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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脸，就一个吻。”他们有过这样的约定，单号是左脸，双号是右脸。“胡子很扎嘴。”Sebastian有时会抱怨，可他最后还是亲了，送去一个带着酒店漱口水的味道的早安吻。
“你上次明明说喜欢。”Chris开始拆剃须刀刀片的包装。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摆出个严肃的表情。“well，无所谓了。我要再洗把脸。上次又是哪次？”Sebastian从他侧身伸手打开水龙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镜子里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也同样在凝视着他。“你，我，和Mackie，在酒吧，你喝醉了，硬要抱着我的胳膊说‘Chris就算哪一天我打算开始恨你但你的胡子和肱二头肌可以获得赦免权，因为这两样东西是你身上最他妈完美的部分’，虽然你当时几乎是被我拖回来的。”“胡说。我他妈哪有醉成那样过？”凉水在Sebastian的手指间流过。他用沾湿的手指整理乱发，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憔悴到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个昨夜无眠的人。“你哪一次都醉得吓人。醉了偏偏话还很多，最后又翻脸不认帐了。”抹匀剃须泡，Chris在心里和胡子做道别。他已经习惯用胡子做界定，有胡子留给Chris，没胡子属于Steve。——我和Steve完全是两个人，不是吗。有次他这样问。——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双子座？Sebastian只是笑。——那只是巴纳姆效应。我念完Steve的台词，从绿幕走回酒店，工作电话里存着一百万个公关的叮嘱，简直是梦碎。有时候我觉得他勇敢到可怕，而我们在镜头前就是演戏。只有演戏。——随便你，但好莱坞需要唯心主义。最后Sebastian给他倒了杯热红酒。
“不论你爱它或恨它，都要暂时说再见了。”调整剃须刀的角度，镜子里的下颚微微扬，这是他变身成Steve的仪式。“再见。”Sebastian轻叹一声，走出卫生间，没把握好力度，关门的声音有点大。再出来的时候，他的下巴已经光滑到无可挑剔了。Sebastian蜷缩在靠背椅上，玩弄着床头柜上的便签，写一些零碎的诗。看见Chris，他把两脚平放在地毯上，两眼追随着那张故意摆出庄重表情的脸庞，热情高涨，像变回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眼里含着有崇拜之情的后辈。“Oh, Captain! My Captain!”这样念着，笑得却像恶作剧成功，他很少在Sebastian身上看见这种神情，也许只是兴奋使然，用这个来庆祝又一个星期一罢了。“挺好笑的。”Chris摇头。“我先走一步。”Sebastian低头整理鞋带，他们不同时出发，这是老规矩，毕竟天天同时到片场总会点风言风语，什么的。“顺便去向Mackie求证。虽然我是不太相信你的鬼话。记得拿房卡。”“你应该相信的，Mackie只会确认然后描述他所目睹的你的每一次醉酒经历。工作愉快。”“你也是。”镜子前洗脸的那个带着忧郁情绪的，头发乱糟糟的Sebastian已经消失不见了。其实你也很擅长把自己分成不一样的部分，然后投入到不一样的东西里去，Chris突然很想这样告诉他。我们是一样的，亲爱的。今天还只是开工第一天呢，别这么不高兴。然后走进片场，又是另一个自己了。
陪Chris看完泰坦尼克号的那天，他梦见自己躺在甲板上，和Nearer My God To Thee的旋律共同沉沦。其实他之前就看了很多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艘远洋上的巨轮就像好莱坞，看看Chris穿着戏服的那副模样吧，背影挺拔得像永远都不会倒下，他天生就该拿到头等舱的船票。可某一天他们聊起The First Avenger,又像回到了2011，他躲在电影院的一角，复古质感的影片随着播放剧情逐渐推进，小巷，博览会，告别的拥抱，接下来是什么，未来？他们需要一个能推进未来的英雄，于是Captain America在实验机器里诞生了。他想起站在小木箱上俯视Chris的感觉，看见他在昏黄灯光下的金发与深色的发旋。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个打败他成为真正男主角的人到场。打声招呼，交换名字和联系方式，也许那就是个临时的工作号码。你接下来就要和这个生平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演出生入死、颇有渊源的好兄弟了，然后再向媒体复述无数遍你们的情谊就像剧中的角色一样——就算你们尚未谋面之前的人生天差地别，宛若对跖点。波士顿和康斯坦察。本土与移民。如果把拍戏看做为期几个月的吊桥效应的话，那这也应该是“出生入死”了。票房会扑吗？不知道。扑了怎么办？不知道。所以只是重复干杯，倒酒，再干杯。“嘿！Sebastian！”他转身过来，把两杯溢着泡沫的啤酒放在吧台上，语调上扬，带着美国式的热情。“你是第一次来伦敦吗？““是。”他们谈起伦敦，谈起这里从不断绝的雨，谈起塔桥和泰晤士河，无论如何，他们在这都是异乡人，景色总是陌生。而小小的摄影棚就是他们能触及到的风景，绿幕和特效摧毁了好多公费旅游的机会。然后他们开怀大笑。
Chris, Chris Evans.他的脑子总是里重播着第一次见到他的画面。那个男主角，就这样走进来，向人群另一边的他点头致意，即使他们未曾谋面。导演和制片人带着他过来，一面和工作人员忙碌地筹划着事项，一面看着他们握手、交谈。——你就是Bucky吧？——初次见面，Captain.他忍不住对他笑。也许就只是单纯的崇拜心理，那可是未来的Captain America啊。笑得似乎有点傻气过头了，他在心里反省，可是收不住脸上的表情。——你会是个好士兵。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叫Sebastian，我是Chris，似乎剧本里的Bucky会是个狙击手。——是吗？我还没读过。——还Steve大一岁，这里的他们一起长大。你读过漫画吗？原本的Bucky是个小孩子来着。当然，他们选了你来演，肯定有不一样的打算。——那也算是一种创造历史了。——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剧本，走吧，服装师在叫我们。
好像那就是奔向未来了吧？他回忆。然后他们纵身跳进四十年代，去创造一段历史。清早他做了个梦，青少年版本的Chris Evans反戴着棒球帽，敲着架子鼓，旁边有群男孩女孩和他打得火热。而他就像个视察孩子课外活动的家长，呆呆地站在玻璃窗外盯着他的男孩。小Chris看见他，抬头大喊——嘿Seb!——就算隔着玻璃窗听得不真切。反正那个男人一直这样叫他。然后大号Chris就用一通电话打破了他的梦。“十周年快乐。”他听到Dodger在背景里的吠声。“起这么早？”“其实我没睡。”“哇——哦。大明星，你不是准备当个居家男人吗？还敢熬夜？”“这次例外啦。你知道的——那部电影播出十年了，我翻到一些伦敦的旧照片，你想看吗？”“你最近怎么又开始怀旧了？前天不是才给我看你意气风发的高中时期？”“大概是上了年纪。”一声自嘲。Chris传来一张照片。标准的游客照，两个傻瓜似的外国人在泰晤士河边合影。“或许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出去旅个游——”电话那头换了个话题。“只要不会被公关追杀的话。”
然后再去当更多次傻瓜似的外国人，照更多标准的游客照？他想起上一次在机场的短暂相会，Chris把他按在厕所隔间，就这样给他来了一发手活，尿骚味和窄小的空间让他想吐。你他妈知道自己有多重吗就趴在我身上？他骂Chris,换来屁股上挨了一巴掌，身后的人的一把胡子蹭得他皮肤发红。最后他射在Chris手上， Chris埋头在他的颈窝里，这个混账还要来一句真希望我们坐的是同一架航班，最好是去夏威夷或者马尔代夫的。他想哭。也许我们该有更正儿八经的爱，比如带海景的酒店房间和铺满玫瑰花的大床，你要先带我去吃一顿烛光晚餐，然后再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最后我们才去上床，抱着对方的身体先甜言蜜语一番再搞到一起。而不是像这样——躲躲藏藏地约会，或者说偷情。这下我明白了，我们的爱绝不是高档餐厅里的头盘、副菜、主菜、甜点，按照大厨精心设计的模样有迹可循地呈现，哈，我们是该死的垃圾食品，只管满足口腹之欲，健身教练最避讳的玩意。既然如此，那也不应该叫“爱”，它只是性欲，只是深夜的聊以慰藉。“我想念沙滩和阳光。该死的疫情啊。”Chris叹息。他想说我想见你，可这字眼似乎被施了魔咒，滞留在他的舌头上。Chris在电话另一侧也不做声，似乎不急于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他想用他惯有的好兄弟姿态抱住他的甜小孩的脑袋告诉他我们永远会在一起，但其实他更想亲吻他的额头、他的嘴唇、亲吻他手上那枚目前尚未戴上的戒指。Chris有时候会思考他们会拥有怎样的婚礼，他的侄子侄女们充当花童，香槟泡沫喷在养护良好的草坪上，他的幼稚的弟弟这次终于放弃了，转而向他扔起了水气球——他的Sebby，就站在他的背后，白西装笔挺、干练，他看着这个上东区的小伙子，知道自己以后要面临的是他睡眼朦胧和胡子拉碴的模样，可是没关系，他会替他在浴室的镜子前摆好剃须刀，会和他一遍又一遍地对台词（“你太严格了，是准备把我送上奥斯卡的颁奖台吗，Chris?”“当然，先生，如果Sebastian Stan都不值得小金人的话，那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审美呢?”“油嘴滑舌。”），直到垂老暮暮，他会去陪他再一次看他的东欧故国，然后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去沙滩酒吧喝一杯马提尼吧。”Chris说。电话通讯持续着，没人在说话了，他们知道自己只是想听听对方的呼吸声，顺便确认一下在世界逐渐开始失去联系的疫情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爱作为自己存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