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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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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16
Words:
8382
Chapters:
1/1

Xiao Yun Fu

Entire Work

Work Text

是夜,月明星稀,伴河小镇寂静无声,偶尔有一声打更声穿扬而过,打更人三步一敲,慢慢来到镇末的一处小破屋前。这里的台阶缠满了青苔,整个门板摇摇欲坠。她突然一哆嗦,眼里多了一抹鄙夷——这屋的主人是镇上有名的乞丐,他可厉害得很:年少克妻,还差点杀人。打更人觉得晦气,匆匆叫了两声便回去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人影在破屋旁边的柳树上晃了晃,接着往屋里瞧了瞧,一个飞身跃了进去。1清晨,林仙从饥饿里醒来,他首先擦净脸上的泪水,然后下意识往自己的俏脸上抹泥巴,刚想从床板上起来,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好像被什么禁锢住了。——他的腰间横着女人的手臂。林仙身体一僵,恐惧袭上心头,提起身边防身的石头就往背后砸,也不管会不会闹出人命——登徒子不配活在世上!旁边的胡羡仪睡得正香呢,梦里她正抱着师兄的手臂听师兄训话,一个大石头突然砸她脸上,给她鼻血都飚了出来——“嗷——!!”胡羡仪尖叫着滚到一边。林仙立马从床上跳下来,整个人抖如糠筛,他抓起破烂桌子上的生锈菜刀,眼神凶狠如狼:“滚出我家,不然我杀了你!!”胡羡仪缓了好一会才将血止住,她的一席绿衣已经被血染了大半。不过她不生气,谁叫她师兄的线索在这呢,胡羡仪微笑转身,下一秒脸却一僵——“师兄?”“谁是你师兄!!”林仙脸色发青,“滚!!”“不是,你是我师兄——”胡羡仪一拍脑袋,想起来师兄入世历劫之前嘱咐自己的话,——胡羡仪是妖,她师兄也是妖,一般妖修行就是一步步来,但师兄天资聪颖,所以修炼方式比她特殊,主打一个天人分离,各自历劫,这样一本万利。她知道了,这人就是师兄修炼而来的人魂!怪不得昨晚闻着气息那么熟悉呢,以为是跟之前一样的线索,没想到这次直接是人魂。她想起现在天魂已经回山,自己只需要带人魂回去,这样师兄和自己都会历劫升仙。至于她要怎么升仙?这个只要靠聪明师兄就行了,毕竟妖也有衣食父母嘛,靠着就行!“师兄回山!”胡羡仪笑着冲林仙扑去,这对林仙来说无异于女虽女干,于是一刀砍去,被胡羡仪施法挡住了。一阵晃眼的白光过后,漫天的槐花扑了林仙一脸。他愣了,心脏在这一刻达到了承受极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什么、这是什么!?胡羡仪没有管他的状况,只想快点将人打包带走,却在抓住他手腕的瞬间停住了动作,指尖传来的脉搏让她难以置信——这是什么脉?她强制性地将林仙手一翻,两指一按,愣了两秒后:这好像是孕脉啊……师兄跟人间有联系了。这下好了,得让师兄生下孩子,断了与人间的关系才能带他走……不然这次飞升机会算是毁了。于是胡羡仪叹口气,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林仙说:“师兄,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走吧……”2林仙不想听她这个疯女人胡言乱语,自他妻主早逝以来,数不清的疯人想要逼他就范,其中手段他见过的数不胜数!这个世道太乱,对男子太不公平,任何女人都不值得他信任,哪怕是妖——胡羡仪介绍自己:“你好,我是一只妖,来自极北之地的不周山,目的是带你回去跟我师兄的天魂融合,现在呢是帮你把孩子生下来。”她依旧面带微笑,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想努力给人魂留下点好印象。林仙冷静了,他说:“不管你是谁,滚出去,我不欢迎你。”“别嘛,我很会安胎的。”林仙的肚子痛了痛:“滚。”“我很有钱。”林仙的屋子摇了摇:“——滚!”胡羡仪只能灰溜溜地滚出来了,然后另找办法让人魂接受自己。但这机会来得很快啊。——林仙是个乞丐,没了妻主的他更是个任人欺凌的乞丐,吃不饱饭是常事,遭人殴打更是家常便饭。在确定胡羡仪不在之后,他拖着身体拄着拐杖上街讨饭,结果没有人愿意施舍他,甚至还有人欺负他:一只脚踢飞他的破碗,来人扯着粗犷的嗓音嬉笑道:“讨饭的,今天你给我舔个脚,我就赏你口饭吃怎么样?”林仙想要离开,立马有几个人凑上来,黑压压的像堵墙,挤走了他为数不多的亮光。“你不是很会勾引女人嘛?”踢他碗的男人笑道,“怎么?就女人睡得,男人睡不得了?”“我没有。”林仙黑着脸给自己辩解,“我看你也是个有妇之夫,怎么……”“你TM也知道老子有妻主?就是你这个贱人!自从你来到我们镇,我妻主就魂不守舍,彻底不归家了!就是你把她勾去了你个贱人!!”说完几人就要对他拳打脚踢,林仙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阵仗,下意识护住肚子,突然上方飞来一记哨声,众人一看——一袭绿衣的女子高坐在屋檐上,晃荡着脚,皮笑肉不笑地问他们:“谁要欺负我家兄长啊?”男人嘴一抽,一道白光将他前额的发须尽数斩下,胡羡仪眼神瞬间凶狠:“不知我在边关训练的身手能不能把你们打平呢?”妈、妈的!这小乞丐竟然还有个妹妹,看样子还不是个善茬!几人腿一软,白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胡羡仪从屋檐跳下,弯腰好奇地看了看灰头土脸的林仙,随后伸出自己的手,见林仙半天不动作,她嘴角一弯:“害羞啦?”林仙耳朵一红,自己撑着地面起来了,他脸一扭,有些瓮声瓮气:“我没有,你别胡乱编排我……”胡羡仪笑眯眯地点头。等了一会,就听见对方说:“谢谢你……”林仙道着歉,还没想好怎么报答救命之恩呢,胡羡仪就自己凑了个注意——她凑到林仙面前,说:“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不要求什么,就是想住进你家。抛开我心地善良不说,我武力值高,重点是我有钱!你收留我,我一个月给你十两银子成不成?”十两银子,这可是相当诱人的条件,以她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判断,她这可不是一般大方,她那是善心大发了!!果然林仙心动了:他孤身一人身无长技,加上当今世俗的封建,身为一个男子,他只能去讨饭,可因为这身皮囊,他连讨饭都做不到……眼看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继续这样的生活只会导致最终的一尸两命——林仙瞧了瞧胡羡仪:这女子是妖,但没有吃自己的意思,面对自己之前的行为不但不报复还救了自己。世道如此,与其就这么死了,不如搏一把!!于是他拳头攥了又攥,待双掌被抠出丝血痕的时候,才答应了:“……好吧,你来吧,反正我那个破屋子也没什么好偷——”“谢谢兄长!!”胡羡仪一把抱住他,清香的槐花味扑了林仙满脸……刚缓过劲的青年就这么晕了过去。待林仙在自家床板上醒来的时候,西边的太阳已跟天作了别。胡羡仪的头就趴在他枕边,两只大眼睛盯着他看。林仙从未这么被人看过,有些不自在,他问胡羡仪:“之前你说我是你师兄,这是为什么?”胡羡仪笑了:“因为你是我师兄来渡劫的人魂呀,这样算不算我半个师兄。你有什么愿望和目标尽管告诉我,我呢就负责帮你实现,毕竟这也是渡劫的一部分嘛。”愿望?林仙不禁自嘲,目前的他除了将孩子平安养大还能有什么愿望?至少……不能让孩子跟自己一样。“你师兄是谁?”他又问。“是不周山上的石头,修炼年数比我还久的妖精。”“好,我答应跟你走,”林仙心中了然,“但必须在我孩子健康长大,能谋生就之后。在这之后我任你发落,绝无怨言。”“成交!”胡羡仪笑着,仿佛这只是一桩很简单的买卖,全然不知造化弄人,今后这人魂将教她何为世间的情劫。3至此,胡羡仪便在林仙家住了下来。林仙家太破,破到一路见证百态的胡羡仪都看不下去,大手一挥决定将之改造一番。她玉手一翻,变出实打实碎银,然后东听西问叫来不同工匠,终于在冬天之前将破屋改造好了。在这之前二人就一直在客栈里住着。林仙曾好奇她为什么不直接变化整个屋子,话本子里的妖怪不都这样做的吗?胡羡仪笑:“话本都是人为,人都渴望自己没有的。我们妖也要遵循自然的规律,真要变化了也只是幻术,莫非你喜欢金镶玉的草包?”她凑近林仙,表情很逗。林仙伸手将她推开,胡羡仪抓到了重点:“你还会看书呀?”“记忆里学过一点字。”林仙知道她没有恶意,慢慢地忍不住放松了警惕,“只是学的不多,看起书来有些勉强,后面……就没有机会了。”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在离开家乡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看书过。“不想再看吗?”胡羡仪问。有机会吗?眼前的一切像黎明前的萤火般抓摸不住。林仙想,但现在平静的日子又能维持多久呢?“……不用了。”“好吧。”客栈旁走来一个卖驴打滚的商贩,胡羡仪看着眼馋,跟林仙说声就跑出去了。商贩走的有点远,转眼间就不见二人踪影。她不在,林仙总觉得不自在,喝了杯茶就准备上楼。突然身边走过一男一女,男的调笑女子:“看你最近心不在焉,是不是还在觊觎镇尾那个臭乞丐?我劝你放弃,人家可攀上了根高枝呢!跟那个比你算什么呀!”林仙心一提,脊背发凉: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那些人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就你放屁!”女的说,“我看那高枝只是图个新鲜,到时候还不是落我手里?!”林仙拔腿要走,却发现二人一直盯着自己——原来刚才的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在他们露骨的眼神里,林仙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一个乞丐,怎么就那么会勾人呢?小男宠?哈哈哈哈——”“听说还怀孕了?说不定是哪个野人的呢!”二人越说越脏。林仙的拳头越攥越紧,一颗心脏急速乱跳,他握住茶壶就要扔——这边的小二看不下去,刚要劝阻,就见眼前一道绿影飞过——所有人都愣了:只听一声巨响,彭的震起一阵浓烟。胡羡仪嚼着驴打滚,将人往地下踩了踩,质问:“刚才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被踩的俩人面目扭曲,鼻血横流,好好的地板被他们压塌了个坑,飞溅的木屑落到了其他人的碗里。林仙跟小二吞了吞唾沫,掌柜的上去算账,胡羡仪扔给他个袋子,掌柜的一看是满满当当的碎银,便笑嘻嘻地走了。“原来你们觉得我是高枝啊?”胡羡仪俯身质问,“而他林仙就是我的男宠?”“大人饶命……”二人连连求饶。胡羡仪却笑了:“跟我道歉?不不不——你们应该跟我、的、男、宠道歉!”说着还特地加重了男宠两字,然后对着俩人的屁股就是一脚:“快去!”一男一女连滚带爬地跑到林仙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男宠林大人……”“蠢货!我说男宠就是男宠?脖子上顶的是猪脑?那是我兄长!!”你刚才也没说啊!!二人眼看就要崩溃,林仙先被他们恶心到了:惺惺作态,这样的人连道歉都是令人作呕的。“滚。”他说,一男一女立马跑了。胡羡仪凑上来眉毛一挑,掐着下巴问他:“我记忆里的师兄有这么善良吗?人你说放就放啊。”林仙对她的称呼保持无所谓的态度,回:“不想跟惺惺作态之人打交道。”“有脾气。”胡羡仪竖大拇指,心里却想:要是日常生活也这么有脾气就好了,也不至于天天被欺负。“我帅不帅?”她双手捧脸,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帅的槐树精。林仙嘴角微微一弯,下一秒就收了回去:“帅。”胡羡仪很满意,将手里另外打包的驴打滚递给他。林仙打开包装吃了一块:满满的黄豆粉包裹着香甜的豆沙馅儿,白软的糯米皮糯叽叽,甜得就像林仙此时雨过天晴的心。他突然脸一红,不敢看胡羡仪,匆匆道谢就跑回了自己的厢房。小屋修缮完毕后,看起来跟镇上其他户没什么不同,甚至远超镇上富豪人家。林仙看着,下意识高兴了下,随后就是一阵愧疚,再想到自己跟胡羡仪的约定,突然感到一阵失落。可是他失落什么呢?明明胡羡仪对他很好不是吗?保护他,甚至给他力所能及的一切,尊重他……可是他为什么会有点心痛?人家帮助他,他也该为她的师兄付出不是吗?师兄……“师兄、师兄!”身后的胡羡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让沉浸在自我里的林仙反应过来:“院子里风多大呀,你站在这里对孩子真的好吗?”“我……”林仙刚想说我不是你师兄,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林仙,虽然没有你师兄神通广大,但……但什么?他林仙有什么?除了这幅身躯,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孩子,他如今的一切几乎都是胡羡仪给的,他有什么?如果那位是天上的月亮,那么他林仙就只是地上的水洼,靠月亮的倒影活着。“怎么了?”胡羡仪问。对于这样的她,林仙今天格外抗拒。“没什么,我现在就进去。”胡羡仪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匆匆离去的林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实话,林仙跟师兄并不像:他们像两个不同的个体,林仙更有烟火气,更有生命力、更活泼……他会笑,会生气,甚至会偷偷摸摸一个人脸红。跟对师兄亲人一样的感情不同,自己对林仙,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是什么呢?胡羡仪从小就没有劫数相关的概念,所以她根本搞不懂。搞不懂就不搞了,专心完成跟林仙的约定吧。她想起自己从精怪朋友那里搞到的养胎偏方:需要新鲜的人奶混合多种药草,药草是弄齐了,就是这人奶……镇上的奶娘几乎被人垄断了,而他们没一个愿意出一个给自己。没办法了,只能去偷了。趁着夜色,胡羡仪偷偷溜进一户人家——这家奶娘奶最多,拿一点不影响孩子吃奶吧。时间慢慢流逝,林仙坐在屋内发呆,当面前第二根蜡烛融成灰烬时,他终于意识到胡羡仪一直在外面。是发生了什么吗?林仙跑出去,满院子都找不到胡羡仪身影。眼看天边雷声轰轰,几道闪电若隐若现,他打开大门,一不小心就惊动了门口蜷缩取暖的乞丐小孩。林仙只能问小孩胡羡仪的下落。小孩平时就受林仙的照拂,胡羡仪来了对他的帮助就只多不少,于是努力思索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镇上的人都想报复你们呢!我今早听到一家人墙角,对方说要好好收拾胡姑娘一顿!”“在哪?!”“胡姑娘?刚才就往那家去了,就是镇上东边那家……”林仙全然忘了自己还挺着个大肚子,急忙顺着方向跑去了。小孩喃喃:“他们兄妹感情可真好。”林仙来到那户人家门口。这家不穷,还养了两条凶神恶煞的狗,可不知为何现在四处安静如鸡。后院大门好像都开了……林仙试着推了下,果不其然是开着的。他走进去,小心翼翼四处摸索,一不小心踩到根断枝,一不小心又被地上睡着的狗吓了一跳,好一会,才突然看见一个屋子的窗户底下散落着好几片槐花瓣。于是小心翼翼走上去,在确认里面没人后大失所望,焦急地准备离开,突然,屋里传来一声颇为虚弱的呼声:“是林仙吗?救命啊,我要被人烧了……”是胡羡仪。林仙赶忙跑进屋,却发现里面真的空无一人。“你在哪?”他问。地上的胡羡仪有气无力:“你脚下。”是一根树枝。“是这个吗?”林仙将树枝拿起。胡羡仪舒了口气,开始跟她吐槽:“这家简直有病,养了只狗精!那家伙追我追到伙房,还拔掉了我仅剩的几片花,我差点就被烧了!”“那你没事吧?”林仙十分焦急。胡羡仪随口道:“没事,现在的身躯不过一个分身,过段时日便好了。”说完又叹气:“可惜了那些好奶了,全没了。”“什么奶?”“人奶,给你做补药用的。”林仙哭笑不得,只能先道歉,再说自己不值得胡羡仪做到这一步。胡羡仪说:“哪里不用!你可是我——”兄长二字还未出口,今天林仙失落的表情便浮上心头,于是选择了闭嘴。“我带你回去。”林仙说着,带着她偷摸钻出后门。回去的路上二人皆是无言,天上的雷雨终是停了,一抹月亮透出云层,温柔的月光倾了满地……在林仙的劝阻下,胡羡仪还是放下了给他安胎的执念,眼看日子一点点过去,终于还是走到了临盆这天。孩子降生的时间与林仙计算的吻合,半夜的时候他便开始阵痛,奇怪的是他左等右等,腿间始终没有流出羊水,眼看剧痛越来越剧烈,下体却一丝动静也没有。胡羡仪不敢怠慢,花重金请来了产男跟大夫,只听三人在屋内一阵忙活,各种声音噼里乓啷,就在天露鱼肚白的时候,产男跟大夫走了出来,一路叹着气,对她说:“孩子不出来,我们什么办法都用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给病人用了止血的药,或许还能拖一会……您去看看吧。”胡羡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成了她理解不了的话,于是死死扣住二人:“你们什么意思?!他不是在生孩子吗,那你们就把孩子取出来啊!取出来不就好了!?”“您去看看吧,或许还有机会……”不可能、不可能,林仙没有这样的劫数,他怎么可能——?!不可能!胡羡仪冲进产房,一推开门,令人窒息的腥味扑面而来,她这才发现,门前的花坛已积满了血水——林仙迷迷糊糊地躺在榻上,似乎是死前的回忆,他想到了过去:记忆里的妻主是模糊的,他从来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似乎是某个从泥浆里爬出来的日子,他便以为自己是个鳏夫。妻主似乎总是喜欢坐在高耸如云的老树枝上;妻主似乎很喜欢摇晃双腿;妻主很喜欢吃甜;很喜欢穿红戴绿,但最喜欢的还是绿色衣服……过去的记忆如水漫金山,彻底笼罩了林仙的整个思绪,让他越来越困……可是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滚烫的触感侵袭了整个身躯,密密的酥麻感让他溢出一声呻吟。——胡羡仪紧攥着他的手,一边让他别睡一边用灵力将他体内的孩子融化——即使自己体内的灵力已所剩无几,即使这样做有违天道。胡羡仪咬咬牙,还是这样做了。4摸索了一会后,胡羡仪却发现林仙肚子里根本没有生命!准确的说那只是师兄未转化的一团灵力。她暗骂一声自己蠢,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出来。于是运转灵力,将之与林仙整幅身躯彻底融合:一瞬间,周边白光四起,林仙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变好,甚至原本就优秀的面孔也变得更加娇俏……融合结束后,胡羡仪放下他的手,却被他堪堪握住。她看了看林仙,人还昏迷着,身体却很诚实。无奈叹叹气,胡羡仪悄悄挣脱,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的时候,甚至跌了一下。她损耗的灵力实在太多了,现在的身躯根本挺不住,最多半年,半年之后这幅身体就会彻底枯萎,而她无论如何都得回到不周山……可是她真的要现在就带林仙回不周山吗?事已至此,她真的做得到吗?胡羡仪坐在门前的阶梯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曾经的她对升仙有关的劫数有多不屑,现在就有多渴望……如果自己当初认真听师兄讲解,是不是就不会犯那种低级的错误?是不是就能预测一点林仙真正的劫数?她很纠结,于是将脸埋进臂弯里,任泪水一点点浸入地面。林仙这一觉睡得很熟。在醒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入了地府,离开了人世。梦里是一片黑山火海,如龙似海的亡灵长队排到了天际,他站在末尾,接受牛头马面的询问。孟婆递给他一碗汤,他犹豫着不想喝,牛头马面便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冤情。“倒不是冤情……”林仙嗫嚅着,“我还念着一个人,我还欠着她一个承诺……”“那你插个屁的队!亏我还以为你们妖精又开辟了什么历劫新赛道!”二人说罢给他一脚,将他踹出了地府,回归了人世。林仙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看着四周布局迷茫了一下。他这是……回来了?门外传来的呜咽声打断了他的迷茫,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发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胡羡仪。正疯狂消耗手帕的胡羡仪:“呜呜呜,你醒了。……你不准看,给我撇过头去!”林仙自觉地撇头,问她:“……你还好吗?”“一点都不好!呜呜呜……”她哭着,“我为什么不早点发现你根本没有怀孕,我真是……”这回轮到林仙愣住了,巨大的落差将他整个笼罩,随之而来的则是对于自我身份的怀疑:他不是……鳏夫么?自己费尽全力保护的孩子又去哪了?感受到努力付诸东流,他竟一时间难以接受。很难不让人伤心,就像书里的穷酸书生寒窗几十年,最后只得了个落榜的结局……但这或许是天命,他林仙一个穷苦人,离了妖就什么都没有的废物,拿什么养孩子?就算胡羡仪大发慈悲给他抚养孩子的机会,他能给孩子什么?思来想去,林仙发现自己之前竟如此单纯甚至愚蠢,只一味将孩子当做了自己活下去的动力,根本不管孩子以后,太自私了。那么……现在他是不是可以放心、了无牵挂的走了呢?“你的愿望是什么?”胡羡仪吸了吸鼻涕,突然问他。什么愿望?林仙转头,刚好跟她对视。月光下的胡羡仪此时并不美好,虽然美丽,但很邋遢,可就是这样的她,一颦一笑、一静一动,在林仙眼里都是无比的完美……就像是被瑶池仙子引出了心声,林仙说出了连自己都要忘掉的、埋藏在心底的愿望:“我想读书,想科举,想为男儿搏取一丝……公平。”记不清第一次被这个人世震惊是什么时候了。当他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时候,路过的女人们将他扔进了青楼里,那里多的是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子,甚至还有不满十岁的小儿……一个两个,叫作瘦马。女人们在高堂肆意挥舞着银票,男人在底下扭腰承欢,最好的,不过是一纸聘书摇进门里,从此昏天暗地,两只脚困在小小的几块砖里。女人有独立的权利,有自由:她们可以在外面随意出行,可以读书,可以参加科举,所有的官员都是女人,她们说话有人听,甚至可以变成法令……而男人呢?就他林仙那点见识来看,当初要不是他跑得快,估计已经被困死在深宅大院了,所识的几个字在其他男人眼里也变得学识渊博起来。他要读书,要科举。凭什么就女人可以拥有权利,而男人不行?即使千百年来王朝就是如此,但是如此,就是正确吗?男儿的公平?胡羡仪闻言摸索着下巴。——一路走来她也见过不少女子欺辱男子的案例,身为妖怪她实在不懂:世间生灵不论雌雄都是互相为伴彼此尊重,雌鸟抱蛋雄鸟筑巢,从来没有一方无限制无理由压制另一方的,结果人类偏偏发展出了另一套体系。她没有研究过,她也懒得去懂。林仙要做的事,她支持就好了。胡羡仪双手一拍,说:“那我去给你找个师傅,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便出发。”几日后,二人动身前往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座城市,受困于当朝的法律,胡羡仪给自己和林仙办理了身份证明,还买下了一处典雅的宅子。她给林仙聘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结果对方发现他是男儿身后果断拒绝,并提醒男儿读点男德之类的就行了,圣贤书是女人才能读得懂的!林仙很气愤很委屈,胡羡仪却摆摆手,提醒先生看天上的飞鸡,然后伸手一变,林仙就变成了女人。“先生是不是看错了,我家小姐明明是女人。”胡羡仪笑道,“先生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不成?”这下不光老先生晃了眼,连伺候她的几个书童也不禁揉眼。胡羡仪一边哄、一边骗,直教对方以为林仙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林仙家是某个秘而不宣的大族,这才将人哄了下来。从此深宅大院里多了间亮堂的书房,林仙每日步行在读书考学的路上,周围的风景从绿芽新绽到玉树琼花,屋外的风景又从寒江雪柳到枯木逢春……寒来暑往,林仙端坐在园子里看书,胡羡仪就半靠在粗壮的槐树枝上,悠闲地晃着腿。偶尔林仙会问几个问题,胡羡仪总能作弊答上。她越发的懒了,总是不爱动,不像彼此刚认识的时候那般跳脱……放下书的林仙看着沉睡的胡羡仪,心里不知为何总是担心,所以偶尔提问题,让她清醒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槐树是她去年唤人移植的,枝干粗壮,生命力蓬勃,胡羡仪睡在上面,高度距离看上去就睡在林仙旁边。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很喜欢林仙旁边的位置。林仙凝视着她的脸,眼神温柔似水,伸出手轻抚她垂散在耳边的须发时,忍不住低头……心脏的跳动如此剧烈啊,是被花香抚乱了心,还是因为心动?就在二人的唇瓣即将接触时,一个女子冲进了花海,似乎很急,直让本就小心翼翼的林仙急忙后撤,差点栽了跟头。是家里的奴仆,她欣喜若狂地告诉林仙考试过了。什么考试?当朝有三级考试,林仙过的是二级,最后一级是由皇帝监考。而林仙若想参加这最后一级,便得即刻动身前往皇城了。侍女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胡羡仪,被林仙拦了下来,他让侍女先走,自己一个人等胡羡仪醒来。日暮西山,树上的人翻了个身,懒懒地坠进了林仙怀里,带来满捧花香。林仙脸一红,只见胡羡仪双眸微张,嫣然一笑:“害羞了?”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吹气,调笑道:“妹妹也喜欢女人?”林仙耳脖通红,连忙辩解:“你少拿书里的事儿逗我了。”前段时间二人看了一本书,里面讲的是女子之间互相爱慕的事,因为林仙身上的法术没去,所以胡羡仪经常拿这些逗他。他告诉了胡羡仪自己有关科举的事,胡羡仪听说他中榜很高兴,立马就要启程。二人算下来除了那些书,其他的都可以闲置。临走之前林仙最后一次去拜访了自己的先生。老人很高兴林仙的成就,她说林仙在读书这方面很有造诣,并祝愿他前程似锦。顶着女儿家的皮囊,林仙听着,五味杂陈。此行一去,不知何年何时才能再见,等他以真实身份拜访师父的时候,她还认自己吗?在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眼里,究竟是学识更重要,还是性别更重要?……一个月后,二人到达皇城。问了林仙殿试的时间后,胡羡仪特地选了一处有槐树的院子,周围有人忍不住提醒他们槐树招鬼,胡羡仪没管,林仙就更不理会了。来提醒的人将结果告诉给了自己的主子。轻纱笼罩,珠帘轻晃的亭子里,风姿绰约的男人小捻一把鱼粮,将之投喂给水里相互挤压斗争的鱼群。听完男侍的话后,男子嘴角微挑,问了一句:“你是说,那位貌美的女子,不但聪慧而且勇敢,还是今年的宫士?”多么引人遐想的女人啊。男子投喂鱼粮的动作变得娇弱了几分,捻起罗帕掩着因激动而起伏不断的胸口,小脸通红地感叹:“这不就是上天给我的真命天女么?不知母皇愿给他哪个职位!”周围的侍从见状纷纷低头,面红耳赤地想,公主可真是太美了,不说女人,连男人都会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那女子能得到他的垂青,真是祖辈求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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