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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站在大厅里,诡异扭结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的吱呀声尖锐刺耳,也掩盖不了海浪一遍遍拍上礁石的沙沙。腥咸冰凉的海风绕过并不严实的玻璃缝隙灌进了空旷的大厅,勉强吹开屋里浓得吓人的血腥味。
但丁从海岸的港口一路来到这幢华丽诡谲的古堡里,窗外乌云几乎要压在人头顶上。他是为了报仇而来,这一路上恶魔一波接着一波,越接近这座古堡的中心,越接近这趟复仇之旅的终点,这些东西的的智性和实力就越强。可是它们仍然叫他“Danteeeeeeee——”,就好像这么些年来毫无长进。
但丁此前没有怀疑过自己此行的意义,杀死蒙德斯,为伊娃报仇,多么正当又合理。可是他早该想到的,如果维吉尔没有失败,那么那个破坏了他们过去梦幻般家庭幸福根基的侩子手怎么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而没有被闻讯而来的他的半身攀咬上呢?
但无论如何维吉尔确实是被他杀死了,就在刚刚,半分钟之前。他们交手的最后一招都拼上了所有,但丁棋快一招,在对方的大剑把他将将砍断之时收回了叛逆。黑骑士的尸体还倒在地上,大剑留下的巨大的伤痕竖着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腹。但丁清楚地记着自己手下的剑撕裂开黑骑士的血肉的触感,他的最后一击完全没有留手,伤口中暴露出的裹着血膜的灰白色肋骨向左右两边翻开。妈妈留下的那个血红色的吊坠现在掉落在一地的血污中,但丁捡起来仔仔细细看过了,刻着“vergil”的凹槽被摩挲得几乎消失,暗色的浆液挂在了宝石的表面,让它没有了之前的光彩夺目。这大概是但丁第一次见维吉尔如此坦诚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所有,包括搅成一团的肠子和与包膜混在一起分不出来的胃,而他的另一些脏器几乎是带着黑色焦痕的碎肉末。
那个跟他交手了三次的尼洛安杰罗怎么会是维吉尔呢?维吉尔怎么会死在这里呢?但丁的手完全是颤抖的,他快要握不住叛逆了。这把在过去带给他全然的安全感的大剑,父亲留下的武器,如今却成了杀害他血亲的凶器,不,不对,是他自己杀了维吉尔,是他没有察觉那时看到吊坠的维吉尔的异样,是他又一次没能抓住维吉尔的手。
没有了魔力的支持,就算是恶魔的躯体也无法复原。但丁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黑骑士的尸体前,这个大块头的面色依旧是青黑色的,红色的魔纹和大角无法让他的这副样子和维吉尔联系起来。恶魔的血也是鲜红的吗,还是说因为他是维吉尔,才有着和但丁身体里一样的汩汩温暖的血?
但丁不知道,他握住黑骑士的手试图输入魔力来对面前这个一塌涂地的局面做点什么,可是无济于事,他双手捧着的恶魔的肢体在窗外鸟型恶魔一遍遍拖长音的报丧中渐渐地冷了下去,逐渐变得僵硬。
吉尔维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仍然穿着但丁见他最后一面时的那一身西装,衣服面料笔挺贴服,绷带好好地挡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托尼,想我了吗?”他说,站在啸叫着钻进窗户的风声中。但丁抬头看他,吉尔维身上干干净净,然而那些托尼和吉尔维血共同织就的血渍,连同地上的维吉尔身下大块大块的鲜红色液体,一同刻进了但丁的视网膜,随着他的视线把整个世界染成鲜红。
吉尔维还是温温和和的语气,体态纤长优雅,仿阎魔刀的那把西洋剑依旧在他缠满绷带的指间。就好像他们没有在那个满是火焰的酒吧中厮杀过,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吉尔维做完他的委托,对着那群佣兵宣布今天的酒水也由他买单,在欢呼声中坐到了正在吃圣代的托尼身边。而但丁这些年身型早有长进,与之前大不相同,比起正在抽条的托尼,又或者比起当时的吉尔维,匀称的肌肉已经覆上他的骨架,他已经比记忆中那个深绿色西装的身影要大了一圈。如今的吉尔维正好能把自己轻轻松松地塞进但丁僵硬的怀抱里。
吉尔维揽过他拄着叛逆的手,体温隔着绷带传递到但丁手背上。他们的身高倒也没有差那么多,吉尔维需要侧着头才能勉强把自己塞下。他仰起头看但丁,看但丁恍惚的神情和颤抖的唇。他的脊背算是单薄的,肩胛骨卡在但丁的肋骨上,但丁被他冰冷坚硬的关节顶得呼吸困难,眼前泛着白光,连同散不去的血色一起。尽管但丁比起那时来说已经彻底掌握了来自斯巴达血脉的力量,不需要再依靠示弱找到机会拔出白象牙和黑檀木来扭转局势,但是擂鼓的心跳没有改变,某种愤怒和莫大的恐慌,共同构成了与当时相似的紧张情绪,他面对吉尔维时无法摆脱的那一种。他尚且无法面对当时看见吉尔维像雾一样散去时的心境,更别说自己刚杀了维吉尔这件事。
吉尔维从叛逆边绕开,指尖轻轻地敲上但丁的肩膀。他伏在但丁背上,西装小臂搂住但丁的脖颈,明明只是松松地揽住,却让但丁相信自己的呼吸不畅来源于他。从前吉尔维是那个更不愿与其他人有任何触碰的那个,现在换成但丁了,这种毛骨悚然甚至冲淡了维吉尔死了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被他触碰的手背泛上鸡皮疙瘩一直到后颈。“可怜的托尼,你又杀了我一次。”吉尔维脸上的绷带散开了些,脸上是怪异的怨毒和因为看到但丁的恨意而微微的痴迷,将这张脸扭曲得几乎要不像维吉尔了。
但丁的怒火和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冷静,他站起身挥过叛逆朝吉尔维身上砍去。出乎他意料的,没有铁石相撞的声音响起,而是另一股熟悉到令他牙酸的触感,像是就在刚刚叛逆劈上尼洛安杰罗的。他惊异地回头,等到吉尔维砸在地上掀起的灰尘散去但丁才看清。吉尔维倒下的地方刚好在维吉尔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那具恶魔的体态。两具黑骑的身体上是如出一辙的伤口,并排躺在那,手臂挨着手臂。吉尔维的脏腑也一样地露了出来,仿品与正版别无二致。
但是笑眯眯地坐起来不是维吉尔。
“哈哈……”吉尔维的笑声相较于他平时公子式的说话习惯显得沙哑许多,叫人心生无端的怪异,“你又在期待些什么?”“希望站起来的是他吗?还是希望死掉的是我?”“真可惜。”但丁向旁边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吉尔维重复到:“真可惜。”他一只手随意捡起掉出体外的消化器官往伤口里塞,另一只手拍了拍无知无觉的尼洛安杰罗。他身后的黑骑士以扭曲的姿势站起来,关节被什么力量架到了它们应该在的高度,就这样听从命令往但丁杀来,除了胸口还乱七八糟敞开着,和几分钟之前跟他对打的那一只没有什么不同,和此前与他交手过的像是倒泥膜一样批量生产出来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吉尔维偏过身子,在维吉尔身后探出头来微笑着看他。他的哥哥成为了量产的傀儡,甚至无法从外表上分辨出,掐住但丁脖子的时候依靠痛心疾首的过去认出了他。那枚血红色的挂坠比起维吉尔自身的死亡更能从混沌中将他意识中拽出。这份苏醒随着吉尔维的轻拍消失无踪。
然而吉尔维还能笑意盈盈的叫他托尼,他的半身本人甚至不知道死亡为何物。
倒错的荒谬感笼罩着但丁,黑骑提起碎掉的剑朝他砍来,把他自己的血踩出水花。但丁无法做出反抗,此前的交手已经耗去了他绝大部分气力,挥向吉尔维的那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而不知疼痛和疲倦的傀儡的攻击没有任何犹豫。他勉强挡住两下,叛逆被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批击飞了出去。然后是下一击,几乎要把他整个肩膀砍下来。吉尔维触碰过的位置泛起的寒意浮在了伤口的疼痛之上,维吉尔倒下前差点将他拦腰斩断的伤口在呼吸间升起火辣辣的痒意。但丁重重地摔坐在地上,躲过了头顶上的横扫。
他无法再逃,背后已经是墙壁,而维吉尔正在提着脚跟逼近,混着内脏的碎肉从黑骑士的伤口掉出,落在但丁满是灰尘的鞋面上。比但丁还要高上两圈的身形将光线牢牢挡住,投下令但丁看不清面庞的来自他的阴影。黑骑士的双手剑捅进但丁身体的前一刻他似有所感地侧目,是吉尔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回深色西装的那一身,凑在他耳边,温和的声音穿过绷带,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像湿冷的蛇信子。
“下次,要记得忘记我。”
但丁流不出来的眼泪划过他的脖颈,留下虚幻的凉意。恶魔血的臭味和海风的咸味混合扭曲,是沉底的了无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