的颤抖，但，放松后，先前的力度也将成为累加的、除非高潮否则无法被释放的刺激。周强迫自己，至少在一瞬间之内，什么也不做。他的注意力从口腔的快感上转移开。他在想，科尔凭借一个舌吻对周这样做，到底是更希望触发周的项圈对周的高潮的监控，还是更不希望触发监控？无论如何，对周，最有利的结果都是触发项圈的监控——却不往这个调教室招来人。周吞咽。他口舌部位的肌肉因为这个吞咽而陷入绵延的跳动。项圈的警告声由间歇变得连续，逐渐尖利，刺耳地鸣叫一会儿后，终于停歇。周的项圈，现在，没有开启通过电击阻断高潮的机制。因此，除却项圈的鸣叫，什么也没有由于周的未被规划的高潮发生。项圈长鸣的警报逐渐止息。周逐渐从口腔的高潮中缓过来。周问科尔：“你为什么亲吻我？”
----- CHAPTER BREAK -----
“需要理由么？”科尔回答，“你不妨以为，正如我方才所说的，我这样做纯粹是出于这样做好玩。我太无聊了。”话题打开了。周想。周不主动接话。科尔继续配合地打开着话题。“这不是一件有什么坏处的事情。”科尔说，“从你的角度，你获得了一次性高潮。从我的角度，我发现了你原来是和我差不多的、辉夜之城的奴隶，甚至被做过和我类似的、口腔的性敏感度的改造。我既往的、关于我该如何取悦你的猜测，以此故，不再成立。我需要修改我的行动与设想。”周说：“你很自恋。”“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的。”科尔说，“何况，医生有说过我擅长伪装自恋型人格障碍。”是了。周想。科尔·哈维的自恋仿佛已经不再是那种仅让人感觉烦与幼稚、没有实质性危害的，水仙凝影式的自恋，而是那种人格障碍式的，不顾惜其他人之福祉的，为了自己的乐子或者其他利益、可以冠冕堂皇名正言顺地剥削其他人的正当权益——科尔正在如此解释他触发周的项圈的警报这件事——的自恋。这种自恋无疑与科尔的童年经历有关。丹尼尔·哈维想必是一位极品的、忽视与虐待孩子的家长。打住。周忽然又想。现在，不应该是周沉溺于自己的伤口、顾影神伤的时间。何况，触发警报，周是故意的，周也有份。周以往的与当前的创伤可能导致周在科尔·哈维身上过度投射了自己，也可能导致周将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譬如连城，连城是自恋的，那个时代那个社会背景的男性许多皆是自恋的；譬如于蔚，尽管于蔚碍于性格含蓄，自恋得没有那样明显，她更多展现出来的是自私——过度投射在科尔·哈维身上。然而，在现在这个情境里，周很明确是一个正在伤害科尔·哈维的人。科尔·哈维因此表现得没有多么善待和正视周，而是更偏向于爱他自己、仅在意他自己，是天然就该有此倾向的、是可以理解的。爱与善待不应当是仅从自己的视角出发的事情。爱与善待应当是相互的事情。周放弃了立刻找科尔聊科尔的原生家庭与原生家庭对科尔的影响。原生家庭应该是一件严重地触及科尔的创伤的事情。周意识到，现在，这过于突兀。“可是，你的行动已经有后果。”周说，“你的行动导致我项圈的高潮警报被触发。你就这样不介意，辉夜之城将因此给你换一个调教师？”科尔短暂地沉吟。“辉夜之城，在当下，给我换调教师，是不明智的。”科尔冷静地说，“因为，如果给我换调教师，新的调教师与我不熟悉，其首先将做的，还是重复艾尔克的路线，用强迫的性事刑讯逼供——就像你首先也重复了艾尔克的路线一样。而，艾尔克的路线已经几乎被证明不可行。我姑且告诉你以及辉夜之城，我确实吃软不吃硬。如果你或者辉夜之城想从我这里拿回画，那，你们应当善待我、而非虐待我。并且，我其实已经为你提供了你开始善待我、你我关系转变的契机——你与我皆是辉夜之城的奴隶，奴隶何苦为难奴隶。”周说：“你希望被善待。”“我这样的原因不是很显然么？”科尔反问，他坦诚地承认道，“现在，我在辉夜之城过得很痛苦。”“可是，”周含沙射影地暗示，尽管他后来说的话已经是明示了，“辉夜之城不会放任两个奴隶在未有调教师或主人监管的情况下在一块。尤其不会放任两个皆已经被认定为危险的奴隶厮混在一起。辉夜之城镇压奴隶们的反抗。而奴隶们的联合将导致反抗萌芽。”“反抗，难道不是在你说刚才那句话时就已经萌芽？”科尔再反问，周不由得佩服间谍的胆量，然而，科尔并没有继续触发警报地说下去，“我不确定，辉夜之城为什么找你来调教我。不过，辉夜之城允许你这个奴隶来做一些事、而非找调教师来做与你所做的相同的事，或许已经说明，辉夜之城判断，一些既往的、调教师通常采取的办法，在我的问题上行不通。周，我们不如改变。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由于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希望引诱你——我希望与你谈恋爱、我希望你爱我。”戴薇从睡梦里恍惚悠然地醒。房间黑暗。戴薇正所在的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区已臻昼短夜长。不过，眼下，还是夏天。昼依然长于夜。戴薇醒得很早。她做了噩梦——又抑或是好梦。戴薇倚在贴床的墙上呼吸着。她闭着眼睛，试图使自己仍旧沉迷于梦里激动人心的感受。戴薇多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失眠。梦经常在她疲乏时不受欢迎地出现，强拉着她，使她迷乱挣扎地回归她不想要的、不按时的睡眠里。今天凌晨的这个梦，也是一个有情节的、并且以其情节吸引戴薇的梦。戴薇尝试分析梦中情节的原型。梦中的人物是假人。戴薇用上帝视角观察着梦的情节，又感同身受地分别附身在梦中的唯二二个人物之上。人物的身份背景与人物的社会关系，仿佛来自某个戴薇曾经熟悉的流行文学作品。不过，彼文学作品没有载明人物在做他们在戴薇的梦里所做的事。在戴薇的梦里，人物发生了一些矛盾，一个更年长、更有社会地位的人正在教育与训练一个更年轻、更没有社会地位的人。用一个耳光。戴薇回顾着耳光的触感。她在梦里被打得有些懵。倒不是说戴薇同时也不是打人的那个——戴薇是梦的双方，她既有施虐癖又有受虐癖，用萨德马索克活动的术语讲，戴薇的自我认同是双属性。春梦如同自慰。春梦催生与催化着戴薇累积的思想与情绪，又随机而巧合地释放着这些思想与情绪。戴薇不确定这种梦是好是坏。她感觉，就像人在自慰后可能将有被刺激得过度敏感的、难受的、麻烦的性器官，这个梦可能也不纾解戴薇的压力与戴薇的暴力倾向，只是让戴薇重温了她的愤怒与她的不安，并且使这些愤怒与不安以一种习得的、急促的、不善终的方式暂时结束。戴薇掀起被子。她下床走。拖鞋在卧室的地板踩踏出声响。戴薇走得兴奋。梦的效力还没有褪。戴薇放弃了关注自己的呼吸与身体感受、做正念。相反，戴薇一边走、一边半闭着眼睛。她开始在脑海中描摹自己打人与自己杀人。戴薇的心理咨询师为了戴薇而在咨询室内申请了一个沙袋。每次做心理咨询时，戴薇几乎都是一边与咨询师对话、一边打上几十分钟的沙袋。她需要发泄。按照心理咨询师的建议，具像化地想象自己打人与自己杀人、想象打人与杀人的动作、想象打人与杀人的手感、想象人被打的反应与人被杀的场面，有助于戴薇缓和自己的破坏欲与杀戮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戴薇与她的某位前任两不相欠、彻底一刀两断之后。最近，该想象自己打谁与自己杀谁？尤尼斯·法曼。可是，心理咨询师说戴薇的精神问题的源头是谁？是戴薇的母亲与父亲。尤尼斯·法曼是戴薇的学长。某个乌托邦一般的名利场乃她们的交集。尤尼斯与戴薇短暂地互相追求。与戴薇的某位前任一样，尤尼斯·法曼也是一个有时极不顾惜戴薇的情绪、戴薇的需求与戴薇的意愿，仿佛在把戴薇当奴隶的人。有一天，尤尼斯·法曼撕破了面具。她绑架了戴薇。她告诉戴薇，有一个存在名叫辉夜之城。尤尼斯·法曼并没有把戴薇押去辉夜之城作为性奴隶或者其他的奴隶。受限于戴薇的家世，尤尼斯·法曼亦几乎不可能这样做。戴薇问过尤尼斯·法曼：“为什么是我？”尤尼斯·法曼仿佛是在吃人血馒头一般打量着戴薇为了做心理咨询而准备的个人陈述。个人陈述的语言不是戴薇的第一语言。不用第一语言讲戴薇的经历，轻微地有助于戴薇从自己的伤痛中抽离。戴薇在自己极其崩溃、但还能干活时，强撑着写下这份个人陈述。因为，除了通过这份戴薇甚至很难让自己去查看、发送文件给心理咨询师的个人陈述，戴薇没有其他的办法来将自己创伤性的经历同心理咨询师讲。“因为，”尤尼斯·法曼说，“你是一个可以合理地去、也原本就有渠道去虐待连明舟的人。”戴薇听到了熟悉的、但她已经几年没有听到过的名字。她皱起眉。连明舟是戴薇小时候的音乐教师的孩子。戴薇的家长请了他们的朋友、于蔚这个大学教授来给戴薇做讲授钢琴演奏的老师。连明舟比戴薇大几岁，是与戴薇性别相异的、之于戴薇的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在尤尼斯的叙述里，连明舟想不开，在大学毕业后去辉夜之城这个奴隶岛当调教师。然而，过了一段时间，连明舟又看辉夜之城不惯，遂在辉夜之城筹谋杀人。人自然是没有杀成功。尽管连明舟的确策划并导致了袁荣——戴薇家庭的又一个朋友——的死。辉夜之城是残酷的暴力机关。它对自己的背叛者同样施以匪夷所思的暴力。所以，现在，连明舟在辉夜之城当奴隶。而，尤尼斯·法曼是辉夜之城的高级管理人员与一位法人股东的法定代表人。戴薇问：“为什么我要去虐待连明舟？”尤尼斯回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接近他。因为我——我们——要救他。”戴薇问：“为什么不是你去虐待连明舟？”尤尼斯回答：“因为这不顺理成章。”“我与连明舟没有过矛盾。”尤尼斯说，“我缺乏去嫖连明舟、虐待连明舟的动机——尽管我的确去嫖过他，我让他穿里切克服，这很有趣也很漂亮。不过，除了我找不出合理的、严重地虐待连明舟的意图之外，我还原本就是辉夜之城的重点监视对象。但你不同。何况，听了连明舟的故事，你是至少会有一点想虐待他的，不是么？”戴薇叹息道：“你利用我。”
----- CHAPTER BREAK -----
对戴薇的指控，尤尼斯没有否认或者辩解。“就像，”尤尼斯说，“你会想虐待我一样。”戴薇骤然握住尤尼斯的手臂。她用另一只手出拳，捶击尤尼斯的肘窝。刻板印象说女同性恋总是喜欢打架的。戴薇就是这种喜欢打架的女同性恋。尤尼斯没有阻止戴薇。她只是将戴薇拉过来抱紧，并隔着衣服抓揉戴薇的乳胸。戴薇被安抚得安定下来。尤尼斯搂着她，又亲了亲她的脸。戴薇说：“我是女同性恋。”“我知道你是女同性恋。”尤尼斯说，“我也不认为你去虐待连明舟将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有你一个，你也只有我一个。宠物一旦有了主人，就不能再被拿出去随便给其他人撸。不过，你能想出来适合女同性恋的、让你不脱衣服也能调教连明舟的办法，不是么？辉夜之城热衷观摩与收集奴隶主的春宫。但辉夜之城并不强求奴隶主的春宫。而且，连明舟是一个漂亮得，即便你是女同性恋、他也能引起你的欲望，的人。”尤尼斯·法曼解开自己的手机锁屏。她在相册内翻找。“喏，”她说，“这是连明舟的近期照片。”尤尼斯很体贴。她先找了几张不那么像男同性恋色情视频截图的，又找了几张像男同性恋色情视频截图的。相比戴薇，尤尼斯好像没有那样担心自己手机的数据外泄。尤尼斯的手机里是没有戴薇的裸照的。戴薇要吐了。“有一个信息，或许你应该知道。我认为这将有助于你工作。”尤尼斯一边亲吻着戴薇、一边继续道，“连明舟已经不是完全的男人。我不止是在说他被强迫服用过雌激素——辉夜之城香槟区的许多奴隶皆被强迫服用过雌激素。艾尔克——我之前和你讲过艾尔克是谁——注重人体改造的作用。艾尔克认为，持续的、不可逆的损伤，如果同时搭配显然的不适感，更能让奴隶们持续地被提醒自己的身份、进而持续地服从。可能就像，被咬了一口的蛋糕更像可食用的蛋糕、做了绝育的小动物相比没被做绝育的小动物更乖。所以，艾尔克把周阉割了。彻底的那种。阴茎、睾丸……周不再有男性的性器官。”戴薇模糊地答应一声。尤尼斯继续娓娓地述说着连明舟被进行过的人体改造。她在为戴薇提供情报。又是什么艾尔克曾经逼迫连明舟二选一，要么被在口腔注射改造剂到舔舐与吞咽即能带来性快感、必须几乎时刻忍耐高潮，要么被磨去一些牙冠、将此部分替换以白色橡胶、以提供给客人更安全与柔软与猎奇的口交体验，而连明舟选择了前者；又是什么连明舟的阴茎的快感神经有所残留，并且疑似有被通过一些类似性别重置手术的办法改造为隐藏的阴蒂，但他的下体与一般女性的下体又不一样。戴薇想让尤尼斯停下来，她觉得辉夜之城在对访客的性刺激上投入过大了，可能已经逾越了某种边界，明明不需要做到那个地步也可以使访客爽到，过犹不及，把人变成性爱怪物只会让访客在回过神后感到太过被冲击、一时半会淡忘不掉、恶心。可是尤尼斯没有停。于是戴薇强迫自己聆听。待到尤尼斯说完，戴薇已经扑在尤尼斯的怀抱里。戴薇试图抽噎地哭着，但她紧张得淌不出眼泪。戴薇发出意味不明的、婴儿般的、轻而小的叫声。她在害怕。又或者是在撒娇。对一个强大的、可信任的、会照顾戴薇的人，示弱，以换取关怀与照顾。然而，当戴薇说话时，她的语气是冷厉、讽刺、坚定的。戴薇垂着脑袋对尤尼斯说：“你知道得真多。”“我当然知道得真多。”尤尼斯一边轻缓地拍着戴薇的背、一边回答，“辉夜之城与艾尔克，乃我的共事者。屠龙者必须是龙。我不能在恐怖之前胆怯，遑论回避恐怖。我不可以拒绝去了解恐怖。我是所有恐怖的共谋者。薇，你也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你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薇，像个成熟的成年人一样，压制、隔绝、剥夺自己的情绪，使自己司掌理性思维的大脑运作。”戴薇由于尤尼斯的打压与情感虐待而极其难受。置酒高馆夕，边城月苍苍。红泪金烛盘，娇歌艳新妆。戴薇吞了几片精神类药品，尔后踏上了旅程。她穿行过盛放奴隶们的壁龛与用奴隶们制作成的烛台。烛台的材质并非人骨。烛台仅是将奴隶们绑缚成各种形状，然后将蜡烛隔着一些东西插在奴隶们的穴里。戴薇敛着眼睛、紧绷着脸颊。她从前在和同学们玩闹时就练就了坐怀不乱的品格。坐怀不乱是高位者的品质。无论被施以多么强烈的性刺激，无论眼前是多么香艳淫乱的场景，无论在说多么挑逗的话、做多么挑逗的事，人也必须是冷淡贞静的。戴薇将手递给一个服侍她的男伴。她做了头发，感觉自己有一点像小说《饥饿游戏》中浮华而变态的凯匹特人。原本，戴薇还要穿尤尼斯为她准备的礼服长裙。礼服长裙到底是没有被穿着。戴薇没有染过、但烫过的短发，搭配了一件黑而亮的机车皮衣，与一条紧身皮裤。酒池肉林的终点乃舞台。戴薇预定到了一场自己对连明舟的调教。调教被安排成了公开调教。戴薇倒是无所谓。尤尼斯可能会据此分析辉夜之城对戴薇的意思，但那是尤尼斯的事情。戴薇的父亲，乃戴薇的祖国的级别颇高的官员。人不在外交部，却出于职责缘故与受关注度缘故，而与邪恶的境外势力接触得没有那样少。倘若时间倒推十几年，戴薇也许会女凭父贵地成为一个名人。但，由于权力的变迁，现在，被邀请去那些知名名媛聚会的人已经不再是戴薇等，而是家庭背景更偏向商界、或更偏向境外的人。戴薇与尤尼斯·法曼，大抵算是已私奔。尤尼斯·法曼对戴薇的绑架结束后，戴薇返回自己的家。她发现，自己已然由于二度遇人不淑，而成为被家庭遮掩的一则丑闻。母亲发现戴薇有谈恋爱，开始对戴薇投射基于她失败婚姻的占有欲。父亲的再婚妻子由于戴薇适龄却休学，而形成了戴薇或许可以被用于联姻的结论。戴薇遂选择再度被尤尼斯·法曼带走。戴薇获取辉夜之城的请柬，所凭借的乃戴薇自己的途径。她简单地向辉夜之城提交了申请。辉夜之城主要面向的客户群是◼︎◼︎等国的上流阶层，不过，戴薇的父亲——因此，以及戴薇——也在可以被邀请的范畴中。申请被通过，尤尼斯秘密赞助了戴薇旅行的资金。无疑，倘若戴薇出现在辉夜之城这件事被——无论哪国的——媒体发掘，这将危及戴薇家里的权位与乌纱帽。然而，媒体暂且发掘不到辉夜之城——就像媒体此前没有曝光过辉夜之城一样。父亲会在乎么？戴薇不确定。倘若父亲知情，戴薇可以将责任推给诱拐她的尤尼斯·法曼。尤尼斯·法曼在◼︎国的活动或许因此将被制裁。戴薇没有什么同情心。尤尼斯·法曼找戴薇，难道不只是为了连明舟么？诚如尤尼斯·法曼所言，屠龙者已经是该被屠的龙。“不，我不需要。”戴薇对等候在一旁的调教师说。她轻轻地捋起袖口，不戴手套，将暴露的双手伸至一旁封闭透明的箱笼中，抓出一条蛇。蛇向戴薇吐着信子。戴薇向蛇吐着舌头。蛇的鳞片擦着戴薇的手指与手掌，尾端卷在戴薇的左手腕部。这是戴薇第一次玩爬宠。这也是戴薇第一次玩蛇。将蛇抓上来的过程不困难。戴薇此前对着视频很多次地预演过。她原本以为，对蛇的新鲜感与期待感将使自己在接触蛇时感受到与表现出一些适宜此场合的快乐，却发现，自己冷静疏离地恨屋及乌到打不起兴致。流程不长。蛇从戴薇的手溜下。戴薇不是专业人士。大多数活计不需要她来做。调教师们已经做好绝大部分的准备工作。蛇坠落。尔后它的头进入一个男人的敞开的后穴里。戴薇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回过头，不看现实的场景，转去看正在直播的、将蛇侵犯人的场景放大也放清晰的屏幕。像每次知会周周即将接待的客人一般，成田也向周介绍了戴薇的来历与背景。连明舟此前——很久以前——认识并见过戴薇。对他，戴薇是一个他不怎么熟的别人家的孩子。不怎么熟的原因，是戴薇比连明舟小很多——戴薇的年龄与连明洲更接近。然而，从在辉夜之城出事以后，周的心理年龄应当没有多大地涨过。加之，他们都大了，大人总是近似。因而，周与戴薇，现在实际的年龄，大概差不离。周综合了成田说的话。周亦综合了戴薇在那场公开调教的言行。周判断，戴薇在周自己身上幻视了一个人——戴薇的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前任。周从成田这里听到了许多关于戴薇的八卦。戴薇，据风闻，是个相当反向意义上的恋爱脑、恨比爱长久的人。假使戴薇在场，戴薇将琅琅地笑。伤害过戴薇的前任是女孩，而被戴薇整过的前任是男孩。戴薇讲给辉夜之城的，是用真相拼凑出的谎言。不过，不妨就利用辉夜之城的异性恋刻板印象。毕竟，周是戴薇的异性。戴薇的确是恨这个与她同性的、她与之一刀两断的前任的。她也因而恨一切与这个前任有相似点的人。这个前任与连明舟同为某高中出身。他们都是那种原本即过得很好，却在伤害处境更不好的人时毫不留情的人。戴薇憎恶这种缺乏同理心的、利己的上位者。周没能把这个前任与周还有印象的任何具体的高中校友对上号。可能是因为他们届数相差过多。在周听说的版本里，这个前任情感虐待戴薇，于是戴薇将他给杀了。戴薇故意杀人，不过她获得了家庭的庇护，她的家庭使得她成为了精神病人，戴薇因而脱罪。原来，这个家庭的权势……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级别。在辉夜之城，什么离谱的故事都可能发生，因此什么离谱的故事都可以被相信。
----- CHAPTER BREAK -----
周的判断是，戴薇青出于蓝。为了转移注意力，周偷听着辉夜之城理论上禁止他听到的内容。远处的一边，戴薇在亲和地同凑上前的调教师们说笑。调教师们与戴薇，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戴薇滴酒不沾地晃着杯子。她似乎自我流露得挺开心。“是什么启迪了你调教别人的性癖？”“是我的前任。”“你调教过你的前任么？”“没有。”“你的前任对你做了什么？”“他把我后来对别人做过的事，对我做过一遍。”戴薇也被蛇侵犯过么？真假不知。调教师们礼貌地没有发出哄笑。原来，是一个模仿者。经历过虐待的人时常会变成施虐癖。周就是这样。在经历虐待时，希望其他人给自己的虐待快点停，希望自己对虐待有所掌控，自己实施虐待的全过程由是与快感作了联结。自己实施虐待，于是自己可以尽快使虐待终结。周对自己的行为，在一些方面复制了连城与于蔚对周的虐待。或许戴薇亦类似。只不过戴薇施虐的对象是其他人。辉夜之城的蛇是奇幻的品类。它咬啮上周的穴腔之内的敏感点。蛇的毒牙向穴肉释放变异的毒液。这毒液是一种生物的催情剂。蛇鳞是冷的。蛇鳞光洁，却在摩擦。周曾经很难预判蛇以及其他生物在周的后穴内的行为。现在，周习惯了一些不可预知，但蛇的动作依然是突兀的。不知过了多久，蛇被取出。周不去想顾客们为什么感兴趣动物园表演。被蛇操的过程并不是一个静止的过程。周需要配合地淫叫、扭动。现在，周对这种表演式的发情已经驾轻就熟。他没脑子地说着骚话，不去想调教师的问话到底在指什么。无聊。心理没有崩溃，身体却开始崩溃。性爱不过是一段又一段支离破碎的复制黏贴的节奏。理智上，周对性爱的态度是解构的。高潮是一段被以暗语命令达成的机械的刺激，是一场痉挛的酸涩与痛苦。高潮时，身体的确因释放而舒爽了一瞬，却仿佛由于疲惫而体力透支。周在退回幕后时放任自己睡了过去。不能夹紧。夹紧后穴会使蛇受到惊扰。被蛇侵犯时，必须自主地在工具的帮助下放松后穴，任蛇在腔内游来游去。蛇是颇为细小的一条，没有人类的阴茎更没有假阳具粗壮。鳞片刮擦后穴，带来痒意。无法实质地收缩后穴使这痒意更甚了。周在不得释放的酸胀与充血里苏醒。他的下身犹——比通常更——敏感着。这份敏感吸引走了周的精力，使周懒倦。周所在的乃辉夜之城的医院。戴薇已然不见。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周在伺候客人时竟然陷入了昏睡。还是在公开调教中。这就意味着，周原本需要服务的，乃许多位客人，而周令这些客人扫了兴。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对的。将发生例行的惩罚。周太消极抵抗了。第二件事是戴薇说了一些话。戴薇原本在与周做游戏。是常见的游戏——主人或者先生或者客人给出一些诱饵，奴隶需要表现出接受诱饵、上钩，咬钩带来的、对获取诱饵的交换条件往往是惩罚或者性虐待。这不过是让奴隶表现出他们自愿接受虐待、以给虐待者增添趣味的幌子。周是乖顺听话的奴隶。无论他其实到底有没有接受诱饵的欲望，他都会配合游戏，表现出自己接受上位者的条件。戴薇附在周的耳边说：“我有一些连城先生与于蔚女士的消息。”“公平起见，”戴薇又说，“我应该告诉你，他们没有托我给你带话。消息也不是关于他们的近况，而是……就以前的事情。”周配合地完成了一些性虐。“我知道，你曾经认为辉夜之城的股权是很宝贵的东西。”戴薇守约地说，“不过，可惜，连城先生与于蔚女士并不这样想。我同你母亲聊过——为了确保我的家族不会受到来自他们的一些伤害，我去找过他们。据称，你曾经将辉夜之城的股权当作通往某一个世界的阶梯与门槛。然而，你的父亲与母亲仿佛并无法认知到那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他们是比你我更大的人。有些大人会将自己所在的世界即当作自己所需要生存在的全世界，坐井观天、固步自封。他们不觉得你有事——他们可能也不知道你有事——你希望他们知道你有事么？他们放弃辉夜之城的股权，也不是由于辉夜之城给了他们什么作为交换，而只是因为，他们不想要那个棘手的、对他们来说过于高级——因而，与他们不适配——的玩意了。”周问：“袁荣当真死了么？”戴薇挺友善地回答：“袁荣在◼︎年◼︎月◼︎日，死得很透。”所以，袁荣的确是死了。至少，在这一点上，艾尔克没有骗周。不过，倘若艾尔克要维持一个就这一点的谎言，该颇有难度——因为，谎言持续的时间将太长。“很遗憾，”戴薇又体贴而客气地说，“我已经遗忘于蔚女士与我的具体对话，不能向你逐字逐句地转述。”周想说“没事”。周什么都没有说。戴薇并没有明确地避着其他人。倘若周说了，其他人——调教师们——也能听见周的话。于蔚女士。周想。是于蔚女士向戴薇讲了，周曾经认为辉夜之城的股权是很宝贵的东西、周曾经将辉夜之城的股权当作通往某一个世界的阶梯与门槛？于蔚女士的前言与后语是什么？周拼凑不出来。这仿佛与戴薇提供的上下文不符合。周冒着被其他人听到的风险向戴薇提了这个问题。“这不是今天的内容了。”戴薇微笑。她是个苍白得近乎纤弱的女孩，身量不矮，却由于打扮与神态很有孩子的感觉。现在，这个女孩对周令行禁止，她就是周此刻的神明。“我可以告诉你，我获悉这些，不是通过于蔚女士所讲；于蔚女士从来没有向我讲过这些。至于是谁告诉我了这几点……我会在我们下一次见面时告诉你，我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周在脑海里逐个人选地排查。他对过往的记忆模糊而痛苦。他将自己对辉夜之城股权的看法告诉过什么人？对方是什么人，才能促使周说出这些话？这时，周还没有想到过尤尼斯·法曼。他还没有期待过尤尼斯·法曼。戴薇的话的后果比周预想得更糟糕。周比自己期望得更无法将于蔚与连城的事迹屏蔽出脑海。他希望自己不相信戴薇——戴薇，从一些角度衡量，并不值得被相信。周与戴薇不说是素昧平生、也算是没什么交情。戴薇完全可以对周说谎。然而，周发觉自己没办法不相信。艾尔克曾经向周提供过一些有关周家长的情报。戴薇所说的，与艾尔克曾经所提供的不重叠。这似乎使得戴薇更有说假话的嫌疑。不过，戴薇所说的，与周所料想的太相似。周的母亲于蔚是很自私的人。她仿佛天然就没有爱人的能力。当初，于蔚对小洲之死的反应，并没有令周很意外——因为，这仿佛不是亲人对亲人的谋杀第一次发生在这个家庭里。那个周不认识的、年轻的于蔚，据她自己所说，是很娇纵的孩子。她被她的家长与兄姊宠溺。这使得于蔚在周的观察里，仿佛只懂得索取，而不懂得退让、猜度、体谅、关怀等一系列属于下位者的事物。从前，连明舟需要被安慰时，于蔚不会安慰他。于蔚只会模仿周的言行，哭、说自己如何痛苦、说自己不想干了，让周反过来、振作与收拾起来安慰她。于蔚并不是真的崩溃或者难受。于蔚只是在假装。当然，这种情况发生得不多——因为，恶性循环，连明舟向家长表达痛苦时收不到积极的、正向的、支持的反馈，连明舟遂没有那样经常向家长表达自己难受、自己需要帮助。这可能使得于蔚判断连明舟更不需要帮助了。于蔚恐惧连明舟表达不舒服。或许，于蔚更无法接受的是连明舟的无能。因为，如果连明舟无能，连明舟就无法被于蔚利用了。在利用其他人这方面，于蔚并不是一个很精明、计较的人。至少，连明舟觉得，自己其实比自己的母亲与父亲都要聪明且冷酷。连明舟读过康德。康德的定言律令并不禁止人利用其他人。康德的定言律令仅是禁止人仅将其他人当作手段、完全不将其他人当作目的。连明舟觉得，人永远在，甚至可以说必然在，利用其他人。如果自己是家长，自己应当也会利用自己的孩子。在和连明洲还有一些静好的时光时，连明舟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将在彻底成家立业以后，领养小孩。对于一个成熟的、有良好生活的大人，养孩子的意义在于给自己养老。不过，连城与于蔚，尽管看起来还可以，却仿佛其实并不是成熟的、有良好生活的大人。他们没有办法给自己的孩子良好的生活。连明舟是文明的人。后来去到辉夜之城，他也是一个出了名的、文明的暴徒。连明舟与连明洲都没有被家长教育性质地打过——但小洲被家长泄愤性质地打过。不过，连明舟并不反对打孩子。因为，肉体的疼痛的确可以使人长记性，起到一些说教无法起到的、比说教更直观的教育作用。而，教育可以导向好的结果。连明舟觉得，即便家长虐待孩子、即便家长利用孩子，家长也应该保证孩子在家庭里享受一些基本的人权。譬如，家长应当保证孩子在自己的规划下必然有良好的生活。尽管，对何为良好的生活，连明舟与连城和于蔚存在明显的、但连明舟也说不出具体到底在何处的分歧。连明舟的所谓“基本人权”当然是很高标准的“基本人权”。小洲之死，是天有不测风云、祸不可避，还是连城与于蔚失察？在连城与于蔚的规划下，连明舟并不能有他想要的、那种做学术的生活，而是一旦申请不到博士的奖学金就不得不去工作，这到底能不能说明“连城与于蔚并没有办法给自己的孩子孩子想要的生活”？连明舟是完美主义者，也是一个出身颇好的卷王。他有自信，自己可以教养自己的孩子，使自己孩子想要的任何事物都不超出连明舟的能力。连明舟觉得，连城与于蔚失败，因为连明舟想要、执着努力去要的，超出了连城与于蔚——以为的、他们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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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利用应当是互惠的。理想的利用，应当使利用的一方与被利用的一方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从家长那里，连明舟觉得，自己得到的非常少。这无疑也与连明舟的能力——相比他的家长——太强了相关。连明舟的痛苦回忆之一是他小学时候，连城自恃有成就，去到连明舟的小学，就该如何进行对连明舟的教育而闹事。连城与学校的争执使连明舟很是尴尬。连明舟对自己被进行连城坚持的那一套教育并没有那样强烈的主张。闹事结束，连城不处理连明舟与学校的尴尬。连明舟不得不一个人与学校方交涉、斡旋。小学时，连明舟给家长擦屁股。初中时，学校开家长会，连明舟永远作为班长组织家长会。当然，连城也来。不过，连明舟的同学们的家长，不排队找连城。因为连城分享不出什么“对连明舟这个优秀学生的教育经验”。连明舟的同学们的家长，排队找连明舟。连明舟谦虚恭谨地与那些非富即贵的家长社交——连城与于蔚在连明舟的同学们的家长的圈子里，并不算多么高端。中学时，学生家长之间的社交对学生的成长是有帮助的。学生家长可以通过彼此之间的交际给学生获取信息与机遇。高中时，竞争激烈的准留学生群体比拼起留学顾问的能力与水份。连城与于蔚并没有给连明舟找到多好的留学顾问，也没有按照最有效益的方式规划连明舟的假期——因为他们没有获取足够多的信息。所幸，连明舟的学术好。所幸，连明舟申请的是◼︎国。◼︎国的本科申请与◼︎国的本科申请相比，并不要求那样丰富的活动与那样有水份的个人陈述。大学时……大学时，连城与于蔚总在催促连明舟找工作，催促连明舟回家赚钱。连城给连明舟安排的工作日程并没有很累。于蔚也经常说，连明舟未必要继承连城的企业，连明舟普通地挣钱，当个咖啡师——连明舟考出了咖啡师资格证书——之类的就好。连明舟觉得于蔚很是分裂——她花了那么大精力养大连明舟，难道就只是为了让连明舟泡咖啡？于蔚是一个颇为分裂的人。她一方面很紧张，另一方面又很随意。她一方面焦虑着连明舟不能成为这个家庭未来的——以及这个家庭现在的——支撑，另一方面又凭借否定连明舟需要成为这个家庭的支撑来遮掩这种焦虑。这使连明舟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连明舟对自己的家长几乎没有任何信任。于蔚的分裂不仅体现在连明舟的事情上。于蔚还曾经掉过几滴连明舟觉得是鳄鱼的眼泪的眼泪。彼时，于蔚的家长去世。去世的原因，连明舟私以为与于蔚对其的虐待相关。固然，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但，倘若于蔚不对她的家长——在情感上——索取无度，频繁冲他们发脾气，于蔚的家长或许晚景不会那样凄凉、或许去世得不会那样早。在这个国家，子女不良好地赡养年迈的家长已经是一个社会问题。打开新闻，经常可以看到子女隐晦地虐待家长、以致家长死亡的报道。不过，或许是由于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而法不责众，子女不良好地赡养年迈的家长、以致家长死亡，并不被公检法当作谋杀。连明洲不是于蔚杀的第一个人。于蔚还杀死了她自己的家长。与家长的矛盾激化后，连明舟时常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杀了自己的家长。艾尔克告诉连明舟的情报，是连城与于蔚开始逐渐遗忘连明舟的存在。失去连明舟并没有给连城与于蔚带来多大的创伤，连城与于蔚也谈不上从创伤里走出来。据说，连城与于蔚反思了他们对连明舟的控制欲、接受了“连明舟就是一个很不听话的孩子”这件事。他们接受这件事的后果，是他们不再干预连明舟、不再管连明舟要去做什么。——连明舟不希望离开辉夜之城。——随意。——连明舟就是不希望按照他家长的规划生活。——那他的家长也不会再拿辉夜之城的股权，藉此去辉夜之城找他。——连明舟惹上了辉夜之城。——关连城与于蔚什么事呢，连明舟是成年人，他有自理能力，他应该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的结果。连明舟觉得，这不公平。连城与于蔚对连明舟的虐待从连明舟未成年时即开始。不能因为时过境迁、不能因为连明舟现在成年了，就说连城与于蔚不应该再为他们此前没有弥补过的虐待负责任。然而，孩子同不讲道理、意识不到自己错误的家长，有什么公平可以讲？而且，从周在辉夜之城出事以后，仅从物质条件上看，连明舟就大概没有与连城和于蔚讲道理的可能性了。戴薇说她同于蔚聊过。她告诉周的、于蔚同她说过的话，与艾尔克告诉周的、有关于蔚的情报风格近似、一脉相承。当然，艾尔克有欺骗周、以使周信以为真的假信息刻意令周难受的可能。不过，周不是很能做到不相信艾尔克——因为，在连城与于蔚的事情上，周必须相信点什么，连明舟需要从连城与于蔚那里获得一个解释。一个关于连明舟到底是为什么因为连城与于蔚——对辉夜之城股权的放弃——从天堂掉到地狱的解释。连城与于蔚放弃辉夜之城的股权，不是由于辉夜之城给了连城与于蔚什么作为交换。只是因为连城与于蔚不想要了——他们不想要连明舟了，所以他们也不想要通过辉夜之城的股权找连明舟了。周无数次悔恨自己的疏忽大意。在辉夜之城经历非人的虐待时，周无数次想过，连城与于蔚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曾经持有的、辉夜之城的股权，可以成为周在辉夜之城的保命符？周下意识地以为辉夜之城的股权是好东西——对连城与于蔚，这代表了他们加入了一个比他们此前所在的世界更高级的世界，连城与于蔚难道不会愿意凭借辉夜之城同自己国的权贵往来么？然而，尽管连明舟这样想，尽管连明舟认为自己的家长该这样想，连明舟却——在忙乱中，在同连城与于蔚的冷战中——没有同他的家长交流与确认过。按照戴薇的情报，连明舟以为的他家长该有的想法，不是他家长真实有的想法。“坐井观天。”“固步自封。”“你的父亲与母亲仿佛并无法认知到那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辉夜之城对他们来说过于高级，因而没有意义。可是，连明舟与连明洲就活在一个高级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对心理咨询的需求以及合格与不合格的心理咨询师，有因为原生家庭不具备其该有的功能而诞生的、混合了亲情与爱情的兄弟乱伦。这个世界里，常规的世界秩序没有用，早该在几百年前被废除的制度在全世界范围内隐秘地滋生。不应该无知。不应该回避。因为已经深陷在伤毁与邪恶里。对自己境况的无知是自己在欺骗自己。对自己缺陷的回避是软弱与实力欠缺。连明舟永远憎恶他双亲身上的、被他认为是怯懦与愚蠢的特质。袁荣会对连明舟有欲望么？被袁荣企图当作禁脔的，有没有一分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连明舟？异世界的连明舟是可以被交换出去、换回连明洲，还是会因为不够优秀、不够听话而提前地成为连城与于蔚的弃子？周不知道。袁荣已经死了。这些都是不再可能有答案的事情。周渴望再次见到戴薇，向她问一些话。周首先等来的，是对他没有良好完成公开调教的惩罚。蛇侵。再表演几遍。要淫乱。要被操到高潮。周对成田说：“我要找林锐。”成田问：“你为什么要找林锐？”“我想为自己求情。”周回答，“我又不想通过其他人——包括你在内。”成田为周找来了林锐。林锐是最高级别的名义上的管理周的人。周以奴隶的跪姿跪坐在一间他与林锐共处的房间里。林锐的神态晴光映雪，宽和与冷漠不矛盾地在他脸上交融。林锐问：“什么事？”之前，林锐说过一句“这不是我要的答案”。那个问题是“你是谁”。林锐向周要的答案，大致是需要周自我认同自己还可以是一位辉夜之城的调教师——以进行后续的，对科尔·哈维的调教。因此，现在，周对林锐说：“我希望让蛇侵的惩罚停止。这对我的精神状态太不利了。”林锐问：“为什么？”“在公开调教的那一场蛇侵发生时，戴女士——就是那个指定要蛇侵的客人——同我讲了一些有关我双亲的话。不是什么对我多好的话。继续蛇侵，我对这些话的记忆会随着蛇侵而被反刍。林先生，就是这样。”林锐说：“可以。”周舒了一口气。林锐虽然变着法儿整周，但似乎还是通情达理、能分清轻重主次的人。周抬起头，漂亮地笑了一下。他问：“林先生，您能再抱我一次么？我需要一些安抚。”“如果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可以。”林锐善良地说，他答应得出乎周意料地爽快。然而，林锐没有任何动作，他唯一变化的地方是面部表情。他的声音始终和缓。“不过，两件事。”林锐说，“第一件事，是我觉得你更应该找科尔·哈维，而不是我，来安抚你。”周流露了一点安静的惊讶。但，林锐没有继续主动讲。因此，周只好道：“您知道了。”林锐点头。周想到了科尔·哈维的求爱宣言。这可以被当成调教科尔·哈维之方案的一部分。尽管这尚未被周写入工作日志。林锐说：“我猜测，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我读过我能找到的你全部的调教笔记。”林锐又说，“你说，艾尔克不是一个明晓爱的人，而你，与艾尔克相反，擅长表达爱、表达关心——哪怕你并不真实地爱你表达爱与关心的对象。你还说，有一种调教方案，是友善地接触调教对象，‘疗愈’调教对象的创伤，并在‘疗愈’的过程中，使调教对象贪恋与调教者相处时的某种缺乏责任、缺乏压力、缺乏痛苦的生活方式，进而对调教者扮演一个简单、听话的奴隶。”“我看得懂你打的字，但并不能完全弄懂你的意思。”林锐问，“你是准备对科尔·哈维采用这种方案么？你认为，这将适用么？”
----- CHAPTER BREAK -----
周回答：“这的确是我对科尔·哈维的计划。”“那，我就会有一对猫了。”林锐友善地打趣道，“科尔·哈维，双瞳蓝绿异色，波斯猫，波斯猫常见双瞳异色。你，艾尔克说你是不列颠蓝色短毛猫。艾尔克为什么说你是不列颠蓝色短毛猫？”“可能因为，我也算是来自不列颠。”周回答，“艾尔克先生的原话是：‘因为看起来笨笨的。’”林锐笑出声。周也配合地抿着嘴笑。“艾尔克还真是喜欢说聪明人笨啊。”林锐说。不列颠蓝色短毛猫不是一种智商低的猫。然而，须臾，林锐转换了语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轻声道：“艾尔克和你，还说沈夜是波索猎狼犬。”波索猎狼犬，在周曾经对沈夜讲过的原话里，不是一种智商高的犬。周跪正了些。他抬起脸。林锐的脸上浮着端丽的笑，仿佛他没有说刚才那句话。指定沈夜在◼︎国的王宫犬舍扮演波索猎狼犬、以与其他犬只交媾的，不是艾尔克或者周，而是◼︎国的国王卡西拉特。不过，这不要紧。周是负责将沈夜出货的调教师。账确实也可以被算在周头上。周原本以为，林锐也许会追究，周与科尔·哈维即将按照周的计划恋爱，这为什么要求科尔·哈维发现周是奴隶。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不难——在奴隶之间不存在竞争的环境里，奴隶更容易与奴隶而非与调教师亲近。周准备好回答。可，林锐却说：“第二件事。”“沈夜曾经是我的同学。”林锐说，“无论是所有人的风评、还是实质的科研履历，都表明了沈夜是一个很有天赋与成就的人。现在，沈夜也在辅助我与其他人进行对一种新型药品的科研。我不能说我爱沈夜。但现在，我确实……抱过他，就不想再抱你。如我之前所述，你，是我的创伤。”“那，林先生，”周乖顺地说，“您就不抱我。”为什么，周会感觉到轻微的失落？是因为林锐先应允了周的请求，然后再食言？好像不尽然。林锐说：“可是，我先答应了要拥抱你。”林锐与周交换了一个尴尬的、周因此没有什么感觉的拥抱。其实，林锐在答应周的要求之后的下一刻，已然后悔。他好像即将要做什么他绝对无法接受的、违背他的原则的事情。这已经不是理智的判断，而是感性的冲动。然而，林锐说出了他决意与计划要说出的话。“我不觉得人与狗交媾，有什么问题。”林锐道。周起先不确定林锐说的狗是真实的狗、还是做过人形犬的沈夜。不过，林锐的下一句话，就乃答案。“你读过《哈利·波特》么？”林锐问，“西里斯·布莱克就是狗。他变成狗，游泳，从北海一路逃出了阿兹卡班监狱。是狗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也并不应该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周觉得这话很奇怪。“我是最近一段时间才读《哈利·波特》的。”林锐说，“小时候，我们学校不比那些外国语中学和◼︎大学的附属中学，不存在什么一个人的家长买了全套的原版《哈利·波特》，过了几天全班人手一套原版《哈利·波特》的事情。我们学校，同学间传阅的是各种网文，我最喜欢的是最世文化出版的一些——虽然那些是实体书，而且那些在班级里被普遍瞧不起。我读《哈利·波特》，是因为我在半年以前收到了一份推荐。说起来很奇怪，它夹在一个模仿斯莱特林的挂坠盒的挂坠盒里，其中还有一张字条。”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字条。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被触动。外国语中学。周曾经就读的，就是省会的外国语中学。不过林锐应该不会专门调查这个。林锐说：“我很喜欢那张字条。因为它仿佛在描述我。”林锐一直在说奇怪的话。周不主动接点什么，好像有一些不礼貌。于是，周说：“字条写了什么？”林锐轻微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睥睨，又仿佛在疑惑。“你一定能猜出字条写了什么。”林锐说。“周，”林锐叫了这个周久违的名字，“你很聪明。而且，你不是喜欢黑色么？”林锐并没有像上次一般，刻意说他与周的第一语言。这次的全程，都是这样。可是，应当没有挂坠盒。科尔·哈维与周谈恋爱。他们交流可以被交流的内容。辉夜之城的奴隶，理论上，不可以与彼此恋爱。科尔·哈维的谋略，如果有——其实科尔·哈维没有谋略，他是一个有时走一步算一步、凭探索开启新机遇的人——也必然是对辉夜之城而言的阳谋。因此，科尔与周交谈的内容，皆仿佛拉锯地指向辉夜之城如何从科尔这里拿回被窃取的画，犹如一场隐秘且怪异的谈判。这是科尔的判断。这也是周的想法。周没有就恋爱该围绕什么主题谈与科尔商议。他们无言地不谋而合。周原本想，直接以画的内容与科尔为什么选择那些画、对那些画的艺术史研究作为谈恋爱的主题。然而，周又意识到，科尔·哈维的文化程度不高。那些画，仅凭它们的复制数字化版本与标题，即对周有意义。那些画未必对科尔·哈维有意义。科尔选择那些画，画本身的内容很可能是随机的——科尔要偷画，所以什么相对容易偷，他就取走什么。周归来后，科尔留意到了周的憔悴。科尔抱着周的头，亲吻周闭着的、哭得有点红肿的眼睛。周接受了科尔的亲吻，并且或许因此再次纵容了自己流露创伤。周想到了科尔·哈维的原生家庭。周对科尔·哈维说：“这次点我的，是一个客人。”周无需对科尔解释自己被点走做什么。科尔顺势问：“是什么客人？”“是一个与我的双亲相认识的人。”周回答，“不过，她来找我，不是因为我的双亲要给我带消息，而是因为她猜测——并且猜中了——我想听到关于我双亲的消息。你不是好奇过，为什么我既是奴隶，又可以是调教师？这是因为我很久以前就是辉夜之城的调教师。我的双亲曾经皆是辉夜之城的比较排不上号的股东。我，在搞出了一些祸事后，以为他们的这个身份能从辉夜之城这里给我庇护，然而，他们都几乎是立刻放弃了股东的身份，因此，庇护不存在了。辉夜之城给我的惩罚，就是当奴隶。”科尔回答：“哦。”片刻，科尔紧张并怀疑起来。科尔怀疑周在迂回地借科尔的创伤攻击科尔。不过，科尔什么都没有就此问。科尔是职业间谍。职业间谍的素养之一乃，在执行任务时，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自己遭遇多么强烈的精神刺激，自己皆可以应对如仪。科尔被◼︎部门认为不再可以当间谍，和有那么几次科尔工作时的反应太情绪化了有关。然而，尽管科尔被认为不再适宜从事间谍工作，科尔依旧具备并维持了一点间谍的基本功。所以，科尔仍旧沿着话题问：“那，那位客人对你做了什么？”“那位客人的确带给了我我双亲的消息。”周回答，“按照她的说法，我的双亲拒绝庇护我免于辉夜之城，不是因为否则他们将受到辉夜之城的伤害，不是因为他们因为我捅出的篓子恨我或者想报复我，不是因为辉夜之城为此给了他们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放弃了我——他们觉得我麻烦、他们选择不再考虑我、他们决定仅考虑他们自己。这个刺激，让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将它处理。”原来是辉夜之城股东的孩子。天然地身居高位却还善感多愁。科尔这个来自弱势的社会经济阶层的一份子嫉妒地憎恨起周。然而，除却分享自己的经历，科尔没有什么能仿佛是发自肺腑的安慰的话可以同周讲。而且，如果来自周的、就科尔的原生家庭的伤害要来，那科尔不妨让这个伤害快点来、让这个伤害在自己的掌控中来。科尔说：“我的亲生父亲长久地性侵过我。”周蓄谋已久地——又或许是不知情地、即兴地，科尔恶毒而狐疑地想——展现出了一些惊讶。“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那是家庭暴力。”科尔说，“尽管，碍于我所受到的教育，我其实很久以后才有‘家庭暴力’这个概念。我的意思是说，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那是暴力、意识到我是可以合理地——并且或许说是应该——为那种事难受的。周，你了解过我的成长经历与家庭么？”周回答：“我了解过。”“果真如此。”科尔点了一下头，说，随即，科尔试探性地又没有什么保留地继续，“我与我的母亲以及父亲偷渡去到不列颠，后来合法地滞留。为了顺利偷渡，我的父亲与母亲企图贿赂。然而，他们没有多少可以用来提供贿赂的。他们于是选择了性贿赂。”“我并不确定那个贿赂对象是不是恋童癖。当时不确定，现在也依旧不确定。”科尔说，“彼时，我的母亲还活着。不过，我的父亲与母亲没有选择她去做性贿赂，而是选择了我。彼时，我不到十岁，但已经知道何为性事。”科尔说出了他以往记诵过的内容。科尔记诵，并将讲述这些内容若干次在脑海中演练，以去做◼︎部门为科尔安排的心理咨询。科尔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尽管他在◼︎部门做的心理咨询不成功，但他知道自己生病了、需要专业的帮助，并不忌医讳医。“当时，以及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觉得我去做性贿赂有什么问题。”科尔说，“我是我的家庭的成员。我爱我的家人。在偷渡那件事情上，我与我的父亲与母亲是利益共同体。我应该为我的家庭做贡献。所以，我去做了性贿赂。没有什么恐怖的感觉。不舒服是真的。但很多事情都不舒服。我也不惧怕不舒服。性，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必须与情感相关、理应有特殊意义的事情。”“周，”科尔问，“你是一个文化人么？”周不确定科尔的意图地点头。“那就好。”科尔说，“字面意义上讲、比较直观地理解、在一些人看来，我为了我以及我的父亲与母亲去做性贿赂，不算我的父亲性侵我，因为，我的父亲没有插入我。”周说：“以是否有被一个人的性器官插入，或者是否有被一个人插入了性器官，作为是否有被一个人性侵的定义，是落后的，也是父权制的、不女性主义的。”“是这样。”科尔应和，“所以，周，你明白我的意思。尽管那时候与我发生的性关系的不是我父亲，但，由于乃我父亲规划并要求了我去发生性关系，我的父亲其实亦可以算是我的性侵害者。”科尔说：“这只是故事的开端。”
----- CHAPTER BREAK -----
“我的母亲在偷渡往不列颠的过程中去世。”科尔说，“最初去到不列颠，我的父亲也不是一开始就不正经。父亲能在战争中带着全家逃去不列颠，已经是他的社会阶级没有那样低的体现——因为，他需要有门路。来到不列颠以后，父亲尝试过融入。他的确获取并维持住了我与他的合法难民的身份，他也有那样一段时间找到了工作。不过，父亲的融入最终失败。可能他的社会适应能力就是没有那样强，也可能是不列颠的社会福利制度其实没有那样差。因此，几年后，父亲不再工作，家里的经济支柱成了我。”“我，从凭借性获得了偷渡渠道那件事开始，就有通过性谋取利益。”科尔说，“作为一个小孩，我很漂亮。那种漂亮也不是性吸引不到成年人的漂亮。自来到不列颠后起，间歇性地，我开始主动与别人搞边缘性行为和更过分的，给我与我的家庭换取钱与物与其他。父亲逐渐放弃工作的那段时间，我与父亲屡次吵架、打架……父亲逼着我继续通过出卖身体的方式为我们两个谋生。”“我不记得父亲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了。好像其实，父亲对我的态度以及生活态度就没有我能感觉出来的明显变化。父亲与我从来不睦。父亲以前也与母亲不和，尽管他们有时亲热。”不知何时，周与科尔的姿势换过来。周怀抱着科尔，温和地安抚式地揉着科尔的脑袋。从阅读到◼︎部门给科尔的档案时起，周就刻意减少与科尔的性接触——尽管周自觉减少得不是很多，因为，在性侍奉训练以外的事宜上惩罚科尔时，周，为了科尔这个性奴隶的调教效率，很多时候选择了结合着性事的体罚。◼︎部门的档案称，科尔虽然对性有创伤，却没有显著地厌恶性或者沉迷于性，科尔在间谍工作中，有时通过性的手段办事，有时不通过性的手段办事，和其他间谍差不多、很正常。然而，周觉得，既然科尔有过不好的性体验，自己还是该谨慎为上。现在他们就这样不色情地接触着。“又后来，我的父亲开始就与其他人有性生活这件事‘指导’我。”科尔说，“使我意识到父亲对我做并且要求我与其他人做的事不对劲的，是有一次父亲在‘指导’我时，一边与我发生性关系，一边说我有多像我的母亲。”“我的长相确实肖似母亲。”科尔说，“母亲很漂亮。小时候，人们如此称赞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漂亮。不过，父亲在这种场合不止一次与我讲这种话，令我逐渐醒悟了一件事。那就是，父亲开始有在拿我满足他对我已故母亲的欲望。”周擦了擦科尔的眼睛。科尔握住周的手，却没有抗拒。“我可以接受父亲为了我与他共同的利益要求我卖身。我可以接受父亲为此‘指导’我。”科尔说，“我其实也没有那样不能接受父亲的无能。父亲虽然不出门工作，但他也会承担家务、会照顾我。在家里，我什么家事都不必做、有很多时间学习——我不是一开始就辍了学，我放弃升入中学第六阶段是因为那时候我有了学习障碍，心思不宁、怎样也学不进东西……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可是，我无法接受，父亲在拿我满足无关我与他共同福祉的私欲。”很多单亲家庭，或者家长的一方或者双方缺乏各种正常功能的家庭，都会这样。周想。一个家长无法履行自己在家庭中与在亲密关系中的职责，所以另一个家长就会找到自己的孩子，让孩子来把这一部分补完。这与连明洲有一点把连明舟当作自己的家长、在与连明舟的亲密关系中频繁地扮演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异曲同工——连城与于蔚，作为连明洲的家长，失能。单亲家庭的母亲——之所以说是母亲，是因为在周的成长环境里，母亲而非父亲，几乎独自支撑起家庭的责任与孩子的成长，更常见——时常对孩子有精神依赖。如果孩子是女儿，这种精神依赖甚至可能发展成隐晦的性侵——女性与女性的亲密接触，相较有男性与阳具存在的性器官接触，没有那样明显，因而没有那样容易被发觉、被视为禁忌。不过，由孩子来满足一位家长对另一位失能家长的需求，发展成直截了当的显然的性接触，还是太耸人听闻了。周觉得，丹尼尔·哈维是一个没有良心——不，应该说是没有伦理——的变态。“我缓慢地经济独立。”科尔说，“我也缓慢地开始感觉，倘若没有我的父亲，我将生活得更好。我意识到，我其实很难忍耐他，每次一回到家里，我就会变得困倦、呆滞与低功能。从不知何时起，我对父亲就毫无亲情可言。公寓不是家，只是一座牢笼。父亲只是一个我的共同生活者，一个打我、不时冲我发疯的人，一个拖油瓶。所以，在我十九岁那年，我谋杀了我的父亲。”周问：“怎么做到的？”“让我父亲找不到我原本给他的钱。”科尔说，“父亲滥用物质，一旦他没钱买那些他的成瘾物，他的状态就会变得比较容易杀。”周由衷地欣赏：“你很厉害。”科尔说：“谢谢。”科尔问：“你也想杀死你的、背叛了你的家长么？”“想过。”周点头。“那，我们很有共同语言。”科尔说，“我从来就觉得，这世界中想杀死自己家长的人没有那样少。不过，想过几次要杀是一回事，长期持续地想杀是另一回事，真的付诸了实践是又一回事。我始终没有因为我杀了家长，而觉得自己不道德。或者说，我的道德观比较奇异。”周的道德观未必奇异，但周做的事的确奇异——周不按照自己的道德观做事。“杀了父亲以后，我的活动范围得以变得更大，性格也变得更大胆。”科尔说，“我援助交际。因为我长大了，我援助交际的对象逐渐成为与我年龄相差不多的人。有一年，我接了一单为期几个月的生意，因此去到了工作地点——牛津。”周又听了一会儿科尔的话。周发现，科尔所说的那个牛津，就是周所想的那个牛津——周的学校的对家学校。会是故意的么？会有什么人授意科尔，故意拿这个与连明舟在正常人类社会遗留的最后痕迹与荣光高度相似的项，刺激周么？可是，周成为奴隶已经是为期很久的事。作为辉夜之城有点名气的调教师的周，在作为职业间谍的科尔·哈维那里，应当藉藉无名。“我不是没有野心的人。牛津是很好的地方。”科尔说，“在牛津，有一个人告诉我，人正是因为日常的生活过于贫瘠、荒芜、痛苦才会渴望与追求宏大的事物。我虽然觉得，她混的圈子太高了、她说的是那些上等人的心态——你听说过记述一个博士融入底层每天去餐馆打几份临时工的自传体书《我在底层的生活》么？作者说她每天疲于劳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做别的、不可能自我提升。这说的才是那些生活真正贫瘠、荒芜、痛苦的人。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里讲，一些精英追求‘伟大事业’是因为他们精神空虚、无病呻吟——当然，在现实且真实的生活与事业中找不到落脚点，未尝也不是一种病——但我也觉得，这个将阿伦特转述给我的人说的话的确适用于我。从前，我过得太悲惨，因此，我强烈地寄希望于有什么事物可以一举改变我的命运，觊觎每一个机会，想着我要争夺、利用每一个机会。我梦想着，如果我的生活变得高端起来，我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我就会变得更开心。”科尔说：“我装成学生，去听了很多的课。我用那个人的学生卡，去参加活动。”周觉得科尔对阿伦特的转述有偏颇，遂好奇地问了一句：“她是哪个书院的？”“瓦德翰。”科尔回答，“所以，我没有穿学术服去过她书院的晚宴。”“我结识了很多人。更多人，我没有与之社交，只是遥远地将其观察。”科尔说，“我发现，这些人不仅是比我更有能力，他们还比我幸运。他们大约不会被他们的父亲拿着刀追着砍、孤立无援。他们大约也不会在离开家庭很久以后，依然陷在自己睡眠后有人会摸上床性侵自己的噩梦里，从此白日惊恐发作、夜晚无法睡眠。不列颠广播公司拍摄过一系列叫做《成长》的纪录片。这系列纪录片的教益是，人们出生在的阶级与家庭已经能决定人们太多的人生轨迹。”“我一边努力学习、一边处理着原生家庭给我的伤害。”科尔说，“我从来相信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事，我也的确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很多事。可是，我好像……陷在了沼泽里。就像我再怎么装成牛津的学生，我也没有办法真正成为牛津的学生，我再怎么否认自己的原生家庭，也还是频繁地在将自己与周围的其他人对比分析的过程中得出‘我的原生家庭，好像，由于我的父亲与母亲做出来的种种糟糕事情，永远地剥夺了我成为某一些我本可以成为的人的可能性’这个结论。羡慕与嫉妒周围的其他人之余，我绝望。”周想说，牛津与剑桥的学生并不都光鲜亮丽——很多人只是倾向于努力将自己展现得好，或者倾向于认为别人都很好。牛津与剑桥，从来不缺乏已经被残酷地剥夺了一些可能性的学生。有的时候，人只是无可避免地、不公平却确实地，被剥夺。社会不公平，但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实现自我。那里，尽管可以说实质上歧视，却在精神上并不歧视，且会给予需要帮助的人不错的关照。事实上，有些时候，痛苦反而可以促使人成长、使人更强大。那些身体或精神残疾的学生，也可以在另一些方面优秀——典型如斯蒂芬·霍金，虽然此人是辉夜之城的访客。冒充者综合征而已。尽管，科尔·哈维，的确是冒充者。周安慰科尔·哈维。他说：“从你的其他经历来讲，你真的已经很棒。”科尔说：“谢谢。我确实曾经很棒。”“我从小到大的人生就是一场逃亡。”科尔说，“只不过，这逃亡在近期由于我的破绽失败。我从我出生在的国逃亡，从难民社区里逃亡，从我父亲身边逃亡，从我父亲生活在的世界的世界逃亡，从一个不是家的地方逃亡往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又从伦敦◼︎部门逃亡——除了最后一次；我成功过很多次。恐惧、不安、焦虑……这些情感，有推动着我追寻到许多东西。我说我的原生家庭与我在牛津的经历，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安慰你。”“牛津是我犹如第一次呼吸到空气的地方。”科尔说，“在牛津，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丹尼尔·哈维，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我活在一个全新的世界。尽管彼时我在伦敦还租住着丹尼尔·哈维曾经居住过的公寓，但，我的父亲已经不再与我有关，我不应该再伤春悲秋地困在对我父亲的回忆里。《圣经》有云：‘对罪恶已然疲惫的人，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里去，去清澈流淌的泉水旁，你将在那里被洗涤洁净。逃，因为有仇怨者正离你很近。’”“周，”科尔说，“既然你的父亲与母亲已经不再是辉夜之城的股东，所以，至少现在，他们其实已经永久地远离你的世界了。你不应该再让他们在你的思绪中存在于你的世界。你不应该再自虐式地现在诅咒与回忆里。自虐很爽，但自虐不对。周，我觉得，你现在需要想他们是因为你正在依靠恨活着，你的生活中除了恨——虽然对象不仅是你的家长——什么都没有。而，家长，因为他们是你的家长，天然地就离你很近——又很远，因为他们不在辉夜之城。家长是你能很轻易就恨到的人。”科尔说：“你应该从精神上与他们更彻底地割裂。”“那，我应该做什么？”周故意问，“科尔，如你所言，我的生活中除了恨什么都没有。”“在辉夜之城谈爱是没有前景的。”周说，“科尔，你为什么希望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