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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食症?”
科学家女士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坐在对面的男人缄默地点头,然后她啪一声合上记录本。
“Henry先生,你或许知道...不知道也罢,反正我得再说一遍,我不是这方面专家,这种问题您来找我我能做的最多就是给您换个人造胃囊。”她边说边将一缕碎发捋回耳后,整齐打理过的金发束成马尾搭在胸前,挡住了外套上的胸牌。这位博士之前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Vinsch..Vinschpin,sil...算了,太长没记住,也不重要,Henry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已经找过别的医生了...都没什么用,将军让我来找你,如果你也没办法我就得提前退役。”
这下科学家女士的好奇心大过了赶人的想法,“好吧,这确实有点意思,试试倒没问题,虽然我不是专家。”她再次翻开记录本,“据我所知厌食症再严重也远不至于到让政府特工提前退役的程度吧?”
Henry有些烦躁地咬着指头,空气沉寂了片刻博士兼临时医师才听到他讪讪开口,“...严重的心理病,前几个医生都这么说的,我知道自己要吃东西,但每次我想咽什么的时候就———”特工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用近乎吃药的方法往喉咙里送。
“呕!咳,咳咳呕....”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开始干呕,悚然的呕吐反应像Henry咽下的不是糖而是什么烈性毒药,他卡着自己的脖子,糖块被以极其艰难的状态咽下,特工终于缓过气看向坐在对面的临时医师。在他干呕的间隙对方已经适时递来了一杯水,Henry抿了一口才继续说。“这已经是近来我咽下去最轻松的东西了,前两个星期才是灾难。”
情况超出了博士的预料,她放下笔,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政府特工,对这位据说在仅有一名队友协助的情况下捣毁Toppat空间站的传奇人物科学家女士还是略有所闻,实在难以将眼前萎靡不振的特工和政府档案中在通缉令上笑得肆意妄为的青年联系到一块。“心理病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你做过还是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在发现自己厌食之前。”
Henry的脸色变得微妙,他局促地移开视线,博士顿时明了特工想略过些什么,这可不好,她推了推眼镜,“Henry先生,你知道隐瞒信息我就没法帮你。”对方发出几声烦躁的咕哝,最后还是重新看向她。
“...你能保证不泄密给将军吗。”
科学家女士挑起一边眉,看来这事比她想得要复杂,但作为求知欲旺盛的学者她不介意为有趣的真相保守一个秘密。
“大可放心,Henry先生,我不知道将军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隶属任何势力,包括政府,只能算偶尔合作,在这艘船——我的船上,你的任何信息都会视为机密保存。没有被除我以外的人知道的风险。”
特工眼底的提防并未因博士的话减轻,但对眼下的窘况他也别无选择,他抓着头发踌躇了片刻,最后将椅子拉近了科学家女士。
“我吃了一个人。”
特工的声音带着微不可置的颤抖,博士一度怀疑是自己幻听,但即刻她反应过来不能以常人思维理解一个经历离奇的病患,于是她点头,示意Henry继续说。
“我记不清是哪天了,反正大概在半个月前,我莫名其妙的饿,非常饿,有东西从窗户翻进我的房间,我也不知道那能不能被称为人,那家伙有双很大的翅膀,你看过那些教会画的天使吗,对,就是那样。”政府特工的呼吸沉重起来,他的衣角被紧抓住皱成一团,“我没去想那家伙是怎么在八楼外墙打开防弹玻璃窗进来的。我只知道很饿,‘他’看起来很美味。”
Henry咽了咽喉咙,似乎回忆起了当日口中的铁锈。“我抓住他——或者说他直接撞进我怀里,...他的脖子断了,被我咬断的,像掰断一个冰激凌脆筒,我看到那个脑袋从身体上掉下来,带着血滚到地板上。”博士手里的笔攥紧了,她现在能肯定眼前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对方却毫无察觉,黑漆漆的眼瞳像潭深渊,透过博士看向不知何处。他还在继续说。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对不对,博士,我也宁愿是臆想,可那不是。我咬住他的翅膀,羽毛和肌肉轻易从骨骼上剥离,我分不清哪些该剔出就一并咽进喉咙里。”Henry的视线越过科学家,准确说是看向她身后的墙面。“甜美、软嫩,我想我当时上瘾了,等他的脊骨上什么都不剩,我才发现那具身躯原来不大,只是有双夸张的翅膀,他的头在地上滚动,重新滚回我脚边,那颗断掉的脑袋对我说,‘你饱餐一顿,我很高兴!’...他像是什么都知道,邀请我继续享用他...”
学者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她任凭特工喋喋不休了一连串语序颠倒思维混乱的昏话。科学家女士抬笔在纸上记下几个词。等到精神不大稳定的特工终于停下碎碎念后博士终于问出迄今为止第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他’的脸吗?”“?”“你一定知道‘他’是谁,不然‘他’不会说这种话。”
Henry眼底闪过错愕,然后科学家女士听到他迟疑的语气,“...Charles,Charles Calvin,你应该知道他。”
博士回以了然的眼神,她轻敲笔杆,“Henry先生,我是清醒的,可你确定自己清醒吗。”科学家挑起眉打开笔记下的档案袋,“Charles Calvin已经死了,就在半个月前,和你同行的Toppat空间站销毁任务中死的。”
“知道吗,Henry先生,比起‘你被鬼缠上’,我觉得更像‘你的执念成了鬼’。”博士的音量不大,却足够清晰,特工打了个冷颤,视线越过她游离在墙壁与座椅之间,博士不予理会,只是盯着档案继续念。
“Charles Calvin为了救你被留在太空和Toppat空间站一块炸成碎片,而你———”“别...!”
Henry抬手制住科学家女士未念完的档案,眼神不再游离,“拜托,博士,别说了...”他本就无神的眼似乎更憔悴了些,政府特工几乎是恳求地拉住她的手腕,博士放下档案,再一次直视特工黑洞洞的眼。
“Charles殉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害死了他。”Henry有些恍惚,他听到有声音这么说,然后反应过来是自己在说话。“不该是我,成为英雄的该是他,活下来的也该是他。”
“你看,Henry先生,问题就在这里,你认为是自己导致Charles Calvin的死,过度的负罪感变成执念,而过深的执念让你开始臆想。”科学家重新拉开与特工的距离,靠着椅背翘起一条腿,“曾经有个很有趣的研究说的是,性欲与食欲大相径庭,食用一个汉堡带来的多巴胺并不比上一次床要少多少,而我们常提的爱用科学来解释就是大量多巴胺集合...扯远了,你觉得,你的食欲有没有可能是———”
“因为我爱他....?”特工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答案得到了科学家女士肯定的眼神,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假笑,“别开玩笑了,我太爱Charles所以无法接受现实甚至臆想出他被我吃掉就能一直待在我体内这种事.......Holy shit...!”Henry说了一半就自己驳倒自己噤了声。博士抱起手臂,等待政府特工默默消化难以接受的事实,她换了个坐姿,把碎发重新捋回耳后。
“Henry先生,还是那句话,我不是这方面专家,我的技术能做的只有帮你安一个人造胃囊或是体外营养供给装置,其他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特工似乎没听她说了什么,只是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科学家女士几乎要以为他在发怔准备再讲一遍,Henry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不用了,博士。”他依旧弯着唇角,笑容却勉强如一戳即破的薄纸。“我放走他了,就刚才。厌食症不会再继续了。”
学者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轻叹一口气,划去笔记上几个早早写好的备用方案。“那我只能祝你早日恢复,将军那边我会保密,除非你自己乐意告诉他。”
Henry朝她道谢,科学家女士的船停靠在离岸边不足四英尺的距离,对特工来说越过去不是什么难事,他跳到陆地上稳住身体,回头最后看了眼甲板上的博士。“对了。”她听到政府特工开口,用平静中透着荒诞的语气说道。
“Charles让我捎句话,他说,‘感谢你让他放过自己了,Vinschpinsilstien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