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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泰容锁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柜子。柜子是深棕色的,年岁很长了,表面泛了一层油润的光泽。对于鞋柜来说,都是大抽屉的柜子并不好用,小部分时候不能避免的是直接抽出一格来。里头的木头面毛刺很多,摸上去好像手掌经历了一次精细却有轻微疼痛的按摩。第二层右边那个抽屉放了他和金道英在今年的情人节去买的鞋子,无聊的基础款加上了繁复的藤蔓印花,算是彼此审美各退一步;刚刚拿那双鞋出来的时候,他又一次把这个格子完整地抽了出来,看到最里面的那块脏兮兮的原色木头上写:Ti Amo,附带一个七歪八扭的爱心。他本来想掏出手机拍给金道英看,抬头的时候,目光又扫到那瓶放在柜子上的水仙:白色的、细小的一把花,满满当当地放在深蓝色的玻璃瓶里,头顶上昏黄的灯光把水仙花束衬得如同一个灯丝即将烧完的圆形灯泡。他凑上去闻,还能闻到那股烧焦了一样的腥臭气息。深蓝色瓶壁上,磨砂质地的图案凹下去一部分,西方人审美的裸女,大腿上的肉垂坠下来,脚尖垫起,是起舞的瞬间,有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暧昧。上周六的晚上,金道英浑身湿透着进了家门,走到玄关的木头地板上衣服还一路滴着水,地上蓄起了好多手指长的小溪。他去房间拿衣服给金道英,并示意他先去左手边的浴室洗澡。对方俯下身放下了公文包,把一束外包装纸已经湿透的花束递给了他,哑着嗓子说先把这个放到客厅,说完应景地咳了几声。“这花是哪里来的?”他接过了,随意拨弄了几下,水仙散发出有些刺鼻的腥味。金道英转身进了浴室,他把外套脱在外面的脏衣服篮子里,只剩下白色衬衫晃悠悠地在身上挂着,一段腰像一片薄薄的纸。“一个弟弟送的。”金道英半掩着浴室的门开始脱下一件,李泰容隔着门的那点缝隙看着他的动作,没由来地有些上火。“你今天去和他约会了?”他仍然保持着玩笑的语气。在遇到金道英之前,与李泰容恋爱最久的是一个挪威男人,时间是四个月。那人来他就读的学校做交换生。恋爱最热烈的时候,恰逢学校的蓝花楹开得盛,他拉着对方去树下坐,一边来回用自己的手指缠着对方的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吗,这种花在我们学校一直被叫挂科花。男友随即问他要不要走,李泰容笑眯眯地回答,没关系,反正我们只在这里谈恋爱,又不学习。后来果然在几天之后就分手了,“传说是真的,”他用那种带着笑的哀伤语调同朋友说,“你记得以后不要去那里约会哦。”“乱说什么?”金道英的动作停了一下,门上的磨砂玻璃记录下了这个瞬间。李泰容于是懒懒地从墙边站了起来,他上半身刚刚完全倚在瓷砖墙上,右边的皮肤已经一片冰凉。他走过去拉开浴室的门,金道英半裸着上身,有些尴尬地要把湿漉漉的衬衫重新披上。李泰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直接把衣服拽到了地上。他伸手抚摸过对方因为淋雨而低温的身体,触感并不算好,像油润的冰块或者隔夜的冰凉法棍,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任何一点别的痕迹。他从脖颈摸到胸部,再摸到腹部,掌心反复在冰凉的平面上揉搓,直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纹路。“嗯,我不乱说。”他答应着,手从腹部绕到后面,隔着布料捏他的臀部,“这个才叫约会,对吧?”李泰容扬起头看金道英,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上半身却自然地向后仰去。金道英伸手搂住了他。浴缸是特地把原来那个靠着墙砌的老旧浴缸拆掉之后新买的,很大一个,开口的那层曲线描了黑边,整体质地换成了哑光。橘黄色的灯光放肆地往浴缸底部扑去,没有水的话就会湮没在里面,但李泰容仍然不喜欢在这个时候睁眼,金道英总是在间隙伸手帮他擦脸上那几道立即就流干了的生理泪水。他为这种举动感到羞耻,好像一直以来避之不及的东西迅速在对方的动作下被承认了;不过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很喜欢的,所以从来不躲,甚至在每一次都期待这个瞬间到来。“哥,”他闭着眼睛叫金道英,因为脸朝下,声音闷闷的,“你和别人做的时候也这样吗?”“你到底要问多少次?”金道英的掌心摩挲着他的背脊,“说了没和别人......”李泰容突然反手想抓住他的手,金道英另一只手只能去卡住他的腰。窗外传来很重的,雨点打着玻璃窗的声音。2隔阂看起来没有产生。李泰容这周照常生活、工作,金道英早晨上班的时候会恶作剧一样给早安吻,他有时候装睡,“啪”一下把手盖到他脸上。周三晚上他收到以前同系学弟的电话,说社团开学前最后一次聚餐,问他这个元老社长要不要来。“去呗。”金道英在厨房做饭,豆腐汤和意面,丝毫不和谐的混搭。他点的餐。“我们社团好看小男孩真的很多。”李泰容坐在沙发旁边摆弄手机,漫不经心地说,声音却又盖过了抽油烟机。金道英把豆腐汤盛到石锅里,这个锅是他们一起在m区的集市上淘来的,连带着一套玻璃酒杯,几支一刀的花瓶。“直男也很多。”金道英这样回应。“你当时不也是?”李泰容趴在桌子上,心安理得地等金道英把分好食物的小碗递给自己。“说了之前没谈过恋爱,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哦,真的吗?”李泰容讲话的尾音奇奇怪怪地扬了起来,“你又撒这种谎。”金道英把碗推到他面前,“随便吧。”他说,有点负气的意味。李泰容发现自己比想象的还执着于观察金道英爱其他人的样子。金道英爱他的样子总是很清晰。刚刚认识一个月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学校那个窗户和门都大敞着的食堂吃饭,两盒鸡腿饭。学校只提供一次性叉子,所以总是容易吃得很狼狈。然而当天那还不是最狼狈的。学校随处可见的长喙鸟从门口光明正大地飞了进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成功叼走了一只鸡腿,剩下的米饭蔬菜也被搅和得乱七八糟。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李泰容在这里读了两年半书却是头一遭;旁边有三个坐在一起的日本女生被吓得挪了位置;金道英一声不吭地把他那份还没打开的饭放到了他面前。李泰容转头看他,对方的眼睛瞪大的时候是水滴一样的形状,幼圆的弧度,他自己那一头杂乱的、掉了一半的粉发很安静地被放在里面。“哎,”他叫他,“金道英。”李泰容伸手用双手捧着他的脸,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头顶的风扇声音太大,转得人心烦意乱,金道英想埋头吃点东西掩盖自己红了一半的耳朵,发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吃了——已经全部打包推给了李泰容,甚至没有拆盒。后来他常常有疑问,那天如果对方不是他,金道英是不是也会做一样的事。交往后纪念日和大大小小的节日总能妥帖地收到对方的礼物,同居之后发现那些东西别人也有份,甚至每一份都是精心选出来的:“不是的,这位喜欢海盐焦糖口味的。”金道英可以记到这个程度。他需要一点证据,证明有的那份独一无二,和别人是不同形状的。第二天李泰容还是去了那个聚会,在一个当地社员的家里,三层的房子,后院里架了一个烧烤架,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已经卸任的副社长女生在烤架前忙活,扎了个高马尾,利落地给烤炉生着火。她蹲下身的时候露出了一节脖颈,上面有星星点点的红点,大约是过敏导致的,很快随着起身又被马尾遮住了一部分。“好久不见。”他过去打招呼。“你来啦。”女生把手边烤好的一盘递给他,示意他拿到桌子那边吃。“是今年毕业对吧?”“对的。”“留下来读研吗?”“打算先回家找个工作试试,”李泰容记得对方是家里的长女,对同胞弟弟的疼爱是种与生俱来的责任式的天分,“想家了。”“那也好。”他附和着点点头,往塑料桌那边走了。拼起来的长塑料桌,白色的边缘没办法对齐,露出了点陈年油渍来。大部分人李泰容都很熟悉,一一打过招呼后有几个生面孔也聊了几句。有个男生坐在离烤架最远的角落,略长的刘海碎发全往上撩,眼眶微微陷下去,离得近了能看清脸颊上错落着的三颗痣,“你好,我叫李东赫。”他这样说,打量他的笑意看起来有些肆无忌惮。李泰容对对方直白的眼神感到惊诧,旁边现任社长说,这是卸任副社长的男朋友,恰好一起来了。他“哦”了一声,往自己的位置走。李东赫又重新坐下看手机,间或抬头,似笑非笑地冲他看一眼,又明目张胆地收回目光。“你们认识吗?”旁边的朋友察觉到不对劲,转头问他。李泰容摇摇头。“哦,我看他一直看你,”啤酒传到了李东赫那里,他熟练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不过我感觉他真不怎么样,刚刚有人问他副社怎么过敏了他也不知道,现在也不去帮忙。”李泰容听着,就又也抬眼去看李东赫,他捏着易拉罐的上半边,已经凹进去了一大部分,脸颊的红晕泛到了痣上,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能喝的类型。副社长拿着最后几盘烤好的蔬菜过来,坐到了他旁边。李泰容看得很仔细,他们没讲话,甚至连彼此轻微的表情交换也没有;李东赫只是又伸手,从桌底的箱子里拿了一罐啤酒。聚餐结束的时候,果然如同朋友想的那样,副社长开车带已经喝得有些踉跄的男友回去,他们只是并肩走,却还是微妙地隔了一段距离。不过影子里那段距离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他们依偎在一起,往月亮那头走去。3李泰容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备好了醒酒汤;厨房留了一盏灯给他,其他地方都很安静,卧室底下的夹缝里也已经黑透了。他走过去打开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准备把醒酒汤喝完;转头才注意到那个深蓝色的玻璃瓶被移到了沙发边的小几上。白色的花苞大多都开完了,于是那股香气更盛了起来,他闻得直皱眉,想不通金道英为什么能容忍这样的味道。到底是谁送的礼物。他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m区的集市原本他们常去。金道英的哥哥在那里有间咖啡店,集市开了也会卖卖诸如绿萝这类好养活的植物;金道英有空的周日早晨会去帮忙,恋爱之后反而只是陪李泰容逛集市。集市的东西总是那几样,水果、小吃、衣服、花卉,李泰容并没有每周日早晨都七点半醒来的好耐心,渐渐地金道英也不再去。咖啡店邻居家的小姑娘对金道英很有好感,有次一派天真地拿来几支自己家铺子门口水桶里抽出来的玫瑰花,湿淋淋地还滴着水,也没有纸包着,几朵花乱糟糟地交错在一起。她过来想把那几支给金道英,金道英担心她拿过来也没同父母说不愿意收下,又怕小姑娘的手被刺刺到不好叫她拿着,接过来给包了层牛皮纸让她拿了回去。最后那几支玫瑰还是被带回了家里,金道英养得很尽心,直到枯萎之前花瓣都如同锦缎一般漂亮。无论是谁送的,大抵结果都是一样。李泰容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好像是喝了醒酒汤才开始真正醉的,脑袋晕晕乎乎,用最后一点理智侧躺在铺了薄被的沙发上。沙发不算长,他的脚踝那一节空空地悬在那里,在没有具体场景的梦里他又想到金道英的脸,捧着水仙的、捧着玫瑰的、捧着他的脸的,这些瞬间带着迷幻的色彩,溢出点悲伤的蓝灰色调,然后一切被扭曲了,他慢慢不再清明。勾勒不出具体场景的梦境被一声重重的“啪”叫停,等到李泰容感觉到脚底渗进来的凉意的时候,金道英已经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打开了客厅的灯。那瓶水仙散落了一地。4“有伤到脚吗?”金道英快步走过来,托起他的脚确认伤势。幸好只是虚惊一场。蓝色的玻璃瓶很厚,跌落到地上也只是碎了一点点最上沿的地方,只是水仙连着水散落了一地,有几朵花直接落了下来,在水流里静坐,反而茎叶成了难看的秃头人。“真没事吗?”金道英再次问他,“有没有什么小的玻璃屑之类的不小心刺进去了?”金道英皱着眉头看他,语气听起来很急迫,甚至有些少有的严厉。“没事。”李泰容仰脸笑了笑,往上伸了下手臂示意金道英来抱他。对方果然从善如流地蹲下身把他公主抱了起来,此刻他可以靠在他耳边讲一些肉麻的话。“金道英,”他靠得更近一点,“你喜欢这瓶水仙还是喜欢我?”他伸手点了点金道英的下巴,又迫不及待地跟了句“嗯?”金道英没答话,只是抱着他走路。到卧室的时候,李泰容才发现现在已经凌晨三点。金道英看起来很疲惫,他想起之前他讲这周会有几个项目收尾,之前他忘记了。“还出去?”金道英转身要走,李泰容喊住了他。“把地上的水收拾一下。”水仙也一并捡起来是吧。李泰容想着,刚刚没得到的答案的问题换了一个包装又问了出来:“在这儿陪我和去收拾,你选一个嘛。”也是撒娇的口气,选择题的答案暂时不要影响到任何结果才好。其实他想过金道英会给出先去收拾再来陪你的回答,品学兼优的、毕了业就顺利找到工作的男友最擅长multi-task。但是金道英愣了一下,没有犹豫地,躺到了他的旁边。他们并肩躺在一起看天花板,老旧的裸露灯泡上围了一圈李泰容的素描。当时他要扔掉,金道英说留下吧,有用的。黑色铅笔印已经淡了很多,杂乱地卷了起来,在空中晃荡着。“既然这样,刚刚为什么不回答我?”李泰容伸手去拉金道英的手。金道英的手心是濡湿的,他的指腹缓缓刮过去。“回答错了会怎么样?”金道英已经很困了,他伸手想把李泰容的身体揽过来,就像一年来的每个晚上一样。但是李泰容有些不自然地把他的手从他身上放了下去。“答错了就不要抱我了。”他闷闷地回答,转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巾是target打折的时候买的,一套十刀的哈利波特,画幅很粗糙,但他当时觉得很可爱。本来没准备拿,结账的时候却凭空出现在了篮子里,金道英捏捏他的脸颊说,十一月礼物。很普通的东西,比一顿饭便宜的枕巾,因为被赋予了“礼物”的意义而彻底被套上了滤镜。他又往枕头那边趴了一点,想着还好是有这一刻的。他终于安稳地睡着了。这周剩下的几天一如往常,结束了项目的金道英订了烤肉说一起去吃。市中心狭小的门店,走一段楼梯到楼上,周末门庭若市,李泰容突然不想凑这个热闹了。“要不我把时间改早一点吧,”金道英和他商量,“五点应该是没什么人的,吃完我们再去你之前想去的海滩,那里有酒吧开到凌晨。”“哪个海滩,你还记得吗?”李泰容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要去打电话的金道英。金道英把手机丢给他看,地图上存的标识是“ty”,那个收藏里有一系列他提过想去的地方,包括这家离他们仅仅一千米的烤肉店。李泰容上下滑动着这个列表,好像饕餮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它永远封口的食物。金道英只会为他一个人存这份列表,一份唯一的爱可以和深不见底的食欲对打。“好呀,那去吧。”他把手机递给金道英,仰躺在沙发上。阳光打下来,他像已经饱餐一顿的猫,懒洋洋地,什么也不再想。5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到五点,服务生请他们在外面小坐,她去收拾一下预定的桌子。那一列椅子上已经坐了两位在等,女生扎高马尾,男生穿皮衣,彼此自顾自地玩着手机。李泰容还没来得及确认女生是不是认识的副社长,金道英就已经走过去拍了拍男生的肩:“东赫。”他叫他的名字很亲切好听,和李泰容在那天聚会上听到的叫法都不一样。“道英哥!”李东赫听出了声音,站起身同金道英打招呼。副社长也站起来同他打招呼,“要不直接拼一桌吧?”女生提议。李东赫没什么表情,金道英回头征求他的意见,李泰容不情愿又有些兴奋地点了点头。点了两个套餐,金道英看了眼酒水单之后问李泰容喝不喝酒,“点个这个试试吗?不过等下还要去海边,你这个酒量就别喝了。”李泰容默不作声地扫了下酒水单,这酒水单乏善可陈,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喝了,余光却看到对面的李东赫突然抬头往他这里看了一眼。“东赫是一定要喝的吧?”他跟着金道英的称呼叫。“也不是。”对方接过服务生拿来的玻璃水瓶,挨个给这桌的四个人倒水。李泰容注意到他先给他自己倒了,给下一个杯子倒水的时候,没有给离自己最近的女友,反而同与自己坐斜对角的金道英伸手要杯子。金道英还在看菜单,只抬头看了一眼,自然地把水杯递了过去。女友插话过来问,“你们要一起喝吗,那点个整瓶的气泡酒吧。”她伸出手大概是想拍拍李东赫的肩膀,动作却在空气里凝滞了一下,最后手臂跨过李东赫,拿了一本放在桌子最外侧的酒水宣传单。李东赫转头对她说,知道,今天不会喝的,神色挺认真。最后他们桌点了两扎果茶来,很快上来,发现就是加了柠檬片的立顿,足足是超市四倍的价钱,喝得人啼笑皆非。由此作为话头,女生讲起想念韩国品种各异的饮品店,两边随便举了几个例子,像在做那种把牌堆互相插进去的洗牌,得体又有点死板。不愧是社会性人才。他在旁边听着,这才意识到李东赫从头到尾也没有讲过话,偶尔抬一下头,看一眼兴奋讲述自己家周围咖啡馆环境的金道英。“那家我好像听说过,”女生喝了两口果茶,嫌甜,皱了下眉,“下周应该可以去打卡一下。”“哦,下周就回去了吗?”金道英看起来有些惊讶,“之前东赫在这里找intern,以为计划留下来呢。”“我还没毕业嘛。”李东赫立即接上了话。于是他想起来了。金道英之前联系徐英浩帮忙做个推荐,说是有个弟弟想找一个工程类的intern,他不熟悉,所以来问问。金道英是非常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或许和徐英浩关系实在太好了?当时他站在厨房外的餐桌旁,隔着抽油烟机的声音听金道英讲话,有些东西就随着“还要多久可以吃啊”的问句一并被关进了暗下来的油烟机灯光里。“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帮忙联系实习的弟弟吗?”李泰容用胳膊肘碰了碰金道英,确认他听到了那声“嗯”。热油的声音滋滋地响着,正对着烤肉锅的灯光亮得刺眼。服务生走过来要把蛋液倒进烤肉锅旁边那一小圈,李东赫抬起了正在剪厚牛肉的手臂,示意他现在倒就可以。和之前相反的,无所事事的是一向包揽大部分事情的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小碟子里的泡菜,顺便发出感觉有股很奇怪的塑料味的点评。平时在他们这群朋友里总是烤肉担当的金道英,这下也只是干看着,好几次想拿起烤肉夹一起烤,又无奈因为李东赫的坚持放下来:他站起身把刚刚烤好的几片肉夹到金道英的盘子里,“哥尝尝”,又欲盖弥彰地回头夹给女友。“这次这么积极?”连女友都调侃起李东赫来。“诶,”李东赫拨弄了一下烤盘周围的鸡蛋,用勺子铲了一勺递给她,“上次和哥吃烤肉一直是哥在烤。”女友听完之后,也就没了好奇心,平淡地“哦”了一声。李泰容尽量自然地接过话头,“上次?”“上周六晚上那次,和你说了朋友请吃烤肉。”金道英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碗里,看他那份酱已经几乎要被刮干净了,又把手边还没碰过的酱换给他。是带了水仙回家的那个晚上。李泰容觉得金道英的坦荡看起来不可思议,因为李东赫的情绪似乎太明目张胆了。当下他还转头去看金道英,问,“送哥的水仙现在还活着吗?”李东赫这样说话的时候,整个句子都显得很黏腻,紧紧地贴在一起。那天早晨醒来之后,水仙只剩下了僵直的白色花瓣,湿答答的,腥味更重了一点。金道英甚至没空处理这一捧地上的花,抓了两根蛋白棒就准备出门了。他自己戴着手套捏着鼻子把这一束花扔进了大号塑料袋,单独塞进了楼道尽头的垃圾放置点。临走的时候这气味还是横冲直撞,溅了他一身。李泰容又把新换的衣服脱掉,去洗了个澡;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的时候,又觉得除了洗衣液也闻不出其他味道,好像关于水仙花的这一切就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李东赫就这样盯着金道英,下三白又浮现出来,像是金鱼过于鼓胀的眼睛,很集中。李泰容无端想到了自己问金道英要答案的那个晚上。“不好意思,哥没注意,没几天就枯了。”金道英说。“没事,”身边的女生开朗地说,“他除了那盆在m区集市买的绿萝,也没养活过什么。”6女生是明天的飞机,得在今天把购物清单上剩下的东西买齐,走得比他们还要早一点。他碗里的烤肉堆了一小叠,冷了不想吃是原因之一,追根究底还是在吃饭的时候一直走神。“金道英?”他往下坐了点,背和沙发座位紧紧地贴着,“吃得好累,直接回家吧?”他拉了拉对方卫衣的袖子,看到了他无可奈何的点头。放鞋子的时候李泰容想起来那个出现在鞋柜里的标记Ti Amo,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和金道英讲已经没有必要了。租这个房子的时候,他们也还没明确地在一起。李泰容前前后后谈过很多恋爱,察觉到双人舞的旋转姿势做完就快速转向别人。前面的各位都资质平平,他找理由也熟门熟路:“他们对我也不好啊”,理所当然就离开了。也有人愤愤不平,和共同认识的同学背后讲他的不是,说借车都给他开走了,还要帮他买一辆吗?“可是他也借给隔壁的邻居女生。”他懒得再对同学“他天生就是弯的”做分辩,撂下这句就走了。金道英不一样,金道英是无可指摘的男朋友,尚且在暧昧时期就会为了他想租这个房子找相熟的朋友帮忙,递文件。他总是那种担心人情还不够的性格,私下请帮忙的朋友吃了饭,连带着挑了份价值不菲又讨喜的得体礼物。以挑剔出名的意大利老头亲自来和他们签的合同,拐杖在地面上“达”“达”“达”地敲着,如同他当时鼓噪的心跳。他确实是爱我的,李泰容当时这么想。微妙的不同被他紧紧地抓在了手里。7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圣诞假就到了。李泰容是WFH,比金道英早放将近五天的假,在家躺了半天无所事事之后,重操旧业,给台式机装了英雄联盟。朋友拉他进队里开黑,辅助莫甘娜似乎网卡了,从泉水往下路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塔那里。“莫甘娜?你网能行吗?”“可以的,刚刚连错网络了。”是个很耳熟的声音。李泰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是自己,走位走得花里胡哨,对面AD技能放得很准,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被套了个黑盾。“反应挺快哦^^。”他在公屏上扣字。那边过一会儿才回了一个笑脸。这局结束他单独去加李东赫好友,对面很干脆地打了招呼:泰容哥。哦,原来认出我了。他一边按邀请按钮一边有些无语,李东赫只说一句就不愿再和他寒暄,但好歹还是进了队列里。进游戏了一会儿,李泰容才发现李东赫没把麦打开。“你把麦打开吧,又不是不认识。”李泰容说。“哦。”一阵话筒的沙沙声。“圣诞节打算回国吗?”“不回去。”“不回去看看女朋友吗?”“分手了。”语气没什么起伏。李泰容觉得有点诧异,他没想到李东赫因为喜欢金道英就能做到这么一步。他还在想要怎么把话接下去,就听到耳机里李东赫突然放大的音量,“你排个眼啊,就往那儿走。”打了一个下午,倒是意外说了不少话。李东赫和金道英是在m区那个集市认识的,“三年前吧?”他讲的不太确定,正操纵着手里的英雄离开可能会被对方大招辐射的范围,声音听起来也有点飘忽,“我那时候和她住在m区,道英哥哥哥的那家店就开在我家楼下,有一次去买咖啡顺道买了一棵绿萝回来。”“你还挺有闲情逸致。”“不是,”那边顿了一下,“当时说是如果这株死了随时可以去换。”“那你不是一直没用上吗?”他记得上次女友说李东赫只养活了那盆绿萝。屏幕上李东赫操作的英雄E技能刚刚放出,回头的时候爱心羽毛高高飞起,又回到她自己的身上。“上次之后,好像叶子就慢慢变黄了。”他漫不经心地讲着,好像在描述没有落点的漂浮物。金道英过来敲他的房门,李泰容只好先和李东赫说等我一下,扯掉了耳机。“怎么了?”他问。“徐英浩打电话让我们23号去吃饭。”李泰容立即比了个ok的手势,又对金道英指了指电脑屏幕,示意自己先去把那局打完。剩下的时间里李东赫没有再说话,他总是疑心他是不是又关了话筒,切了去看一眼,明明还开着。打完了之后他问李东赫明天要不要继续,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消息,说这几天下午晚上都要做兼职,应该没空。“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他继续追问。李东赫没有回复他,等一下再看,号已经不在线上了。餐桌上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他撒娇想吃的那家外卖和海带汤。金道英的围裙还没有脱,妥帖地放在灰色棉质T外面。他穿很有垂坠感的棉质睡裤,即使在家也很少会出现不能够展示的一面。李泰容之前吐槽过,金道英是二十四小时实时vlog博主。他刚认识金道英的时候也是这样:穿着没什么图案的黑色高领内搭,配很得体的风衣外套,再搭配只有一个不算张扬logo的托特包。推门进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女生都转头盯着他看;然后金道英走到了讲台旁边,说这学期是他们这个时间段课的tutor。不记出勤的、又可以随意换时段上的tutorial,他们班整个学期的上座率都意外很高。好在金道英教基础课的水平还不错,平板上的IS-LM图画得一丝不苟,一节课下来笔记已经可以直出去做标准答案了。在李泰容看来,金道英属于最好定义的那一类,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大约会一直只谈一段恋爱,见家长的时候对方挑不出刺来。然后结婚,没意外的话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他抱着这样的心态上了一学期的课,直到最后一节课才勉强找出一个不提供答案的历年期末考卷的问题去问金道英。金道英给他写完思路之后说:“谢谢你每节课都来。”李泰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已经准备往门口走的脚步,满目明晃晃的灯光好像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问金道英:老师你有kkt吗,我可以加一下问其他期末考的题吗?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李泰容又站回了他一向在感情里胜券在握的那个位置。他确定金道英是很乐意给出爱的人。“当时干嘛要和我说那句话?”李泰容喝了一口海带汤,话说得含糊不清。“嗯?”“说谢谢我每次课都去。”金道英愣了一下,在李泰容面前他是最不会作伪的人,没办法向对李东赫那样随意找个理由搪塞:“那天下课和每一个每节课都来的学生都说了。”“每一个吗?”李泰容的勺子放进了汤碗里。金道英给他盛了七分满的汤碗,这次勺子拿出来的时候,只孤零零挂着一颗裙带菜。“也不是,”他又把勺子浸了进去,仿佛金道英这话可以救他于水火,“是来问问题的每一个。”这次勺子直接甩出去了,落在地上,发出很清脆的“叮”声。金道英也被搞得有些无措,默不作声地去厨房给他拿了干净的勺子。“下午......”好像终于想起什么能说的,能把他们都拯救出来,金道英犹疑着开口了,“是想和你说,徐英浩这次也是新房新婚同时庆祝,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给他挑礼物?”8市中心转角的精品店,橙黄的灯光和放在玻璃柜里“only display”的皮包是标志。他们赶在关门最后十分钟走进来,金道英想继续牵着李泰容的手,被一前一后进的那扇玻璃门挡住了。想送的餐具很快就挑好了,快要结账的时候,李泰容听到金道英问一脸不耐烦的销售一款香水。金道英讲的语速太快,而且似乎他也拿不准香水的名字,读一半,留了一半。那大概不是紧俏货,销售立即拿了过来,他则背对着镜子站着等金道英刷卡结账。“那是什么?”出去的时候他才问出声。“打算给东赫做回礼。”金道英重新向他摊开手掌,他习惯性地放上去,又想抽出来,可他见不得金道英皱眉和困惑的表情。“香水吗,叫什么名字?”“蓝色水仙。”“金道英,”他没再往前走,脚步顿在了原地,牵着的手也没甩开,他们之间隔了两个手臂的距离,“能送出这种不管哪里都挺好也挺有意义的礼物,你是不是很沾沾自喜啊?”于是出于不愿意看到如此那般的结果才放上去的手变得很没意义了,他们的手依然牵着,金道英转头往他面前靠,彼此的手臂都像被复原的芭比娃娃一样,安静而机械地,被扭到了最开始的位置。有汽车在旁边的车行道上鸣笛,人流嘈杂着与他们擦肩而过。金道英一直以来奉行的处世之道大抵从来未曾给他带来这样的责难,他惶惑地看着他:“你别误会,只是上次一起吃了......”“上次,或者是上上次,我多看几眼觉得好看的枕巾,明明没有拿却出现在篮子里的礼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只能持续地低着头,觉得委屈又知道没有委屈真的可以诉说,“那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他讨厌复制粘贴的爱意,也不喜欢廉价的糖精制品;但李泰容就是在这些里爱上金道英的,他好像被在罐子里泡久了,也觉得自己无比甜蜜,直到有人拉开隔壁罐子的拉环——“呀,你怎么和我一个味道?”转角又是那个精品店,他像很多疲于奔波于此却总是得不到想要的那部分东西的人一样,靠着它对面的那棵大树,重重地流了一滴眼泪。9第二天傍晚,他一个人晃悠到麦当劳觅食。金道英昨晚就没同他碰面,清晨也醒得很早。他仰面躺在床上,听到拉杆箱轮子和地面发出闷闷的摩擦声,背却好像被胶水粘住了,仿佛和床单分开就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他就这样又发呆到中午,胶水终于被时间晒干了,他板正着背起来,在餐桌上看到一张字条:“公司临时通知去出差,可能圣诞节之后回来。”落款签的金道英的英文名,他没怎么见他用过,这里总是用本身语言里的拼写。想来金道英也不知道该怎样落自己的名字。纸条给足了彼此台阶,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工作中间需要跨过圣诞节。他觉得金道英太好读懂了,一以贯之的一个人,总是保有着体面,做着与恶劣沾不上边的事。像是最有人情味的机器人,但他摸到过他的泪水,李泰容又觉得那是滚烫的。夏日的夕阳也刺眼,他穿过往常总是一起散步的植物园,绕了一圈,还是决定去麦当劳。家里吃麦当劳是彼此都休息或者都很忙的时候的传统项目,市中心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要两个鸡腿堡和一大份薯条还有鸡块。金道英每次总把大纸袋拆开来,随意垫几张餐巾纸,然后薯条鸡块一应摊在上面。他这时候应该换一家吃,即将重新恢复单身应当庆祝一下吧,但他没有。甚至熟门熟路地点出了一贯吃的那些东西。“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李泰容回头看才发现是本应该在辛苦兼职的李东赫,随便穿了件白T,短裤,拖鞋,小腿在裤管里晃荡着,像老电影里的东南亚幼童。和金道英大相径庭,李东赫是没办法读懂的类型。比如对方虽然看起来对他并不友好,却还是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笑:“泰容哥请我吃甜筒吧。”甜筒八十分一个,麦当劳里最便宜的东西,李泰容刷一下给他点了四个,这样会有一个放甜筒的纸板给他,可以端着吃。刷完卡他才想起来,金道英不在,自己没办法吃这么多的一份。麦当劳对面的喷泉,热热闹闹,有鸟经常飞过来,在卷曲的水流下稍微弄湿自己一些,再立即飞走。李东赫领着他坐到了那里,示意他拿走一个纸板上的冰激凌。“这么大方?”他逗他,“看我失恋了还安慰我?”李泰容好奇李东赫的表情。他像个孜孜不倦的观察者,一方面看着金道英爱别人的样子,一方面又喜欢揣测别人对金道英的喜欢。李东赫舔了一口甜筒的尖,这次的员工打甜筒打的很漂亮,麻花辫一样:“你失恋了吗?”他又舔了一口,接着叹了口气,“很难想象道英哥不喜欢你的样子。”李泰容还是拿了一个甜筒,不过没吃,只是放在手上:“很难想象他不喜欢所有人的样子。”李东赫赞同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你也失恋了。”李泰容手上的冰激凌尖融化了,奶油顺着斜坡向下淌,他有些狼狈地从那个大纸袋里找到纸巾,转头去看那个纸板上的:果不其然,纸板上已经有黏糊糊的奶油了。“那倒不是。”李东赫手里的甜筒已经没了,他没在意那些奶油,拿了第二个开始吃。“你主动分的手?”李泰容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社团成员也只在那次聚餐里见过李东赫一次,对他印象很差,说来了也什么都不做,不知道副社长要和他在一起做什么。李东赫想了想,“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泰容哥,”他叫了声他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很郑重,“男朋友是比恋爱更虚无的词。”“她是个很好的人,很有责任心,在我看来很尴尬的家庭境地也用爱很好的化解了。责任对她来说是爱,爱也是责任;责任对我来说就是责任。”长女和长男的恋情是彼此枷锁的坦诚相对,他能做的是衔着枷锁飞翔,对方是为枷锁打磨不同的形状。他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合租一套面积不大的房子,可以拥抱,也可以亲吻,甚至出现在对方的家庭视频里从善如流地喊出家人的称谓。正因为本质相像才无法体谅,“当时让她一个人去烤肉就是我们在吵架期间最大的让步了。”夜晚他们还得去同一个地方,这是一段无法终止却又必须终止的关系。“你听起来好像从来没喜欢过她?”身后的喷泉声突然大了起来,几只鸟哗哗地飞过,幸而它们对已经融化成一堆稀奶油的冰激凌没有兴趣,没有停留。李东赫好像在听他说什么笑话,拍拍他的肩膀,站到了他的面前。“哥,如果喜欢的话,就是恋爱了,”他伸过脸去,很近的距离,应该塞得下一瓶蓝色水仙吧,李泰容无来由地想,“感觉这些词从来没出现在你的字典里过啊。”“第一次见你,就很讨厌你,故意盯着你看好几次。知道你是道英哥的男朋友,看到了之后觉得你太漂亮了,所以就彻底放弃了,”李东赫大约是没准备真的在这里陪他吃完手里那些他和金道英的套餐,直起身子,“哥要太多的爱和喜欢了,好像没了这些很难活下去,这东西对你来说是超市的牛奶,一刀一升的不可以,要那种瓶子好看也好喝的才行。”这东西对我来说呢?他眯起眼睛,李泰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仍然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像是卡通里出来的声音,“是圣诞节的限量蛋酒,出现了才能意识到是喜欢喝的。”再喜欢圣诞节的蛋酒也没办法大量囤货和存放到下个圣诞节,在某一次李东赫突然感受到心动的瞬间就应该明白。金道英大概是把他真的当弟弟,揉着那头那时候还卷卷的头发把他带到徐英浩那里请他做内推,直到徐英浩和他讲完了工作的概况,他仍然觉得头发像触电一样,连接的神经也变得敏感起来。越确定越心动,磅礴的喜欢让他不知所措了起来,所以那盆绿萝的叶子也枯黄了。李东赫低下头拿走李泰容旁边的纸板,连带着那个还没有吃掉的甜筒,一起丢进了垃圾桶。只留下在原地哑然失笑的李泰容。“不如去和他说吧?”李泰容给李东赫发消息。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已经很远了,他只是看到李东赫低头打字的动作。夕阳都慢慢在天空的那边落下了,最后一点光线和暗沉沉的天空交织出最沉郁的一笔。李泰容点开了李东赫的回复:“他又不需要。”10李泰容拆开了门口那个橘色小盒子,蓝色的玻璃瓶规规矩矩,透过橘黄色的光束,顿时温馨了起来。他把瓶子摆到了原本放着水仙的柜子上,退后看了一眼,思索着那瓶水仙的样子,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靠在了另一面墙壁上,这个空间寂静得有如黑洞。他又把每个房间的灯打开,从书房的角落拖出自己的两个二十九寸的行李箱。行李好找也好收,共用衣柜的好处就是金道英一并收拾了他们俩的东西。即使这样,衣服分属于不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们实在是太不相似的两个人。李泰容需要自己是那瓶圣诞限量的蛋酒,金道英宁愿买永远不会下架的牛奶。他俯下身,把那叠纯色的、只有简单条纹印花的衣服重新放回去;那些图案华丽、剪裁繁复到甚至无法折叠的衣服,一股脑地扔进了自己的行李箱。衣服都没再折起来,胡乱地放着,李泰容想把金道英的那部分痕迹从这些衣服上就抹掉。最后他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看机票,忘掉这段恋情的方式就是开启下一段,他依次把目的地换成周围的海岛。圣诞将至,几乎没有位置还空着,有也是让人咂舌的价格。终于翻到一张勉强合适的票,登陆好会员点进去付款的时候,蓝色进度条突然停滞在了一半。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在从历史记录里切进去,已经显示sold out了。那换个城市呆着也行。幸好去往大城市的票还是充足,平时八十刀的价格翻了两番也还不算特别离谱。狼狈地把票买完,李泰容把手机扔到一边,试图闭上眼睡一觉。后面要做的事他应当驾轻就熟,再开启一段恋爱,察觉到对方一定给不了自己想要的就分手;他只是和金道英跳了一支稍久一些的舞,仍然有转向下一位舞伴的能力。他又捞起身边的手机,打开和李东赫的聊天界面,对方还在线。“说真的,要不你真的去试试?”李东赫很快回了一个问号。“我打算走了。”“你走了他也不可能迅速换别的人恋爱。”李泰容看着这条回复,索性一个电话挂了过去,那边先是嘈杂的声音,音乐的鼓点震得他越发清醒,李东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随着已经安静的背景音传过来,“你有什么事吗?”他问,口气很不好。“小朋友晚上少喝酒。”“我工作呢,”李东赫说,“有什么事吗?”“所以他需要什么?”李泰容没话找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嗬”,“你比我清楚吧,”李东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还有比他更好懂的人吗?”“嗯,我知道,”李泰容抓过手边的被子裹在身上,“你呢?你需要什么?”“哈?”嘈杂声又很近了,那边大概有人在喊李东赫的名字让他过去送酒。“我需要钱啊,”李东赫是“听到了吗”的语气,“先挂了。”但李泰容没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这点李东赫和金道英如出一辙,会等他挂电话。“那......”他还是用不经意的语气问了,“你要不要来喜欢我啊?”李东赫没再回答他,只有很简短的一声“嘟”中断了通话。人需要的和能得到的,是完全没有关联的东西。李泰容总是愿意扔掉得到的,就像拼图试一万次总能找到那块严丝合缝的。而李东赫和他不同,他会扔掉需要的那部分,因为本来就是虚妄,所以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第二天早晨他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打算去赶九点的飞机。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行李箱脱手之后顺着力道直接撞到了鞋柜上,鞋柜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是玻璃碎片堆叠在地上的声音。李泰容转头,看到碎了一地的蓝色水仙,粉末一样的味道,从柜子那边,沾到他的拖鞋上。蓝色水仙都在这个家消失了,他疲惫极了,对即将进行的旅程,对不断想要的东西;他靠着墙边坐了下来,一片细小的蓝色碎片穿过袜子,割伤了他的脚底。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走了。手机连着充电宝,只有5%的电量。李泰容拨通了金道英的电话。“那瓶香水,它突然自己摔碎了。”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连同一直以来的委屈,在委屈不再会是委屈的这一刻,终于在电话里嚎啕大哭。11二十三号的时候,他们拎着礼物一起去了徐英浩家做客。气氛很好,外卖铺满了客厅的地毯,有些地方隐晦地挂了庆祝新婚式样的装饰。李泰容意外见到了那位借车的前男友,对方看他和金道英一起进来的时候,特意上去打招呼:“没想到啊。”后面跟了“啧啧”两声。喝到宾主尽欢的时候,前男友绕了大半个客厅站到李泰容的旁边;金道英去帮李永钦切水果了,他旁边终于空出了一个位置。“我觉得我好像没有哪里不如他啊,”前男友撑着沙发和他说话,看样子醉得不轻,“他能给你的,我也能啊。”李泰容也喝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他们确实没有给什么不一样的。他不需要的他们统统都给了,他想要的,谁也没给,也没有力气再要了。他想起自己去机场接金道英回来的那个晚上,机场的夜色永远很热闹,不断有人流从电梯上往下涌。金道英穿了件格子衬衫,戴着眼镜,靠近了他才发现他眼睛那一圈都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了。“走吧。”他转身领着他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酒店的射灯打着各色的霓虹,有一道红色的,不偏不倚落在了他们面前,又迅速隐去。他们就这样无言地走着,什么都没有再说。不会再有什么要说了。写于2023.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