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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青年握住手中的功能饮料罐子,低头思忖片刻。“我从来没有——被别人邀请在他们家里留下过夜。”周围失望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所有人还是依照规则喝下一口酒。最后还是席塔拉看不下去,出言提醒道:“乔许,之前我教你游戏规则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这个游戏的重点是让别人出洋相,而不是你自己。马可仕,你示范一下?”“这还不简单。”躺在沙发上的大男孩晃悠几下双腿,“我从来没有出于色色用途建造过什么东西。”话音刚落就收到了扳手从房间另一头伸过来的一个中指。“这是在针对!”对于旧金山DedSec小团体的数人来说,这是难得平静的一个晚上:没有来自Prime_8或是什么敌对组织的网络攻击,也没有大公司的邪恶阴谋等着挫败,于是一些轻松愉快、又能增进彼此了解的派对游戏似乎成了消磨时间的不错方式(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穷极无聊的黑客们需要一个清啤酒库存的借口)。工程师掀起面具下方,对着酒瓶饮下一口,忿忿抗议道:“那老雷又怎么说?那天我明明看到你在工作台前拿着一根假阳具摆弄来着。”“听着小鬼,我完全不介意多喝两杯,只是秉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得声明一下:不,‘魔力之手’不是用在色色的事情上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拥有一根健康的脊柱有多重要,以及惊异于一个带马达的棍状物能对你的背部肌肉起到多大的放松作用。”“谢了,不过我还是更倾向用传统方式使用它,你懂的。”扳手飞过去一个wink,包括乔许在内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再说了,这事又没什么可羞耻的,搞不好哪天我还能成立一个专门生产性玩具的公司然后大赚一笔呢。”“我觉得关于性玩具的话题聊得足够够多了。”十分清楚放任不管的话这人很有可能接着滔滔不绝个十来分钟,席塔拉及时打断,“到我了:我从来没有被诸神黄昏之子追杀过。”马可仕晃了晃啤酒瓶,“连我也得说,这可是相当聪明,席塔拉得一分。”他和老雷都喝了一口酒,但令他意外的是,扳手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在来得及发出追问之前,一旁的老雷出声道:“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位男性亲热。”“这是恐双言论吗?”扳手面具上跳动着两个惊叹号。年长的黑客耸耸肩,“又或者,你可以说我洞察力很强,而且真的很擅长这个游戏。”“行啦扳手,喝就是了。还是说才这么点你已经快不行了?”席塔拉适时使出激将法。马可仕同样仰头喝了一口,完事时看见扳手脸往他的方向偏了偏,似乎有意无意对上了视线,而那让他心里痒痒的。他们都没有在小团体中关于自己的性取向发表过什么重大声明,但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毕竟旧金山DedSec形形色色的成员们的身份认同丰富多彩,跟他们的政治倾向一样,足够填满整条光谱,身为LGBTQ+社群的一员往往只是履历中最不起眼的那条注脚。被别人用这种方式提醒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因为那有点像是在说:嘿,你们都是双性恋,还总是花上大把时间待在一起,为什么你俩还没有搞到一块去?而当中最令马可仕困扰的那部分?莫过于他发现自己对好友的情感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游戏还在继续,席塔拉作为游戏女王——或者说,各个层面上的女王大杀四方,乔许对于游戏精髓的理解似乎还是存在着偏差,不过聪颖如他还是很快摸着了让全场人喝酒的门道;而扳手作为公认的做过“怪”事最多的人,几乎没有哪一回合不中枪,本身酒量又算不上好,很快就喝到了桌子底下去。总之到了午夜时分,大家一致决定该喊停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醉醺醺的,除了乔许因为喝了太多虹牛而显得格外亢奋。席塔拉走过来拍拍马可仕的肩膀,“我跟乔许都准备回住处了,老雷说他就在黑客空间休息。剩下一个醉鬼,你能不能陪着他回车库?之后要做什么也随你的便,只要你们能停止色眯眯地盯着对方就好了。”“我们哪有‘色眯眯地盯着对方’?”“我哪有喝醉?”马可仕低头看向从桌子底下探出的脑袋,一脸无奈:这就是你想反驳的?“席塔拉就是在小题大做而已啦,我自己一个人走回去完全不成问题。虽然这话我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不过她就是彻头彻尾的老妈子。噢那边停着的是不是奴歌汽车的最新型号?你该不会正好也有心情扮演一下汽车大盗吧,马可仕?”“不了谢谢,我还想多活两年呢。”马可仕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这个状态,开不出五十米就要一头撞在树上了好吗。”“你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都过去多久了!我早就酒醒了,不信你看。”扳手挣脱马可仕扶住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出一段距离。“看到没有?完美的直线。”“你说是就是吧。不过我还是不会坐你的车的。”黑客低声笑道。微凉的晚风拂面,他不禁短暂地阖眼片刻,享受醉意被渐渐吹散的感觉。这座城市从来不会真正意义上地进睡,不过此时此分相比较于白天确实安静了许多,多洛瑞斯公园中行人寥寥,在暖黄色街灯的照映下,街头巷尾那些张扬的涂鸦都显得色彩柔和了几分。马可仕从后面望向友人的背影,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招惹过诸神黄昏之子?”“嗯?”“刚才的游戏。我留意到不止我和老雷喝了。”扳手闻言转过身,慢慢倒退着走,面具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微笑表情。“这对你来说很意外吗?你聪明的小脑袋瓜猜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小小提示:我可是很调皮、外加报复心很重的坏孩子哟。”“这倒是看得出来。只是我突然发现,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好像全都是加入DedSec后的那部分。”“彼此彼此啊,兄弟。”“屁咧。我至少跟你说起过在奥克兰的家人吧?还有我去的那所破烂公立高中。而且入会测试那次你明明也有盯着,你连我撞坏过几次汽车尾灯都清楚。”“怎么,你想让我把自己的交通违章记录也一条条报上来吗?”金发男人调笑道。“那可得说到明天早上。或者明明天(To-tomorrow)早上。”又来了,马可仕心想。一旦话题的走向变得更加私人,扳手总会搬出他经典的回避模式: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他自嘲般浅笑,“只是觉得这个状况不怎么公平而已。而且……”而且我很在意你。“这是朋友间会做的事啊。不是吗?”马可仕没说出来的是他有那么一丁点挫败;以及在失落的情绪之下,还掩藏着些许期待。以前(想到这个字眼令他的心情黯淡了一瞬)何瑞修负责成员审核和评估这部分的时候,都没能将扳手的背景挖出半分,他完全靠着误打误撞才得到一个名字:雷金纳德,而照席塔拉听见这个名字的反应来看,这么久以来,扳手对过去始终保持避而不谈政策。但就如哲学三问提醒的那样:一个人总有来处,眼前酷爱朋克美学的无政府主义者也不会是凭空出现。现在的他就像手握着能够打开终极宝库的那把钥匙,总是忍不住去问:自己会成为第一个窥探到门后秘密的人吗?(尽管私下里偷偷演练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马可仕时常感到难以置信。雷金纳德。真的吗?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个“雷吉”。)扳手逐渐放慢脚步,马可仕抓住机会,跟了上去。“你真的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感兴趣?”黑客耸耸肩,“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闲聊吗?”金发男人叹了口气。“既然你问了。不过我还是得事先说明,实际上完全没什么好提的,就只是一些老掉牙的俗套情节而已,我敢保证类似的故事你没有听过一百遍也得有九十九遍了。”扳手说道,“跟大部分时间连搞定自己的烂事都不容易的母亲、以及她刻薄的男朋友共处一室,家里最后只会变得越来越难待,所以我早早就跑到街上去了,虽然准确来说有不少时间都是在少管所度过的。后来找了个混帮派的男朋友,烂人一个,不过总算能叫有瓦遮头了。坏处是每天不是忙着卷进就是忙着从跟药品有关的麻烦里脱身,和诸神黄昏之子的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好处是有场地让我发挥聪明才智倒腾点——嗯——淘气的小玩意。”工程师摊开双手,通过电子屏朝他眨了眨眼。“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先是芝加哥,然后他妈的杜桑·尼米克和他一点都不邪恶的资本主义巨怪决定把触手伸到全美每一个城市,你都没法安稳地去街角买个面包而不惹上麻烦,我就想去他妈的,我们得做点什么反抗。幸运的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而这其中看上去最能真正弄出点什么名堂的就是DedSec,所以我就决定不请自来了。”马可仕静静听着,心知对方避重就轻地躲开了许多细节,比如最让人好奇的: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他选择遮盖住自己的面容。尽管如此,光是他透露出来的这部分经历也很难说不是城市里数以万计的人的生活缩影;甚至马可仕自己离帮派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远。作为一个在不那么富裕的街区里成长起来的黑人小孩,很多时候不是你找上麻烦,而是麻烦找上你:富人有一万种途径变得更富,而穷人光是不向下沉沦就要花光所有力气,这就是美国。如果不是他的母亲,一位善良、美丽而又坚韧的黑人女性,他很有可能走上与差不多年纪的那些远房亲戚同样的道路,中学没念完就跑去混帮派,然后早早入狱,或者更糟糕一点,在街头火拼中丢掉自己的性命。他只能去想象扳手花了多大的力气才逃出那样的泥潭,而那让他很想给他的挚友一个拥抱。奥克兰大男孩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臂。“我很感激……说真的,很感激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会容易,所以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这意味着很多。还有就是,呃,还好那个时候你选择了DedSec?你知道的,那样我们才有机会遇到……”马可仕忽然产生一种脱节感,没来由地口干舌燥,仿佛预感到在冷清的街道上,一股小小的气旋正在酝酿。而扳手站在他面前,看上去不为所动,片刻后面具上的光点才闪烁了一下。“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想问了,”金发黑客抱怨道,“怎么会有人大晚上还戴着墨镜啊?”“哈?”一只温热的手掌伸到他面前,顺着鼻梁把眼镜往上推,然后覆在双眼上;紧接着是嘴唇贴上什么异常柔软的物体的触感。黑暗中马可仕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扳手——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只觉周身血液都控制不住地往脸上涌。在来得及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做出了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搂住腰将对方拉进怀抱内,以更深的吻回应。他头次觉得亲吻一个人是这么对的事,仿佛并非身处街头与自己的挚友唇舌、气息交缠,而是踩在云端,他能想到的一切就是把这个人拥得紧一些,更紧一些……身侧传来汽车疾驰而过的呼啸,马可仕冷不防吓了一跳,而蒙住眼睛的手也适时撤了回去。黑客睁开双眼,面前人显然已经将面具重新戴好,这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倒让他心更痒,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为什么非得是兜帽衫?马可仕心想,如果扳手穿着别的衣服,说不定就能露出耳朵了,而他敢打赌肯定到耳根都是通红的。“走吧?”“嗯……嗯。”剩下的路程里两人少有地保持着沉默,不过黑客空间到车库的距离本就(令人遗憾地)短,不消几分钟他们已经步行至门口。这么说来的话席塔拉也许是有点夸张了——马可仕突然想起出门前她说的话,反应过来地失笑,当然了。席塔拉永远是对的。只是对于这一切他还是难以置信:这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之夜,而今晚过后,阳光再次照耀湾区海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地改变了。让人有些许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那就——晚安,我猜?”“晚安。”扳手轻声道。马可仕攥住单肩包背带,缓缓转身往外走。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心里面默数,等待他祈祷的事情发生——“嘿,M。”身后一把声音唤住了他;那就是让黑客嘴角扬起笑容所需的一切。他驻足回头,扳手倚在墙边,整个人被笼罩在车库门口的灯光底下,马可仕看着这个瘦削的男人,犹如看向熠熠生辉的宝物。“你要留下来喝杯咖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