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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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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06
Words:
4784
Chapters:
2/?

Jiang Bei Zhi Xu

Entire Work

Work Text

郭骑云连着三天偷摸进钱芥尘的书房找线索,仍然一无所获。他一直觉得自己手段好,以前王天风讲郭骑云是“熟水鱼”,意思是他在方寸坑洼里能把事情做利索。王天风很少夸人,这话让郭骑云很得意。可此时此刻,他完全无计可施。
他从法国回到上海三个月,上面单线连着王天风,下面管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个跟郭骑云一样,在洪公祠特训班呆过,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拿钱。谁也不知道上海的明天是什么样,反正军队里吃饭,仗是肯定要打的。七月底的时候,他接到王天风的指令,让他杀两个人,这两人都是通日的情报贩子,面上是给《晶报》供稿的记者,参加过“赴日参观团”,经常出没虹口区的日军报道部。郭骑云本来觉得这事手到擒来,然而他却扑了空,两个人像是提前得了信,狡兔入丛林,报社找不到,家里人去楼空。1937年的上海滩,找人如同海里捞针,郭骑云在法租界的辣斐德路租了一间公寓的二楼,无从下手,只能每天翻报纸。王天风的第二个指令是四天前的夜里下达的。电文只有一个霞飞路地址和一个“合”字,言简意赅,一如往日。而“合”是王天风经常用的一个字,意思是会有自己人相助。
郭骑云连着踩了三天点儿,他从后院翻进去,攀着石墙上露台,人不知鬼不觉。房子的主人叫钱芥尘,他每天在一楼的厅里招待客人,都是些体面读书人,还有些古玩商,带着文墨,说是“求鉴”。郭骑云翻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找到相关线索,也没有等到相助的人。
到了傍晚六点钟左右,郭骑云准备原路撤离,突然听见有人敲门。钱芥尘早睡,客人都是上午登门,这个时间来人还是头一次。郭骑云摸着暗影,贴墙从二楼楼梯上下来。客厅的门留了一半,他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确实是古本.......”郭骑云看进去,钱芥尘带着眼镜,手里摩挲着一本书,沉默不语。
那个男人坐在沙发里,肩骨平展,瘦而不弱,他穿着合身的皮衣,领子竖起来,显得脖颈脊背刚直。郭骑云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应该是哪里见过。钱芥尘摘了眼镜,慢慢的说:“请问先生何处得来?”那人身体前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郭骑云没听清。钱芥尘沉默了一会儿,从桌子上扯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这个男人。
钱芥尘低头写字的时候,那人很自然的转了一下头,透过半掩的门,瞥了一眼楼梯拐角。他眉骨清晰,嘴角噙着冷笑,眼神明亮如刀,仿佛知道郭骑云就在那里。郭骑云一瞬间认出了他,是明诚。
郭骑云之前见过三次明诚。
第一次是在洪公祠特训班。明诚是特训班六期中间插进来的,可待遇比普通学员好得多,他独屋独床,独来独往,课上得不全也不会被罚禁闭。郭骑云的室友是他同乡,他跟郭骑云讲明诚是在欧洲留洋的,进来之前就人了革命青年同志会,来这里只是走一个过场,很快就要回去。“他在力行社里有关系,说是家里人,大官,还是复兴会的老资历。”室友神神秘秘,声音含混着,好像在讲桃色八卦。郭骑云想想明诚的独屋独床,信了八分。郭骑云后来帮着教员整理成绩,他看到明诚枪械,驾驶和军事情报学的分数比自己还要高,他心里不忿儿,心想果然是官门崽。明诚果然只训了一个月,就接到了调令回法国,戴笠亲自批的条,郭骑云于是信了十足十分。家世背景本来就是心知肚明的东西,骗不了人。明诚调走的那天,郭骑云还被安排去送,对方行李很少,只有一口黑色皮箱,送个屁。可是参谋部领导的命令,他也没办法。那天下大雨,明诚自己打着伞在前面走,郭骑云拎了他的皮箱子——暗花牛皮纯金扣——一看就是昂贵东西。郭骑云跟在明诚后面,一边心里骂娘,一边送他上车。明诚只转了半个身子,欠身说了一句“多谢”,是富家孩子常有的做派,彬彬有礼,高高在上。暴雨如帘,郭骑云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第二次是在广州。1936年中,中央执监委在广州召开第二次“特别会议”,郭骑云调去做通讯常务。住在西提大马路的大新百货公司附近,傍晚无事,坐了船珠江河南面喝茶。他没想到在茶围里碰到了明诚————说碰到其实并不十分恰当,明诚并没有看到他,他穿了一件流行的polo衫,站在里外堂的门口,背对郭骑云,脸向里间。里间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温和,不紧不慢,混着烟草的香味缓缓的飘出来。郭骑云是北方人,勉强能分辨出那人讲的是苏话。初夏的广州,空气蓄水,潮热无风,刚刚废了赌禁,附近都是便衣的革命军人,太阳将落,四面腾起俗世烟火。郭骑云耐心的听了两句,屋里的男人大约是讲了一句笑话,明诚突然大笑出声,他笑得过分,像个少年一样,站不住,弯下腰,整个人栽进里间去。里间光线很暗,郭骑云只看到了明诚的背影,还有说话的男人的轮廓——那应该是个很高的男人,穿着衬衣,手指夹着烟,不动声色随便坐着,却有威势。
第三次是半年前,法国巴黎。郭骑云赴法接王天风,初到异国,他精神极度敏锐。王天风跟毒蛇交接最后的工作,约在一家咖啡店。毒蛇是一个传奇的代号,虽然是自己人,但这名字让他畏惧。王天风的做事原则是,不能轻信任何人,他没带郭骑云,只是让他在路对面的旧书店等——那个书店的二楼视角开阔,适合观察和狙击。那是郭骑云第一次见到毒蛇,他比自己还要高一些,走路飒利,穿黑色长风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大半个面容。他空着手,看起来毫无防备,只是来喝杯咖啡的样子——可郭骑云却隔着遥远的距离感觉了威压。郭骑云在窗户边看着,浮云青天,阳光落地。他有些放松了,脑子里跑马,如果毒蛇是敌人,如果自己手里有一支狙击枪,他完全可以在这个地方击杀传奇。然后他看到了明诚。明诚带着一顶灰色圆帽,是精心打扮过的。他在初春的巴黎街头,背着颜料箱子,正对着店门玻璃,支一个木头画架。有两个女学生穿着黄色的外套,轻飘飘停在他身后看。明诚看起来无知无觉,他慢条斯理,轻松自在。可是他完美的挡住了郭骑云想象中的狙击枪瞄准毒蛇的线路。
1937年七月,上海,钱芥尘的客厅里,一明一暗。郭骑云第四次见到了明诚,这一次,终于看清了明诚的眼神。
郭骑云在此之前,一直觉得明诚不像是自己的同类,甚至不像个军人。即使他护在毒蛇身边,也仿佛只是一场春日意外——他身上没有金戈气息。
可这是很难形容的一个眼神,只有一瞬间,但是冷冽又锋利,像开了保险上了膛的枪口,像一闪而过的鞘中寒剑。

----- CHAPTER BREAK -----

明诚道别出门的时候,夜已经沉下来了。他转头向右,转了两个街角,离钱芥尘的房子已经很远了。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明诚熟练的坐进驾驶座,郭骑云跟了上去。他本以为对方会等自己——可是明诚开车灯,调转车头,嚣张跋扈,撇下他扬长而去。
八月初,北方的硝烟弥漫,法租界也无法歌舞升平。霞飞路路灯稀薄,隔着几十丈才亮一盏,华界涌入大量避难者,他们拥在街头巷尾,尘土腥气,风雨欲来。郭骑云只好回去等命令,那夜没有命令。
明诚的到来让郭骑云觉得不踏实,社里有一个说法,说命悬一线,意思就是一条线是一条命,他跟明诚不是一条线,心里有很多防备。
郭骑云再次见到明诚,已经是八月十日的傍晚,虹口机场死了两个日本人,满城剑拔弩张,对方敲开了自己的房间门。“执行任务。”这是明诚对郭骑云说的第一句话,对方亮出了军事委员会的证件,郭骑云只能跟着他走。
任务很简单,跟一个情报贩子接头。人在报会里,只能那里见。上海的报馆特别多,派报公会两周开一次,地址在三马路的绸业大楼。这个消息是那一天钱芥尘放给明诚的,明诚打扮了一下,穿了灰衬衣,带了一块普通的手表,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是像模像样的记者。绸业大楼的厨子好,是无锡人,船菜做的很好吃,但是楼旧光暗,白天也亮着灯。屋子里加上他们俩,一个十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凑桌吃饭,只有一个外国佬,乱糟糟的头发,在角落里埋着,打字机敲字。饭吃得其乐融融,明诚笑眯眯的跟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聊天,介绍自己是《晶报》的新任记者——明诚竟然对上海的报业很熟悉,他讲起去年杜月笙亲自出面给《大公报》抹面的趣事,大家都哈哈而笑,而郭骑云听不懂,只能沉默的吃饭。饭后道别的时候,明诚还笑眯眯的递上了名片——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印的名片。其他人都走尽了,那个外国人却没走,在稀薄的灯下坐着,喝一杯红酒。
“来谈正事吧。”明诚摘了眼镜,坐到了那人对面。对方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法语。
“他说什么,你来翻译。”明诚突然对郭骑云说。郭骑云愣住了,明诚明明比自己在巴黎多住了十年,居然让他翻译法语————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会觉得对方在捉弄自己。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伪装。
郭骑云的法语不是很流畅,他磕磕巴巴的在中间翻译着,剩下两个人都皮里阳秋,话留三分。对方给了一个价钱,说买日军报道部的内部消息没问题,但是要三十根金条。“太贵了。”郭骑云吓了一跳。“我只是个牵线人。”法国佬耸耸肩,“生意你们自己做。”明诚倒是对价钱不置可否,他敲着桌面,对郭骑云说,“你跟他讲,我们只要信息源可靠。”
“你是国民政府的人?”临走的时候,法国人突然张口问明诚,用了蹩脚的汉语。“我是养家糊口的人。”明诚微微一笑。“你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他似乎对明诚很感兴趣,“战争不可避免。”“你又为什么不离开?”明诚反问。“我有一个妻子。”对方语焉不详,又意味深长。明诚已经站起来,又微微的弯下腰,看起来狡黠又真挚,说:“我有一个哥哥。”
三十根金条不是小数目,郭骑云一时想不到哪里去弄这笔钱。但是明诚看上去有办法,他们从三马路顺车出来,穿过大世界,沿着豫园大道向东。明诚一路没说话,但轻车熟路,目的地清晰。法租界东临黄埔江,风水好,住着有钱人家。路修得宽,车就越开越顺。
这是郭骑云头一次见识上海的大家族公馆:寝楼和厅堂分开,草坪很大,花木扶疏。明诚径直把车开进一家院子,停在大门口,郭骑云以为他要拜见什么人,就在车里等。明诚光明正大的走到门口,顺手搬弄了一下藤木架上的兰草盆,好像这是他自己家里的花盆。公馆里门掩着,四面都没有人。郭骑云本以为他会敲门,然而他目瞪口呆的发现明诚掏出了钥匙,开了锁,还在门口换了一双便鞋————原来这真的是他自己家里的花盆。郭骑云不由得再次打量这栋房子,白石墙黄铜灯玻璃窗,家里没人灯却亮着,仿佛电是不要钱的,外侧的楼梯都是实打实的硬木,雕着精细的花纹。他再一次想起当年暴雨里给明诚少爷拎箱子的往事,骂心平地而升。
不过郭骑云后来跟明家大小两位少爷打了不少交道,才知道明诚并不是真的少爷——至少他没有少爷脾气。但是明诚骄傲,这骄傲是一个稳妥的“个体性逻辑”,并不高高在上,而是生在土地里,根扎在一个牢固的地方——那时候还处于郭骑云的理解之外。
十一日晚,上海暴雨。虹口区宝兴路有一间大一沙龙,邻近苏州河支流。法国佬中间牵线,最后还是约在日本人的地盘上。明诚倒是不怕,他装作是一个常年虹口区混的潮汕帮,做倒卖情报的买卖。他还从家里顺出来一套中式对襟,这套衣服大他一个号,他只能挽着裤脚袖口,倒也不难看。
“按照计划,我进去交易,你策应。”明诚嘱咐他,“这里是老鼠窝,小心别出动静。”
行动很顺利,明诚拿到了东西,他从楼上下来时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去喝了一杯花酒。
大一沙龙旁边是个剧院,剧院的格局是内堂外楼,灯都在回廊上——那天没有节目,里面是空的,明诚跟郭骑云本打算从这里撤离。然而郭骑云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以为楼里无人,便点了一根烟——虹口区入夜禁灯火,这一点光,几乎就是目标了。他听见不知道哪个角落有日本人叫嚷起来,慌张掐掉烟头,却也无济于事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明诚突然塞给他一个小盒子,那是他今天得来的东西,低声说:“我来想办法,你按计划走,有人接。”说完他就离开了,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郭骑云等日本兵被引开,从角落里翻出窗户,顺着外墙的管子溜下来,才发现树影里有一艘船。是苏州河里最常见的那种乌蓬船,这船位置停的特别隐秘,在楼里面只能看到暴雨中摇晃的枝叶。船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长雨衣,雕像一样隐在黑暗里,隔着雨幕,郭骑云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对郭骑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让他赶紧滚进船舱。郭骑云被雨水浇透了,他还惦记着楼里的明诚,可是这个人身上有威严,他不能不听。
雨越下越大,仿佛吴淞江都翻到了天上,倾河而下,而他们和这座城市,都要埋在这暴劣的大雨中。
郭骑云趴在船舱里,前面是油阀和机轮——这是一只改装过的船。他有点难过,他跟明诚谈不上朋友,充其量算半个战友,还腹诽过对方的本事——原来这才是他真的本事。他向外看去,那个男人还立在那里,不动声色,好像在等什么时机。
明诚沿着外楼向上跑,一路跑一路开灯,剧院一共五层。最后灯火通明,在日占区浓稠黑暗里,像一个浪漫的孤注一掷。他惊动了宝兴路几乎所有的日本兵,包括沿河岸一边的,刀枪蜂拥而入,围得水泄不通,郭骑云完全不知道明诚想干什么,只觉得绝望——明诚亮灯的瞬间,大概就是做了牺牲的准备了,他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一条命。
就在明诚跑到顶楼的瞬间,郭骑云看见那个男人举起了枪,那是柄长狙击枪,之前藏在雨衣里,亮出来的瞬间,好像蟒蛇在黑夜里睁开了眼。风雨越来越大,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下一个闪电竖劈开雨幕的刹那,借着光亮,男人扣动了扳机。
剧院背靠,明诚站在楼顶,加上台阶,大约离着水面有二十米的距离。明诚在听见枪响的瞬间,毫不犹豫,背对江面,从楼上跳了下来。他甚至连头都没回——那是骨血里的信任,好像背后是他的家。男人五枪灭了五盏灯,雷声掩盖了枪声,而这五盏灯在剧院同一侧,几乎就是一个视觉死角,楼里的人根本看不清明诚落水的位置。
明诚从水里钻出来,扳着船舷翻进船舱。郭骑云扳动手闸,乌篷船贴着水面,暴雨变成了温柔屏障,他们在黑暗里顺水推舟,无声的滑出虹口,前面就是苏州河。男人随手将枪扔进舱底,摘了雨衣,把明诚拎起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又穿我的衣服。”他声音好听,仿佛还是那年夏日广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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