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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扬扬一直到结婚前一夜都没能亲眼见到他的结婚对象，在此之前他用了各种说法和方式想要约她出来稍微相处一下，却每次都被用一模一样的理由搪塞了：有事没空。被对方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几次之后，他就没再继续尝试了。反正没有爱情的婚姻本质上都是摆设……他不是真心要和对方结婚，对面显然也不想搭理他，既然如此、那就酒井水不犯河水办个婚礼完事算了，何必执着于冷脸贴热屁股。本来要联姻的是姐姐和对面的哥哥，因为当时姐姐刚好就处于可以结婚的年纪，而他还差了一点。但是如果是这种几乎可以说嫁过去就是充当“人质”的不平等联姻，姐姐嫁过去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简直是刘扬扬不需要任何想想就能猜到的程度。姐姐是女孩子，他不可能让姐姐嫁过去。好在对方在这方面没有过多的执着，刘扬扬在得知对面有个妹妹之后提出的换人和入赘也被欣然接受，毕竟结婚和订婚在这个层面没有任何区别——订婚不出面只发个新闻宣布就算了，可婚礼也不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刘扬扬一开始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只是不明所以地被姐姐以场地布置出了问题为由拦在化妆间里等，直到他去卫生间的时候听到聚在一起聊天的工作人员语气复杂的谈论才知道，他那位拒绝他无数次的未婚妻又一次放了他鸽子。宾客坐满了，婚礼各处也布置得细致入微，原定的开场时间过去了也不见人出场，场地里的喧哗声几乎都已经传到化妆间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一声不吭地躲回了化妆间——面对这么多人解释这种事情堪称他的死穴，他都觉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他会直接在台上不省人事。刘扬扬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捧着手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再见到有工作人员进来，就是通知他婚礼结束的时候了。他不清楚宾客是什么时候走光的，总之跟着工作人员和姐姐出来到场地之后那里就只剩下他的父母。但他能肯定的是，缺席婚礼一定是出于他的联姻对象本人的意愿，尤其是在听到司机给他解释家里小姐今天有事所以才没能到场的之后——“她何必呢。”如此经典而一成不变的借口。像犯人一样被女方的私家车带走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他的妻子无视他到这种程度的话，又何必这么执着地要办这个婚礼呢？直接让他拿了结婚证搬过去不就好了吗？总不能只是为了羞辱他和他的家人吧？——直到他亲眼见到他那位挂名妻子。刘扬扬在婆家的生活无比简单，因为从进来的第一天就被告知：如果没有必要不要出卧室，出门需要有人陪同，生活上需要什么可以让定时来打扫的佣人传达到外面。他每天过得就像这座房子里的一个会动的摆件，甚至活动范围都如此有限，无异于出了房间门就会断电的感应玩具。不过他倒是能适应，也不排斥。因为他本来也没什么要出门的欲望，还能尽可能少地和不同的人或者他不会应付的人交流。所以对于刘扬扬来说，这种安排给认生和讨厌社交的他减少了很多麻烦。但无聊也确实有点无聊，更何况结婚好几天了都没见过妻子的心情也让他有点烦躁。他本来还想不管什么时候尽早找个时间商量一下该怎么相处，但是这么些天他见到的除了管家就是佣人，给她发消息也不回，更没人说该怎么和她联系。刘扬扬又在聊天界面漫无目的地向上翻了两下，便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眼睡觉了。看对方也完全没把他当个活人看，那干脆就当没结过婚算了，想必只要不太越界的话对方也不介意他平时做什么。但他其实有想做的事，只不过他觉得现在再去做大概也没意义了——他想找一个人。他猜测那个人也在他生活的这个圈子里，所以几年前的时候他就试着找过，然而完全没有结果。本来想着等以后有别的机会了可以再试一试，结果机会没等来，家里的情况倒是日渐不乐观了起来。现在就算能找到，他也没办法再做什么了。地位大概已经变得有些悬殊，关系更是有些尴尬，何况他又有了一个挂名的婚姻关系……感觉没希望了。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态睡着的，以至于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大脑完全宕机，被近在咫尺的人吓到全然清醒之后又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被无意识地放得轻微至极。刘扬扬真的以为自己是还没睡醒：他分明记得睡着的时候整张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个人是……他意识到自己被自己憋到差点缺氧，连忙抬起头大口呼吸了两下，随即听到床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几根发丝蹭到脖颈皮肤上的触感，一股热息轻飘飘地被呼在他裸露在睡衣领口外的锁骨上。刘扬扬的逻辑瞬间四散得不见踪影，连向后撤都忘记了，被凑到鼻腔附近各种洗浴用品的香气浸泡得有点头晕眼花——都是他平时用的味道。他的眼球在眼眶里飞速转了两圈，回过神来，不管不顾地连忙往另一边翻了一圈，险些把自己丢到床下。或许是动静太大，原本熟睡的那位似乎是皱了皱眉，连带着散落在脸前的发丝都跟着抖动一下。刘扬扬有些呆愣地看着她抬起手将蓬乱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过了两分钟，就在刘扬扬以为她已经重新睡着想要下床出去问问什么情况的时候，乱糟糟的那一团又发出了怨气十足的责备：“啊……烦死了。”诶？刘扬扬僵在原地。在说他吗？于是他又不敢动了，抓着被角看着和他现在处境相似地挤在床边的女生翻身面对着天花板、皱着眉抬手用手指将凌乱的长发随手梳到后面，转头看着他十分没好气地继续指摘：“不知道我昨晚要回来吗？一个人睡那么中间是在干嘛啊，搞得我被你挤得要死要活的，一晚上都没睡好。”刘扬扬冤枉，昨晚可没人告诉他女主人会回来！总不能是因为他没问就不主动说吧，总不能那些佣人也等着看他笑话吧……他吸了吸鼻子，感觉还真有这个可能。于是自认理亏，又抬头看着没再给他分任何眼神的他的新婚妻子，无比紧张地说道：“那你……继续睡，我……下去？”救命，他真的不擅长也不喜欢和人交流啊，还是在此之前完全素未谋面的人。他暗自叫苦，感觉这个氛围已经尴尬到让他想就地撞墙头让自己晕过去了。之前还说什么要和她商量事情和她算账什么的，梦里的吧！说起来，她叫什么来着？刘扬扬对于这次联姻的对象没有任何提前的了解，就算之前被介绍过名字也早因为这么久没见面也没交流而忘记了。他目前只知道他入赘的是董家，所以她是姓董……“我醒了就睡不着了。”她捂住脸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满面疲惫，应该是并没有睡够。刘扬扬对她回来挤上床的事情没有任何印象，所以应该是后半夜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刚睡下没几个小时，却被他这么点动静就吵醒了。睡眠这么浅的吗？“你要睡就睡，不睡就出去吃饭。”刘扬扬回过神，怎么想都觉得如果现在选择去吃饭和她一起从房间出去的画面让他浑身凉飕飕的，遂连忙推辞：“我去洗……？！”他话说到一半见她掀起被子下床，因为晃进视野的大腿而本能地偏过头，慌乱至极地换了说法，“我再睡一下！”刘扬扬感觉自己要炸开了。可她似乎依旧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紧张和尴尬，自顾自地绕过床尾走到他这边，打开靠着墙的衣柜，一边换衣服一边对他说：“那我就让他们先不做你的了，你想吃什么和他们说就行。”“……好。”在得到回复之后，换完衣服的那位便离开了房间，走之前甚至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听到门锁声后骤然放松的刘扬扬将自己摔在了被褥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如果他刚刚那无意中的一眼没有看错的话，她下半身应该是除了内裤什么都没有，上半身也只是一件有点长度的吊带罢了，内衣应该也没穿才对……刘扬扬在被子下面因为闷热和联想从脸到脖子全都烧起来了：她就穿着这个和自己按着醒来的时候那样的距离挤了一夜，那简直就无法想象昨晚自己在睡梦中碰到了她多少次，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猜测完全炸开不运作了。他在此之前从来没和异性有过这么近的接触，甚至连关系好到可以同床共枕的同性都没有；因为和姐姐差的年纪大也没有经历过可以睡一张床的阶段，所以这完全就是……要疯了。甚至她昨晚回来之后可能都直接用他的沐浴用品洗了澡。刘扬扬不管再怎么试图解释也无法将这些事合理化，就算他们现在确实是有婚姻关系也完全无法理解。之前明明都不情愿见他一面，婚礼也没出席，刘扬扬其实更倾向于用对方也很反感这场联姻和他本人来解释这些。结果她非但对自己没什么排斥，甚至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刘扬扬将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有些抓狂地揉了揉本就足够凌乱的头发。到底什么情况啊……然而还没等刘扬扬搞清楚上一个状况，他那位吃完早饭的新婚妻子就已经又回来房间了。他懵懵地看着这位随手将出去前套上的薄薄一层外披脱下随手丢在地毯上，径直翻身上床钻回了被窝。——又睡？“你轻点别吵到我，我要倒时差。”仿佛被感受到了他的困惑一般，因为不知道合不合适而纠结的刘扬扬在问出口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回答。所以她昨晚是从国外回来的，到了之后已经半夜了所以就着浴室里现有的东西洗了个澡，睡衣也因为急着睡觉所以只穿了上衣——这样想倒是可以理解一点了。但继续睡一张床还是算了吧，而且他醒来这么一会儿也觉得饿了。他“哦”了一声，正欲要挪下床去洗漱，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小心地对着她问：“那个，你叫什么……来着？”随后毫无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她难以理解的一瞥，让刘扬扬顿时更心虚了。他最招架不来的就是这种不理解他的眼神，攥着被子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对不起，但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他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是一个名字：“姬临。”诶？怎么不姓董……？这不是董家吗？他记得她哥哥也姓董来着？刘扬扬眨了眨眼睛，但怎么想都觉得她也没有在这方面还糊弄自己的必要……大概只是单纯的妹妹姓得和哥哥不一样？比如随妈妈姓什么的。虽然他们家没这个情况，但贵圈大多家庭内部关系复杂他也是有所耳闻。他垂着脑袋思索着，乌黑的眸子在眼眶里乱窜了几下，有些局促和迟疑地和她说：“我叫刘扬扬，如果你不知道的话……？”然而说完之后又没等到回应。刘扬扬眼睛又转了两圈，抬头看向旁边那裹着被子的姬临，支起身子小心地爬过去，将身体越过她上方看了一眼，发现她竟然已经睡着了。好快！！他有点无语地正要退开，又觉得姬临把头发梳起来能看清脸之后让他有一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可明明今天之前都没见过……刘扬扬的社交圈几乎为零，之前见过的异性除了姐姐妈妈就是他都记不清长什么样子的同班同学了。——不过说实话眼熟也只有一点点，大概是因为之前和姐姐商量联姻的那段时间见过几次她哥哥？他们兄妹长得蛮像的，至少刘扬扬是这么觉得。算了算了……刘扬扬摇了摇头，慢慢悠悠地揪着床单让自己全静音地滑下床。洗漱去。
----- CHAPTER BREAK -----
饿了……刘扬扬眼巴巴地跟在姬临身后连连偷瞄身边餐台上的餐点，又因为姬临还在跟别人说话而不敢下手。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以前早上出去的时候桌子上都会有佣人给他准备的早餐的，中午晚上则是会做好饭之后敲门叫他出去吃。虽说是搞得像养宠物一样让他觉得怪怪的但至少也是有得吃。可今天他出去之后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中午姬临睡醒之后就匆匆出门了，只告诉他晚上要回来接他去一个宴会让他提前收拾好。姬临不在，中午也就没人做饭也没人叫他，他就靠喝水一直熬到现在。虽说他吃的也不多，但清醒状态下连着两顿不吃实在是很折磨人……刘扬扬趁着对面的人没有注意到自己，明目张胆地转头狠狠看了这些吃的一眼，又憋屈地把视线收回来乖乖站着。奇迹般地，就在刘扬扬感觉自己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和对面谈完话的姬临忽然转过身问他：“你饿了？”见到刘扬扬意外地睁大眼睛，姬临无奈地抿了抿嘴，“肚子叫得要震天响了。”也对，她就站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很小的动静但应该也能听到了。刘扬扬又觉得有点挂不住，正想开口解释什么，求食心切的肚子就先行替他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抱怨。他好像看到姬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救大命，好想偷盘蛋糕钻到桌子底下去。姬临确实是想吐槽什么的，因为看他的样子完全不是正常的到了饭点想吃东西的状态，而是连脸色都有点不正常了，是中午饭甚至早上饭都没吃的那种……饥饿。其他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说，比起那些还是先让他吃点东西吧。她叹口气，欲言又止，偏头看了一圈餐台上摆的那些显而易见是被小气的宴会主办拿来糊弄下等宾客、甚至已经完全冷掉了的自助餐点，又看向感觉下一秒就会饿晕过去的刘扬扬，头疼地捞过他的臂弯，“过来。”好歹是自己过了门的丈夫，可怜巴巴地饿了两顿了，还是让他吃好点吧。刘扬扬一头雾水地被姬临拉着，一路到了宴会厅边缘，沿着走廊乘电梯换了一个楼层，在路过服务生的注视下拐进了一个雅间。但他坐下之后依旧搞不清状况，茫然地看向将菜单簿递给他的姬临，“？”姬临看他没什么反应，又把手里的菜单晃了两下，等到刘扬扬慢半拍地伸出双手接过之后才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解释道：“想吃什么自己点，我还要下去。”刘扬扬登时手足无措。点菜…她要他自己点菜……点菜对他来说明明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之一？！他每次都感觉念菜名的时候不管怎么做都感觉好像不够自然，没有底气地逐字读出来的样子在服务生看来肯定好可笑，可他又根本做不到熟练又爽朗地报出自己想吃的东西——只是普通的和人交谈都能要他的命，何况点菜这种尴尬的事情……他是真的没那个本领，但偷偷看了一眼姬临似乎不太可能会知道他想吃什么并帮他点的样子，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将其翻开。姬临看他这一来二去翻了五分钟了也一道菜没报出来的憋屈样子，头疼地坐得离他更近了一点，又把服务生叫过来，“看到想吃的直接说就行，她听得到。”刘扬扬见人坐靠过来就更慌了，眼一闭心一横将菜单往旁边一推，“我吃这一页就行！”……感觉刘扬扬会被她养死。
----- CHAPTER BREAK -----
等到宴会差不多结束姬临重新上楼来看刘扬扬吃得怎么样顺便接他回家的时候，她一进来就尖锐地感觉到这里面氛围似乎不太对，又想不出会有哪里让氛围变质：理论上按照刘扬扬这三棍子都敲不出话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和服务生聊天；她临走前也确实是点了他翻菜单的时候眼神停留超过十秒的几道菜和甜点。但肉眼可见的，只有一碗米饭被吃的比较明显，其他盘子里的几道菜和点心都没怎么变少。如果是一般情况，一个人吃这些也还算正常。但问题是刘扬扬都已经饿了好几顿、喊了好几声，甚至都快饥不择食了，饭送到嘴边还吃这么少就很诡异。甚至注意到她来之后立刻就站起来了，似乎是已经吃完很久了的样子。姬临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肯定有别的原因，到了回去的车上还在后座反复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饭菜不合口，但刘扬扬每次的回答都是“没有”。她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既然刘扬扬一直不愿意说，她也没有一定要问出来的义务，来来回回几次就懒得追究了，反正她该做的也已经做到位了，左右也只是形婚对象，还是入赘的，她只要照顾得不乏体面就足够了。按理说她都不至于像现在这么上心，主要是刘扬扬给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想着人嫁过来了也别让人家吃什么亏……但也仅此而已，不至于热情到冷脸贴热屁股。但到家之后刘扬扬见姬临顺手拉住了一个佣人说了什么，而刘扬扬只听到了后半截：“找人去做点吃的，好消化的，做好了来叫我。”说完等佣人也点了头便撇撇嘴回衣帽间了，留下刚刚关上门的刘扬扬在原地受宠若惊到有些语无伦次。他和几份面熟的佣人对视了一眼，莫名抬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闷头快走两步钻回了卧室。刘扬扬记得姬临临走应该是把睡衣脱在衣帽间了，于是脱掉西装外套洗了个手才直接去换睡衣。他身上腰带领带外加三件套里里外外也没比女孩子的裙子简单到哪里去，睡衣扣子还没系完就听到背后卧室门被转动锁芯推开的人动静，“让一下我洗澡。”说完她又径直用攥着换洗衣物的那只手拨开欲言又止的刘扬扬钻进了卫生间，连带着反锁一气呵成。过了几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该把扣子系好，但继续系了一个又把手放下了。好像没什么着急的必要，她得过会才出来。刘扬扬撩了一下头发，向后坐到床上，又把自己往后挪了挪，抬起双腿抱着膝盖蜷在床沿，心里有点忐忑：感觉姬临生气了。他没想到姬临在显而易见的没有耐心下还会帮他再准备一次晚餐，毕竟从之前的好多事情来看，他以为姬临是看不起他甚至说讨厌他的。毕竟仔细想想这桩婚事本就不在她的计划内才对，原本应该结婚的是她哥哥，自己为了姐姐的关系和人家出尔反尔，说不定她也不乐意结这个婚。反而显得他有点不知好歹了。刘扬扬伸手摸了摸委屈了一天的胃，几番挣扎下来还是放弃了为了减少麻烦而去让佣人别再做晚餐的想法。在餐厅吃不下去是因为听到服务生毫不避讳地在说他的风凉话，再好吃的东西也实在难以下咽……眼下的环境还算让他舒适，大概也没必要为了这点无所谓的资源消耗而再放弃一顿饭。人家都开始做了，再去叫停似乎才是真正的添麻烦。何况那是姬临的要求，他自己去叫停还不知道有用没呢。就这样好了。等到刘扬扬被叫出来看到餐桌上摆着不止一碗面才意识到自己太粗心了，也想得太多了——她让人做晚餐才不是为了让他填饱肚子，只是因为她自己晚上也忙于各种事情没吃什么东西而已！幸好刚刚没有叫停……不过为什么有三碗？“噢，又见面了。”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的？刘扬扬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到一个几分熟悉的身形绕过桌子坐到了对面，轻车熟路地将面前的碗往跟前捞了捞。他歪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又立刻在将面前的人对上号之后本能地后撤了一步，半张着嘴有些慌乱地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好在洗完澡出来准备填肚子的姬临从老远就认出了来访的人，代替刘扬扬完成了迎接他的工作：“哥哥！”刘扬扬也没想到董思成也还记得他，因为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董思成亲自来他们家商量联姻的时候了。而且，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这家伙甚至在婚礼的时候也没出席。因为一开始的印象，刘扬扬对这个人比起赘婿应该有的敬爱更多还是畏缩。毕竟当初可是差点就把他的姐姐抢走了，答应换人的时候看起来也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说是好说话但又感觉压迫感十足，尤其嫁过来之前还听说董家有点不可言说的势力。总之在他看来董思成就是很可怕的人。这么一比显得他今天刚认识却还愿意带他去吃饭的新婚妻子都亲切了好多，“我该怎么……称呼？”他有些无助地拽了拽姬临的袖子小声问她。姬临不解地看向他，见刘扬扬又用眼神往董思成的方向用力甩了一下，又恳切地盯着她，这才恍然大悟，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也叫哥哥就好啊。”？叫哥哥……？他这边还无助着，姬临就已经不解风情地将袖子抽了出来，自己挪了挪椅子坐下了。刘扬扬阻拦不及，伸手一抓只抓到一把空气，只能回避着视线老老实实地坐下，嚅嗫着叫了人：“思成哥。”好在董思成似乎也不是什么执着于这些流程的老古板，见刘扬扬实在是难以开口便也就着这一声点了点头，没再为难。刘扬扬如获大赦，决定不再参与他们兄妹俩的叙旧或者什么其他的讨论，抄起来筷子只想闷头吃面。但刘扬扬还是没忍住分了点心眼听了几耳朵：“我都好几年没回来你就不能问问我吗……”“是是派遣在外辛苦你了，但我隔三差五就飞过去看你，也没什么可问的吧？”“隔三差五飞过来也不跟我说刘扬扬已经搬进来了，我昨晚回来看到床上有个人可是吓了一跳。”她不知情啊……刘扬扬对此倒是很意外，似乎可以说明她在国外的时候不太能接收外界消息，基本上向外交流全靠董思成维系？但如果好几年没回来的话，是不是说明这场联姻她也确实是被决策和本不情愿的？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压迫对面的立场？他继续眼观鼻鼻观心。随后听到董思成笑了一声，又四平八稳地继续解释：“其实你们已经办了婚礼了。”刘扬扬闻言，发现事情好像比他想的更严重一点，毫不掩饰地偏头看向面如菜色的姬临，见她石化了一瞬间之后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反问：“婚礼？！”
----- CHAPTER BREAK -----
那天晚上刘扬扬咬着手指头踌躇了一会儿，下床从衣柜里翻出来了一条足够保暖的毯子，又安安静静地回到床边，将足够盖满一张床的被子往姬临那边堆了堆，直到腾出足够他躺下的面积才抻开毛毯躺了回去。醒来之后姬临看到也没说什么，于是后来的每天晚上他们都这样睡。其实盖一条被子也没什么，但刘扬扬还是会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昨晚得知她对这次联姻的进程完全一无所知只是因为无所谓才全权交给董思成帮忙安排之后，他就觉得更奇怪了。仿佛自己成了那个趁虚而入的家伙。事实上在那之后姬临对他的态度也一下子变差了好多，反转快到他都没来得及和她讲清楚哪天他为什么没有吃她在餐厅点的菜。之前还说她可能本来也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结果本不是如此，却还是变成这样了。显然他之前还是把现实想的太美满，觉得姬临可能就算讨厌他也会碍于名义稍微照顾一下，实际上到了这个地步的姬临根本就不会搭理他了。这样过了几天她又一声不吭地飞去了国外，刘扬扬那天醒来之后感觉很虚无，仿佛做了一场好长的梦醒来之后发现现实回到了做梦前的原点，只能看着依旧毫无发展的聊天界面发呆，“好歹也让我解释一下啊……”不过可能就算给了机会他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吧，一和人说话脑袋就紧张到一片空白了，他的表达能力实在是太差。刘扬扬将脸埋进被子，两手一松，任由手机向后倒在枕头上，正想叹口气却好像听到了不太妙的动静，像是……拍一拍？！他一个激灵又将头抬了起来，捞过手机不愿面对地在键盘上方看了一眼，一行灰色的小字正违背他意愿地横亘在屏幕上。最重要的是这还不能撤回！！但她好像也不太经常看手机，应该没看到吧？就算看到应该也是过了时效的时候了，只要他不说话她大概也会只当是手滑……天不遂人愿，他甚至还没纠结完，聊天界面就十分残忍地跳出来了一条来自对面的新消息：“？”刘扬扬正要在心里哀嚎，手机画面就突然一黑，紧接着震动了起来，还响起了于他而言无异于地狱警钟的语音铃声，惊得他差点把手机丢出去。最终他也还是如临大敌地将手机放在面前，看着屏幕上一红一绿两个按钮陷入挣扎：接？不接？其实不是很想接，没有其他理由，单纯就是他觉得接电话好恐怖；但这是姬临第一次打电话给他，而且是看到他手滑搞出来的打招呼之后，说不定是有事要和他说？装死好像也行不通。毕竟拍一拍不可能凭空出现，再怎样手滑至少也证明上一刻他的手机确实在他手里，响这么久不接电话实在是有点太刻意。——算了，死就死吧！刘扬扬闭了闭眼，无比抗拒地按下了那个他除了面对家人就几乎没用过的绿色按钮。他顺手将免提也打开了，手机里便立刻穿出来自姬临的询问：“你有事找我？”“没有！”其实是有的QAQ但……果然是这样，不管在心里打了多久多长的腹稿，不管在此之前想要交流的欲望有多旺盛，一到临了的时候就完全开不了口。不过刘扬扬听到她那边原本还算嘈杂的环境音逐渐减淡，似乎是从人多的地方退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然后才又问他：“那你拍我干嘛？”“我手……”他顿了一下，眼神左右飘忽了一圈，仍旧决定不要把手滑这件事告诉她。何况人家都电话打过来了，说手滑也确实不太礼貌，随便找个话题问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准备一下。”姬临反手将门关上，因为没掂量力气以至于发出了一声不太寻常的铁皮碰撞的巨响，挑眉反问：“准备什么？提前多拿一条被子，然后睡得靠边一点？”刘扬扬很顺利地被她噎住了。不过原来她也是在意过的啊，还以为自己做了她也就是看到而已，没有追究也没有放在心上呢。虽说是当初自己没多考虑就想要这么做的，如今被她点了一下又觉得有点没必要和幼稚，连忙想了个别的理由揪着头发否认：“不是，我想着、让他们给你准备夜宵这种。”还是很离谱……姬临肯定已经发现他不擅长和人交流了，怎么可能会主动向佣人要求准备夜宵。不过她也没戳穿，只是无情地直接拒绝：“不用，我没这个习惯。”“哦……”也没办法了，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来圆，谁让他一开始手滑了呢。刘扬扬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结束这次意料之外的语音通话，姬临便再一次帮他解决了难题：“我后天回去，没事挂了。”然后，甚至不等他这边反应，就挂了。后天就回来？那这次出去的时间倒是不久，看来上次一连在外面滞留好久是特殊情况。而且这次也能很好的联系上了，不想上次感觉每次收到的消息都是设定好的自动回复一样……但是——果然什么有用的都没传达，而且她真的还在生气吧？！呜……刘扬扬又蔫了。
----- CHAPTER BREAK -----
姬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和不知何时开始从毯子里坐了起来的刘扬扬对上了视线，想起现在的时间，不由得意外了一下，“我吵醒你了？”刘扬扬迟疑了一下，眸子动了动才点了一下头，又把脑袋垂了下去，有点不自在地用毯子蒙住了下半张脸。其实他是到现在都没睡，已经超级超级困了。因为知道姬临今天会回来，担心会像之前那样一到第二天她就忙得不着家，所以就想着趁着晚上能和她聊聊之前的事。结果一下子就硬熬到了凌晨两点，中途甚至还眯瞪睡着了一次又惊醒。刘扬扬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睡着了，只有灵魂在醒着。姬临其实是意外于明明上次回来折腾半天也没见刘扬扬有被吵醒的迹象，这次回来竟然把他吵醒了。难道她真的弄出了很大的噪音吗？不应该啊。她瘪嘴暗自郁闷着坐到床沿将自己塞进被子里，正要躺下就听到刘扬扬小声地插话：“那个……”刘扬扬被她忽然转头盯住，一下子又舌头僵直，顶着她困惑的目光缓了好一会才如鲠在喉地重新开口，“你还……生气吗？”一字一顿又小心翼翼地，连稍稍翘起的尾音都轻得像会惊动什么似的。他说完又颇为不安地抿了抿嘴，明明问出了问题又一副很怕得到答案的样子。姬临忽然觉得刘扬扬这一套下意识的动作有点眼熟，但她想不太起来在哪见过。不过关于刘扬扬的问题，她自己也是毫无头绪啊？“我该生气什么？”她反问。刘扬扬以为她在嘲讽，顿时更紧张了，辗转反侧念叨了一晚上的致歉辞在真正背出口之后也变得七零八散，毫无章法，“我不知道你没想婚礼，我其实也是被架上去的，你们家说要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的……但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必须要听你哥哥他们的话，不然……”乱到姬临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不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我知道，哥哥和我说了。”刘扬扬一愣，“哥哥说了？”愣完又觉得不对，重新着急起来，“那你怎么还——”姬临用被子捂住了他的嘴，有点无语地撇了撇嘴角，突然意识到自家这位赘婿的沟通能力和对情绪的推导理解能力不是一般的差，“也谈不上生气，就是觉得你挺好笑的，被冤枉了还什么都不说，摆出一副你真的错了的样子，再加上我本来就被婚礼的事搞得很烦，不太想和你交流。”她之前在圈子里似乎还从来没见过社恐到这种程度的。三棍子都敲不出什么声就算了，吃亏了也就只会往远了躲，简直就像他真的理亏一样，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种性格。要不是董思成过了几天看她膈应得厉害便主动解释了这次联姻背后的种种和刘扬扬的苦衷，这个误会都不知道要在两个人中间粘连多久。而刘扬扬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随后不知道是不是被最后一句打击到了，竟然略带迟疑地追问她：“你讨厌我吗？”姬临觉得他的脑回路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在他终于愿意主动开口交流的份上还是耐心给他解释：“没有，我只是单纯讨厌婚礼背后的原因。”说完之后她感觉自己身边的气压都轻松了不少，侧过头便看到刘扬扬又像猫一样安静地往她身边挪了挪，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我和哥哥虽说是有血缘的关系，但是在其他人看来我还是跟着我妈妈一起嫁过来的继女，又是从小一直在一起，外面一直都猜测我和哥哥之间有点什么。爸爸应该也是为了这点说法才哪怕我人在国外也要招摇地办个婚礼。”刘扬扬还是第一次听姬临讲自己家的事情，又被过多的信息量砸进困倦的脑袋，短短一段话给他听得一愣一愣，缓冲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所以是那样吗？”“我不是刚说完吗，就是这样啊。”毕竟人言可畏，这种事情也不是说有多风光的，以后名声大了当家了总会被人戳脊梁骨，越早打消了越好。姬临其实也理解，但还是觉得方式多少有点太激进，“说来你也是蛮无辜的。不过你们家的情况本来也是只能任人揉圆搓扁的情况，我爸爸不照顾你的心情也在意料之中。”刘扬扬不知为何有点词穷，大概是因为太困了，上半身哪怕靠着床头也歪歪斜斜的，于是直接钻进毯子里让自己躺平，随便翻出来的话题里字和字的发音都不自觉地黏在了一起，“你在国外做什么啊？”“做点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之前那几年是去特训。毕竟哥哥继承的爸爸的事业做商人了，我也就被安排接手妈妈这边。”姬临微微仰起头，听到闭着眼睛的刘扬扬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以表示他还在听，叹了口气半玩笑半正经地警告他：“不过你也别想着找到什么证据搞垮我们家自己跑掉，现在你家就是靠攀附我们家活着的，我哥哥他们完蛋了你们家也照样完蛋，你还是死路一条。”但这次回应她的只有轻而平缓的呼吸声。她低头看过去，果不其然见到刘扬扬已经额头抵着她的被角睡得无比香甜——明明也只比她小了两岁而已。她三年前都已经被迫干了好几票了，刘扬扬的家里到底是怎样做到把他养得这么没有心眼的？她叹了口气，用他的头发戳了两下他的眼睛，就成功地让刘扬扬如她所愿皱了下眉，扯着毯子翻身背对她了。……果然，还是小孩子。但姬临不知道的是，在她睡下不久后，刘扬扬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样直接惊醒，甚至有些后怕地坐了起来，转头看向她的位置。沉闷的呼吸声并不均匀，因为喉咙的干涸和下意识的吞咽变得断断续续。再躺下时，他又换回了面对着姬临的睡姿，垂落的手将他自己的毛毯松开，转而攥住了她的被子，这才略略放心地重新闭上眼睛。
----- CHAPTER BREAK -----
随着在姬临家生活的时间变长，刘扬扬有些绝望地发现，所谓的“姬临家”并非完全正确，真正的定义应该是“姬临的房子”。大概是因为环境问题，她的多数工作都需要在国外处理，甚至出国的时间长短都并不固定，所以并非每次都能像结婚后第一次经历的那样出去两三天就回来，有时候他甚至一个星期都见不到姬临的面。其实一开始的生活无非也就是这样，每天只有一个人在房子里无所事事，连消遣都找不到什么好方式。但有过姬临回来的两次之后这种独处就好像变质了……随着次数的增多，刘扬扬越来越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留在房子里看家的宠物狗，只能看着房子的主人进进出出，却从来没被带着一起过，对其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听你的管家说，他好像有点焦虑，睡眠质量也不好。”董思成如是向在国外的姬临转告。姬临一开始没当回事。她觉得在家里不会发生什么事，对刘扬扬来说应该是最稳妥或者说最安全的安置才对。直到她这次半夜回国，在回到房间的那一瞬间目睹了刘扬扬的梦魇——毫无征兆和原因的惊醒，姬临可以保证她这次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噪音。她看到刘扬扬在惊醒后从一开始的怅然迷茫到抱着头把自己蜷缩到极致发出近似于啜泣的呼吸声，再到最后靠着床头恢复到极致的平静，宛如一潭死水。虽然过程很短，刘扬扬也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睡下，但姬临也确实因此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当她躺回床上之后发现了刘扬扬抓着她被子的手之后，久违的人性和良心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巅峰——“下次出门你和我一起。”没办法，她会经常性地忘记刘扬扬对比其他人来说的特殊之处。按照他的性格来说，必然不擅长自己给自己找消遣时间的途径，以他的社交能力又不适合出门。自己是他在这个房子里唯一一个能顺畅交流的人，如果自己也不在的话，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肯定要憋死了。刘扬扬甚至还不确定她口中的“出门”所指，大概以为还是像上次那样带他出去参加晚宴，但表情依旧明朗了不少。姬临喝了口咖啡继续说：“可能需要的签证我已经让人去办了，外语你应该没问题吧？”办签证还是要走流程的，反正都要查，她就顺便让人去调了刘扬扬的学籍，发现他初高中上的都是国际学校，大学虽然只读了两年就休学了，但选的小语种专业成绩倒也一直不错。她觉得意外是因为，他连用母语说话都那么痛苦，还这么热衷于学外语，关键是学得还挺好。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诙谐……不过这回刘扬扬总算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感到不可思议和受宠若惊之余又唯恐她反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站在沙发后面的姬临，点点头答应，“嗯！”喜形于色大概就是形容他这种状态。好像小狗……姬临将手里的马克杯往下举了举，垂眸抬手按住了刘扬扬的头顶，若有所思地把他的头发扑棱了两下，撩起来他的刘海看了看，放下之后又用指尖拨了拨已经遮住眼睛的发梢，收回手说道：“你去换身出门衣服。”原本正自己摸着被姬临手心摸过的头顶神游的刘扬扬听到她的话又抬头，“怎么了？”“带你去理发。”看不下去了，明明长得也不难看，怎么非要用头发遮住半张脸，看着还怪邋遢的。平时在家当然他爱怎样就怎样，现在要带着他出门了，仪容仪表这方面还是要精神一点的，好不容易在国外打下来点地位了。但他不太习惯能被人完全看到眼睛的情况，那样的话，总感觉最后一点能给他躲起来的余地都没有了——哪怕这么和姬临说了，她也依旧很无情地和理发师要求说给他把眼睛前面的刘海剪掉。但还是为了美观没有完全剪到眼睛上面，因为被造型师说那样会显得很呆，所以只是让原本杂乱无章的部分变得成显而易见是被打理过的样子。“你眼睛明明挺漂亮的。”虽然姬临不掺假意的夸赞让刘扬扬红着耳朵和自己的新发型和解了一点，但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社交恐惧依旧让他在和人面对面时感到十分不自在，走路都快抬不起头了。姬临很同情他，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只是走在商场里忽然停了下来，冷不丁地对他勾了勾手，在刘扬扬看来似乎是让他靠过去稍微低一低头的意思。于是他就这么做了。然后他看到姬临抬起手，将手里拿着的一副还贴着商标的眼镜不由分说地架到了他优越的鼻梁上，并在姬临收回手之后自己有些懵懂地摸了摸镜框。他没戴过眼镜，稍微有点奇怪……明明镜片是透明的遮挡不住任何，但露出来眼睛的紧张感莫名地就比没戴眼镜的时候减轻了很多。姬临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又从她旁边店员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换了另一副金色线条框的递给了他，“换这个。”云里雾里的刘扬扬又把脸上戴着的这副摘了下来，在店员和姬临之间还是选择递给了姬临。随后他在换上新的镜框前留意了一眼，刚刚被换掉的是圆框，现在他手上的镜框是一个……大概是圆润的倒梯形？然后他乖乖戴上，侧头看了一眼镜子，但自己看不管怎么看都怪怪的，于是又茫然地重新看向她，说话的语气因为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而变得有些忐忑，“好看…吗？”只不过姬临没有回答他，而是又递过来了一个银色多边形的镜框。但刘扬扬觉得她应该是觉得不错，因为这次她没有皱眉。试完新的一副，姬临又让他戴了透明框、半框和无框，最后又让他试了两三个墨镜。刘扬扬越试越懵，在看到姬临结账时店员和她确认托盘里镜框款式和数量的时候更懵了，“我好像没戴…那么多吧？”“没度数也不是定制款，你适合的几个框和颜色我都给你多挑了几个，你换着戴，就当是我剪了你的护身符的赔礼了。”姬临一边在账单上签字一边回答，“你戴眼镜蛮好看的，晚点我让哥哥找设计师给你定制几副。”刘扬扬是想阻止的，但姬临在他开口前就已经签完了账单，大概真等他开口的时候连款都汇过去了。其实如果只是买镜框的话现在就可以拿走，但买眼镜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护刘扬扬的高敏社恐特性，装个不伤眼睛的平光镜还是有必要的，所以过了几天这些眼镜才被取回来。“不管是墨镜还是眼镜都是很有效的伪装，透明的镜框在反光的特性下也会让人看不清你的神情，不用那么提心吊胆。”姬临随手拆开了一副金框，像第一次试眼镜的时候一样直接捏着镜腿架到了刘扬扬的鼻梁上，“好好适应你的新护身符。”虽然社恐的特性没有改变多少，但戴上眼镜的刘扬扬总算能正常抬起头走路了。在去晚宴之前，姬临看着按照她的指示套上正装将头发撩起来戴着无框眼镜的刘扬扬，情不自禁欣慰地叹了口气，“到了会场跟着我，有人打招呼点头微笑，有人搭话言简意赅别结巴，有事和我用中文，唯一要求表情不要崩。”应该也不会，本来国外这种生意场上认识他的就少，再加上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难以靠近的高岭之花，想必也没人会没事找事。该叮嘱的叮嘱完了，按照流程，姬临给刘扬扬附加了一点他出门必需的自信，“你现在真的特别好看。”虽然收效甚微。其实刘扬扬已经是第二次跟着她在国外去这种场合了。其他事情都是些稍有不慎就要掉脑袋的事务，让他旁听的话实在不安全也不合适，姬临又不想带他出来又每天把他晾家里，就只能带他去这种地方透透气，刚好让他适应一下人多的感觉。毕竟他原来怎样姬临管不到，他家里人愿意惯着他一直不让他出面也无所谓，但既然嫁到他这里了哪怕赶鸭子上架也得做点面子工作，何况他一个人在家里还待不住。人质也不是说养在家里吃白饭的。于是工具人刘扬扬在宴会进程过半后被姬临带到了角落沙发上稍微放松放松。姬临趁这个时间多看了刘扬扬两眼——不得不说她那位便宜老爸虽然净干些不是人干的事但给她挑的人长得还是不错的。不说帅到哪里去吧，至少打扮一下能漂漂亮亮的，让她觉得赏心悦目。不久前的上次带他出来就有好些和她不熟但因为被刘扬扬的外表吸引而上前搭话的人。不得不说她心里还是有小爽一下，因为虽然是名义上的，但刘扬扬确实是她的人——她帮刘扬扬拨了拨脱离发胶垂下来的几缕刘海，对他叮嘱道：“我去洗手间一趟，你别乱跑。”刘扬扬忙不迭地点头。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会乱跑的。只是中途不免有几个人上来和他搭话，他也力所能及地往简单的方向处理了。问题出在姬临回来之后，他渐渐感觉身体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一开始觉得是因为太久没喝东西渴了，但是灌了一杯无酒精下去也没见有什么好转，脑袋也开始不对劲。他吞咽了几下，对于莫名处于兴奋状态的神经感到手足无措，但理智告诉他不管大事小事他都不该待在这里给她添麻烦，于是在姬临结束了一段谈话之后叫住了她：“姬临，”在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继而看到她的面容之后，刘扬扬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升高，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我身体不舒服……”不像演的。肉眼可见有些不成形不聚焦的目光让姬临都忍不住惊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心温度明显也有些高，但比起其他情况姬临先想到的还是这个可能：“你喝酒了？”刘扬扬闻言回忆了一下，他确实在姬临去上洗手间的那段时间喝了一点，可应该不会到能喝醉的程度？他这样解释。“你又不知道是什么酒，葡萄酒有很多度数高的。”姬临看他表情委委屈屈的，心下无奈至极，刘扬扬变的有些惹眼了，那么在这方面就还有很多需要学，不是他的错。但她得待到宴会结束，只能先把他交给司机。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刘扬扬是不是有酒精过敏，便让司机看他路上状态，实在不行她可以叫私家医生。到家之后的刘扬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软得不行，只剩下了脑袋还有点存在感被支在虚无的身体上，让他不得不先将身体一般的重量寄放在握着的门把手上。身体好重，另一只手在抖……司机走了，应该是回去宴会场了，晚点还要接姬临回来。他现在应该回房间，至少洗把脸清醒一下，然后躺下休息。但是头好晕，腿都迈不开。没力气了……
----- CHAPTER BREAK -----
刘扬扬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擦亮了。在还未完全清明的视野里能看到一个暖色的光源，大概是床头灯。但他明明记得他睡着之前不是在卧室来着。他仍旧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摸摸身上确定自己还穿着衬衫，于是手软脚软地掀开被子有些神智不清地下床想要去洗手间，又被一道声音拦了下来，“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没？”她怎么在这里坐着？还没睡觉吗？刘扬扬本来想多问几句的，但是身体的不适感完全不给他机会，刚刚张开嘴就受不了了，连忙又捂住嘴跑进了厕所。膝盖隔着衣服磕在地上的声音姬临其实是听习惯听麻木了，好在后面紧接着的动静让她清醒了一下，但又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进去。她在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框，“要我帮忙吗？”回应她的依旧只有让人揪心的干呕和咳嗽声。会恶心呕吐是意料之中可能会有的反应，值得庆幸的是中的量不大，失去意识的时间点晚了很多也不会成瘾，大概是因为下药的那位是个生手，药用少了。如果刘扬扬对那个人有印象的话，按照名单排查肯定能找到。虽说不一定能做些什么过分的事，但总比只在心里记恨来得实在。——当务之急还是他的身体。药大概下在食物里，她还没来得及去查会场的监控。所以她也不确定那个人的意图到底就是刘扬扬还是误伤，不过她也没想到刘扬扬会这么轻易地就中了招。理智上是这样知道，可姬临在心里还是觉得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他的无妄之灾。她在里面的动静逐渐减轻之后才探头往里看，见刘扬扬撑着瓷砖跪坐在地上没什么大问题之后便走了进去，确定他不吐了，又把他扶起来，让他躺了回去。睡了那么久醒来之后还浑身无力，还想不起来晕倒前的事情。刘扬扬吸了口气将恶心的感觉一并咽了回去，睁开眼睛却看到手臂内侧贴着一小块止血棉球，“……我怎么了？”姬临见他神志清醒，也还认识她没有失忆，总算松了口气，一边叹气一边答道：“摄入过量GHB，你可以理解为有人给你下了迷药。”她回来的时候，连门都推不开，挤进来就看到了在门后不省人事的刘扬扬，呼吸还在但怎么叫也不醒，便先让家庭医生过来抽血化验了。好在结果乐观，家庭医生说多睡会儿就醒了。何况迷药这东西她也熟，不是太多的话就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只是后遗症会难受一点。可刘扬扬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的慌乱，仰起头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不理解，又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摄入？可我什么都没——”然后他顿住了。姬临见状挑眉，尽可能地放低声音放慢语速，循循善诱地问道：“你有想起来什么吗？”“你离开的那一会儿，有个男的找我说话，递给我一杯酒，我不知道我的酒量所以就喝了一点……”他本意当然是一口也不喝。但那个人长的不像坏人，欧洲面孔说的也是英语，应该不会跟他有什么过节。何况他想着人家专门说这酒很好，端着两杯走过来像是特地给他拿的，完全不喝他也感觉很尴尬，他就象征性地在对方问怎么不喝的时候喝一下，那人一走他就不喝了。刘扬扬眸子不安而惶恐地晃动了几下，“所以药是在——”姬临没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你没喝完，所以晕倒得慢了些，不然你可能等不到我回去就被扛走了。”那问题就简单多了，那家伙就是冲着刘扬扬去的，甚至专门挑了她不在的时间。就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如果是国内想彻底搞垮刘扬扬他们家的人派来的就更简单了。没这方面的势力，那就太好处理了。只要监控能查到或者照片能对上……姬临回过神，转头看向依然泫然欲泣的刘扬扬，这才想起刘扬扬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应该吓得不轻，抬手呼噜了一下他的头毛，“以后别人给你的东西不要接，没事了就去换衣服，我先睡了。”刘扬扬没醒的时候她也多少有些精神紧绷，现在没事了突然放松，熬到凌晨五点的应有困意一下子就上来了。姬临打着哈欠钻进被子，眯了一会儿之后感觉背后贴过来一只暖融融的小动物，“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给你添麻烦了……”是换好睡衣爬回床上的刘扬扬，小心地控制着和她的距离，凑在尽可能靠近她的位置，用还带点鼻音的低语黏黏糊糊地自责，“还让你熬到这么晚。”姬临反手够到他的脑袋，捏着他的下巴胡乱摸了两下，安慰道：“是那个神经病的错，回头我帮你收拾他。”说完便收回手，单手将有些不明其意的刘扬扬往下按回了床上，又扶着他一侧肩膀让他面向另一边，和自己背对背。“睡吧，小猫。”
----- CHAPTER BREAK -----
其实后来刘扬扬有问过姬临，这件事不能直接报警处理吗。不是不行，但姬临想的是，首先刘扬扬在这件事里没有收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第一现场也无法取证，再加上G药物在当地并非违禁品，就这样让他被拘留几天甚至可能口头教育一下就放过那个家伙实在是太过宽容。“那你呢？你要怎么……收拾他？”“我要看他长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才在我眼皮子底下打你的主意。”当时刘扬扬以为这只不过是个利用了俗语拼凑的说法而已，但姬临字里行间透露的对他的袒护还是让他感到有点开心。毕竟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护短，会激动是在所难免。或许是因为心情好再加上摄入过的安眠药物还有残留，刘扬扬这两天睡得倒是很舒服，白天会小憩打盹，晚上也不会做噩梦，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就当他感叹现在的生活节奏平稳而惬意时，姬临忽然提出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坏人很多，但姬临应该是无条件可以信任的存在。刘扬扬便也没多问要去哪，乖乖去换了衣服并且按照她说的随手拿了墨镜戴上，便跟着她出门了，还带着保镖……然后他就被带到了一个装潢华丽的建筑，看样子是个公馆，整体的布置和他今天穿的休闲衣服都十分难以相融，让他在面对其他人看过来时好奇的目光时有点不自在地往姬临身后躲了躲。但姬临没有在公馆里多停留，径直带着他上了电梯，往负二层的按键上按了一下，然后又紧接着按了第二下。刘扬扬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哪怕看到按键周围泛着的白光在第二次被按下后变成了红色也觉得可能是设置问题……但电梯下到负二并没有停下，还在往下降，可显示屏上的数字并没有变，一直到停下来的时候都一直显示的是-2。那一瞬间刘扬扬被吓得不轻，反射性地握住了姬临的臂弯，并且用眼神询问他们的处境是否安全，被后者用眼神顺了毛。这个无名的楼层连通着几个房间，而刘扬扬被姬临带着直接向其中一个走去。他在观察了几秒之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玩怎么样了？”这是姬临的地盘。在开门声中直接涌入耳膜的痛吟声让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但他不敢抬头，因为他对姬临在这种事上的行为毫无了解，不确定自己会面对怎样的画面。但姬临就在这时带着几分调笑和他说：“别怕，你来看看。”刘扬扬抬头，看到姬临在他前面一些，背对着他勾了勾手。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怯生生地向前迈了一步，隔着一个金属的台子，循着姬临手指的方向看向前方——“是他！”在宴会上给他递酒的那个人！姬临点了点头，“嗯，不知死活的家伙。”这效率也太高了！刘扬扬惊叹。他以为找人就起码得花上十天八天呢，想掩人耳目地把人带过来在他看来也是个不简单的事。他更没想到姬临会带他亲自来看。刘扬扬忍不住多看了这人几眼，毕竟能真切见到人被绑着锁着的机会实在是不多。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他肋下似乎有一个崭新的缝合过的刀口，是他痛苦的主要来源。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被姬临戳了戳，将一个盛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东西的托盘推到了他眼下，旁边放着一只乳胶手套，只可惜他戴着墨镜看不太清，“这是……？”姬临回答得云淡风轻：“胆囊，刚切的。”原本还想戴上医用手套戳一戳看看的刘扬扬即刻打消了那个想法，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肋下被粗暴缝合起来的刀口，又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这一团肉，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它怎么会……”不言而喻。刘扬扬想起之前她说过的话，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又恐慌地蜷缩起来，隔着墨镜和对面那人对视了一眼，又默默往姬临身后挪了半步。虽然是可怕的手段，但是为了他来着，可以不害怕吧。而且也不一定是她本人做的，就是这么个想法，然后有人帮她实施了。还是先离这个手术台远点……他在墨镜下环顾了一下房间里面的人，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在感受到他的注视之后冲他微微颔首。刘扬扬浑身发毛地收回了视线，偷偷伸手揪住了姬临腰侧的衣服，听到她讽刺道：“没了胆也死不了，何况你肯定有地方借吧？只切胆算便宜你的。”姬临说完便让人搬来把椅子，让刘扬扬坐下，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白大褂的，又直勾勾盯着那个犯了事，抬手扶上刘扬扬有些发抖的肩膀问道：“这人G药哪来的？”“他家里开制药厂的，多半是从厂里直接顺出来的。”这位有违常理印象的白衣天使似乎就是主要负责恐吓和审问的执行人，毕竟面对即将离开身体的器官是个人都要被吓得魂都飞了。何况这是个西方人，穿着打扮不俗，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子弟，看着也年轻，多半没见过这种场面。刘扬扬这近水楼台了几个月都没见过，一般人就算见过怕是也很难活着告诉别人自己见过吧……姬临没什么反应，继续问：“为什么给我男人下药？”刘扬扬听完之后，抬眸偷瞄了姬临一眼，又抿起唇瓣强装镇定，正襟危坐。但那位执行人的表情变的有些微妙，让他有种不太舒服的预感——“他说，没看出来您们两位是夫妻，看刘少长得昳丽又被大小姐您连着带在身边几次，以为是随手的人。”？什么意思？刘扬扬好像没听过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人的性质。但姬临似乎理解得毫无障碍，甚至都不需要对方继续说下去，直接快进到了下一个问题，“怎么处置？要继续挖吗？”她垂头将手握拳放在那团切下来的组织旁边比了比，闷声嗤笑一下，敲了敲金属托盘，吩咐道：“这个，喂他吃了，恶心东西让它从哪来回哪去。”胆和人都是。“然后呢？”姬临看向前面那人无声哀嚎和恳求着的蓝色瞳仁，又将目光下移，眯了眯眼睛，“阉了。”
----- CHAPTER BREAK -----
事实证明刘扬扬就是姬临命中注定的结婚对象。虽说是个帮不上忙偶尔还会添麻烦的小废物，但也因此不会对她的行为和从事的领域评头论足，大多时候都只是乖乖跟在后面，让姬临感觉很满意也很自在。包括带他去地下室回来之后姬临还担心刘扬扬可能会有点对她的另一面接受无能，结果他完全没有任何异常。换任何一个男人大概都做不到这种程度。不过有时候是有点太听话了，以至于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姬临大概都没办法得知他们两个虽然名义上是结婚了但连该有的配置都不全的情况。之后一次出门的时候，姬临想着如果别人看不出来的话那就戴上结婚戒指，让刘扬扬戴有钻石的那个肯定就够显眼了吧。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样的：“应该是没有，他们具体怎么准备的我也不太清楚。”真的不是他不戴，如果真的有他其实也不排斥戴的，不管是出于防身还是什么……但他可以确定没有收到过任何戒指，不管是订婚戒指还是婚礼用的戒指还是平时戴的。姬临觉得这个情况真的很荒诞，“婚礼的时候不是有个交换戒指的环节吗？”“那个是假的。”刘扬扬诚惶诚恐地答道，“而且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在哪。”姬临不解了一下，又想起婚礼自己没有出席，刘扬扬也没有从化妆间出来，怕是跟那个假戒指也没见上一面，更没拿到过，只是被告知过那是流程用的，假的。当时刘扬扬看姬临叹了口气便没再继续问，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钻戒这东西需要和抛之脑后就是想起来和没想起来的区别，对他们来说实在也没什么意义。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刘扬扬被姬临带出门去了一家首饰坊。店里的商标他没什么印象，但董家的手笔总也不可能是名不经传的小牌子……应该是那种只接贵客定制的牌子？就在他还在张望店里复古风格的装潢时，姬临在旁边已经指着他和设计师用英语开门见山了：“我想给他定个钻戒，钻石越大越好，越多越好，越显眼越好。”刘扬扬听到后险些没站稳，转头看过去又刚好和目光一言难尽的设计师对上视线，顿时想把自己埋到地里去——虽然知道这些需求是为什么，可还是感觉好丢人。他有点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和姬临说了一声先到店外面去了，有需要的话随时叫他进来。刘扬扬看着漫入空中的哈气，闭上眼睛打了个寒颤，又有些惬意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他享受冬天凉冰冰的触感多过总让人感觉黏哒哒的夏天，而且在这种温度里穿得暖绒绒的走在雪地里会感觉异常的幸福。如果下雪的话就更好了。欧洲入冬到现在都没下雪，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而且今天算是个有点特殊的日子……但似乎只有他记得。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路过的零星的行人，在里面找到了几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之后垂眸叹了口气。之前自己说要找的人也不了了之了，按理说以姬临的人脉找人应该更方便了，可他前些天回忆才发现自己都快记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了。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她当时和自己差不多大，这几年估计也不会一点变化都没有，按照资料找的话确实难上加难。再加上，她也是这个圈子的人，现在多半也结婚了，再不济肯定也订婚了吧。果然是只有那一点点的缘分，已经用光了。如果当时自己能问到她的名字，说不定在和姬临订婚前就能……“扬扬。”如梦方醒。刘扬扬站直了身体侧过头，看到姬临正从门里探出头，大概是要叫他进去测指围。不过比他想象中要快，他以为姬临会和设计师交流好多东西呢。结果进去之后，那位设计师并没有让他测指围，而是递给了他写字板和纸笔，上面写着几行散落的英文单词，“姬临小姐说您不太擅长交流，所以您对设计的内容有什么想法的话可以写在纸上，几个单词也可以。”刘扬扬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姬临的方向，见她在展台前将什么东西装进了大衣口袋，并没有在意他这边。于是他又将视线放回了那张纸上，看了一会儿之后指着已经有过的字迹问道：“这是她写的吗？”那些句子说的都是一些类似于“钻石越大越好”的需求，真正关于设计的部分似乎只有两个单词：soft night，而不管它们是分开的单词还是连在一起的词组，刘扬扬似乎都能猜到一点她写下这些背后的内容。姬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拿着笔端详了一会儿，落笔写了两个单词，然后把它们扩写成句子，又加了一句很长的话，在其中一个单词下面画了标重点的横线。句子是什么她看不清，但是她看到刘扬扬写下的那两个单词分别是snow和wrap。因为是刘扬扬的戒指，姬临便让店里留下了刘扬扬的联系方式，以方便第一时间拿到设计初稿，交流改动。一切妥当，刘扬扬有些拘谨地对设计师点了点头，和姬临一同上车离开。按照平时，两个人会没什么交流地坐到目的地。但刘扬扬总感觉今天车里空气异常地闷，正想着要不要开一点窗户透透气，就听到姬临突然开口问他：“你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在想事情吗？”吓了他一跳。刘扬扬偷偷拍拍心口，一边将车窗降下去了一点一边有些迟疑着答道：“嗯……我在想会不会下雪。”说完转过头对上了姬临的视线，又有些心虚地移到一旁，摘下来眼镜，把头低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和姬临说谎。其实也不算说谎，只是没有把事实全都说出来，并没有胡编乱造的部分。因为他觉得如果那些事情连自己都决定不纠结了，应该也就没必要告诉她了。但他似乎一时间忘却了一些事，比如姬临为什么会成为姬临，她经常面对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识破和戳穿他毫无准备的隐瞒对她来说简直是太轻而易举的事了。“你怎么……”刘扬扬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还是以这么直白的方式，尤其是刚刚还说没在想，下一秒就被问倒了，让他感觉很难为情，脸颊和耳朵都分外明显地烧起薄红色。不过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也不用他肯定，看他这种反应之后姬临就已经心下了然，“所以是有了？”有吗？如果只是缘分使然见过一面，能撑到现在大概已经是极限了。该放弃的就要放弃，何况当初有执念也不过是因为她在自己最低落的时候陪了自己一会儿。而且他没喜欢过人，那天那种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都要另说……但如果被问喜欢的人，第一反应是想起她的话，应该就是了吧？心虚的刘扬扬放弃了继续说谎的想法，摸着自己的耳朵一字一句斟酌着回答：“有过吧，我不知道算不算了。”姬临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刘扬扬又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连表情都没怎么变之后才收回视线，在姬临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瘪了一下嘴角，似乎有点不开心。不过，事实上，能让姬临确定有这么一件事的不是刘扬扬面对最开始问题的反应，而是他等在首饰店门口时的情绪状态。在姬临的印象里，刘扬扬总是只会像不会说话的小动物一样用不符合这个圈子的清澈而湿润的目光看着她，会在被叫到的时候乖乖坐在她面前摆着尾巴等待指令，除了听话还是听话，所以她没见过眼睛里有太多情绪的刘扬扬——显而易见地是在回忆和怀念，和被雪天寒冷的空气闷在他周身的低落交融起来，应该是在伤感某个无法再现的人或者事。而姬临的直觉告诉她，是人。肯定的想法比刘扬扬的回答来得更早，所有的观察和推测都发生在一念之间，等到她回过神，她现在拿着的这个盒子就已经进了她的购物袋了。姬临闭了闭眼，将纵向偏长的方盒递到他面前。刘扬扬看形状下意识地以为是一副眼镜，便伸手接过，拿到之后发觉它的重量比起眼睛和眼镜盒来说，有些轻了。他看到姬临还闭着眼睛，于是偷偷地把盒子拿到耳边晃了晃，听到沙拉拉的细碎声响，似乎是项链之类的，但好像也没有听到挂坠的动静。他正想再问什么，姬临却主动开口说明：“半周年礼物，拆开看看。”！！他看到日期的时候还觉得时间好快，明明觉得那场婚礼过去没多久，结果一晃眼就已经整整半年了。刘扬扬还以为只有自己留意到了，想着不过只是个半周年连周年都不是，就没吭声，更没指望姬临也记得，还有礼物给他，顿时喜出望外，“谢谢！”虽然看logo很显然是刚刚在店里才买的，但关系不大，光是有他就很满足了，抿住在嘴角升腾的笑意拆开了包装盒，然后换上了满脸的迷茫，“……这是什么？”没见过的结构。看着像项链，银制的链条还串了几个水晶珠子。但两头的接口好像也连不成一个圈诶，长度也有点离谱。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姬临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十分稀奇地问道：“眼镜链啊，你没用过吗？”“呜……”刘扬扬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瘪瘪嘴，有些委屈地吭唧一声。他这段时间才开始戴眼镜，还是姬临给什么他戴什么的那种，所以当然没用过了，更不可能知道这种东西该怎么戴。姬临也想到了这一点，嘴角抽了抽，“眼镜给我。”于是他在将今天戴的眼镜和镜链都交给姬临之后，歪着身子凑过去看她在镜腿上操作了两下——设计倒是很简单也很方便，和眼镜连起来之后就真的变成一个项链了。“呐，脑袋过来。”刘扬扬乖乖低下头，在局限的视野里看到她向自己的方向微微倾身，一手拿着眼镜，一手将凉丝丝的链条搭上自己的后颈，因为周身多出几分陌生的气味而无意识地嗅了嗅——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好像，只是掺进去了一点她用的香水的味道，好像是从她的袖口散发出来的。然后那股香味靠得离他的鼻腔更近，姬临托住他的下巴，毫无征兆地让他抬起了头，突如其来的对视让他心口骤然一紧。好熟悉……那天晚上被下了药之后好像也是这样，心脏在毫无规律时强时弱地悸动。姬临错开视线，将眼镜给他戴上，歪头将缀在两边的吊坠和后面的镜链解开整理好，最后弹了一下他的镜框，把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的刘扬扬成功重启。他回过神，有些新奇地晃了晃。人一动起来，吊在镜框两边的吊坠就跟着像步摇一样晃了起来，不大不小的幅度，衬得他脸两侧的线条都又好看了不少。她看着现在的刘扬扬，又回忆了一下在自己带他去剪头发之前那副邋遢的样子，摇摇头靠回车座上，一边叹气一边感慨：“暴殄天物。”刘扬扬窃喜着挑了挑晃动的眼镜链，却在余光中看到面前飞过几片零星的白色——下雪了。
----- CHAPTER BREAK -----
"刘扬扬，醒醒了，我们快到了。"刘扬扬就是这样在车上的时候被姬临用这句话叫醒的，大概是因为睡得太香了，醒来之前还意犹未尽地用侧脸蹭了蹭脸下面被他枕了一路的貂皮。等一下，貂皮？意识到不太对劲的刘扬扬一下子把自己弹了起来，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有些难为情地看向正在慢悠悠揉肩膀的姬临。姬临的父亲住在城郊的一个庭院，而姬临住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路程有点太远了，他就不小心就在车上睡着了……不知道是睡着之后重心不稳靠过去了还是迷迷糊糊先歪到她的肩膀上才睡着的。她貂皮披肩的触感实在是太舒服了，肩膀的高度也刚刚好，他睡得好香好沉，竟然都没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在靠着姬临睡觉。但是姬临竟然没有推开他，而是就这样任由他靠了一路。不管怎样，还是太丢脸了。刘扬扬捂住脸，臊得想跳车了都，硬着头皮和已经按完肩膀的姬临道歉："对不起……”他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向下摸到被链条挂在身前的银框眼镜，打开镜腿抖了抖眼镜链之后重新戴上。姬临伸手将绞在一起的眼镜链挑开，有些不经意地关心道：“昨晚没睡好？”刘扬扬点点头，转过身对着车窗玻璃浅浅的倒影整理头发去了。其实不只是昨晚。最近这段时间他睡眠又变差了，仍然是做之前那个梦。这次没有到会被惊醒的程度，可还是会觉得患得患失，因此睡眠变得很浅，有时候睡了又好像没睡，早上醒来身体和眼皮都沉甸甸的。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昨晚尤其严重。尽管姬临说了不用太紧张，她父亲性格不算严苛和古板，也不会因为他表现得有什么不妥就怎样，让他不必担心他家人的处境。然后又说他家人可能也会出席今天的生日宴，搞得刘扬扬一下子更紧张了。董家的主宅是真正意义上的庭院，有一半以上的占地都是景观园，还有室内泳池这种娱乐设施。听姬临说，他踩的地方下面还有好几层空间，是她父亲的酒窖，还有私藏的茶叶、古董、艺术品之类，“我那个公馆的设计就是效仿他的，晚点带你去下面逛逛。”刘扬扬家曾经有钱也算是有钱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公司来的钱都是该花花该存存……这种程度的囤积和私藏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说起来，你这半年里一直没和你家里人见面吧？”她没有主动提过带他回家或者把他的家人接来之类，刘扬扬也没有提过，更不会对自己以外的人提这种要求。果不其然，他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但我有经常打电话和视频回去。”姬临抬手敲了敲房门，在等人来开门的时候又和他说：“等下进去你先去找你家人，聊差不多了再来找我。”按照她爸爸排桌的习惯，刘扬扬在用餐的时候大概率没办法和他的家人坐在一起，用完晚餐又要陆续散场了，都不是什么好时机。所以他就自己一个人先过来了，在见面之后首当其冲地和妈妈还有姐姐抱了抱。“我刚刚一下子都没认出来你。”姐姐如是感慨道，见刘扬扬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镜框，又腼腆而无奈地笑了起来，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一边拉着他坐下一边问：“看来董家小姐对你蛮好的？”“我觉得够好了，但她自己不这么觉得……”一说到这个话题，刘扬扬就有点闷闷不乐的意思。他刚刚听到姬临说让他自己去，就直接问了姬临怎么不和他一起去见一见他的家里人，但得到的回答又让他哑口无言：“我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抢走他们宝贝儿子和弟弟的恶霸才对？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吧。”因为用到的形容多多少少都和他之前形容董思成的时候用到的重合了，难免让他无从反驳。总感觉姬临很在意这件事，反而不是很在意他们的婚姻关系……似乎在她眼里，对半年来的相处毫无动容，他们之间还是被局限在最初始的交易里。这让他有点郁闷，心里很不平衡。——自己明明都接受她了，可感觉姬临还是把自己当外人。“你个笨蛋。”然后他就被姐姐敲了一个爆栗。刚回过神，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打他，便见到姐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还抓着他的手腕，教训道：“你当初不让我嫁过去是为什么？你自己倒是陷进去了。”他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姐姐用这种表情对自己，再加上刚刚被敲了一下，一下子便懵住了，更别说反应她说的话。什么陷进去了？姬临吗？刘扬扬心不在焉的样子毫无遮掩，连董思成都看出来了，偷偷用手肘碰了碰正抬头和在楼上的她妈妈隔空打招呼的姬临，歪过身子低头和她说悄悄话：“咱家小婿不太对劲啊，你们吵架了？”姬临转过头和哥哥对上视线，又上下瞟了董思成一番，有些无语地用额头撞他鼻子，“我和他能吵什么，我是那种人吗？”董思成摸着鼻子笑得无奈，侧过身将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接电话去了。在各种小事上她有哪次是不顺着刘扬扬来的吗？何况刘扬扬势单力薄又乖巧，她也不是会斤斤计较的性格，怎么可能吵得起来，连反调都没唱过。只不过刘扬扬和家人聊完回来就这样，估计家里有什么事。姬临对这就有点爱莫能助了，不知道刘扬扬会不会主动和她说，实在不行就让他回家待几天？就在她考虑这件事考虑得入神时，刘扬扬又忽然一声不吭地凑过来，用手勾住了她的臂弯。姬临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他的镜链都因为动作之突然而晃晃悠悠，“我想要点安眠药……”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她眉头紧皱，困惑至极，“你病了？”刘扬扬年纪还小，又没什么太大的压力，无缘无故要那种药，她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了。尤其是在他之前确有一段时间半夜会习惯性惊醒的前提下。“我睡不着。”他面对姬临的追问，回答得模棱两可，又在说完之后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住下唇。他能感觉到自己最近是真的紧绷，甚至越来越焦虑。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上次大概是因为姬临总是留他一个人在家，那这段时间他和姬临几乎没有分开过，他睡不好却还是因为那个梦，又是为什么呢？刘扬扬看着姬临有些担忧的目光，心里又莫名平复了不少，“好像是因为……我太依赖你了？”这是什么话。姬临听到后对这不像话的病因倍感堂皇。但不论如何，安眠药这东西不能乱吃。何况他上回被下药的副作用那么难受，还有成瘾的风险，姬临不是很想让他用这种处方药。“不许吃。明天我带你看医生。”虽然在她看来刘扬扬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不会严重到哪里去，但他总无缘无故觉得睡不好的话，还是上心点为好。刘扬扬不好再说什么，正想点点头就这么先答应，刚挂了电话的董思成却突然插话进来：“明天恐怕不行了。家里出了点事，这种日子不能麻烦老爷子，得借你妻君用一下。”说完他抬手揽过了姬临的肩头，将她从刘扬扬身边带着绕过自己站在了他的另一侧。其动作之熟稔，再加上姬临的毫无反抗，让刘扬扬都没来得及阻止，姬临就已经被董思成挡在身后了。——本来就睡不着了！！“我不能一起留下吗？”刘扬扬急得快跺脚了都，完全不想晚上一个人睡觉。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用，但帮忙传个话打打电话什么的这种节省琐碎时间的事情还是能做的。可是如同刘扬扬对董思成的第一印象那样，永远都是遇到正事就一副不苟言笑油盐不进的样子，说话还该死的井井有条：“董家私事。你留在这不方便也不合适。而且我刚刚听到你们说话了，一会儿让姬临带你见了爸爸之后就尽早回去休息吧。”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姬临叫他，刘扬扬看到董思成转过头去，在和她对上视线后便竖起小指，用指尖在身前往颈侧划了一下。“扬扬，你听话。”姬临如是说。
----- CHAPTER BREAK -----
于是刘扬扬就这样被送回了家。虽说姬临在看董思成用动作解释之后和他说如果解决得快的话今晚也能回来，但刘扬扬看董思成那意思就感觉不是什么小事，多半是没她说的那种可能。就算见到了姬临的父亲，他也没和自己多说什么，真的就只是见了一下，然后生硬地寒暄了一番，甚至还三句离不开姬临。这不该是什么值得稀奇的事情，再怎么说也是为人父母，这样也不奇怪。但刘扬扬就是很在意。他将镜链取了下来，纯银的质地让它哪怕再进入室内好一会儿也依旧保持着冷冰冰的金属温度，凌乱地被他攥着的时候像一捧被捏成他手心形状的雪块。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神之后，他又低头用手捂住脸，叹了好长的一口气。“虽然我不清楚那位千金为人到底如何，但别先入为主总没错。你在人心上吃的苦头还少吗？可别又栽到这种事上。”他其实不想把姐姐说的这番话放在心上的，毕竟对姬临的为人他再怎么说也比外人要有发言权。可就算不刻意去想，他现在竟然也这么觉得了：姬临真的真的好难懂。她能再上一秒紧张又关心地不允许他吃安眠药，说带她去看医生，下一秒就把他当外人和董思成一起不让他留下。仿佛就在那么一瞬间，她就能把他说的“睡不着”这件事全然抛之脑后——很矛盾，好像接纳了他，又好像根本没有。可是为什么？明明他一直都很听话，姬临也对他的现状表示很满意，他自己也觉得比起最开始他们之间已经柔和好多好多了。他承认一开始尽可能地不惹事是因为害怕她生气厌烦进而要离婚，毕竟正如她所说，自己家的情况难听点说就像个无法离开宿主的寄生虫一样离不开董家的扶持。他在忍气吞声这方面也算擅长，一开始可谓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姬临比他想象的要随和，或者说温柔，要多很多很多，对他也很有耐心，他才能放松下来，然后……刘扬扬垂下眼睛，拉扯着手里的银链，思绪也跟着窸窸窣窣的金属碰撞声飘远——虽然她没有给自己过生日，可那是因为不知道他生日什么时候，何况她都送自己结婚半周年礼物了。还有带他去剪头发也好，买眼镜也好，在他被下药之后为了他熬到凌晨，替他出气，给他定制钻戒，真的是心有隔阂的情况下会对他做的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过去，刘扬扬感觉身体沉重至极，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不禁将身子低伏了下去，将眼眶里不知何时积蓄的眼泪沿着睫毛散落至地面——不会的。人在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温和。
----- CHAPTER BREAK -----
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那个梦已经不只是在睡着的时候会袭击他，它吸食着他对事情发展的恐慌疯长，肆无忌惮到在他清醒着愣神的时候都会咬住他的神经踩下三叉戟。刘扬扬昨晚完全睡不着，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等他真正感到疲惫至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他受不了了，再一次打电话向姬临表达了他真的需要安眠药的情况。而大概是因为她还在分身乏术，也可能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二次需求，姬临这次没再拒绝，“我睡觉那边的床头柜里有，你看标签自己找一下。”“能不吃就别吃。”还有一并送抵的关心。刘扬扬总算开心了一点，又很快因为她意料之外的回复揪心起来——因为刘扬扬以为姬临如果允许让他吃，应该会让家里的佣人或者司机去药店给他开几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告诉他家里有。还是无比确定地说，在她睡觉手边的抽屉里……她也用过这种药吗？刘扬扬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在这里解决，而是打算等她忙完回来之后再问。于是他就换成了另一个问题：“你还要多久？”“就快了，今晚或者明早。”又变久了……刘扬扬侧躺着叹了口气，随意地回了一个字当作答复，再她挂断后将手机扣在枕头上，起身下床将自己盖的毯子收了起来，把房间厚重的窗帘全部拉紧，让房间重新变暗之后又锁上房门。他还是想听姬临的话，安眠药能不吃就不吃。现在大概是因为刚刚通过电话，也得知了姬临会回来的大概时间，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没那么紧张了，想再试试能不能睡着。刘扬扬按照上次睡不着时的思路举一反三了一下，扯过姬临平时盖的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又将她的枕头也拽来抱在怀里。如果这样做了还是睡不着，那就真的没办法了……明明还是用的一套洗浴用品，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也相差不大，但好像有那一点点差异和没有对他的效果实在是大相径庭。刘扬扬闭上眼睛，循着味道想起半周年那天在车上她给自己戴眼镜的时候，和现在相比，心情可谓是云泥之别。那个时候心跳因为这股味道一下子变得不规律了，现在却是镇定剂一样的存在。大概安眠药于他而言也是姬临的替代品吧，说着是对身体不好容易上瘾，其实都一样的，无非是欺骗和麻痹自己的感官，让身体觉得是一个可以放心睡觉的环境而已……所以他才说，太依赖了。刘扬扬睁眼时，听到自己的睫毛扫过枕套的声音，又把枕头抱紧了一点——被姬临的味道包裹浸泡的感觉让他有点想继续沉溺下去，安逸到连噩梦都不会做。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以至于他醒来时都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房间里依旧黑蒙蒙一团。刘扬扬懵了一会儿便自暴自弃地想继续睡，可他抱着枕头翻了几次身都毫无睡意，最后放弃挣扎，从被窝里伸出手拿过手机，被突然亮起的屏幕晃得眯着眼睛偏过头，余光看到时间显示的是晚上快十二点。他快睡了一个对时了，想毫无外力地继续睡几乎不可能。可醒着也没用啊，大晚上的，姬临不在家，他干别的事干不进去，看书也看不进去。……要不先吃半粒？半粒总没关系吧。刘扬扬正想打开微信和她通报一声，可随即想到如果告诉她或者问行不行的话多半会被回绝，那他今晚上岂不是别想睡了？就这一回，先斩后奏算了。他撑起身体往床的另一侧爬了一点，感觉够到抽屉还是有点吃力，对空气暴躁地埋怨一声，放开枕头爬下床绕了过去，摸索着拉开了床头柜上层的抽屉，然后才打开台灯，“不是这层……”都是充电器备用手机耳机之类的东西，刘扬扬来回看了几遍也没看到长得像药瓶或者药盒的东西，便换另一个打开，果不其然找到了几个大小各异的药罐子。刘扬扬啧了一声，一个个拿起来辨认着标签上的药物名。他不认识这些复杂的英文药名，于是上网搜了搜安眠药的种类，对照着手机寻找出现在表格里的名字，“Rozerem...”他将刚刚找到的药瓶放在手边，跪在地板上将其他几个药瓶都逐一拧开盖子看了一遍，果不其然全都不是满瓶，也全都开封过，还基本上都在保质期内。这个情况把他吓到了——他住进来之后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药，因为这半年多里姬临从来没吃过，所以应该是之前在服用。这是什么药？姬临怎么吃过这么多药？她也生病了吗？这么多药，这么多……刘扬扬突然有点想哭，正想按照名字一个一个地去查这些药的作用，却在重新将其拿起时发现药瓶的后面藏着一个很小的方盒，被按红色的丝绒覆盖着表面。他记得他见过这个丝绒盒子，就在不久前，半周年那天，首饰店里，他偶然看到的那一幕里，姬临正装进口袋的，就是这个盒子。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他将那个首饰盒拿了起来，用了点力气打开了盖子，里面躺着一对反射着台灯的光熠熠交叠着的戒指。看到的一瞬间，刘扬扬的呼吸都变轻了。似乎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脑海开始飞速地浮现起他能想到的所有与其相关的记忆，那些片段全都不由自主地勾连到了一起。他想起来那位设计师自始至终没有找他要过指围，想起来半周年那天明明这对戒指已经做好他却只收到了一条临时购买的眼镜链，想起来那天在门口自己被姬临目睹的情绪、还有在车上的时候——“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刘扬扬感觉身体有点失重，被爆发的情绪冲击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用额头抵住床头柜的边缘保持平衡，连面部的肌肉都开始痉挛。他将盒子放在地上，又将尺寸略大一点的戒指套向自己的无名指，而全然吻合的尺寸将他最后一点逃避的余地都封锁了，“哈啊……”突如其来的自嘲一般的笑声将他眼眶里的眼泪晃了出来。刘扬扬扶着抽屉的边缘有些痛苦地伏下身，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憋闷而窒息的，混杂着抽泣的声音：“对不起……”“我错了……”他不该说话的，如果他再听话一点就好了。如果她对自己的隔阂从来都是因为自己，如果他这段时间以来感到患得患失的都是他早就拥有的东西，如果说……刘扬扬突然抬起头，胡乱摸到早已熄屏的手机，毫无章法地在屏幕上戳按着，在电话显示开始呼叫之后停下了哭声，双手紧张而恳求地捧着手机。虽然很晚了，可是他知道姬临只要听到一点声音就会醒的，她肯定能会听到，肯定会接电话，然后他就能说给她听，“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喜欢我吗，求你了。电话的忙音断裂了一秒，刘扬扬的眼睛紧跟着亮了起来，正想叫她的名字，却随之听到更加急促的忙音，按键全部灰掉，界面自动回到了上一层的通讯录——他被挂断了。刘扬扬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感到诧异还是悲伤，但他依然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通过去，而这次甚至更加直接地得到了已关机的通知。好了，不用再打了，这就是结果了。他有些恍惚地握着手机抬起手，扶住了莫名开始剧痛和嗡鸣的脑袋。对，一直以来他都不该说话。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只要一开口就会被嘲笑，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姬临也是，是因为他够听话才喜欢他的，今天也说要他听话，所以他应该再听话一点，他应该再安静一点……
----- CHAPTER BREAK -----
“还是打不通。”姬临挂断了没能成功拨通的电话，头疼地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一条时长只有一秒的通话记录，心里万分忐忑。几小时前刘扬扬给她打电话她是看到了的，她还没睡，因为是深夜的电话想着估计是有事才打，正按了接听，手机却因为一天没停的运作刚好关机了。她在几分钟后和董思成碰了面，便用他的手机又打了回去，可果是无人接听。出于担心刘扬扬的性格会不接陌生号码的考虑，几个小时后终于处理完家贼搞出的烂摊子的姬临回到了车上，连上充电器手机开机之后又立刻用自己的手机又打了过去。结果还是这样。董思成在车上一边用眼神示意司机开快点，一边用可能的情况安慰她说大概是吃药睡着了听不到。姬临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当回事，也压根不相信安眠药能让人几分钟就睡着。就算是不接陌生号码，也应该直接挂断的。可她用哥哥的手机打的时候，刘扬扬那边甚至都没有一个挂断的操作。未知的发展让姬临心里更是没底，车一到自己的别墅她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往下跑，进门之后看人不在客厅便直奔卧室，结果房门上了锁，她的心瞬间往下堕了一大截。董思成跟着进了门，在紧张的氛围中随手抓住了一个被姬临的低气压吓到的佣人，让他去传话叫人弄点吃的，然后叫私人医生来。他把人吩咐完，见卧室门也开了，便抬步跟了进去。然而一进去见到床上没人，连董思成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又绕远了几步才看到在另一侧床头附近靠着床沿毫无动静的刘扬扬，还有咬着针帽在给他打葡萄糖的姬临。“怎么样？”“他没吃安眠药，但一天两夜没出门，那天生日宴也没怎么吃东西。”一天两夜没出房间，不就等于一天两夜没吃饭吗？再加上他之前说睡眠不好，会晕过去也不是不可能。她刚刚看了药瓶，颗数变化不大，不至于导致昏迷，估计也根本一颗没吃，现在的情况多半是因为突发低血糖和身体疲惫。董思成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抬手将针帽从她齿间抽了出来，转而拆开了一块止血棉递给她，“他经常这样？”怎么感觉他妹妹这番措施如此熟练呢？看到房门锁着就知道让人在拿钥匙的时候顺便准备葡萄糖和注射用的东西。“倒也不是，主要之前有次……”姬临用棉球按住针孔，正想解释两句，按着的手臂就忽然轻微抽动了一下。刘扬扬是被静脉注射弄得疼醒的。他睁眼见到在自己正前方的董思成，又低头看到熟悉的止血棉，有些弄不清状况，试着撑住地板坐起来一点，结果被按了回去。于是才注意到姬临在他旁边。就是如此神奇地，刘扬扬昨晚煎熬而挣扎的心情一扫而空，又止不住委屈地想流泪，如获大赦般开口想要感激她终于回来了——刘扬扬动了动唇瓣，却没发出声音。姬临以为他这么久没喝水嗓子哑了，于是凑近了一些问道：“你怎么了？想说什么？”她见刘扬扬皱起眉偏头咳嗽了两下，再一次试着开口说话，可姬临哪怕耳朵就都在他嘴边也还是除了气音什么都没听到。他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没有被按着的那只手捂住颈前，张了张嘴，依旧毫无动静。连着三次尝试无果，刘扬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将姬临的脑袋推开了一些，冲她指指自己的喉咙，分外无措地摇了摇头——他说不了话了。
----- CHAPTER BREAK -----
刘扬扬的症状大概就是，能笑能哭能咳嗽，呼吸的声音也正常，但只要一想说话就被声带阻止，以至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属于精神性失声或发声障碍，身体没事。姬临听完是松了口气，可原本想着如果姬临回来就一定要告白的刘扬扬听了医生的话之后被打击得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呜呜，天要亡他……“别哭了，你先放松放松，明天去看心理医生怎么说。”精神性的病基本都是和心理因素有最大的关联，在姬临这个应用心理学为零的人看来刘扬扬现在的症状几乎可以说是他平时拒绝社交的症状恶化来的。姬临有点头疼，感觉自己最近用脑过度也要低血糖了，刚从床沿站起身就被刘扬扬拉住了手腕，回过头对上了他恳切到几乎可以读懂他心里所想的目光：你去哪？你不管我了吗？“我饿了，这几天我也没吃一顿好饭。”这两天一直在忙，吃饭都是随便对付的。刚刚因为给刘扬扬吃东西和检查身体，又耽搁了一点时间，董思成让人给她准备的饭菜都快冷掉了。虽然她特训的时候也有过长时间不进食的项目，但这又不是特训……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姬临叹了口气，刘扬扬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放开了，突然到姬临都感觉有几分突兀，“你怎么了？”我怎么了？刘扬扬也有些茫然，但没觉得哪里奇怪，应该没什么事。他摇了摇头，将松开之后无处安放的手缩回了身前，藏进被子里，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她：你快点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一次看懂了，姬临点点头，安慰他道：“我吃完就进来。”倒也不是顺着他，而是她也有点内疚：早在生日宴那天刘扬扬就向她表示过精神情况不太好，她却没多问也没重视。毕竟任谁没觉得只是让他自己待两天能出什么问题，哪怕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刘扬扬是为什么失声。按理说剧烈的情绪冲击应该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或者比较突然的事件才能形成，他这两天不见就失声，总不能是被丢在家两天就有阴影了，应该是之前还有情况。“他现在说不了话，”董思成一开口提这件事姬临就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他，但后者看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在斟酌着内容和他讲话，“或许你可以经由他问问他家里人？”姬临直觉感到有猫腻，挑眉质疑：“我感觉你知道点什么。”他倒也没有被戳穿之后该有的心虚之类，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让姬临直接目露困惑，“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还让她自己去问做什么。刘扬扬想要重新开口说话，第一选择其实是心理暗示，但医生已经试着注射过了，效果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所以她才想看看心理医生怎么说，而如果在那之前能知道可能的病因，说不定自己就能解决。他能先知道，姬临也不是很意外，毕竟他接触刘扬扬的目的和自己不一样，那段时间必然会更多留意他的为人履历，不会让有问题的人嫁进自己家门。大概问问他的熟人就能问到了。董思成却偏过头，驳回了她的要求，并解释道：“我对他来说是外人，我利用道听途说了解他，对他来说是正常的。但你不是啊。”说是外人可能都是客气了。董思成混迹谈判桌多年，对人心可谓是格外敏感。尽管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原因，但大概还是因为最开始联姻的事情，他明显能感到刘扬扬对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害怕和排斥的。但姬临就不一样。刘扬扬接纳姬临的速度比董思成预料的要快多了，至少在他们三个第一次彼此见面的时候，在他自己和姬临之间，刘扬扬竟然会选择躲在后者身后。“他本来就是很缺乏安全感的性格，如果你和他关系如此都未经他允许私自刺探他的过去，他知道了会伤心的吧？”姬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她还真没想过这一层，或者说她没觉得自己对刘扬扬来说会有多特殊。但他的顾虑也并非没道理。不管怎么说，她身处离刘扬扬最近的位置，都不该从旁人口中听说他。何况刘扬扬确实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类型，这段时间生病肯定就更严重了。姬临咬着筷子，又把董思成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两遍，忽然从中注意到一个自己似乎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你说……他的过去？”董思成点了点头，“你也说了，最近他没机会受很大的刺激。我估计是这两天有什么事让他把那些回忆起来了，和现在叠加，情绪膨化——”“是这样吗？”晚上的时候，姬临问他。但刘扬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用手撑着床单跪起来。他将戴在手上的对戒之一摘了下来，牵起姬临的手，将戒指放在她的掌心，又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扶着她的小臂，微微倾身，然后用自己唇瓣轻轻往蹭了蹭她的。也只是蹭了蹭，像小猫用鼻子触碰主人的指尖那样，甚至连吻都算不上。但刘扬扬依旧倍感忐忑，在跪坐回去之后舔了舔上唇，眸光闪动地抬头望着她：姬临似乎被他出人意料的行径惊到了，但除了眼神的震动之外没什么别的反应。刘扬扬又紧张地盯了会儿，可依旧既没等到回应也没等到诘责，呼吸紊乱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沮丧地垂下脑袋——“你是……什么意思？”！他又眼含希冀地抬起头，见到姬临垂眸略显随意地用拇指拨弄了两下手心的戒指，又抬眸看向他，挑眉继续问：“哪来的？”姬临看他神情激动地动了动嘴，随后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不能说话一样，恨铁不成钢地哭丧了一下脸，又很快振作起来，开始用手势跟她比划：我，睡不着的时候，打开了那个抽屉。他回过身指了指另一侧的床头柜，然后又转回来，用手指圈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圈。我记得，你送我眼镜链那天，我见过。“然后呢？”你，想把它，送给我。刘扬扬指着自己，充满期盼地冲她眨了眨眼睛。姬临并没有点头，只是垂下目光，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拨开他的手指，将戒指重新套回了他的无名指指根。像是被碰到了什么开关一样，刘扬扬感觉自己又想哭了。他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下撇了撇，将手指上移，隔着些距离点了点他的嘴巴，在前面画了一个叉。然后抬起两只手，比了一颗心，又将它掰向两边，裂成了虚无。最后他皱着眉，虚着力道将姬临抱住，额发抵在她肩头，用力摇了摇头——我说错话，让你伤心了。对不起。姬临抬手覆上刘扬扬毛茸茸的后脑勺，心不在焉地抚了抚，能感觉到刘扬扬快要被自己的宽容和他的自责搞哭了。她也没想到刘扬扬会把那天的事记得那么清楚，还挖掘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其实不是完全不在意，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会觉得有点低落是因为她平时觉得刘扬扬挺乖的，却发现刘扬扬把情绪留在了她看不到的地方，会有种割裂和落差。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实话实说了而已。何况……她也完全生不起气啊。姬临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正色说道：“好了，言归正传。”开始这个话题不是为了被告白的，明明一开始他也没有问，结果刘扬扬直接就凑过来“卖可怜”了。现在他哑着，手语也传达不了太复杂的话，就算于这件事而言，早点恢复也是好的，能把一切更清楚地表达出来。反正他也不会说话，那她也不绕弯子了，“你昨晚因为发现自己说错话内疚之后，想到了以前的事？”刘扬扬在不利用语言或者说声音去表达自己时似乎比利用它们的时候要更加自然和坦率。姬临无意识地皱起眉，托着他的下巴，用拇指指腹蹭了蹭他的嘴角——他大概……讨厌说话。正如她猜想的那样，被问到关键之处的刘扬扬似乎连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一下，又心虚地抿起唇瓣，目光飘忽。他正本能地欲要吞咽一下，却被姬临俯身突然捏着下巴凑近了她的鼻尖，“别想把话咽回去。”刘扬扬被倏尔拉近的距离惊得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近在咫尺的容貌而骤然紧缩，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他的脑海在缓冲过来现状之后向他闪过第一次见到她的记忆，操纵着他如同那天一样挣扎着向后手忙脚乱地撤出去好远。姬临看他羞到在床上再次缩成一团，有些好笑地将还保留着他下巴轮廓的手收了回来，站在原地继续说：“哥哥向我透露说，你的过去并不愉快。”刘扬扬有些迟疑地稍稍抬起头，盯着眼前的被单愣神，面上的神情依旧是万分纠结。他其实明白，既然她的哥哥已经知道了，那就算自己不说，姬临也必然能有其他办法知道，迟早的事。他也明白，或许现在告诉她才是正解，那样的话还有及时解释和挽救的余地，可是完全开不了口。不是因为不能说话，而是——“我在意的是你，你可以有底气一点。”姬临看他还是没有抬头，便抬腿将膝盖支在床沿，俯身撑住床单，向刘扬扬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慢慢挪去。从目前的各种映射和透露来看，所谓的“不愉快”显然应该是一系列糟糕到影响他正常交流的欲望的经历。是他被什么人不愉快地对待过，而不是他做过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严重到能成为影响他到现在的，其他人的言行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她停在刘扬扬身前，半调侃半认真地反问他：“不是想成为我的人吗？”不是，他可没这么说——刘扬扬顿时耳朵红透了，抬起头想为自己辩解，结果再一次地被近在咫尺的姬临惊到措手不及。随后他便被姬临抓住肩膀，紧接着一阵毫无预兆的天旋地转，让他的身体向后砸到了床上，甚至还被弹起来了一下——等一下？！他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姬临，眼下情况快进的倍速让他不仅嘴巴惊讶到无法合上，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姬临就这样看他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又什么能用来缓解紧张的话都说不出，以至于他最后气急败坏地用手臂交叠着将自己的脸和耳朵一并藏了起来。她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一点，以至于刘扬扬都能听到她的头发垂落在自己耳边时和被单触碰发出的沙沙声——原来之前心脏活跃的异样不是因为别的，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姬临的靠近让他变得无比兴奋。太犯规了，她怎么能这样，他完全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刘扬扬感觉自己有点缺氧了。他头晕目眩地将手臂松开了一点，露出一条缝隙从中偷偷看了看姬临的表情，“你应该再信任我一点——”那不算是充满爱意的目光，不过那种也理应不会出现在她眼中。刘扬扬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觉得现在他眼前的姬临似乎前所未有得柔软在接纳他，又被他压出来了一处属于他自己的凹陷，“我不会讨厌你的。”他想起自己在定制戒指的时候，用到了wrap这个词，因为他一直都感觉姬临在用她对外的某种边界将他包裹在内。无论是占据还是保护，刘扬扬都觉得自己很受用。而现在，能够陷进那片柔软之中的感觉也一样很好。柔软的姬临，还有柔软的吻。
----- CHAPTER BREAK -----
对于曾经的经历，晚上的时候刘扬扬用手语和打字，大致给姬临解释了一下。在他自己的表述里，他认为上学时他遭受的那些是因为他的不合群，导致大家几乎都不喜欢他，也不欢迎他开口说话打断他们的相处或者氛围。但在姬临看来，这属于歧视排挤甚至已经可以说是——“他们是在霸凌你。”这种说法似乎把刘扬扬吓到了，毕竟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正慌乱地想对她摆手否认，可被她紧盯着，目光闪动了一番之后，又没有了任何要反驳的意思。是啊，应该就是她说的那样。其实这些事情连家里的人知道得也并不明晰。因为，姐姐好歹还能帮上父母的忙，他却只是家里最没用的孩子，每天看着家里的其他人忙出忙进，话总困在嘴边无法插进那种协奏曲一般厚重又紧密的氛围。这些困扰其实只有姐姐知道一些，也正是她知道才会在那天告诫他，他已经吃过太多来自人心的教训了。那种学校，姬临对于里面的学生的本质其实很了解。刘扬扬虽说是家道中落，但在那之前也不过只是一个正经靠经商打下底气的富人家庭而已。甚至说他家里人的人脉之类都只可能会在某些时候帮上她哥哥一把，对她完全没用的那种。简单来说，姬临所在的所谓“这个圈子”，他家是靠实力硬挤进来的。或许刘扬扬在那些家里有更多底蕴的人看来，就跟贵族看土豪一样的感觉吧。刘扬扬所在的学校有这种家底深厚将向外发展当作必修的，然后是刘扬扬这种家里特别有钱的，最后是那种更寻常的。按理说刘扬扬不属于底端，问题在于这个群体偏少，更多这样的家庭其实都更倾向于让后代在国内顺风顺水地安居。这样的话，那些更弱的，往往会看多数人的眼色，从而决定他们的态度……刘扬扬这种位置就会被夹击。再加上他上学的时候，他父母出于担心他出什么事的心情给他安排了接送和保镖，反而让他的人际更受限了。很单纯的原因，却也毫无疑问地会导致刘扬扬现在这样的情况——在对这些潜规则并不了解却又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相对特殊的当时，刘扬扬肯定肯定会被那种四处可见的嘲笑和讽刺洗脑的。只是借由语言暴力进行中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如果有实质上的暴力行为，刘扬扬怕是都没办法再过接近正常人的生活了。而且……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姬临就算现在知道得再明白，所能做的无非就是明里暗里给当年的那些学生家里添上或大或小的麻烦，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太晚了。发生过的事情改变不了，她没办法回到过去保护他，何况刘扬扬如果真的是个开朗健谈的人，姬临或许也根本不会接纳他。命运就是这样既定的东西，容不得半分更改和变动。刘扬扬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些过去其实是在察觉到他精神已经无比脆弱之后才在最后趁虚而入击碎了他的理智和清醒。当时承载了太多的情绪冲击了，以至于原本已经接受过埋入心底的事情也会变成重压，何况本身长期压抑的情绪就是容易被引爆的状态，导致的结果也比他预想中更严重，「总之，最后就是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话。结果现在想说都说不出来了……」但或许，他其实还是不想说的。因为姬临是特殊的，才让他想要表达，换做其他人，大概确实会选择宁可成为哑巴。他在给姬临看过那句话之后，又将手机屏幕面向自己，在姬临的注视下皱着眉在光标下组织着语言，一边思考一边输入着，又时不时地删删减减，最后给姬临转过屏幕时，上面是长而直率的一段话，「我这次才发现我喜欢上一个人需要的时间很短。半周年那天是我有记忆的第一次明确的对你心动，真正的起点应该在更早之前。或许就是因为过去的那些，才会让我觉得你愿意靠近我、迁就我、改变我是很难得的一件事，让我想一直跟在你身边，从最开始纯粹的喜欢到现在的依赖。从最后来看，就算我始终认为那些是我的错，我还是感觉我很幸运。」因为是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自己打出来的一段文字，阅读起来失去了平日里他说话那种过多的思考和频繁的迟疑与停顿，虽说他写下这些时可能也是一步一停，过多的修改和删减让这些词句显得有些凌乱，反而让人感觉有些急切而坚定的意思——属于刘扬扬的，自我剖白。他在姬临读完那些文字时，让自己的身体又躺过去了一点，垂眸抬起下巴轻而短暂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其实他想说更多更多。或许他在察觉到这些之前因为贫瘠的表达连自己都从未意识到这些心情，以至于现在将自己剥开时那种吐露才会如此破碎。他原本想将过去自己错过的，他现在能想起的每一个被她给予偏爱的瞬间，想告诉她那些时刻给他带来的触动和变化，可又觉得那些太冗余了，何况根本说不清。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告诉姬临：我是因为你而喜欢你。要么说不善言辞的人的由衷之言往往具有很强的杀伤力……冲动而存粹，开门见山，直击心灵。「谢谢你。」
----- CHAPTER BREAK -----
比起刘扬扬被动地爱上自己的过程，姬临也有更好奇的事：“你之前说你喜欢过人，是谁啊？”倒也不是她喜欢翻旧账，只是在听了他的过去之后就更好奇了——人在上小学时，对感情都会比较懵懂。可如果是直到不久前都仍能让他心心念念的一个人，按理说那个人出现的时间不会离现在太远……也就是他从中学到大学的那八年里。可这段时间他都处于恐惧社交封闭自我的状态，对于周围的人的感觉，大概比起喜欢更多应该是害怕和讨厌，难道是暗恋上了和自己没有交流的同学？「我可不可以等嗓子好了再说？」打字和她交流的话，断句就不能太频繁，对于会得到的反应也一无所知，没有依照她的回馈斟酌语句的余地，只能一口气写到底，在被读的时候就会心里没底，还很羞耻。指不定哪个地方就会被她抓住调侃了……反正治嗓子就是明天白天的事了，她应该会同意吧？“不行。”呜……刘扬扬关掉手机翻身背对她想要靠装困耍赖躲过去，结果被姬临搂过腰前捞了回去，后背隔着轻薄的睡衣贴上了有些陌生的体温，还有……“咚！”“嘶——”痛痛痛痛痛，痛啊！！他呲牙咧嘴地起身在地上坐了起来，用手心徒劳地揉了揉自己被磕得生疼的尾椎骨，抬头看向诧异而困惑地撑在床沿看他摔到没的姬临，听到她十分不理解地问：“你干嘛？我身上有针扎你吗？”姬临不问还好，问了之后刘扬扬的目光就不禁下移了一点看向她的领口，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红着耳朵别过头。这怎么解释啊！刚刚突然被她往后带，和她都贴在一起了，那他后背当然就，碰到……刘扬扬想着想着便开始回忆，脸颊却在姬临的注视下越来越粉，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在触及到刚刚那一瞬间后背上的触感时，真的，好软。姬临看他突然低下头，感觉脑袋都在冒烟了。因为已经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她连文胸都没穿，那薄薄布料能隔绝什么，刘扬扬刚刚和她贴得严严实实，该感觉到的都感觉到了。胸部，还有其他的——不不不，不能再想了！！刘扬扬以头抢地，让自己强行从幻想里清醒过来，在感觉脸颊稍微凉下去一点之后，哭丧着脸捡起手机，扒着床沿回到床上。他太过集中于让自己清空大脑，以至于忽略了姬临了然一切之后变得狡黠的眼神。重新在被子里躺好之后，刘扬扬就打算和她说明自己困了想睡觉，结果刚刚拿住了手机准备打字，就被姬临抽走手机，握住了手腕，“？”他一脸茫然地看她将手机随手丢在枕边，然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正疑惑她是不是有什么想说，就猝不及防地被她拽着手向前伸了伸，又被用她另一只手拎着被子蒙住了视线，然后被摁着后脑勺低下了头。没有声音，眼前也一片黑暗，刘扬扬正想用没被抓住的手将被子掀开，却因为另一只手指尖传来的温热浑身一僵——手背上是睡衣的的触感，手心之下是肌肤的温度。随着掌心全部贴上去，他抚到了拇指和小指下面的两道对称的沟壑，还有掌心下面的一处凹陷。而他就根据这点有限的触感，没有任何视觉信息的脑海便浮现出了他掌心所覆盖的地方的模样：紧实而平坦的小腹，还有被训练出来的两侧的马甲线。而且他感觉自己的手还在被抓着向上，那岂不是——等等！刘扬扬挣动着想要把手抽回来，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又试着想要从黑暗里钻出去，不管是抬头还是扯被子都也一样无果。姬临因为各种原因受过特训的体质于他而言简直可以说力气大到惊人，连挣扎会产生的晃动都很小很小，让他不容抗拒地被她按在被子里拽着向上。可是再往上就——他还没来得及想完，掌心就已经被迫按上了刚刚占据他全部思维的那片柔软。上次好歹还有睡衣隔着，现在则是完全地贴在一起，像是从下往上捧住了一样。不，不对……刘扬扬慌得六神无主，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兴奋，像是那次被下药之后碰到他的感觉又被放大了千百倍。心跳声密集到他快要耳鸣。和掌心的形状完全交融的乳肉，指尖搭着的凸起，还有脑海里无法阻拦地浮现的画面，“不……”他被各种各样的信息刺激到连唇瓣都在颤抖，明明不想沉溺却徒劳地睁着眼睛被幻想出的画面洗刷。最终这种幻想牵动着他的手指，捏紧了身下的床单，可他没想到连带着另一只手也一样捏合了起来，潜意识的动作让他根本阻止不及——“不可以！！”原本正沉浸于捉弄他的姬临一下子愣住了，又在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将被子掀开，把被憋得满脸通红目光迷离的刘扬扬放了出来，嘴角抽动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刚刚……”刘扬扬回过神，以为她另有所指，连忙提高了音量直接否认：“我没有！”简直心虚到可疑，到现在了都没反应过来姬临在惊讶什么。——但他真的能说话了。刘扬扬见她反应不大，又羞恼地挣了一下，于是姬临才后知后觉地放开了他，被他将手一下子抽了回去，握紧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放。然后，姬临就这样看着他慌慌张张地跑下床，逃似的溜进了卫生间，难以理解地摸了摸自己身前，“不至于吧……这么单纯的吗？”就是有这么单纯。他家教本身就好，上学的时候又没什么朋友，荤段子都不会讲，哪会像一般男孩子那样对这种事情有太多见识。他只知道最基础的，生物课上学过的内容：性征，和性反应。刘扬扬反手关上门，背靠在上面凌乱地喘了几口气，又顺着门将身体滑了下去，难以承受地抬手捂住了脸，又想起其中一只手刚刚碰过什么，烫到似的连忙甩开。等他崩溃而无助地缓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光人进来了，什么都没拿。于是姬临便看他在里面捯饬了一阵之后，又鬼祟地从里面出来，神色僵硬地拐向衣柜，翻出来了一身衣服抱在腰前，又回过身再次往卫生间走去，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我洗澡！”说完他就加快了速度飞一样窜了回去，殊不知姬临在外面已经把他的行径看得无比透彻，抽了两下嘴角无奈摇头——脸皮真薄啊。内裤上沾着的东西不会一下子就被水冲掉。刘扬扬看着那一滩之前只在自己发育期见过的东西，难以面对地仰起头，“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
----- CHAPTER BREAK -----
出于保险，哪怕刘扬扬的声带已经恢复，姬临也还是让医生来又给他检查了一下。当初正当的医学手段没有治好，也没有看心理医生，就突然从失声的状态完全恢复了。听刘扬扬复盘说，当时在被子里他就好像很小声地先说了一个字，然后声音才变得正常。虽然也算是个循序渐进的恢复过程，但还是得听听医学上的解释和评判，别再有什么后遗症，“他这算医学奇迹吗？”她揉捏着刘扬扬微红的耳朵调侃着问。“没到那种程度。注射治疗其实也只是施加心理干预的情况下由病患自身克服正常发声的障碍，只要想说和认为自己能说的心里够强，就算不注射也有可能恢复。”来的医生还是那位熟悉的白大褂，刘扬扬已经是第三次和她打照面了。大概是这次的情况有别于从前，还被姬临这样搂着，刘扬扬总是觉得很不自在，“说来，婿爷是因为什么突然想说话的？”刘扬扬把头低得更厉害了——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昨晚实在是太丢脸太尴尬，今早还被姬临戳破了，以至于直到现在了他都不敢直视姬临的眼睛。还有，上次她来给刘扬扬检查时他就听到了：这个闻所未闻的奇怪称呼到底是谁默许的啊……他一只手攥紧了袖子，另一只手抬起难以面对地捂住了脸。姬临摸了摸他还在缓缓升温的耳朵，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昨晚恼羞成怒了。”大概算吧，反正今早被她问昨晚是不是起反应了的时候，刘扬扬的反应简直是羞到想扒着床头撞墙了。两个人神情起伏的幅度对比实在太过鲜明，医生小姐在两个人之间看了两眼，很守本份地没再多八卦，收拾好检查用的东西之后便告辞离开。刘扬扬这才松了口气，直挺挺地歪倒在沙发上缓神。而姬临站在沙发后面，手臂搭在靠背上，盯着他又思考了一下，才说：“我昨晚在想，关于你家人的事。”其实她不是很想在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就提这件事，但过段时间就是圣诞节了，她还想着几天后去法国工作的顺便带刘扬扬出去玩，还是尽早说了比较好，“出于保险，我希望你在你家人那里把我们现在的关系先隐瞒一下。我担心他们会有恃无恐，那就糟糕了。不过，你介意吗？”目前两家的关系属于有所回馈的寄生，而刘扬扬是这中间的关系枢纽，他的地位必然会影响他自己家那边的态度。如果他们得知刘扬扬不再是完全被动，这段合作也就会容易失控，最终的结果无外乎是他们咎由自取顺带刘扬扬和自己离婚。本不该有这层顾虑，但没办法，她能保证的是刘扬扬的人品，而不是他家人的人品。刘扬扬如果介意，那她也没办法。姬临撑着下巴，看着刘扬扬在听了之后睁眼从沙发上坐起来，仰头面向着她摇摇头，“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信……你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不信任你。”早在前两天他就经历过类似的事，就算他真的去坦白了，他们也会以为刘扬扬被骗了。都说第一印象决定性很大，再加上他们和姬临相处机会不如自己那样多，想扭转怕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既然彼此都没有好感，公私分明的提防就已经是当前最好的态度了，“我理解的。”猜也是这样，真乖。感觉病好了之后刘扬扬正常说话都比之前利索了不少，不再是几个词几个词挤牙膏一样往外蹦了。虽然大概率是因为是在和她说才会这样，但也是好事。姬临奖励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在刘扬扬重新变得闪烁的目光下歪头打量了一会儿他的面容，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留意过的地方：在他左侧脸的颧骨上，有一颗很细小的颜色也偏浅的痣。倒也不怪她现在才发现。之前本也就没什么机和想法去仔细看他的脸，有的话估计也为了解读他的心情视线全都落在他眼睛和嘴巴上了。刘扬扬眼鼻嘴外形的出众让人没办法注意到脸颊这里，何况他平时还戴眼镜。她用手在那里戳了戳，被刘扬扬偷偷瞟了一眼，便解释道：“之前见过一个人，我记得他在这个位置也有一颗痣。”“什么人啊，一颗痣都让你记到现在了……”刘扬扬很醋，但不敢理直气壮，只敢酸溜溜地和她小声吐槽。凭什么那个家伙只是见过就能注意到，还被记住了？反观自己，结婚七个月了，就算从和她第一次见面开始算也快六个月了，朝夕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怎么也得有四个月，她现在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有这个痣。“几年前在商场偶然碰到的，和他一起待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是谁来着，但记不清了。”开始特训之后环境封闭，每天都是打打杀杀缺少必须交流，有点极端人格，镇定药吃多了，多少会影响以前记忆的质量……刘扬扬因为意料之外的毫无遮掩和答案的内容愣住了，其中那几个关键词揪住了他的神经，将昨晚刚刚翻找出来一些的已经泛出晕影的回忆全然牵扯出来，“几年……前？”姬临正涣散着目光边回忆边叹气，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在追问，便捏着他的脸核对着记忆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去特训之前，有三四年了。”刘扬扬偷偷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瞳仁在眼眶里剧烈地晃动起来——更多信息都重合了，过多的巧合一旦不是巧合，这个事实带来的幸福强烈到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联想。“我记得他一个人蹲在厕所门口哭，还是女厕所，我问他怎么了他还傻乎乎地撞到头了，我就……有点同情。”她只记得自己把他的头发撩起来看伤势还是什么别的时候，见到过那个人的全脸：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脸上有痣。可其他的关于长相的信息已经记得有些模糊。真怀念，当时的她还能有这种多余的多陌生人的关爱。如果是现在再碰到相似的事情，她大概会直接目不斜视地将其掠过。姬临又用指腹蹭了蹭他的那颗浅浅的痣，便打算收回手跳过这个已经结束了时效的话题，却被刘扬扬突然伸手抓住了，“然后……你给他买了瓶水？”他在阻止这个话题的结束，而事实上让她打消了聊其他事的想法的正是他的这句话。因为他说中了。可刘扬扬的语气实在是太过迟疑，以至于姬临都无法辨别他是在确认还是误打误撞地猜中了发展。因为如果是前者实在是太过巧合，会发生的概率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低，她更倾向于认为是第二种情况。可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刘扬扬看出他需要的信息了——“是冰水！”他突然提高了分贝，在振聋发聩的心跳声的包裹中将另一只手也抬起，将姬临原本捏着他脸颊的手捧在两手中间，无意识地攥紧了十指。已经确定了事实的刘扬扬对上姬临震惊到瞳孔收缩的目光，有些情绪失控地继续说：“本来……是用来敷额头的，可是我渴了，所以摘下口罩喝了一口。”人称悄无声息地被他替换了。已经四年了。就算是将其惦记至今的刘扬扬也没办法完全事无巨细地将当时的十几分钟回忆起来。可是所有的感官都记得的，碰到头那瞬间的痛感，姬临撩其他刘海时掌心的触感，那瓶水的温度，干涸的喉咙，还有他听到的那句话：“刘家的小少爷啊，谁不知道你。”纯粹而善意的调侃，知晓身份却不讨厌他。真的不奇怪他把这么短短几次的接触记到现在，猜也能猜到对当时正在上学的刘扬扬来说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有多难能可贵。他自我认为，在对姬临心动之前，他喜欢的一直都是记忆里的这个人，“我当时遇到的，是你。”不需要追问，也不需要答案，这是两段毫无疑问彼此相契的回忆。脑海里里被浸泡到模糊褪色的面容重新被填满——那是十七岁的姬临。或许对她来说本也不过是随手帮了一个在商场里都会和姐姐走丢的迷路的小公子，当时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可对刘扬扬来说那绝对不一样：这是他自学生时期之后第一次认为这个世界是真的有在馈赠给他什么东西，以至于在他发现这不可思议的再遇并非臆想时而一下变得热泪盈眶。这是姬临第一次看到他哭，更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因为喜悦而哭得如此汹涌，甚至能真的把眼泪变成断了线的珠串：那些积压在眼睑和睫毛上的眼泪随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重新贴上他面颊的瞬间争先恐后地向下滑落，钻进相贴的缝隙将温热渗向她的手心，接连不停，无休无止。哭到姬临都难得地感到手足无措——太虔诚的爱意了，以至于她都觉得这些流向她掌心的眼泪烫得要将她灼伤。她满面茫然，很显然地无法共情，可刘扬扬已经攀至极点的欣喜与庆幸尖锐到无法忽视。他的眼泪一颗带着一颗的往下掉，擦都擦不及。好在刘扬扬也从未要求过她理解与感同身受，也根本不需要。因为无所谓了。化为云烟的失去也好，如此戏剧的重逢也罢，此时此刻重新接连起来的末端都已经让他全然满足于此。他用哭到有些不稳的气息吸了口气，“你昨晚问我，之前喜欢的是谁，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到底是喜悦带来的泪水，哪怕声音都已经因为哭泣这个行为而沙哑，在说出再一次的告白时，他的语气却依旧带着混杂着微微颤抖的笑意，“是你。”以前是你，现在也是你。他覆着姬临的手背，像渴望被主人抚摸的小猫那样，将脑袋歪向她掌心的方向。“我真的……”没有情到浓时的拥抱与吻，只有这样无声的柔软、感激、庆幸和依偎，在刘扬扬泛着泪光的双眸里交融闪烁着，汹涌着，最终毫无遗漏地全然流向她，“好爱好爱你。”
----- CHAPTER BREAK -----
姬临又出国了，但没有带着刘扬扬一起。不过临走前她说是担心刘扬扬一个人在家无聊，所以把他寄放到了董思成家。在一起了之后分开时不会再觉得不安，他本人倒是无所谓自己被放到哪，只是很在意为什么这次姬临不让他跟着了。那天哭得太厉害，收场的时候也很狼狈，他的眼泪止不住，姬临也拿着纸巾一边费力哄一边擦个不停，最后在沙发上又黏糊了好一会儿那股情绪才算过去。不怪他，实在是幸福到让人没有实感，晚上终于能面对面睡觉的时候刘扬扬的心跳都是快的，盯着姬临越看脑袋越清醒。然后他便想到了有那么一句话：当你终于因为现实比梦境更美而无法入眠时，你恋爱了。在那之后到姬临出过之前，刘扬扬似乎都处于无意识的兴奋与热情的状态，而被寄存到董思成这里之后他才总算是有机会冷静下来了。想起来这些天以来对姬临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的热忱的目光，刘扬扬感觉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吓到她了……”虽说他不需要姬临理解他被同一个人从同样的困境中解救两次的沦陷与命中注定感，但过于旺盛的爱意似乎也会造成困扰。刘扬扬只知道自己好喜欢她，可并不知道姬临对他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尽管告白之后不管是接吻还是什么别的接触她也没有拒绝或者不适，甚至还主动过……可或许姬临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他这种程度的深爱呢？刘扬扬垫着一本书趴在茶几上，偏头向坐在另一侧看股票的董思成继续问道：“感觉她和你一样都是更趋向平淡的人，会不会不适应？”在他知道的人里，唯一一个他眼下能轻易接触到的、比他更了解姬临的人，就是董思成了。尽管还是有点不想靠近，但同一屋檐下住了几天了，也是姬临的哥哥，刘扬扬认为自己也应该从之前的芥蒂里钻出来——何况这可是仅供选择的场外援助。董思成是个很负责很爱妹妹的好哥哥，刘扬扬从听说他提前给姬临准备了餐点和向姬临透露了自己的过去时就这么觉得了。现在也一样，听到他的问题之后便马上从股票里分神出来，“她接受能力很高的。你所谓的平淡是因为她不会表达。”刘扬扬闻言更加困惑地皱眉，“可我感觉她说话挺好的呀……”怎么可能不会表达呢？明明总是三言两语就精巧地把他给噎住，确定关系那天也是编着花一套一套地说，寥寥几句说得他反驳的想法和余地都没有了。而董思成摇了摇头，驳回了刘扬扬对他的评价的不解：“她确实不会。”刘扬扬撇了撇嘴角，似乎是对他固执的否认难以苟同，但出于最开始的想法还是选择继续听了下去，“我对你们的相处模式了解不多，但据我所知，她是很强势自傲的性格，可以说是只会说居高临下的话。”强势没错，自傲似乎也没错，可是居高临下……他并没有这种感觉啊？明明第一次心动就是因为她说的话。他质疑和不相信的心情表露得毫不掩饰，但董思成这次没再插进什么肯定自己没有错的表达，而是直接继续说了下去：“她会要求别人，但不会剖析自己，不擅长那种说那种需要把自己摆在比较被动或劣势的位置的话，也不会主动开启这种话题。”因为不会留出太多让自己被触动的余地，所以才会在其他人看来性格和反应都趋于平淡。这回刘扬扬倒是有些认同了。而从这方向继续延伸他才发现：在他们的日常里，尽管姬临说话更多更流畅，却大多都是陈述、质问、反问和命令，反而大多数包含情绪的语句来自他自己。——他其实就是处于董思成口中的“比较被动或劣势的位置”，只是因为他适应得很好所以未曾这么觉得。“感情这东西，她可以听你说，让你说，但如果要她对你说，那在她体感上就是很困难的事情。”难怪他那天哭得梨花带雨的，她口头上的反应也不大。如果真的如董思成所说，那就说明姬临是真的很难把情绪带入交流。而他之所以会在此之前毫无察觉，就是因为姬临的这种高效率的直白能省去很多他原本需要表达的“逻辑”。他一直以来慢慢被触动似乎也大多都是因为她的举止而非语言，彼此的心意会产生时差就更是因为这个了。可那是姬临根深蒂固的说话习惯，就算一定要她对自己说些什么触及心灵的话她大概也说不出来。可既然现在关系变了，她还是用这种理性说话的话，难免会有种缺失感：被回馈的爱意不足。不过姬临可能确实没那么爱他就是了。刘扬扬叹了口气，感觉腰间被温热的什么东西顶了顶，低下头看到是董思成养在家的那条漂亮的边牧，将手伸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慢慢来好了。
----- CHAPTER BREAK -----
他在昨天下午被姬临叫到了法国，说是要带他看新房子。虽然很突然，他也很想多问几句为什么一开始不带着他来又忽然要他过去，但当时情况实在是不允许……姬临打着电话隔着时差催，管家说行李都可以不拿准备好了证件跟在后面催，刘扬扬被这样的兵荒马乱搞得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落地之后看到是姬临来接机又不敢当面问了，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问不出也没什么关系……刘扬扬几番挣扎下来，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何况如果在之前他在未加留意的情况下都能从姬临的各种行为里感受到偏爱，那再多留心一下依靠其他信息解决这个问题理论上也不是难事。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会解决得这么快——刘扬扬刚一进门便看到一个浅黄色的不明物体朝他扑过来，吓得直接躲到了四平八稳的姬临身后。等到平复了一下之后才看到飞过来的是一条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大金毛，停下之后蹲在姬临面前甩了甩尾巴。虽说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丢人，可是对于没见过的大型犬的畏惧还是让他选择舍弃面子继续躲一会儿。但那只金毛犬不知道是不是接收到了姬临的指示，重新站起来绕到了刘扬扬身侧，绷着耳朵用鼻子一边蹭一边嗅着他的裤腿。他知道这大概是姬临养的宠物，不好完全躲开，可是陌生的触感真的很奇怪，让嘴巴都快扭成波浪形了。姬临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摸了摸金毛的脑袋，让它没再围着刘扬扬，而是回头朝客厅走去，然后才问偷偷松了口气的刘扬扬：“你在哥哥家不是和大型犬相处过吗，怎么还怕狗了？”他脑袋里的加载条转了一下，撇了撇嘴角看向不远处乖乖蹲坐着又在和他对视之后原地趴下的金毛，答非所问道：“所以你是想养狗才让我住那边啊……”想看看他对宠物犬的态度以及让他适应一下有大型犬存在的生活。既然能在董思成家和边牧相处，就说明他不害怕狗，他也知道金毛很温顺，所以当然也不是不喜欢……会像刚刚那样反应单纯是因为这个见面环节有点突然。刘扬扬在换了姬临准备在房间里的家居服之后开始试图和这位新朋友交流感情。这条金毛有些出乎意料的好相处，哪怕刘扬扬和它初次见面也很乖地任他揉捏。刚刚它坐着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公的，体形也就几个月大，还是个小小姐。他半跪在地板上，伸手摸到了它的项圈，挂坠上刻着它的名字：ZELIG，是德语里的一个词，寓意是“纯粹的幸福”。刘扬扬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和它乌黑而纯真的狗狗眼相对无言地对视了两秒，抿了抿唇瓣，对着刚刚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姬临问道：“她的名字是你取的吗？”品种是金毛又叫这个名字，给人金灿灿而明媚的感觉，让他在刚刚脑海里浮现出天光垂落的画面，还有被晴日包裹的温度，汇合出那种最本能的幸福和惬意。姬临点点头，用鼻音答应了一声，在两个小动物共同的目光追随下在沙发上落座，撑着下巴看向他——“毕竟你不就是这样看我的吗？”可爱而清澈的想法。明明她都已经几乎整个人被埋没进无法见光的处境了，刘扬扬却还能有足够的感情和理由把她当成可遇不可求的，在他的世界发光发热的存在。她并非共情不到，也完全能理解他可能会认为这是命中注定被命运赐予他的光源，只是不会像刘扬扬那样用强烈的情绪去表达。在看到姬临摇头讪笑和被什么濡湿的东西顶了顶下颚之后，刘扬扬才如梦方醒。他攥紧了掌心属于Zelig的蓬松而柔软的毛发，感觉自己的心脏和思维都轻飘飘地循着光线浮上半空——“是思成哥……告诉你的？”这是刘扬扬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他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先从姬临的口中说出来，以为姬临不知道甚至并未察觉，也以为姬临会对他的这种感觉和心情不懂不理解。因为他知道那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事。姬临似乎对他的逻辑不甚理解，困惑又理所当然地反问：“干嘛要他告诉我？你对我表现出来的我当然感觉得到了。”刘扬扬的心魂回归身体之后又在里面晃荡一番，重归平稳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可思议——前些天董思成说得实在是有点进退维谷了，他既担心姬临什么都不知道会觉得太奇怪，又担心把问题问出来会伤害到这段刚刚确立的关系。大概是庆幸的神色过于明显，以至于姬临察觉到她让刘扬扬借住的那几天里自己的形象似乎被董思成歪曲了，“哥哥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奇怪的理论？”刘扬扬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表示以为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他凑过去坐到了她脚边的地毯上，和她简单重现了一下当时对话的内容，“但我觉得，你能知道就足够啦，其他的说不出口也没关系。”他挤在姬临的小腿旁边，像等待零食的小猫一样趴在她的膝盖上，眼睛里的光晕因为的到了令他餍足的爱意而变得黏连而柔软，又在被姬临捧住脸颊时眯起眼睛。她用拇指指腹蹭了蹭他的鼻翼，沉下眸光，用类似于叹息的口吻，轻而松散地对他说：“在这种链接过于紧密的关系里没有任何感情是单方面的，你不加掩饰暴露在我面前的动情和眼泪会让我也想去深爱你。”没有什么过于理性，只是因为亲人和亲情身为贯穿生命的存在让她不会有什么需要去解释自己，而对陌生人或者各种各样的利益关系的对象解释自己更是毫无意义。可爱情，或者说刘扬扬，那都是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并要长久靠站的。如果一个人在半途中带着还不甚清晰的印象和小心翼翼的描摹来靠近她，就不可避免会产生对她认知上的误解和误会。那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自己讲给他听。姬临看到刘扬扬半垂着眼睛跪坐起来，便俯下身抬手虚扶着他的后颈，将下巴往前凑了凑，捏着他的发尾亲了他一下。然后刘扬扬又轻飘飘地扇动了一下睫毛，扶着沙发又仰头亲了回去。于是原本浅尝辄止一时兴起的啄吻就被默契地延长到了它本该有的长度——真的就像做梦一样。刘扬扬是她的第一位恋人，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一直停留到她不再心动的年纪的恋人。她甚至在前几天和他聊了聊关于以后的问题，属于他不太想刻意回忆的范畴。微微加重的鼻息拂在他凌乱额发翘起之后露出的皮肤上，几乎被刘扬扬自己喘气的声音全然覆盖——刘扬扬被姬临用手心箍着后颈，又不可避免地因为那些话题脸红了。姬临另一只手撑着他身后茶桌的边缘，双膝分开跨在他两侧，放低了身体的重心。在足够鼻尖与额头相贴的距离下，姬临对着他的眼睛报复一般吹了口气，又禁锢着他本能闪躲的动作，强行和自己对视，向他解释道：“刘扬扬，我准备这么多是为了和你一起过以后的每一个圣诞。我个人觉得，我已经把我也爱你这句话摆在你的眼前了。”刘扬扬被姬临用掌心贴住了腰侧，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他揉着尾巴的猫，脊背上的毛一层层地往上弓，又完全动弹不得。他想说点什么，可姬临的话完全不给他回应的余地，反而被这样暗悄悄的触碰撩拨得闷头轻哼一声；哼哼着喘完又余光看到坐在一边乖巧地围观的Zelig，更难为情了，口不择言地想要结束她的压制，“我错了……”刘扬扬支支吾吾地边说边推姬临的肩膀，又完全不敢用力，将身体曲着在她身下缩了缩，用上目线可怜兮兮地盯着她，细若蚊蝇地说着：“圣诞…快乐…呜……”说完他又吭吭着捂住脸低下头，将泫然欲泣的表情藏进她的视线盲区，一副被欺负得彻底的样子，以至于姬临都忍俊不禁，向后坐在了他腿上，有些好笑地反问：“你委屈什么？”刘扬扬歪到了地毯上，拿开手皱皱鼻子和她抱怨道：“你太凶了啦！”虽说用这个词形容恋人多少是不太好，但刘扬扬感觉这个词是最贴切的了。事实证明姬临确实不太会阐述自己的感情，哪怕是这种让人心软的事情都被她说得像是要求和命令似的……但这种不容抗拒而明确直达的爱意到确实是会让他感到幸福。他安静了一会儿，触碰到姬临并未在意反而有些调侃的目光，垂眸伸手勾了勾她撑着地毯的手指，“但还是喜欢。”然后十指紧扣，“永远喜欢你。”
----- CHAPTER BREAK -----
刘扬扬在第二天早上被姬临起床的动静弄得醒来了一下，又很快在她换衣服的窸窣声里重新睡去，可没过不久便被卧室门外传来的动静再次吵醒。他睡眼惺忪游魂一样晃过去打开了门，看到原本正叼着他的拖鞋蹭房门的Zelig重新在原地乖乖坐好，脖子上的项圈也换了一个。一人一狗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还是刘扬扬率先败下阵去，把Zelig重新关在门外，调了个头回房间换衣服了——他差点忘了，忘了狗是需要遛的。尤其是金毛，活力四射的……感觉如果不是它已经被之前的主人养得训练有素的话，估计都会直接挠门了。姬临日常都出去比较早，而且多半也有别的事，没时间带着Zelig散步，那遛狗包括和宠物相关的其他工作毫无疑问就会变成他的。这样的话，尽管姬临说养狗是担心两个人以后没有后代生活无聊，可现在看来更像是给闲到长蘑菇的刘扬扬找了个打发时间的消遣。刘扬扬按照昨天姬临给他介绍的布局去狗屋里翻找着遛狗需要用到的装备，拿着牵引绳出来的时候发现Zelig嘴里叼了一个礼物盒。看大小似乎装的也就是饰品之类的，大概是姬临买的东西没来得及拆被金毛叼来玩了。他正蹲下身想要从Zelig嘴里拿出来，盒子却在他手指刚开始用力的一瞬间被松开了。刘扬扬愣了一下，看Zelig又乖巧地坐了下去，摇着尾巴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专门要给他的？他像是上次被送礼物时一样，依旧选择放在耳边晃了晃，这次却除了沉闷的碰撞声什么金属音都没听到。但就算是送给他的，也等问问姬临能不能拆再拆比较好。毕竟Zelig就算再怎么训练有素他也不指望一条宠物狗能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给新主人送礼物。他随手将盒子放在了鞋柜上，给迫不及待的Zelig的项圈上挂好牵引绳，拿上钥匙出门。以至于那个礼物盒在兜兜转转一番又在姬临回家之后转到了她手上。后者晚上在书房桌上看到这个盒子之后，似乎也是凌乱了一下，然后扶着额角，看起来有些啼笑皆非，“你也是听话到可爱了。”再怎么听也不像是纯粹的夸奖。刘扬扬从单词书里抬起头，头顶挨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姬临的腰间，有些迷茫地问道：“我怎么了？”姬临将盒子重新推到他面前，放在了他正在看的书上面，敲敲盖子低头反问：“你就没想打开看看？”他当然想。可是有不是送给他的可能，而且万一是给她的朋友或者有交际的交易对象买的……再万一装的是什么别的东西……那他看了就总感觉不太好了。刘扬扬倒也不会担心你的我的分这么清显得有多生疏一样。毕竟比起关系上的矛盾，触及到不被允许的部分对于姬临而言好像才是更难以挽回的……何况姬临喜欢，他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得乖一点比较好。他双手松开书页，从她手中接过了这个小礼盒，打开盖子，用一只手将里面的绿丝绒盒子拿在手心转着圈看了看，再次确认道：“所以是送给我的吗？”姬临无奈，有些好笑地直接伸手越过他的肩膀，将那个首饰盒的盖子向上掰开，“你觉得呢？”看着眼前立在绸缎凹陷里那枚独一无二的戒指，实不相瞒刘扬扬都忘了还有这茬事了。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终稿是由他来敲定的，所以才有印象——因为是给他戴的，戒臂还是做得稍微体积略大了一些，两边镶钻中间镂空，用四角星聚拢，缠绕着包裹住用六爪模仿雪花的主钻。刘扬扬上一次见它，它还只是一副有些凌乱的铅笔手稿。如今拿在手里，虽说没有从画稿看来那样梦幻，但总感觉很是奇妙。这是他迟到的婚戒。这曾经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去雕琢的物件，但却是以这样一个有些平淡的方式被送给了他。大概是因为它的意义和功能性都不复当初，比起作为一个标志，更像是一种……“就只当是圣诞礼物和纪念吧，因为我希望以后你没有总要戴着他它出门的需要。”姬临从后面单手捧住了刘扬扬的脸颊，另一只手依旧向前伸去，将那枚戒指从戒指盒里微微用力拔了出来，“我更想用爱标记你，而不是这枚戒指。”——一种曾经一切感知都落为实物的恍然。她的那只手灵巧地将刘扬扬的左手五指撑开，将戒指挂上他的无名指指尖，用她的中指与无名指压着戒臂向下滑去，并在将戒指推到指根的随后便和他十指相扣。“但它象征着我们之间那段朦胧的触感，所以我觉得这枚戒指依然应该送给你。”刘扬扬在被她握住时也下意识地将手指缩紧了一番，看着那枚迎着台灯的光线闪着细碎而璀璨的光芒的钻石有些晃神。感情从朦胧到清晰，他也还记得他们当初写下来的几个单词，现如今一个接一个地全部都从抽象的形容变成了切实的感受。姬临是真的在包裹着他，不论是用属于她的气味、温度，抑或是她刚刚所说的，同样肉眼不可及的爱意。平安夜需要接吻，书房里没有檞寄生，但那也没什么所谓。刘扬扬被她的右手绕过后颈托着下颚将头向上仰起，由她弯下身子吻在臂弯里。明明这次没有被禁锢，心腔里跳动的火苗却也依旧使得他总想掙动什么。刘扬扬对这种感觉很熟悉，说是心动似乎也可以，但他随即才知道还有一个更适合用来总结它们的词：性欲。被轻而细碎的触碰带起的情动像是电流一样在身体里乱窜，有些过头的兴奋和与寻常颠倒的羞耻让他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G药多少会有点催情的效果——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萌芽了。”因为性爱也是爱。但初次由他人使用的地方被橡胶质地的异物撑开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何况这是刘扬扬第一次经历，自然会有无意识的抗拒。轻微痛感被紧张忐忑的心情无限放大，变得让人难以忍耐，“姬临，我有点…疼……”刘扬扬连声音都在发抖，抓着她肩膀的指腹按进皮肤，原本被浸泡成粉红色的指尖用力到连带着关节一起泛出白色，无助到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就算姬临语气再怎么轻柔地向他担保让他放松，被难堪填筑的刘扬扬也依旧无法自如地控制下身的肌肉，以至于当他被插进去之后也还是感觉外侧的皮肤被撑得好疼。但他这次还没来得及和姬临反馈，就被随之袭来的刺激拽回了难以脱身的漩涡。从一开始半推半就的迎合到后面全然沉溺——因为身体里的被搅动的情欲让他像是犯了毒瘾一样难以自抑，让他想要放弃抵抗，然后沦陷到被蒙蔽理智，不知白天黑夜。所以他就这么做了。当一切变得彻底平静又重新染上底噪之后，刘扬扬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的腥气，有些想要逃避地闭上了眼睛，可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睁开了，晃动着对上姬临在昏暗的卧房里倒映着月色的眼睛，“舒服吗？”姬临带着调笑的语气故意问他。刘扬扬还没消下去温度的脸颊一下子便再次烧起来，无所适从地想从她身侧爬着溜走，又被姬临绕过膝弯拖了回去，晕头转向地和她唇齿相贴。原谅他的思绪还有点迟钝和不稳，毕竟不可否认的，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做爱，也是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存在给予爱，第一次被爱意填满了身体，像是被打进了氢气一样整个人都幸福得快要飘起来了——爱到气息相依，爱到彼此拥有。尽管从刚刚的过程来看更像是姬临单方面占据了他……但他也知道自己对姬临而言是最特殊的存在，是她长此以往的不会变更不会抛弃的选择，“圣诞快乐。”他就是唯一一个。所以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 CHAPTER BREAK -----
“我其实想知道，你为什么也会爱上我呢？”刘扬扬将覆着一层薄雪的雨伞又向正在看摊铺的姬临倾过去了一些，在狭窄而略显拥挤的街道里贴得离她更近。他在斯拉特斯堡说着四下里无人知晓的语言，哪怕如此明目张胆也依旧是无法被窃听的字句，这种感觉让他心情有点微妙，让他想到了一个词——Exclusive.姬临似乎对他的问题没有交移出来太多的关心，用被冷空气浸染到微微发红的指尖拨弄着小摊铺展架上的耳钉，随口回问：“为什么这么问？”刘扬扬不知道她是否是在按自己的思路理解这个问题，但还是出于保险多解释了一句：“就算是有婚约，你应该也见过更多更好、更会谈情说爱的人才对。”倒也不是他自己自怨自艾。只是，如果要比起她所在的环境里的或者说她日常接触的大多数人，作为筹码被送到她身边的自己似乎显得太没有价值，是一堆只要离开了这个场所就空有标价却无人在意的塑料圆片。连他自己都知道姬临给他的手机备注还是那熟悉的“小废物”。“我似乎没什么优势……值得被你选择？”他现在是自信多了，但这种自信是姬临给的，也仅限于在这段关系里。在其他场合里，他依旧对自己的一无是处认识清晰。明明是会有点沉重的话题，可姬临的回答却简单而轻松：“是啊，所以就会喜欢你啊。”理所当然到刘扬扬有点没抓住她的理所当然是“所”了他刚刚说的哪一部分，“嗯？”姬临不紧不慢地挑起来了两三个金属做旧的单只耳钉，对着刘扬扬招招手让他把耳朵凑过来，贴着他的耳垂比划了一会儿，便交给摊铺的主人结账了。在等待找零和打包的这个间隙，姬临才云淡风轻地开口将她刚刚的回答铺展开来：“爱情又不是被制定过规则的竞标，并不是谁优秀谁就值得被爱。”隐隐约约又强调了一遍他没什么用这件事。刘扬扬瘪了瘪嘴，感觉她真是对这个事实知道得无比透彻。姬临留意到了他的小表情，侧过身稍稍倚住展架挑眉看了过去，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纯粹的，意味着你是安全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用那么精神紧绷去提防你，对我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明明是在说与心动息息相关的话题，逻辑却丝毫不见紊乱，但莫名地，这种掷地有声的语气让这段剖白更令他难为情了，搭在她臂弯上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姬临像是全无察觉似的，依旧泰然地谈论着萌生爱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足够强了，以至于你说的其他人在我这里反而没什么价值。所以也许就是你的没用和单纯才让我可以真的接触你，也能有机会去感知爱情这个东西。”“我觉得你就是我回家之后迎接我的那张床，或者避风港，温柔乡，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她淡定到几乎看起来像是个局外人。可刘扬扬总觉得，比起那些一问起这种问题就只会拿爱情没有理由来搪塞的剧本来说，姬临平直而清晰的阐述更能让他感到其中的认真和笃定——她所给予的一直都是经得起被直视的爱。但到最后，姬临还是拽着他的衣领，抬头吻了吻他因为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微微张开的双唇，追加了一句将他完全逮捕的反问：“你不是相信命运么？”就像他间隔四年两次降临在他身上的心动，或许中途分别和家道中落任人摆布都不能说是最好的安排，但一定是命中注定。而现在这些命定的路标全都指向了她。尽管这不是终点站，可依旧是他的必经之路——而刘扬扬希望自己在这条路上能向着目无边际的方向前行。让它像爱意一样蔓延下去。让它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