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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在那天下午发现他的院子到处充满枯死的作物时,空气中树脂和泥灰的气味还未散去。这一把泥土使他在下午两点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陡然转醒,从中品出了一股鲜血的重量和温度,这感受在他口中烧灼,在他心里荡起警惕与不安全感的末途。接近晚上八点,附近的邻居无故叩响房门,一位很有气派、高大粗壮的女人,两颊酡红,步态矫健,长着一只鹰钩鼻,小臂挽着一篮装点白色雏菊的手工饼干。阿尔弗雷德探过纱窗,露出一只眼睛,在他的门前见到了她。他的小屋在一所低矮的三层楼房里,街上热得可怕,而且很闷,到处是石砖、垒块、灰尘,弥漫着每一个寻常夏日一连几昼夜都无法散去的特别的臭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弄得许多人不愿意直面屋外纷乱的热量,他不用特意躲开有些奇形怪状的邻居,阿尔弗雷德正是为此而来。如今,过了一个月后,马上又变得不太平了。他返回卧室,打开衣柜,把压在柜底夹层的玫瑰色丝带系好的数十封文档收归完整,带走一片旧书里镶刻枯叶和花瓣的长签,以及一面返照着光泽的玻璃相框。门外叩到第十声,他平稳老练、毫无滞碍地越过二层宛如峭壁的楼距,翻跃至几丛低矮的灌木林里。他动作迅猛,加上缺乏缓冲物,有一刻心脏都像停止了跳动。水腥气仿佛沙漏般涌泻出来,他现在闻起来像是一只流浪的黑狗。阿尔弗雷德套上一件干净的衬衣,掩盖他身上泥土的湿渍,耳边插上一朵毡绒花,宽帽压过眼际,看起来宛如一位商客路过此地。他走过了这条呆了六个星期的街道,在十字路口向后转了身子,好似探视般地凝望这条黑漆漆的小街。他很喜欢这种环境。因为在这种幽暗的地方,哪怕碰上一双爱好刺探的眼睛也毫无危险。这时一阵冷风不留情地吹过来,阿尔弗雷德哆嗦一下,他缩紧肩膀,抱手胸前,上下摩挲臂弯取暖。他走向另一条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对面临着一条人工河,另一面临着一条大街,那里停着一台福特雷鸟。以往在这时候,他跑出来买一家裹满芝士的三明治的时候,这里总是人烟稠密,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手艺人,但今天出现了一支由手风琴和鼓组成的流浪乐队。他们面前蹲着一只光滑的碗碟,阿尔弗雷德刚从三明治店走出来,正好撞见。他一下子停住脚,嘴里咬着煎蛋,不死不休地瞧着拉手风琴的那个年轻人。他相貌分外好看,脸颊苍白,身材高于一般人,清秀而匀称。他的皮肤在劳累中起了褶皱,眼睛一股紫芒色的风霜,尽管天热,他的脖子仍缠着一条旧的法兰绒围巾。年轻人感受到目光,没开口说话,向他看回去,现出疑问的神态。受注视的阿尔弗雷德仿佛就在耀眼的闪光中不断浮游,失去体积与重量,那像是在水上飞,没一会儿就消失在稻田中间了。他的衣着很差,就连工作日随时可以遇见的从小酒馆里冒出来的醉汉(他们总是那么不修边幅),也不好意思在白天穿着这样的破衣烂衫上街。他身旁又胖又高大的壮汉,正敲着鼓呢,还好好地戴了一只高帽。不过看上去已经陈旧,满是油斑和窟窿,帽边掉了一半,歪戴在头上。“不如手风琴就把那顶帽子要走吧。戴着绝对要更好看……虽然,谁也不会戴这种帽子。”阿尔弗雷德心里这时候暗想道。他光看见年轻人那对眼睛在黑地里闪闪发光,可是这当儿壮汉突然扯开嗓门大喊一声,伸出一只手指着他,说出“啊……唔……呀……!”如上的话。阿尔弗雷德不明白,那也许是一大串吉卜赛人的巫语,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就需用手指指指点点。或那是俄语。尽管壮汉说话也罢,叫喊也罢,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怒火。这种无限憎恶的心情,缩在阴暗肮脏墙角里摸着黏糊糊的台阶地时,本来就已经压紧和折磨他的心。他把手掌拍得啪啪响,上半截身子耸上耸下,突然摊开胳膊,骂骂咧咧地往年轻人的脊背上击打了两下。他那些沉默的伙伴瞧着这种暴行,甚至露出愉悦和快活的神情,似乎一下子摆脱了千斤重担。“哦,麻烦来了。”阿尔弗雷德隐约地预感到他们中间病态的生存之圆。这种预感越来越增长。正好,他有心喝点凉啤酒,特别是因为当刻他的口腔糊着油腻的黄色芝士,趁这个档口顺着人行道走出去。马上,手风琴的乐声又追随阿尔弗雷德的背影离去,但仅仅是一种模糊不清的听觉,却好像是由愉快、狂欢和天竺葵构成的一种半明半暗的梦境,年轻人的眼睛的明星,镂刻在彩色玻璃和石块上的夜曲,逝去于科罗拉河道上空的黄金岁月。阿尔弗雷德哼着淳朴的田园牧歌般的复调旋律,脑袋斜向一边摇着,叫了啤酒,一口气喝下一大杯。立刻,他感到神清气爽,他的思路也清楚了。“再来一瓶!”他一边喊,一边打算离开,口气尽量随随便便。付过钱,绕行一圈回到流浪乐队面前,这当儿街道上的行人稀少了,除了方才那个愤怒的击鼓手以外,紧跟着又有一大群手艺人要离去,就连乐队里也不剩几人,不过年轻人仍拉奏着他的手风琴。他们走后,这儿变得安静而宽敞了。他独自坐着,脚前放一只破落的小碗,几枚零钱,偶尔才看上一眼。他似乎不在意什么。阿尔弗雷德在里面放下一瓶玻璃制品的凉啤酒。他现在头昏脑涨,不知道自己身上漫着浓重的酒气,看起来只要闻一闻,不出五分钟就能醉倒了。“您有什么事?”年轻人抬头,好直着眼睛瞧他。这时候,夕阳把阿尔弗雷德的金发照得通亮,像是浸润过威士忌颜色中饱满的金色洪水,像是阳光,总之一种无限倾泻的金色流体,使人感到无可形容的安康。“我来给你一样东西,喏,就是这个。”阿尔弗雷德回答说,心里有点吃惊,因为似乎他内心起了一种新的变化,忽然乐意接近外人了。拉手风琴的流浪汉引起他这样的感想:只看了一眼,甚至没有开口对话,就不知怎么,出乎意料地对他发生了兴趣。他的话发动了年轻人懒散的注意,他略微斜看着阿尔弗雷德,微微笑了笑。“谢谢您的慷慨。您看起来醉了。”他轻声说。阿尔弗雷德有了醉意,可是头脑活络而有生气,只是沿着林克斯大道走过时,不久就落进恍惚的状态,只顾走路,不再留意周围的情形,甚至也不愿意去留意了。天又夕晖,风沐浴着没戴帽子的头顶,深蓝色的天穹布满冰凉、毫无表情的星辰。情侣们紧紧依偎着回到家里,他们无暇瞻顾外面的世界,只沉醉于夜晚温存的浪漫关系里,阿尔弗雷德则带着好像冻僵的神经回到福特雷鸟车内温暖的系统环境中。那个七月的夜晚,天空呈现出奇异的景象,月光洞穿密布的乌云;他被酒精冻伤已经困倦的大脑,从使他面对惨淡的路灯下那一道影子时无法逃离。他当时正在思考下一步行迹。很久以前,阿尔弗雷德曾幻想要去四处旅行看看,老是做一些空泛的计划,从来没有付诸实践。活着从来不容易,没有安定的生活也许不是坏事,那样他会好过很多。安定总有一种规则、比较和普通的战争色彩。它的存在给许多人带来了无益的自卑情结、妒忌、怨恨,进而始终处于极度孤寂的境地,最后谁也不指望挣脱出去,每人都独守自己的顾虑。他早期的想法就是这样。车窗玻璃上几下轻轻的响声吸引他把脸转向窗户。夜空足够晴朗,月光在闪烁和哭泣,半空中飘来一条法兰绒围巾。他们的视线迎头相遇,乐队里的年轻人,阿尔弗雷德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伊万,他将把他所有的日子都搅成美国天穹上面一块硕大的尘云。不过那时伊万只是来打声招呼。他仍拎着那一把手摇风琴。“尊贵的先生,晚上好。我想搭一趟车,可以支付您报酬。”摇下车窗后,伊万说,“您的方向在哪?” 旅行的绝妙季节,春天,他们没能赶上,季节的逝去太不寻常了,夏天比冬天倒漫长许多,春天则是一闪即逝。夏日清晨五点钟,酣眠还在延续,车内响起手摇风琴的乐声和沙哑发颤的歌声,唱着《小村庄》*,年轻的心抖落掉昨日身上的夜露,包括邻座旅伴盖过脑袋的绘制美利坚合众国地图的毛毯。阿尔弗雷德枕着长长的纱巾,他似乎已经有气无力,只把这歌声当成远处的森林里猎人的号声,前几个小时他亲自将车停在了几株松树底下。“真见鬼!”阿尔弗雷德咒骂,他要回到被白昼惊醒的梦中去。“晚间负责开车的可是我!”说完,一片寂静而困倦的昏晕笼上来,夏日拂过羊毛的和风散发着涟涟馨香。“是,我们都记得这么一回事呢。”伊万瞧一眼他,收起手风琴,本想笑一笑,可是他的下巴蓦地颤抖了。这辆车、这个人的无谓的习惯、他在他的身边度过的三夜、一罐冰啤酒,再加上他对将要去往的地方上那种使人懊恼的含糊其辞,把他彻底闹糊涂了。伊万不语地发动引擎。他一边前行,一边用眼睛观测阿尔弗雷德涂红的几条干线,从科德角顶端开始,延伸到内华达州的伊利,然后拐到洛杉矶。他们不去洛杉矶。他旋即又望向另一条路线,穿行过荷兰隧道,直抵匹兹堡。阿尔弗雷德好像猛然打了个冷颤,抬起头,惺忪地瞧着窗外的光景。天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刚好渡过了河,在逆流中开了整整的一夜,整个城市在河流的两岸延伸开去。晨露闪烁中一切仍昏昏欲睡,阳光燠热,风里边包着一片紫红色或者柠檬色的白杨或白桦的叶子。伊万喝过一俄升酒,又吃了一个蛋,精神振奋地沿着黄色的霓虹灯覆盖的河岸奔向宾夕尼法亚洲。一时间,满车寂静无声,似乎吹过一阵风后,阿尔弗雷德打起哈欠,专对着伊万一个人说道:“我一直没问过,你叫什么?”“弗里德里希。”伊万随口说。他们隆隆驶出河岸,此时他的身旁响起一阵细微的窃笑声。伊万大概明白他应该懂得一点德国人起名的精髓之见,具体在于,阿尔弗雷德从不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苏联人!”是的,阿尔弗雷德这样叫他。“想去看看俄亥俄州的大平原吗?听说在雪地上点火露宿是你们的爱好,这次换换口味,草地,怎样?”伊万漫不经心地应和他。阿尔弗雷德不为此泄气,他一面讲述起过去发生在俄亥俄平原地带上的奇事,一面往伊万身上扔去一件薄呢的小斗篷。他好歹没穿着那件到处破出窟窿的旧布衣,换成一件瘦小的衬衫,布满岁月刻痕的黄色斑迹,像快要燃尽的烛火那种奄奄一息的亮光。在阿尔弗雷德眼里,他似乎只有二十岁上下,样样东西都显得年轻,友好;望着树啊,天空啊,音乐啊,满怀热心地想着这一切会永远这样下去。是的,因为激情,出门上了眼前的路,成为在石板路上高唱圣诗的乞丐。他这样考虑过后,就原谅了对方编造假名字的欺骗,何况弗里德里希的车技优异,他要做的只是朝后一靠,看着他是怎么在制定不合理车速限制的城市逃过法律的处罚,任凭汽车飞速前进的。两小时后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城镇。铁轨、棚屋、小市区;过桥后看见一排昏暗的小客栈式旅馆,大同小异的市容,东北部温暖的阳光下到处是干草锯末的气味。街道两旁起早的人探头好奇地向车内看。有几张不明情况的笑脸,吸着纸烟或者叼着烟斗,有的戴着铁路员工的帽子,一齐看进去。伊万最后驶进调车场里,阿尔弗雷德下车去买早餐,提前预支了一份报酬。他用不着走多么远,拐口就是一家咖啡馆。伊万却在驾驶座上呆了一小时。摆脱睡意后,沿着孤零零的砖墙散了一会步,路上只有一盏灯照明,清早散发着露水般的玉米气味。他在街上走着,看见旅伴远远倚坐在石头墙下,表情惶然,那杯意式浓缩咖啡在他手里发抖。伊万想上前询问他:为什么不走?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然后驻足久久地看那道人形,看像玻璃一样明澈的金发、浅蓝的特拉华河水漠然地向南方流去。他的心怦怦地跳,思绪飘向天上的行船——阿尔弗雷德忽然转回脑袋,注意地瞧了他一阵,仿佛有点明白似的,喝干纸杯底最后一滴咖啡液,他离开石墙站起来,朝他来的那个方向走回去。尽管他脚步这样轻松,心头却很沉重。他的思路乱糟糟的……不过,不想被弗什么里什么的苏联人知道。他说:“嘿,你怎么找出来了?”随后他慢腾腾地走了十步光景,又站住了。伊万虽然瞧见他,可是仍然恬静地端看着他,以一种近似透明的、颤动的花粉般目光,引发一片黑暗中令人不快的喷嚏。苏联人模仿他的口吻问道,“我一直没问过,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这会儿,仿佛有个什么东西蛰了阿尔弗雷德一下。他的心绪一下子似乎彻底被勾起了。“这关你什么事呢?”他对着穿衣单薄的苏联人的眼睛嚷道,“你不是来搭便车的吗?你不是有你自己的方向吗?”伊万走近一两步,年青的火焰烧在他的手心,碧绿的树木和新鲜的空气使那对疲乏的眼睛变得新颖而轻松,他的眼睛一向看惯了城里的尘土,石灰以及密集的、压得人透不出气的大房子。这儿既没有闷热,也没有臭气,更没有争抢和拳头。“确实,我不久以前还打算回到苏联去,谋个随便的差事,找份家教的活儿,或者别的什么工作也成……”他揉着自己的指腹,十分镇静地说,仿佛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似的,“我将来要回苏联去,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现在不成。我不愿意这么做了。而我也不一定要永远留在苏联……过去哪有什么值得我回忆的呢。我可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什么缘故说了一阵心里话,说来奇怪,在沉思了很长时间后——三天前的晚上,伊万把头靠在很旧的小枕头上,不断思索,这样过了很久,他的思绪大起大落——无意中,自然而然地,他头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这样奇怪的念头。于是,他离开狭小的斗室,走了,几乎是在奔跑。他仿佛费了不小的劲,但出于内心的需要,自己似乎没觉得,慷慨的先生的金发,像使他感奋的曙光和夕照,极力地撬开了他的心思。“所以詹姆斯*,你决定了吗?你要往前走吗?我们一起吗?还是你正迷茫、正不知自己归属何处呢?照我说,不如就做些戈罗赫王*的事吧。”天气那么热,阿尔弗雷德却浑身发凉,他那神经性的战栗过渡到热病般的战栗,甚至觉得手脚冰冷,冻得要命。这不是害怕、恐惧什么的。而是像奇妙的金色罗马烟火筒里那些不停被喷发的红色火球、火花,抵达中心点后砰的一声爆裂,在轰响声中没入黑夜,迎接新的地平线,转弯向清新的无际的远境。这确实是他们全部公路旅行经历的开始。 他跟作为旅伴的苏联人倒还合得来,然而也不能算是合得来,而是跟他还能多谈几句,比较松快罢了。可是,跟“弗里德里希”相处,不太可能在美国下雨的晚上或崎岖的夜路里还感到畅快自怡。路线图上有一道红润的长线,从宾夕法尼亚西部往西,驶过匹兹堡,穿越阿巴拉契亚山脉一些丘陵和山地地区,最后拐进哥伦布。他们从这条干线上出发。期间经过一家类似小饭铺的店,伊万买来几张带馅的饼,一瓶白酒,阿尔弗雷德疑心他怎么不拿钱给自己买身好衣服,看起来伊万竟然要主动承担他们沿途旅行的费用。天色昏暗,天气闷热,小饭铺旁有一条路,一条乡间土路,尘土飞扬,路上的石灰很黑,它迤逦而去,延续得很远,到将近五百多步向左拐的风口也不见绝径。伊万坐在灌木丛周围,喝下一杯白酒(晚上轮到阿尔弗雷德赶路),他很久没喝白酒了,虽然不至醉倒,但两条腿却忽然变得沉重,浑身发软,一心想要睡觉。他就在副驾驶座上睡了几个小时。行将傍晚,他猛然惊醒,街尽头就是沉思的草原,太阳略微发红;那是伊万一生中最难得有的奇特的时刻:在开始的十秒钟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每一朵小云,每一丛小树,洼地上小溪的幽咽,潮湿的山谷的脉搏,福特雷鸟上旧皮座的吱嘎声,车子外面发动机的嗡嗡声,他并不惊恐,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动不动,身体靠在副座上,双臂挂着一条旧得发黄的毯子,闻到一阵披萨和奶酪的腾腾香味。“真是睡了顿好觉!”美国人呼呼地叹气,“醒得也及时!”他把头一个披萨饼塞过来,脸色红扑扑的,换了一身红色和蓝色的衬衫。“你头发的金黄烘暖了慵懒的海*。”伊万不着头脑地暗想道。夏季的清爽如此柔情。阿尔弗雷德继续跑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英国式加油站,便两人下车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等候。此刻,霞光布满了三分之一的天空,苍白的草籽沿着灰泥滚滚的空地匆匆前行——太阳沉落到云雾弥漫的远方。阿尔弗雷德全身仿佛散了架似的,四肢无力,眼睛火红,瞪视那明亮而赤红的夕阳爬起来,金光闪闪。“今天开不过那些山了,继续住在车上吧。”他说,“还得补一些备胎。上帝,我真想念旅馆的滋味。”他们正坐在路边上分享一块披萨和四块奶酪。忽然,有一辆汽车在加油站附近停下来;车里搭载着几位粗犷的内布拉斯加老农,似乎同行的伙伴都是老朋友,他们响亮的叫喊和笑声响彻山区。下来一位,他风风火火地接上油桶,聊起今早干草市场的交易,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看见缩在路边的两个年青人,特别热心地从包袱分出来四块樱桃馅饼,跟阿尔弗雷德聊天。“奔向西部吧,年轻人(Go west,young man.)!有机会旅行来内布拉斯加,这里的人就是西部精神的化身。”他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呵呵地笑起来。阿尔弗雷德真的同他谈起内布拉斯加,三十年代尚且是一大团沙尘的荒凉之地,伊万沉思不语,注意地听他们讲话。在他思想中浮现出来内布拉斯加的情境:四周一大圈棕榈树,沙尘卷席,小溪就在这儿从身旁潺潺流过。溪水那么清凉,美妙绝伦,在灰扑扑的石子和闪着金光的纯净砂土上奔流过去……忽然,他们清楚地听见打钟报时的声音。老农人打个哆嗦,抬起头,受伙伴们的催促,想起时间很晚了,跳起来同他们告别。这中间,天黑了,他们回到漆黑的车中,每次经过路灯时,车内如被间隔的烟火照成明亮的通红色,似乎像是命运把两朵雷电云结合在一起。阿尔弗雷德目睹这宿命的一幕。当然,这其实是旅途当中极普通、极常见的光景,他已经见到过不止一次。可是为什么正好是现在,正当他自己的头脑刚生出……这样的思想的时候(跟同车的苏联人一起走向西部),偏偏他就碰巧遇见这样的灯光呢?他总觉得这种巧合很奇特,仿佛这里面真有什么定数和天意似的……“弹一曲吧。”阿尔弗雷德对苏联人说着,他感到身上又像先前那样发冷,然后发烧。点钟已经指着八点十分了。他们仍在山道路上狂飙。苏联人也没回答,他回转身,把手摇风琴拉出来,本能地奏起沙哑而轻松的夜曲。阿尔弗雷德握着方向盘,毗邻乐声,聆听着,在这山地的夜晚,沐浴星光惨淡的乐境中,音乐从他的衣服里面穿行而过,过滤之后重新流出,混入刮过头顶包夹着石粒的风声里。天空还闪耀着群星,贫瘠的黄土皲裂、赤裸,黄褐色的泥浆从裂纹各处流淌,向暗色的蓝天卧倒。阿尔弗雷德歇一口气,伸手按住怦怦跳动的心,激奋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了灵魂的最深处。“你不是爱上我了吧?”伊万的声音在风中不受他的指挥,断断续续而且发颤,像枚从树梢丢下来的叶子。“不是,去死吧。”阿尔弗雷德突然恶狠狠地说,“我只是觉得我和你是一类人。”他本来没想说这句话,不料一张口,这话忽然自己就说出来了。苏联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你干吗这么对着我,好像挺恨我似的?”“可能我就是恨你——谁说得准。”汽车将要驶进山脚下的一片宿营地。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在一间色彩斑斓的小帐篷里,有一个人在弹奏吉他。灯火之外,朦胧一片,统统盖在黑影底下,一望无际山川的景色像烛光般微微颤动。伊万握住阿尔弗雷德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詹姆斯,”他说,“你的手在发抖呢。” 自动唱机放出喧嚣的曼博舞音乐,伊万问经营宿营地的胖女人,有没有空的帐篷出租,胖女人本想看一下帐篷顶数,可是马上直着眼睛盯住不熟识的客人。她的目光专注、多疑、古怪。一旁响起了拨弄吉他的声音,他的心力就徘徊在这悠扬的棱角上。“先生,您有几位?”她问。于是,伊万又去找来阿尔弗雷德。他刚跑进一家脸色阴沉的流动农业工人支起的食品杂货店,站在柜台上要了几杯冰啤酒,一个油卷,肉丸子罐头,煮熟的意大利细面条,装了一纸袋。胖女人又定睛打量阿尔弗雷德一番,可是似乎张不开嘴,光是瞪大眼睛瞧着他。她当时正在怀疑他们开的那一辆福特雷鸟是偷来的。正是夜阑人静幽灵启示的时刻。铅一般沉的睡眠降到两个年青人身上,仿佛要把他们压紧似的。胖女人转身翻找起她的小柜厢,有好几秒钟撇下他们,背对着他们。阿尔弗雷德吃力地站着,几乎要合上眼,脑袋直往苏联人的长围巾上埋。布料间散发了一种微香,隐伏着因腻烦而引起的呵欠,昨夜煤油灯的圆圆的光。就算是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一些“弗里德里希”吧。终于,胖女人找出两张租赁表格,向他们那边走过去。“填一下,然后就可以领走帐篷了。”现在,一分钟也不想再拖了。他取出胸衣口袋断墨的钢笔,几乎自己也没觉得就填上“阿尔弗雷德·F·琼斯”。最便宜的帐篷没人住,租金每天一块。他掏出一块钱,差不多随手把笔朝伊万递过去。这时他似乎脑内起了一阵痉挛,想起什么来。毫无疑义,这当儿是他得知苏联人真实名字的最佳时机;然而也不尽然,万一他仍往里填那个傻里傻气的德国名字呢?阿尔弗雷德头脑忽然十分清楚,混乱和昏眩已经不存在。他简直很专心、谨慎,一直极力装作随随便便地瞥着苏联人的纸张。随后他瞧见笔迹立挺的英文字母拼出了一个苏维埃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帐篷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火炉,两只“土耳其式”背椅,支杆上挂着一面有裂纹的镜子;他们进去时得弯下腰。一进帐篷,他们的睡意和昏迷状态便消失了,接着伊万突然来了一种不平常的忙乱,仿佛发了灾难,开始忙碌。他着手把床单上的沙子掸掉,叠成双层,有约二十三俄寸宽,二十五俄寸长。他从胖女人那儿挪用走两枚小铁夹,把床单的两端钉在透明塑胶窗户侧上方,白净洁新的帘子将葡萄色的夜空挡在外面。阿尔弗雷德拿了毛巾到简易盥洗室去梳洗,伊万本想就在这里睡上一夜,牛仔演奏的音乐越过山地又传来——这就是阿巴拉契亚山的影子。可怕的山脚下,他们帐篷里有一盏点亮的灯,伊万就坐在月光充足的户外遐思冥想。气温下降了。他穿上在纽约花三元钱买的薄薄的军用雨衣,贴着湿润的褐色泥土,瞧见阿尔弗雷德从歌声中战栗地走过。伊万去捏住了高翔的夜风,并且静静地迎上去。在他们周围,夜色渐浓,这种沉默像是一片昏暗当中飞掠的秋光,脚步声听起来很远。他们在火炉上加热了食物,困倦如雪崩般松脆、融化,吃过饭后,混进散发着沾露苔藓气味的人群中间,跟随他们欢唱、谈天,挂在帐篷顶的灯彩像是在过万圣节。他们在宿营地中心升起了篝火,青烟闪闪,巨大的火堆迸射出它噼啪声的哀鸣。阿尔弗雷德在一旁坐了下来,久久地默默倾听着吉他乐声流过附近什么地方一些树枝捶打着叶片柔滑而轻微的嘟囔声,以及漂浮在黑乎乎的高山草原上方,广袤浩瀚、无尽延续的夜空。天上有一条月色溶溶的小径,宛如小饭铺旁那条乡间小路。那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吗?整个宇宙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当时他的胸口奔涌着一股神奇而迫切的冲动。“整个宇宙那里有什么东西吗?”阿尔弗雷德问道。伊万递给他一份叠成两折的肥大的军用雨衣,上面盖着黄啤酒圆环形的水渍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整个宇宙都疯狂、荒诞、莫名其妙,它的生命超越你我,也超越时间。穷尽一生,我们也不会知道宇宙那里有什么,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下一个一百年也不行吗?”“不行。”“下下个一百年呢?”“不一定。”“那再下一个百年,等我成为姥爷的姥爷,生活总还长着呢。”“你会有孩子吗?”苏联人冷淡地说。“你说话真残忍。”“宇宙不归你管。一千年以后,我们距离宇宙最近的时刻,也许只是两具腐坏了的尸骨飞入到它的火海里去。”伊万说,眼睛盯着他。阿尔弗雷德也回过头来看了一会儿。“我们无非是生长在此处的两小块青苔罢了。”伊万补充一句。阿尔弗雷德没回答,手里仍然拿着那套雨衣,没有打开来穿上。“那么你知道什么归我管吗?”“什么?”“俄亥俄州的大平原、整个西部、我的自由意志。”阿尔弗雷德呼吸得比较畅快了,他带着期待而激动不安的心情瞧他一眼,瞧伊万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还有我们的公路旅行。”伊万就一下子停住动作,露出轻微的笑容瞧着他,同时又显出有点忍俊不禁,就跟瞧着孩童呓语一样。“你这是想说我们一起去西部?傍晚你和别人聊内布拉斯加,我以为这是你甩掉我以后的旅行计划。”“不,”阿尔弗雷德随随便便地回答说,声音响得有点不自然,“我在和你说宇宙。把小锅拿出来,我们煮咖啡喝。” 一辆满是工具的卡车,仿佛是安装着轮子的工具棚,司机三十来岁,年纪轻轻,脸白得像手帕,穿着一件洗脱色的运动衫,下面是一条鼓鼓囊囊的裤子。他们在加油站附近的一棵大榕树下遇见,他领着两个年轻人走了一段上坡路,后来受一对来自埃德尔镇的农民母女的指引,才一往无前地猛开,到了俄亥俄平原地带。期间牛毛细雨越下越紧,伊万衣服穿得少,阿尔弗雷德从布袋里翻出一件彩格花纹的夏季大衣,谜一样地送到他的肩膀上。晚上在阿什塔比拉横穿印第安纳州。天上一丝云也没有,阿尔弗雷德是在近黎明而又听到风凛冽的呼唤声才醒过来的。伊万握着一枚硬币,走了十来步,然后转过脸去对着不知名的河道,河水几乎是蔚蓝色的,厚大衣盖在阿尔弗雷德身上——他透过明净的空气,清清楚楚地瞧见地平线外飞奔的金黄色的阳光降在伊万苍白的头发上,噬咬着衣料鲜艳的花纹;他站在那儿,凝神望着远方,也许看了很久,脑海里盘踞着一种不大明晰的思想。寂静,距离。海与天之间受到拉长的寒意。夜正缓缓消融。大约过了两分钟,伊万两手空空,戴着胸前口袋一支蓝色钢笔,回来了。阳光在渗着水珠的石墙上移动,像是一条长带,照亮半梦半醒的蓝眼睛。阿尔弗雷德爬起来。“你清醒了?”伊万说,他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另一把座椅上。“是啊。你呢?要跳湖吗?”阿尔弗雷德虽然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可是用眼睛盯住他,一刻也不放松。他简直固执地瞧着他。“我到小铺去给你弄杯咖啡。”“哎,我没见到咖啡,你什么都没带着。”“路上我把钱用掉了。我看见一样不得不买的东西。”东边的云层撕开一道罅隙,从中涌出一个明亮的日子,全新的蓝色、暖和的琥珀色,还有一种暗暗的粉色,一道矮矮的银光,仿佛经历了时间的光晕、覆盖着光明世界的羽翼。阿尔弗雷德被这阴影与白昼激荡出的清晨震融了视觉,带着困惑的心情揉一下眼睛,然后在他侧耳倾听那刻,手掌忽然抓住了一枚光滑圆滚的物件。摸索一阵,睁开眼睛,一种轻松愉快的睡意又来到他身上。阿尔弗雷德轻轻吐口气,看清了,那是一支宇宙图案的钢笔。“像是把你画在那上面了。”伊万闷声说。他把它换别在衬衫左胸口的内袋上,几乎不出声地嘟哝,“挺漂亮的。”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去,脸对着墙,才发现车停在废墟中央,左侧一堵残垣断壁。石灰墙壁上画着些肮脏的小白花,许多歪扭倾斜,勾画着绿色纹路,花瓣上还有几枚小缺口。他忽然觉得胳膊和腿麻木,就跟瘫痪了一样。“你瞧那个吧。那个才是把我画上去了。”阿尔弗雷德对伊万冒出这么一句。伊万发动引擎,车座椅在嗡响声中颤抖,断断续续战栗起来,像闪烁又熄灭,给人以寒怆之感。阿尔弗雷德这仿佛是绝望的话语,他却并不在意。此刻,他们不受不可侵犯的规律性驱使——废墟或者天堂,鲜草或者地狱,光明与黑暗的交界,与他们而言,那都不重要。没有什么重要。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凄惨、哀怨,或漆黑恐怖的夜。“我的生命曾是荒原和小酒馆。*”伊万突然暗想。早期他为此悲哀,郁悒地带着一颗病态的忧伤的心灵惶惶度日,现在他却感到十分痛快。“这也不错。”伊万说,“但我持保留意见。”汽车飞驰而去。 他们当时不在罗马的许愿池。几年后,在海神尼普顿神殿,由于警察怀疑他们开的一辆凯迪拉克汽车是偷来的,他们被截住盘查,阿尔弗雷德才终于得知那天清晨伊万拿着硬币晃悠在海岸边做了什么。“我一生困顿,过着幽灵般的生活,这是我习惯的日子。不过当我从驶往阿巴拉契亚山的车上醒来,有很长时间,我头晕目眩地处于横穿美国的中间地点,找不到自己是谁。对了,你听说过印刻效应吗?别忙……你先把事情听完。刚刚破壳而出的小鹅,只会本能地跟随在它第一眼见到的活物其后,那形象会印刻在它的视线和大脑深处,从此往后,它将永远依恋与追随那道身影。当时,我一瞧,包钢笔的盒子在柜台上放着,上面有一枚找零的硬币。我把硬币投进河道里,向它许愿(我以为自己到不了真正的许愿池):只有一枚。我祈求你不要消失,不要离去。” —End— *《小村庄》,一首俄国流行曲。*詹姆斯,在美国十分常见的名字。*戈罗赫王,童话中的王,意指荒唐之事。*“你头发的金黄烘暖了慵懒的海……”出自法国作家斯特芳·马拉美的《Tristesse d’été》,译版源于网络。*“我的生命是荒原和小酒馆……”出自俄罗斯作家安德列耶夫的《致亚·米·弗利格尔斯卡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