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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 Yan Zhi Jing - 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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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h verstand die Stille des Aethers,
Der Menschen Worte verstand ich nie.
Mich erzog der Wohllaut Des säuselnden Hains
Und lieben lernt' ich Unter den Blumen.
Im Arme der Götter wuchs ich groß.

我听懂了以太的沉默,
对人的话语却一无所知。
我在树林的悦耳歌声中成长,
我从花草之中学会了爱。
在神的怀抱里,我长大了。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当我还是个男孩子时(Da ich ein Knabe war)…》

[这一场暴风雨来得格外猛烈。整整一个白天都是狂风呼啸,雨点砸窗。
隔着文明的藩篱,暴烈的大自然冲人类尖声嘶叫着,如同一头野性难驯的笼中野兽。]
——《伍城探案录 – 深井疑案》

春天的气息悄然而至。
天气正在逐渐回暖,笼罩在一片阳光中的街区,仿佛一幅宁静的油画。
空气中依旧带着些许初春的寒意,几只小鸟在树枝间跳跃着,发出欢快的啁啾。

结束了工作的园丁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宛如太阳一般向外散发着生命的活力,仿佛可以驱散所有的阴霾。
“午安,”一位正在打扫门前庭院的邻居微笑着和园丁打招呼,“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啊,总算有个好天气了,”园丁笑容满面地回应道,“我可太怀念阳光的味道了。”
“下午有空的话来一起来喝茶吧,”另一位邻居站在门口,朝园丁招了招手,“我们还有些养花的问题想请教你呢。”
“当然可以,玛丽亚,”园丁欣然应允,“咱们老地方不见不散~”

拜别了左邻右舍的寒暄,园丁朝着自己租住的公寓楼走去。
然而,命运的惊喜总会不期而至。离家不远时,园丁看见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士站在对面的公寓楼下,她那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如几年前初见时那般迷人。

“汉娜!”园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主动向金发的女士走去,“好久不见!”
“啊……”面色凝重,沉浸在思考中的金发女士似乎被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她才回过神,对园丁露出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友善的微笑,“是你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所以你……”园丁抬起头,看到原本堆积在对面二楼窗台的杂物已被打扫一空, “我刚好就住在对面喔!”
“你好,”一个正在穿外套的男人从汉娜身后的公寓楼走出,他向园丁微微点头致意,看向金发的女士,“还有一些东西落下了,我现在得马上回去取。”
“路上小心。”汉娜从衣袋里拿出钥匙,将其中一把递给男人,替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才简单地向园丁介绍那个匆忙离开的身影:“我的丈夫。我们是今天早上才搬来的,他得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你们最近过得如何?”见到汉娜的眼中隐约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忧郁,园丁关切地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来找我,这片社区我很熟悉。”
“谢谢……”汉娜微微一愣,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一会才平静地说道,“我们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离开西里西亚,不过现在一切都好。”
“汉娜,我这刚好有一盆罗马洋甘菊,”注意到汉娜的强颜欢笑,园丁的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但她决定不再追问,只是将手中提着的布袋放在地上,蹲下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盆花,“这花很容易打理,只要能照到太阳就好,希望它能给你们的生活增添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谢谢你,”从园丁的手中接过盛放在砖红色花盆当中的洋甘菊,看着那一朵朵白瓣黄心,如同太阳般的小花,汉娜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她感激道,“你总是这么好……”

“我希望你们一切都好,”园丁握住汉娜的双手,“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新的一天开始了,从睡梦中醒来的园丁伸了一个懒腰,从床上爬起。
拉开淡蓝色的窗帘,就着还未完全明亮的天光,园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窗台上的花朵浇水。
不经意间瞥向对面的公寓,她发现自己昨天送给汉娜的那盆洋甘菊被摆放在与自己的房间对向的窗台上。洋甘菊的叶子有些耷拉,而那扇窗户的厚重窗帘则是紧闭着,使人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为什么会这样呢……”无法理清的思绪盘绕在心头,园丁喃喃自语着,最后叹了一口气,“顺其自然罢。”

[商店橱窗里的明亮黄光渗入雨雾迷濛的空气,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幕,在人潮汹涌的通衢之中摇曳不定。
络绎不绝的面孔从这些狭窄的光带之中次第闪过,或悲或喜、或哀或乐。]
——《伍城探案录 – 小丑惊吓盒》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的气息,夹杂着各种花朵香气的微风轻轻吹拂着大街小巷。

骑着她那辆老旧但却得到精心维护的自行车,头戴宽边遮阳帽的园丁从郊区的蜂场归来。
炽热的阳光洒落在整齐码放在车筐一侧的新鲜收获的小瓶蜂蜜上,这些金黄色的液体反射出熠熠生辉的诱人光芒,仿佛其中的每一瓶都凝聚着大自然的甜美。

“感谢你,亲爱的,”街角花店的老海德将园丁赠送的蜂蜜收好,他给了园丁一个热情的拥抱,将一小篮草莓挂在园丁的车把上,“你的每一次建议简直像是魔法一样有效,那些娇小姐竟然全都重获了新生!”
“生命就是这样的,”园丁温和地微笑道,“它总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告别了老海德之后,园丁继续缓慢地骑行在宁静而温暖的街道上。
一遇到熟识的邻居,她便停下自行车,将车筐里的小瓶蜂蜜分享给他们,而邻居们回赠的果酱、小糕点或是时蔬水果等自制的心意也逐渐填园丁的车筐。

到达公寓旁的车棚,停好自行车之后,园丁恰好碰到了抱着几个大油纸袋,刚刚采购归来的汉娜。
“待会有空吗?”园丁从另一侧衣袋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为气喘吁吁的汉娜擦了擦汗,随手便替汉娜分担了两袋杂物的负担, “要不要先来我家里坐一坐?”

沿着狭窄的楼梯间步上二楼,园丁单手提着放了车筐里的各种杂物的布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个不算宽敞,但却布置得异常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其中的家具虽然简单,但每一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小书架被一张白布盖着,隐约露出几个书角。
园丁招呼汉娜坐下,干脆利落地将小桌子整理好,在泡上热茶之后,她才开始分类处理起今天收获的各种美好事物。

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汉娜望向对面的窗台。
那扇曾经紧闭了足足有两周之久的窗户,如今保持着打开一手掌宽度的幅度……

端着茶壶走过来的园丁打断了汉娜的忧思,她将温茶倒入汉娜的杯子里,四溢的果茶清香很快便将整个房间填满。
“汉娜,最近过得怎样?”园丁将一盘点心轻轻推至汉娜面前,柔声说道,“如果带不了太多东西,下次可以叫上我一起去。”
“没关系的,我自己就行!!!”抿了一口茶的汉娜迅速放下茶杯,她微笑着对园丁说道,“对了,我最近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业,但至少不用再闲着了。”
“太好了,”园丁的眼中满是喜悦,她握起汉娜的手,“祝愿你一切顺利。”

她们聊了一会家常,分享了彼此的近况与心情。
愉快的休憩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临别之前,园丁将她从蜂场带回的鲜花的枝条用纸扎好,又打包了一些点心和几瓶蜂蜜,将其一并递给汉娜:“希望你哥哥也能尝尝,我自己很喜欢这个味道。”
汉娜愣了一下,捂住嘴小声惊呼:“不可能!你怎么知道……”
“这是个秘密。”园丁神秘地笑了笑。

待汉娜离开之后,园丁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的架子中拿出一个黑色硬皮封面的书本。
她轻轻翻开那本记录着她在生活当中遇到的点点滴滴的笔记本,用手指划过写在略微泛黄的纸张上的那些墨迹依旧鲜艳的娟秀文字 ——
“3月18日,晚餐,三幅餐具;
3月25日,鞋架上的男性鞋子,不一样的码数;
4月2日,低沉的声音……”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咱们要是找到了他们的老巢,搞不好就得动用这一类的家什。汉森可以由你来对付,另外那个要是不老实的话…” 说话间,他把左轮手枪从外套的右侧口袋里掏了出来,装上两颗子弹之后,又把枪放了回去,
“那我只好用枪打死他了。”]
——《伍城探案录 – 隼鹰》

干燥清爽的微凉秋风穿过沉寂的街道,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将其散落至各处。
明亮但却不再温暖的阳光穿透树木枝头那些已逐渐变黄的树叶,化作不断摇曳的斑驳光影。

园丁坐在小木桌旁,完全沉浸在她手中依旧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书页所描述的凶险之中。
门外突然响起的一阵敲门声,将她从那个充满了谜团与悬疑的诡谲世界中拉回现实。园丁慵懒地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支在上班时捡到的松鸦鸟羽,作为书签放在书页中。

“是我,汉娜。”
她的手刚准备碰到门把手,就听到了汉娜的声音。
园丁打开门,看到汉娜的手里捧着一盘刚烤好不久的蛋糕,后者眨了眨闪亮的眼睛:“新的烤炉很好用,你的樱桃果酱也很棒!”
“快请进,我一直都想尝尝你的手艺,”园丁微笑着迎接了自己的密友,她一边用手腕上的发带将披散着的长发扎起,一边领着汉娜走向小客厅,“我最近刚好收到了一些好花茶,待会你带点回去吧。”

她们坐在小桌子旁,园丁将已切好的蛋糕再次分割为小块。给两人都倒好茶的汉娜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桌子一侧的书本上,在看清楚摊开的书页上写着的内容之后,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本书……”汉娜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她微微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只有……”
“是啊,”园丁笑了笑,随手将那本书合上,“里面的文字总让我感觉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如同浓雾一样化不开的忧伤,而且我也十分喜欢里面的男主角……君特,他与主流作品的常见主角不一样,他并非永不折断的钢铁。”
“这本书在侦探小说群体里很有名,是当下的热门作品,”见汉娜欲言又止,园丁继续介绍道,“如果你也喜欢的话,我可以借给你。其实在拿到书的当天。我就已经把它给看完了。”
“你真好,三天,就三天,”汉娜接过夹着羽毛的书,蹭的一下从桌旁站起,“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
 
“谢谢你!”几天之后,汉娜如约地敲开了园丁家的门,她双手拿着书,在递给后者的同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对了,我刚好认识这本书的作者,所以……”
园丁翻开书的封面,发现在扉页那印刷版的作者签名下,多出来一个手写放大版的作者亲笔签名 —— 由几个虽然歪歪扭扭,但勉强能分辨清楚的字母拼凑成的“Cicero”。

“汉娜,这……”园丁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激与惊喜的泪光,“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份无价之宝。”
“要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经常带给我们鲜花和蜂蜜,”汉娜与园丁深情相拥,她感激道,“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如此丰富多彩。”

与汉娜道别之后,园丁又一次来到窗台旁,透过这些生机盎然的植物,望向对面的公寓。

一阵微风吹过,摆在对窗窗台上的洋甘菊和矢车菊,向她微微招手。
对窗的窗帘轻轻飘动,她隐约看到对面的房间中摆着一个书桌,上面堆满了稿纸与书籍……

园丁再次翻开那本意义非凡的小说,用手划过扉页那道似乎还未干透的墨迹,低声默念道:“愿你一切都好。”

[“你当然会觉得奇怪啦,”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斗篷。她的手指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可不是嘛,我从小到大还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呢。其实啊,我刚才只是觉得憋得慌,所以特别想去外面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真的觉得,要不是出去了一趟的话,这会儿我都该晕过去啦。我只是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现在已经好多了。”]
——《伍城探案录 – 艾丽卡》

雪花静静地飘落下来,为汉诺威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
洋溢在空气中的圣诞气氛,让这个寒冷的冬天显得格外温暖。

刚走出邮局大门的园丁,迎面便遇上了将一个包裹紧紧抱在怀中的汉娜。
园丁一歪头,注意到那个包裹收件地址的最后一个词是出版社。汉娜有些紧张地将耳侧的一绺头发挽至耳后,同时手臂稍稍下移,不露声色地将邮寄信息完全遮住,她有些尴尬地微笑道:“圣诞快乐,我只是给远方的朋友寄点东西罢了。”

“圣诞快乐,汉娜!”园丁点头祝福道。
她并不想过多地深究,因此只是简单与汉娜告别后,就继续骑车回家。

曾经被支架与防水布所覆盖的半塌建筑,如今早已焕然一新。
广场中心的圣诞树下,几个孩子在为雪人究竟该装什么鼻子而讨论着,原本针锋相对的争执,最终化作一阵清脆的欢笑声。
商店橱窗外的彩色灯饰在夜幕下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光芒映照在街道两旁依旧残留着的积雪上,反射出梦幻般的光芒。有谁又能想到,一年之前的这里,仍旧是一片杳无人烟的废墟呢……
 
将车停好,走至公寓楼下时,园丁习惯性地抬起头。
仿佛瞬间注意到了园丁的目光一般,伫立在对面公寓二楼的窗边的黑影一闪而过,原本敞开着的窗帘也被迅速拉上。

“又一次……”园丁轻叹一口气,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推开挂着冬青与槲寄生编织而成的圣诞花环的门,一回到温暖的小家,她便脱下厚重的外套,开始收拾起屋子。烧上热水,将桌上三两摊开的书籍合上,把贴着图书馆标签的借书整理好,重新擦了一遍桌子……
虽然手上在一刻不停地忙着家务,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上周那个一脸凝重,提着公文包拜访汉娜的陌生男人,园丁曾在报纸上见过那个男人的照片,他应该是某个出版社的代表……
还有不久前那封被粗心大意的邮差投错的信件,收信人是汉娜,而寄信人是园丁最熟悉的杂志社之一……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园丁的思绪。
她简单擦了擦手,拿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精美篮子:里面放着一束扎好的槲寄生,几瓶她自制的精油,用纸袋包好的香薰蜡烛,一瓶葡萄酒,以及几罐贴着不同标签的蜂蜜。
一打开门,见到意料之中的汉娜,她便又一次热情地给予了圣诞祝福,并将篮子递给汉娜。见到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汉娜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张开双手,与园丁紧紧相拥。

“我简直没法想象,要是没有你,一切将会朝怎样的方向发展……”汉娜哽咽着说着,将一个略显沉重的方形包裹递给园丁,“这是我们一家人送给你的圣诞礼物,祝你圣诞快乐。”
 
零点过后,外面的世界沉浸在节日的欢庆声中。
园丁靠坐在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舒适木椅上,安静地打开汉娜送来的圣诞礼物,里面是一册植物图鉴,以及一封手写信,和一份合同。

信中解释了这份合同的来由 —— 赫斯夫妇与打算搬去美国和几个孩子团聚的老海德达成了协议,以合理的价格将街角的花店,连同房屋的所有权一并盘下,并将花店委托给园丁经营。

“这是我们一家人对你的支持。”
将信逐词逐句又看了一遍的园丁,将目光再次落在信件的结尾上。
她把信重新折好,将其与合同一并放在另一旁,翻开了那本装帧精美的欧洲植物图鉴。
一张未署名的朴素卡片安静地夹在矢车菊的那一页,上面用她似曾相识歪扭笔迹写着:“感谢你的花与蜂蜜。”

[“年纪还很轻的时候,我经历过一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我向那位女士求过婚,可她拒绝了我,理由是那样的婚配会影响我的前程。要是她还活着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另娶他人,”
他抬起头,钢蓝色的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可是她死了。”]
——《伍城探案录 – 不速之客》

雨后的午时阳光温暖而明亮,将整个街道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中。
春风拂过道路两侧已抽出嫩绿的新芽的树木,带来一阵阵混合着泥土与新生植物气息的清新空气。

“那我便先回家了,”手提着工具箱,将双袖挽起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对花店主人说道,“你先暂时用着,我过几天拜托专业的电工来彻底检修一下。”
“多亏你及时赶来,”花店主人把一个装着封好口的纸袋以及一束鲜花的篮子递给男人,“我可不擅长应付这些劈里啪啦地炸着火花,看起来怪吓人的事情……”
“嘿,小菜一碟!”男人扬起眉头,像往常一样接过篮子。

挂在门廊上的风铃很快便再次响起。
正在打理花朵的花店主人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大衣,头戴帽子,拄着手杖的男人步入店中。
他一进门便环视一周花店的陈设,径直来到花店主人面前,微微鞠躬,十分有礼貌地问道:“女士,您好,请问您知道赫斯先生家怎么走吗?”
“先生,恕我直言,他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花店主人放下手中的喷水壶,她仔细打量着刚进门的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所以,隆美尔先生,您不打算现在就追出去吗?”
“好吧,真是意外之喜,”戴着眼镜的男士有些无奈地摘下帽子,向花店主人点了点头,“我还以为这世界上只有露才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实际上,我并不是一眼就认出您的,”花店主人用身穿着的淡蓝色围裙擦了擦手,“而且最近来找赫斯先生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又想起昨天那个戴着假肢,愤怒地挥着仅剩的右臂的胖子,那人被轰出来以后,便毫不体面地在汉娜家门外扯着嗓子大喊道:“鲁道夫,你一定会后悔的!!!”
陌生男人那中气十足的怒吼响彻了整个街区,许多居民不禁一脸疑问地从窗户冒头,因为据他们所知,整个街道上并没有人任何人叫鲁道夫。

“所以,您需要什么花?”看着金发碧眼的来者,花店主人用手轻轻拂过店中陈列的鲜花,“这取决于您想表达的含义,如果您不了解花语的话,也可以简单地把您的需求告诉我,由我来为您挑选。”
“抱歉,女士,起初我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下赫斯先生的住处,”戴着眼镜的男士收敛起脸上的微笑,他郑重地请求道,“您应该很了解鲁道夫,请为我挑选最合适的花朵吧。”
“雏菊,报春花,风铃草,”花店主人很快便挑选好鲜花,用浅蓝色的丝带将其扎好,递给正准备掏出钱包的男士,“不必付款,我的小店对您永久免单。”
“谢谢您的慷慨与好意,”戴着眼镜的男士夹着手杖,用双手接过白黄蓝相间的花束,“可惜,我只是担心这些花派不上用场……”

“最近来找赫斯先生的人很多,但您是第一个主动推开我的店门的人,”花店主人露出温暖的笑容,“只要是拿着这束花登门拜访,您就一定不会被拒之门外。”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又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一个戴着帽子,身穿大衣,双手插兜的男人站在人影稀疏的街道旁。
路灯洒下的光芒将他的周身照亮,然而他的脸却因为被阴影遮住而模糊不清。

花店主人停下了脚步,她无声地注视着那个似乎已经等了她有一段时间的男人。
两人相视无言,直到一阵悠长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所在的方向传来。

男人主动走上前,向花店主人鞠了一躬,低声说道:“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话音刚落,他便从大衣中取出一本书,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将其递给花店主人:“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花店主人接过那本仍残存着他体温的书籍。她的心跳开始逐渐加速,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就着路灯的橘色光芒,她看清了这本书的封面 —— 《伍城探案录 IV》,这是已经登上杂志社以及出版社的预告,但还未正式发售的最新一册小说。

男人似乎不愿在她面前多做停留,他很快便转身,准备离开。

“洛塔!”
花店主人突然叫出一个他很久没有从家人以外的口中听过的名字。

男人的步伐顿了一下,他的身影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然而,那却是一道她永远无法难以忘怀的瘦削背影。
她依旧深刻地记得,在那个地狱般的绝境之中,他曾献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为信任并跟随他的众人,开辟出一条通往希望的道路。

- 楔子 -
 
[那个孩子回来时,苏军飞机已经转身飞走了 —— 没有豌豆汤,他拿饭盒的手已经被弹片切断了,只能用最后的力量爬到我的膝盖上,用头靠着我的胸口。他胳膊上的鲜血染红了我肮脏破旧的制服,那稚气未脱的蓝色眼睛望着我,他小声啜泣道:"疼… "
我轻抚着他的头发,在脑海中搜索着安慰的话语:"没事了,小家伙,很快就没事了!"
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说不出,我诅咒这场该死的战争,我的眼泪落在他脸颊上。
他的身体逐渐沉了下去,然而一抹微笑仍旧挂在那张充满着孩子气的脸上。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了。他看上去很平静,我的小英雄。
当然,我可以为他绑上一条止血带,然后呢?当时既没有卫生员,更没有医生。]
——《我的战争岁月 - 哈尔伯包围圈》

月光隐匿之夜,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所遮蔽。
刺鼻的硝烟使人呼吸困难,炮火爆炸后扬起的烟雾四散在空气中,将视线遮挡。
地面满是凹凸不平的弹坑与破碎的废墟,无数人倒在突围的路上,生命残存的重伤者痛苦地呻吟着,祈求一次干脆利落的解脱。

这是也许是最后的突围机会了,只要跟着那个人……那个一直走在众人前方的人……
乘坐在装甲车上的少校擦去脸上的泥土与汗水,紧张地注视着前方。他喘着粗气,手微微颤抖着。短暂地平静下来之后,身上那些已包扎好的伤口便开始向外放射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但他还不能放弃。
延伸向森林深处的道路宛如一张血盆巨口,沿途的诡异宁静,让一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们已经闯过了足够多的难关了,然而,在方才的战斗中,作为压轴王牌的几辆坦克,为了掩护其他单位渡桥而损失殆尽,如果……

“您看起来脸色很差,”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握住少校的手,坐在他身旁的蓝裙女士关切道,“如果感觉很痛,请握紧我的手吧。”
“谢谢您,女士。”感受着从那双手中传来的阵阵温暖,少校不由得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很抱歉把您给卷进来了,但我们真的很缺会紧急救护的人……”

猝然炸响的火光将幽暗的森林点亮,呐喊与尖叫声涌入耳中,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猛烈炮击。
泥土与碎石四散飞溅,一切都在猛烈地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接敌!接敌!动起来!”一直站着的那个人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敌军坦克!快点!给我点能用的东西,该死!”

“快……拿上‘铁拳’,我脚下……”少校被震得头晕目眩,胃里不合时宜地泛起一阵恶心,他的余光依稀看到蓝裙的女士躬下身翻找了一会,举起一个长筒状的物体,“对,就是一根管子……”
“……这他妈的不是……算了!就这个吧!”那个人头也不回地接过反坦克武器,他背挎着一支STG44步枪,从右侧跳下装甲车,继续向他的士兵们喊道,“多来几个人帮我带上该死的炮弹,对,就那个,掩护我!”
听到“炮弹”一词,少校瞬间清醒过来,他和蓝裙的女士一同跳下车。看着女士手中的铁拳,少校懊恼地说道:“错了!错了!!你不懂!!!将军会被那玩意害死的!!!”

在坦克与炮兵的掩护下,苏军开始发起冲锋。
机枪扫射声,手榴弹爆炸声和士兵们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一曲血腥无比的交响乐。
无数人的身影在这夜幕之中如同麦子般被刈倒,然而苏军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朝他们涌来。

“抱歉!我不知道!”蓝裙的女士带着包括少校在内的一小群德军士兵躲过了一轮炮击,她有些焦急地问道,“有什么区别吗?这不都是长管子吗?”
“上帝啊……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少校简直快要抓狂了,因激战而涌起的肾上腺素将一切难抑的痛苦短暂地压制下去,他扣动扳机,用手枪击倒了几名摸近的敌人,“现在必须尽快找到将军!”

话音刚落,一道明艳无比的耀眼尾焰突然在他们的眼中亮起。
一辆横冲直撞的T-34/85坦克逐渐停下脚步,几秒过后,从车身迸发而出的一阵猛烈的弹药殉爆,将它的炮塔彻底掀飞。炽烈燃烧着的坦克残骸如同炬火,将整座森林彻底照亮。

“完了……完了……”少校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向那个被橘红色的火光所映照的身影跑去,“将军!不要……”
他看到那个人弯下腰,伴随在那个人身旁的士兵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装填了第二发火箭弹。

又一道尾焰亮起,其光芒甚至盖过依旧在爆燃着的苏军坦克残骸。
又一辆被击穿的苏军坦克发生殉爆,身首分离。
 
“快点,快点!”即便脸上与手臂开始隐约传来一道道宛若被鞭笞般的火辣的刺痛,肩扛着的发射筒也散发出滚烫的热量,那个人也依旧在厉声催促着他身旁的士兵,“不要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可是将军……”他身侧的那个背着火箭弹的小伙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让我来吧,您的手已经……”
“他妈的,一个一个的,”他将那个小伙子一脚踹开,匆忙地拿起一发火箭弹塞入发射筒中,“我自己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瞄准着又一辆向他们冲来的坦克。
“冷静,洛塔,就快结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终于越过理性,从心中升腾而起,“一切就要结束了……”
在内心一声又一声的焦急催促中,他扣下了电击发的扳机。
然而,这发火箭弹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脱膛而出,将又一辆苏军坦克引燃——

他感觉自己像个残破的布娃娃一样,被高高地抛起,又沉重地摔落在地。
巨大的耳鸣将周遭的一切声音覆盖,来自命运无情践踏一脚便将早已伤痕累累的他踩得粉粹。

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一个阔别已久的金发身影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
多久了……也许已经有几十年了……他记不清了……
他竭力想看清,但眼皮却变得异常沉重……

“艾丽卡……”
 
“我没想到将军他会……”看着一动不动的那个人,小伙子绝望地大哭道,“我把他给害死了……”
“别这样,深呼吸,”蓝裙的女士俯身弯腰,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那个小伙子的额头,叮嘱道,“现在,冷静点,去找更多人,我们要把将军带走。”
“我们真的能走得了吗?”小伙子抬起头,他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便看到了比方才更加让他无法忘怀一幕。
她拿着铁拳,满怀自信地半蹲在地。
还剩最后一辆坦克,她已经趁着火光看完了铁拳上面的操作示意图。
只要瞄准,等候最佳时机……

在小伙子的惊愕神情中,第三辆苏军坦克停下脚步,其乘员仓促逃离之后,这辆坦克才终于燃起了熊熊大火。
接连的成功反击宛若胜利的号角,士兵们的内心皆因为那道点亮战场,为他们照耀了道路的火光而爆发出此前从未有过的勇气。
而那道看似一往无前的汹涌浪潮,也在火光之中逐渐褪去……

天空灰暗,乌云低垂。
在这战火硝烟之中,春日的气息显得格外脆弱。

一队德军士兵步履蹒跚地沿着河岸走来,他们脸庞瘦削,眼神黯淡,制服上满是泥泞与血迹。
残酷的战争在他们的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疲惫,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这些士兵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步伐踉跄,有的相互搀扶,有的抬着担架,但无论是谁,每向前走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
走在队伍前列的是一名少校,他的左臂缠着一条隐约透出血迹的绷带。少校的眼中蕴含着一丝坚毅,但更多的是对战争的厌倦,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战争……就这样结束了吗?

眺望着远处几辆停靠在河畔的美军吉普车以及站在车旁的美军士兵,少校转过头,抬高声音向他身后的士兵们大声说道:“我们要投降了。”
少校解下腰间的手枪,缓缓举起双手,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效仿,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他们就这样沿着河畔,迈着机械而沉重的步伐,走向旅途的终点。

“把武器放下!”为首的一名美军中士,用不太流利的德语向他们大声喊道,“保持双手举高。”
少校率先向前,看着美军中士,缓缓地说道:“我们投降了。”

中士点了点头,示意其他美军士兵上前检查投降的德军是否还藏匿着武器。
垂头丧气的德军士兵配合地站成一排,任由美军检查,直到……

“女士,你不能呆在这里,”一位十分年轻的美军对德军队列中的那位穿着污浊蓝裙的女士大声说道,“你是护士吗?我可以送你到别的地方去。”
“不,我不是护士,但我不能走,”蓝裙的女士摆了摆手,她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简易担架中的那个人,“我必须要照顾他。”
“平民?”那位美军竭尽全力地搜刮着肚里的德语词汇,“平民应该离开这里。”
“我需要带他去看医生,”见到其他士兵开始三三两两被带往别处,蓝裙的女士有些焦急,“他伤得很重。”
“你是护士吗?”美军再次问道,“如果你是护士,你可以陪在他身旁。”
“对,我是护士!”蓝裙女士再次看了一眼那个人,斩钉截铁地向美军回答道,“请带我去见医生。”

周围几名士兵面面相觑,然而,在蓝裙女士的眼神暗示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噤声不语。
 
“这种情况……”眉头紧锁的美军军医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蓝裙女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求,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军医的衣袖,但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女士,我做不了什么。”
少校看在眼里,心中一紧。他起身走到军医身边,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他的伤势太严重了,感染已经扩散了,”军医抬头看了一眼少校,眼中充满了无奈和疲惫,“如果有足够的设备与药物,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在这个临时救助站,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减少他的痛苦。”
少校点了点头,他握紧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呼吸已十分微弱的将军。
沉默的士兵们逐渐围成一个圈,他们看着军医拿出两支装着吗啡的注射器,交给蓝裙的女士,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让他安静地离开吧。”
“谢谢你,医生。” 少校强抑着眼中的泪水,低声向军医道谢。后者点了点头,穿越人群,继续忙碌于其他伤员之间。

压低的抽泣与哽咽声在少校身后响起,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表褪下,将其递给蓝裙的女士。
仿佛无声的命令,士兵们纷纷开始自愿地将手表等个人物品向前传递,直到这些有一定价值的什物在蓝裙女士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女士,我们明天就要正式被转移到另外的战俘营了,” 少校单膝跪地,对表情有些错愕的蓝裙女士说道,“我谨代表在场的这些士兵恳求您,让我们敬爱的将军能平静而体面地回归天主的怀抱。”
 
人与植物有怎样的区别?
她知道该如何拯救正在枯萎的枝叶,让过早凋零的花朵再次焕发生机。
却不了解怎样才能修补因战争而残破的躯壳,与早已破碎的心。
所以她像往常那样,如同海绵般竭尽全力地学习着知识。

跟随着沉默寡言的美军军医,她只用半天时间就学会了清创,清洗,消毒,换药,镇痛,补液……
再用半天的时间,学会如何给身处痛苦的伤者们提供心灵上的支持……
而美军也默许了她的存在,让她换上了带着红十字的护士服……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龄各异,说着不同方言的伤患来了又走。
恍惚之中,他们总是会让她会想起自己的家人……

她的长子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通往莫斯科的路上,次子的飞机陨落在黄沙漫天的北非,三子在库尔斯克战役中阵亡,四子没能逃离法莱斯口袋。
她的丈夫,为了守护生养他的那片土地,而选择再次重返战场……

或许人与植物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区别,
既有能将根深扎于盐碱恶地并肆意生长的田菁,
也有只存活在温室之中经不起风吹日晒的兰花。

她用钢铁般的拳头换取到黑市的入场资格,
用陪嫁的无价珠宝从黑市中换来抗生素,
用加倍的辛勤劳动换来双份的口粮,
用毅力坚持每日的重复工作。

被众多士兵们含泪环绕着托付给她的那个人,在短暂地恢复意识时,总会低沉地将她称呼为“艾丽卡”。
她沉默地冒领了这个对于他而言宝贵无比的身份,只因“艾丽卡”能代替吗啡驱散他的伤痛与呻吟。
他的体温开始稳定下来,感染也逐渐被控制住。
军医感叹她创造了一个奇迹。

她想要替他联系亲人,但翻遍了他的随身物品,也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的讯息。
直到近一个月后,才有一位金发的西里西亚女士来到帐篷中,女士原本做好了只见尸骨的准备,却未曾想到自己的兄长会死而复生。
离开的时候到了,临行之际,她用来自士兵们的最后敬意,向军医换取了一张空白待填的通行证明,将其交给金发的女士。

转身之时,她听到金发的女士对他轻声说道:“洛塔,我们回家,好么?”

Auch eine Blume ist schön, weil sie blüht unter der Sonne.
花朵是如此美丽,只因它在阳光中盛放。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在迷人的蔚蓝朗空下(In lieblicher Bläue)…》

后日谈 I - 《早安》
略显刺眼的灯光映照在公寓楼道的墙上,勾勒出一道高瘦的影子。
一个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前,他的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如海般深邃的蓝色眼睛却隐约透露一丝不安和紧张。岁月悄然在他的脸上刻下了衰老的痕迹,他那蔓延着大片烧伤疤痕的狰狞右脸,与轮廓柔和的左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面前的那扇门。
门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穿着浅蓝色睡裙的那个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门。她披散着长发,眉眼间仍旧带着刚刚醒来不久的朦胧倦意。
“早安,洛塔,”看到站在门外的男人,她的脸上露出没有任何的惊讶神情,反而是微笑着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男人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余光瞥见了她身后被橘色暖光照亮的房间。
“早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会暂时离开几天。”
她微微歪头,用手将披散着的头发拢到一侧,柔声问道:“然后呢?”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于是,他又一次陷入与几天前相仿的沉默相视……
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他在心中暗自挣扎着:“见鬼……我到底在期待什么……”见到男人那下意识地握紧至指节泛白的的拳头,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先稍等一下。”
她转身回屋,却没有关上门。
男人低下头,看着那扇没关上的门中透露出的温暖光芒洒落在他的锃亮皮鞋与笔直的西裤上。
他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心跳如鼓声般在胸腔里回响。这种期待和紧张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呼吸。没过多久,已将长发扎成马尾的她就回来了。
“时候还早,要不进来坐坐?”将门彻底拉开后,她侧了侧身子,微笑着向眼前明显有些不自在的男人发出了邀请,“你觉得如何呢,‘早安’先生?”
仿佛被这出乎意料的问题砸中了脑袋,他迟疑了一下,像棵笔直的山毛榉一样傻站在门口没有动。
见此情形,她哑然失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你是想喝点咖啡,还是茶?”“咖啡,谢谢。”他鬼使神差地给出了回答,跟在她身后迈步进屋。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害怕打扰这份清晨的宁静。看着她的身影,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她房间里的陈设,径直落在桌旁那本仍旧摊开着的新书上。
过了几秒,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在心中暗叫不妥:“上帝,我在干嘛?!我一定是疯了……”“我……很抱歉这么早打扰到你……” 他站在客厅中央,垂下头,双手交握,有些局促地说道,“我本来想着,你可能已经……”
“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她柔声打断了男人的话,开始收拾起桌子,“我都会欢迎的。”
看着她将一支棕色鸟羽作为书签夹进新书,把一旁摊开的黑色笔记本合上,再与新书一同收走,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把堵在心口的那些话说了出来:“这个时间点让你开门……我会不会太……?”
“吃过早餐了吗?” 她拉过一张椅子,摆在桌旁,转身走向厨房,轻快地问道,“实际上,我刚刚做好早餐。”“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 男人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试图让自己释然,“有些话不说就会后悔,所以就来了。”
她端着一盘刚做好的烤面包片和一个咖啡壶走了出来,见他还傻站着,不由得微笑道:“看来你对‘早安’这个词真的很有执念呢。”
“也许吧……我只是觉得,今天有些特别,”男人微微一愣,不安地搓着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就好好珍惜今天吧,”她将早餐摆在小桌上,拉开椅子,抬眼看向他,“先从这份早餐开始,好么?”
男人抿了抿唇,点了点头,他慢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错过了今天,将会永远错过一些东西……” “你这样坐着,让人忍不住想替你做点什么,”如同变魔术般,她很快又往桌上添上了一碗煮鸡蛋,一个混装着核桃、榛子与奶酪的盘子,以及果酱和蜂蜜,然后端起咖啡壶,为男人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需要加点什么吗?”
“啊,不用了,我可以——”捧着温暖的咖啡杯,男人抬起头,见到她很自然地剥着煮鸡蛋的模样,他的脸微微发红,本能想要说出口的拒绝却又变成了别的话语,“……谢谢。”
“别想太多,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她在男人的对面坐下,将涂好果酱的面包和剥好的鸡蛋放在小盘里,递给男人,“只是吃顿早餐而已,不会有什么的。”
男人用双手接过盘子,低声道谢,却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试图从她的目光中找到什么答案。然而,他只看到了一个坦然的微笑。“你刚才提到要离开几天,”她轻轻搅拌着咖啡,微笑着问道,“是工作么?”
“嗯……是工作,”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一个会议,去见一些……老朋友。”
“来点坚果吗?”看着男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将小盘子放到他面前,轻声问道,“或者是想吃点别的?”
“不用了,谢谢!”见她打算起身,男人赶紧向她伸出手,“已经很好了,太麻烦你了……”
然而,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触碰她那双温暖的手时,他愣了一下,像触电般迅速地把手缩了回来,脸也在一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我不是……抱歉……你总是这么周到。”“那个会议,看起来很重要,”看到男人避开她的视线,大口地吃完了面包和鸡蛋,她不由得微笑道,“你准备好了么?”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准备好了……其实……”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一些老朋友邀请我去讨论未来的事情。”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男人,并没有追问,而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开口。男人轻轻转动着杯子,手指沿着杯沿的弧线缓缓滑动,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的沉默后,男人抬头望向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柔声问道:“是因为过去的那些事情吗?”
“也许吧……我以为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液面,低声笑了笑,“但有时候,这似乎只是把它们埋得更深了……”
“这说明你仍然在思考,在试图找到答案,”她将又一盘面包,与一小瓶蜂蜜轻轻放到他面前,“而这恰恰是你的优势。”“但我……坦白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男人沉默了一小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我只是担心……担心自己会辜负别人的信任。”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只需要问问自己,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尽力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她微笑着起身,走到男人身旁,重新为他添了些咖啡,“汉娜总是说你像只鸟儿一样,一直都吃的很少。”
“我只是……”话音刚落,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一颗榛子,试图为自己辩解,“不习惯一早吃太多。”为了找个不让自己尴尬的话题,男人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几天前他送给她的新书上,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书……你看了么?感觉……怎么样?”
“当然,我昨天晚上才刚看完,”她微笑着重新回到座位上,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如既往的名作,肯定能再次霸榜。”
“你喜欢的话就是最好的……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略微紧张地垂下目光,拘谨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起身告辞,“谢谢你,这顿早餐让我很满足,很抱歉打扰了你那么久,我也许该走了。”“洛塔,等一下,”她径直走向厨房,拿出一个用红色的细绳打了一个漂亮蝴蝶结的精致纸袋,递到男人的手中,“这些是一些小点心,有蜂蜜饼干、水果小蛋糕,坚果棒,还有几块果干司康,别饿着了。”
“这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吗……”男人一愣,有些意外地低下头看着纸袋,小心翼翼地掂量了一下,又抬眼望向她,稍显局促地问道: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吗?”她眨了眨眼睛,用温柔而笃定的语气微笑道:“你会来的,我知道。”
后日谈 II - 《铁汉 ①》

“地理位置,决定了我们的祖国将是未来冲突爆发时的首当其冲之地 —— 我们将不可避免地面对东方的装甲洪流,因此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临时改装为会场的庄园大厅中央,身穿裁剪得体的西服,但脸上却遍布着大片可怖的红褐色增生性烧伤瘢痕的男人,用手指划过被磁铁固定在移动黑板上的西欧地图,指向从易北河到莱茵河的区域。
“但我们不可能单打独斗,我们必须加入一个军事同盟,除此之外,我们既需要美国的军事技术和支援,也需要西欧诸国的协同防御,” 他顿了一下,用略显沉重的语气说道,“我们不能只是一个被动的成员,我们甚至必须在这个军事同盟中占据主导地位。我们的国土将是未来战场的中心,其他国家必须听取我们的意见,而不是将我们视为一个受保护的边缘国家。”

“第二点,我坚决反对在祖国的土地上使用核武器,”他说到这里,语调变得更为坚定,“广岛和长崎的例子已经证明了核武器的破坏力,即便祖国有可能会成为战场,我们也必须避免这种灾难在我们的土地上重演。”
“防御并不意味着一味后退。我们可以设置用于缓冲的迟滞战区,但必须在防线稳定后果断反击,而不是让敌人长驱直入,” 他指着地图上的边界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与其让战事恶化到不得不投入核武器的程度,不如在此之前就在常规战争的层面决出胜负。”

男人的发言引起了一阵讨论,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与身旁的其他人开始低声交流,质疑的言语很快便随之而来。
“西克尼乌斯先生,您的观点非常大胆,不过,我不得不说,这样的防御策略听起来就像是一场赌博,”斯派达尔站起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声说道,“虽然无法获悉陈兵东德的苏联驻德集群的具体部署,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的装甲部队的数量只会远胜于我们,如果我们在防御阶段就已损失惨重,我们又有什么能力可以取胜呢?”
“同盟,各位先生,同盟,” 短暂的沉默之后,西克尼乌斯的目光越发锐利,“我们绝无可能仅靠自己就保卫我们的祖国,在一致的威胁下,未来的欧洲必须形成一个防卫共同体,美国和西欧的技术与资源是我们最大的支撑。”

“美国人打算怎么做,我们恐怕根本没有任何的发言权。你说要取得主导地位,但凭什么?” 年纪更大的冯·维廷霍夫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我们的经济尚未完全恢复,国防工业更是一片空白,更不用说国家主权。在这样毫无根基的脆弱基础上谈什么同盟主导权,会不会太过理想主义了?”
冯·维廷霍夫顿了一下,用更加尖锐的语气说道:“更重要的是……您似乎在柏林战役中消失了。恐怕,在场还有许多先生并不了解您到底是谁,为何您的意见如此重要。”
“冯·维廷霍夫先生,我很理解您的担忧,”西克尼乌斯环顾整个房间,冰冷地说道,“我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美国人会完全听我们的意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发声。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立场都不敢坚持,那么我们的祖国与人民在未来的命运就只能任由他人摆布。”

“至于您提到的‘主导地位’,我必须指出,”西克尼乌斯将语调微微抬高,他敲了敲黑板,“我们的祖国将是冷战最前线的战场,如果我们没有丝毫的话语权,那么美国和西欧诸国的决策只会将我们推向更大的危险。历史已经证明——盲目听从外部的命令,从来都不会带来好结果。”
“至于您提到的柏林战役……是的,我没有死,” 西克尼乌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冯·维廷霍夫,“今天,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责任。”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看上去相当自信的男人站了起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神态,男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各位先生,我有个问题,”西奥多·布塞终于开口了,语气中满是戏谑和讥讽之意,“我们已经坐在这里讨论了一整天与未来相关的战略,想必各位也听腻了许多高谈阔论。但谁能告诉我,这位西克尼乌斯先生是谁?”
原本因为西克尼乌斯的激进提案而略显吵闹的房间安静了一瞬,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大厅中央的瘦削男人。他依然身体笔直,面色冷峻,但戴着手套的双手微微蜷缩,攥紧了手中的文件。

“让我来帮大家回忆一下,西克尼乌斯先生,曾经的第16装甲师师长,对吧?因意大利战事的失误被撤职,后来调到东线,指挥了一些……不入流的保安师。”布塞仰起头,用不屑的声音继续说道,“但奇怪的是,在最后的柏林战役里,他突然消失了,他抛下了部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会议室里响起又一轮窃窃私语。低沉的嗡嗡声像蚊虫一样环绕在西克尼乌斯的耳边,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刺耳。
布塞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像一道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着他的心。他感到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仿佛每一口气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我还以为他在柏林战役中阵亡了……”
“……别听他瞎说,他当时只是负伤了,并不是逃跑……”
“……他是隆美尔举荐的,我听说隆美尔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他……”

“各位,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他的确是活了下来,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我们都知道,他直接从美军的战俘营中消失了,” 布塞听罢,摆了摆手,他的声音回荡在会场里,每一个字都像铁锤般砸在西克尼乌斯的心头,“一个连最基本的军人荣誉都弃之不顾的军官,不仅抛下部队逃命,还从战俘营里逃跑,他又能代表得了什么?这样的人提出的提案,真的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吗?”

“说不定,这位自称的将军,今天根本就不配站在这里。”

布塞的话音落下之后,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样,会议室一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人又一次齐刷刷地将目光聚集到西克尼乌斯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前将军们或交叉双手,或低头轻声交谈,又或只是用探寻的目光注视着他。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冷漠旁观,有人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还有人……露出了掺杂了些许幸灾乐祸的冷笑。
这一刻,他仿佛被拉回了那场令他永远难以忘怀的审判。他仍记得那时的冷汗,记得那种绝望的窒息感,记得自己被质疑和羞辱的每一刻 —— 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辩护,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他的功绩被轻描淡写地掠过,而他的错误却被放大千倍,成为所有人争相指责的靶子。

他曾经也想过,自己是否真的犯了错?是否真的不够坚强?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一次次问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士兵,他的战友,他的家园……他的努力,他的付出,最终换来了什么?

是失败。是背叛。是孤独无助地面对审判时的沉默。

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了眼睛,试图压制那些从记忆深处涌出的碎片。可是,它们太清晰了……
仿佛整个战争又一次在他眼前上演,无数死亡的影子环绕着他,那些遗憾和耻辱如沉重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这一刻,与过去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掌,手中的提案像秋日的落叶一样散落在地。
当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再次睁开时,他那如刀刃上反射的寒光般冷静得令人畏惧的目光扫过会场上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布塞脸上。

“我从未抛下任何人。倒是您,布塞,” 西克尼乌斯抬起头,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的声音低沉,但却充满力量,“您命令那些人去死,而自己却选择了活着。”
“我曾经选择了沉默,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 西克尼乌斯的单薄身躯,在大厅吊灯那并不耀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地笔挺而孤独,“今天,我不是为了谁的认可而来,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来,我是为了我那些死去的士兵,为了他们对我的信任,为了我从未忘却的责任,更是为了无数倒在突围路上的平民百姓而来。”

“布塞先生,谈论荣誉之前,不妨先谈谈哈尔伯口袋里那些被你抛弃的士兵,”西克尼乌斯缓缓解开手套,露出一双同样被烧伤疤痕所包裹着的丑陋双手,“他们之所以死在包围圈内,是因为您的错误指挥。您的命令让无数人白白送命,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荣誉?”
“是吗?西克尼乌斯,您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您自己呢?!”布塞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道,“您又为什么从战俘营消失?您是不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士兵,因为您早已背弃了他们?”

西克尼乌斯的拳头紧攥,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上前,将手套狠狠甩向布塞的脸。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了荣誉,我挑战您,”西克尼乌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脸色阴沉无比,“布塞,这不是战争,但今天的您依旧是个懦夫。来吧,我会让您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
“决斗?西克尼乌斯,您知道今天的日期是多少号吗?” 布塞一开始愣住了,但他随即哈哈大笑,“您以为现在是19世纪的普鲁士吗?”
布塞的话音未落,西克尼乌斯已经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直接挥起拳头,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猝不及防的布塞踉跄倒退,差点摔倒在地。他捂着脸,怒吼道:“疯子!居然敢——”

捂着被打中的脸,布塞踉跄地站起身。
对比之下,他的身材比西克尼乌斯更高大,体格也更魁梧。
愤怒让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低吼一声,挥起拳头,直冲西克尼乌斯的侧脸而去。

这一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西克尼乌斯的脸上,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裂开,鲜血立刻涌出。
然而,他却一步未退,硬生生地吃下了这一拳。
现场一片哗然。

“鲁道夫,够了!”
有人高声大喊道,但西克尼乌斯仿佛根本听不到这声音一般,缓缓转回头。
他将一颗带血的牙齿啐在布塞的脸上,抬起手狠狠地一拳回击,直接击中了布塞的鼻梁。后者发出一声痛哼,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

布塞试图爬起,但西克尼乌斯已经再次逼近。
带着风声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他那低沉却清晰的控诉:
“布塞,你可还记得哈尔伯森林?”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你让我、让我那些战友、让我那几万士兵深陷绝境,最后呢?你在哪?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命令吗?!”

布塞抬起手,试图挡住他的拳头,但显然无济于事。西克尼乌斯再次一拳砸下,布塞的眼角立刻青肿起来:
“你不敢担责,下令固守!你拖延撤退的时间,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手背的伤疤迸裂,鲜血顺着西克尼乌斯的拳头流下,染红了布塞的白衬衣,飞溅到他们的脸上和地毯上。
“而你——”他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指着布塞,怒骂道,“你竟然还有脸坐在这里,企图发表意见,试图获取话语权?!你想凭什么去重新武装我们的祖国?”

“鲁道夫,冷静一点!”温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试图上前拉住西克尼乌斯,但他犹豫了一瞬。
冯·森格尔·埃特林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去抓住西克尼乌斯的胳膊:“够了,鲁道夫,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但西克尼乌斯用力甩开他们的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劝架的两人只能无奈后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与紧张的气氛,此时会场内已经乱作一团,许多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夺门而出,向外求援,有人则面带震惊,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不知所措。而其余与会者坐在原地,或是冷眼旁观,或是低声议论。

“冷静?要我冷静?” 西克尼乌斯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周围的同僚,冷笑了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你们都想要我冷静?你们难道就从未思考过,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他猛地挥拳,重重砸在布塞的脸上,布塞闷哼一声,再也没有反击的力气。
“我想了很久,想了整整几年!” 西克尼乌斯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我们失败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还是因为像布塞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再次举起的拳头悬在半空,已将手背染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布塞已经肿胀的脸旁。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喘息声在一片死寂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冷如寒铁,没有一丝怜悯。

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宛若雷鸣,突然在他耳边炸响:“洛塔!”
他缓缓回过头,直到目光与那个挺着略显臃肿的身躯,将唯一的右手微微举起,掌心向着他的男人相接。
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的心,如针扎般疼痛无比 —— 只因他看到了那张染着鲜血的狼狈不堪的脸,以及那双依旧澄澈的湖蓝色眼睛里的痛楚、挣扎、绝望,和不愿被人窥探的深沉伤痕。

西克尼乌斯微微侧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胡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开口。
“洛塔,停下吧……”胡贝再次低声呼唤,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愧疚和沉痛,“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荣誉了……”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在地毯上,染出刺眼的痕迹。
他的脸上,手上,身上满是血迹,既有布塞的,也有他自己的。
抬起头,注视着曾经的上级、同僚与战友,西克尼乌斯的目光中没有分毫的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你也想阻止我吗?”

胡贝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的喉咙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用自己的沉默做出了无声的回答 —— 他想阻止,却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阻止。
愧疚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过去的选择,让今日的他无法直视西克尼乌斯的冷冽目光,更无法说出任何有力的理由。

这时,医生和警卫终于匆匆赶来。两名警卫迅速上前扶起满脸淤青,已经昏迷的布塞,一位医生则试图靠近西克尼乌斯,但被他的目光吓得停住了脚步。
“鲁道夫,”埃特林站在他身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让他们看看你的手吧。”
西克尼乌斯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松开已经僵硬的拳头,任由涔涔鲜血沿着双臂滑落在地,染出一片刺目的红色。

“我没事。”他挥了挥手,婉拒了医生的检查,冷冷地说道,“我自己会处理。”
随后,他迈步走向会议室的出口,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后日谈 II - 《铁汉 ②》

窗外的城市夜景模糊可见,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却更加衬托出房间内的寂静。
他坐在桌前,游离不定的目光最终落在桌上几封摆在摊开的文件之上,又一次被他打开的信件上。
这几封是近几年来由出版社转发给他的读者来信,信纸上的字迹干净利落,与他手中拿着的一张小卡片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读了我那么多的作品……她还很喜欢?这真是……意想不到,」脑海中浮现的那个笑容愈发清晰,他忍不住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手中卡片上的词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我本以为她是那种……嗯,完全不在意这些东西的人……」

“因为你值得信赖。那些人选择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过去,更是因为他们相信你会为未来做出正确的决定。”
卡片上的这句话像是一阵温暖的风,抚平了他的焦虑,却也让他的心更加动荡不安。

几天前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互殴之后,他全额支付了医药费与赔偿金,并明确拒绝了对方提出的公开道歉要求。
在下午的调解会上,他又一次坚定地表明了拒绝与那个人共事的立场。
只不过是从哪来又回哪去罢了。一回到酒店,他就开始收拾行李,打算明日一早就离开这座勾起他不快记忆的城市。

只是这样的话,又如何向她解释呢……
他在心中计划着火车大概会在什么时间抵达汉诺威,他又大概会在多久之后能推开那扇带着风铃的门,然后……
如果她问起为何他会不惜签下协议卖出独家出版权也要盘下那家花店,如果她问起为何他总会沉默地在窗边注视着,如果……

「也许我做得太多了……」他放下手中的小卡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去理解自身的微妙情绪,但他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试图弥补什么?这是不是显得很愚蠢?」

「但……我真的只是想让她开心,哪怕一点点……」
他的目光扫向桌面上的一只压在文件上的木雕小鸟,那是几天前他路过街边的小摊时和手工艺人买下的。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毫无疑问,她一定会喜欢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只工艺简单,色彩柔和的朴素小鸟,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然而,沉默了几秒后,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他的脚步沉重,毫无规律,不断地在原地徘徊着。

「我并不是真的……我只是……对她太过感激了,」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嘴角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垮了下去。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但这无济于事,「我是不是做得太多了?她会不会觉得……觉得我是在……侵占她的生活?!」
他猛然转身,走回桌前,伸出手拿起木雕,反复端详,像是要确认什么。指尖轻轻滑过木雕小鸟的粗糙表面,羽翼的边角微微硌着他的手掌。突然,他有些懊恼地将木雕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他揉了揉头发,眉头紧锁,对自己当时的冲动感到不解又不满,「她根本不需要这些……」
「这种感激之情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的东西……」他开始重新在房间里踱步,扶着额头在心中低语,「她是个伟大的人,我很尊敬她,仅此而已。」

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快一些,像是被一种急切的情绪驱使。
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他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腔里的情绪却翻涌得更加厉害。
从被绷带所包覆的手背上传来的疼痛感愈发明显,他抬起手,看到从再次开裂的伤口处渗出的鲜血又一次慢慢将绷带染红。

猛然推开浴室的门,他倚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拆下缠绕着双手的染血绷带。
昏黄的灯光下,浴室的空气静得连他轻微的呼吸声都变得刺耳起来。站在洗手台前,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与镜中那个他无法逃避的影像对视。
他看到一个有着金发与深邃蓝眼的男人,一张被狰狞的烧伤疤痕彻底撕裂的忧愁面容,那些张牙舞爪的伤痕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所背负的那些无法抹去的过往。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领口,用力扯下那条规整的领带,将其随手扔在地上。
衣领被解开,他的喉结因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凹凸不平的疤痕触感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恶寒。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复杂而涣散,最终,带着深深的自嘲和绝望,一声低笑从他的口中滑出:

「看看你,洛塔……这副模样,真是可笑。你还奢求什么回应?」

他的手慢慢放下,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却在下一秒消失殆尽。他摇了摇头:

「你以为她会回应你吗?她只是善良,她对谁都是如此。」

这些词句,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胸口。咬紧牙关,他试图用理性将这份情感完全掩埋,但心底的某些东西却在涌动,让他无法完全冷静。
手指再次攥紧洗手台,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多看你一眼?」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闪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炮火的硝烟、战友倒下的身影、家园消失的模样、他人指责他过于冲动暴力的言语……
每一帧记忆都像锋利的碎片,刺得他无法呼吸。他猛地睁开眼,似乎想甩开这些记忆,但它们依旧纠缠着他,像挥之不去的阴影。

「也许这就是报应……我什么都失去了,这样很好,不是吗?」

他忽然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自己的双手,试图通过冰冷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这种寒凉反而让他越发意识到自己的无力,混杂着鲜血的微红清水在台子里打着旋,映出一张丑陋无比的面容。
他用手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沾湿了衣领。他的呼吸依然紊乱,手中的冷水却越泼越急,直到他停下动作,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地喘息。

缓缓抬起头,水珠从发梢上滴落,顺着额头滑入眉间。
「她值得更好的人……比我这样的人好上百倍,」盯着镜中的自己,他看着那个微卷金发凌乱不堪,双眼微微发红,眼神却显得愈发空洞的男人,喃喃自语,“我只是欠她的……仅此而已,不是为了别的。”

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而挣扎的神色。
「可如果只是感激……」他突然狠狠地将冷水泼向镜子,水花在镜面上溅起细密的涟漪,模糊了镜中他的影像。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怀疑,他的声音因躁动的情绪而发颤,「为什么她的一句话,就能让我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呼吸愈发急促,他抬起手,想要再次触碰镜子,但手指却在接近时停了下来。
他轻轻地摇头,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

“不要再想了,洛塔。”
“她对你有恩……仅此而已。”

他低下头,关掉水龙头,抬起头再度望向镜子。
这一次,他没有多作停留,只是用湿润的手抹了抹脸,低声叹息道: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别再让她也被你拖下水。”

后日谈 II - 《铁汉 ③》

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波恩街头一间书店门外挂着的黑底金字“书香(Bücherduft)”招牌上。
书店玻璃窗上与新书海报并列的位置,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崭新告示,上面用粗大的字母写着“西塞罗先生现场签售会”这几个词。
透过巨大的橱窗,可以隐约看到一楼书店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签售桌,上面铺着一块深绿色的天鹅绒布,而几名店员正在将一摞封面漆黑,带有金色烫印标题的崭新书籍摆放在签售桌上。

二楼的办公室中,正进行着最后的签售会准备。
“西塞罗先生,非常抱歉,”头顶微秃的出版社负责人穆勒站在书桌前,他略显不安地搓着手,试图从站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看出什么情绪,“这次签售会是我一时起意安排的活动,通知得甚至是太仓促了,我没想到您真的能来……”

然而,那张被黑色针织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湖蓝色眼睛的脸,实在是平静得令人无从揣测。
男人不紧不慢地调整了面罩的位置,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没关系,我刚好也有时间。”
“面罩真是个绝妙的主意,非常符合您一直以来的神秘形象,”负责人小心地斟酌着措辞,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您的粉丝们一定会喜欢的……”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走向办公室的门。

“八点二十五分……”书店经理低头看了看手表,有些担忧地看着即将完成布置的签售会现场,这场活动安排得非常仓促,除了几位忠实的书迷,他不确定有多少人会出现在这里。
没过多久,一个戴着黑色针织面罩与‌费多拉帽,身着深色西装,看起来既安静又神秘的清瘦男人迈入书店中。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径直走向签售桌,稳稳地坐下。将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锐利目光扫过书店内稀稀落落的几名顾客。
“西塞罗先生已经准备好了,” 穆勒站在一旁,微微抬高声音,向顾客们说道,“欢迎大家上前签名!”

然而,现场显得有些冷清,偶尔传来几声书架间的低语,但并没有人主动上前。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目光平静,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过了一会儿,一个棕发少年怯生生地从书架后探出头,他抱着一本书犹犹豫豫地走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桌上,抬头望着签名台后那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神秘男人,用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说道:“西塞罗先生,我……我非常喜欢您的小说!”
“孩子,谢谢您的支持,”男人看向少年,那双蓝眼睛温和而专注,“您最喜欢的是哪一个故事?”
少年慌乱地抓了抓脑袋,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他有些结结巴巴地紧张回答道:“是……是《第七封信》!那个凶手的动机……让我很意外……”
男人微微一笑,低头在书页上签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希望您继续喜欢我的书。”
接过书的少年目光炽热地用手抚摸了一下扉页上的签名,他抬起头,突然激动地握住男人的手,大声感激道:“谢谢您!我永远会支持您的小说!”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低声回应:“谢谢。”

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有更多的读者加入到签售的队伍中。书店里慢慢热闹起来,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架之间,为整个书店增添了一层暖意。
当他签完一名中年读者的书后,抬起头,他的目光骤然一滞。
他的面前站着两位女士,一位眉眼间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温柔微笑,另一位则活泼热情,正和她低声交谈着什么。
是她……
一瞬间,男人握着笔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笔尖在书页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Oh my God!(天哪!)”她的女伴盯着那道突兀的长线,用英语惊呼道,“This signature is absolutely one of a kind—like a limited edition!(这个签名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简直是‘限量版’)!”
“It truly is special(这确实很特别),”她微微侧头,看向签名上的长线,嘴角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谢谢您,西塞罗先生。”
“His eyes are absolutely mesmerizing! They shine like stars(他的眼睛好迷人!像星星一样闪亮)......”她的女伴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连连称赞道,“No wonder his novels are so full of soul(难怪他的小说这么有灵气)!”

“很抱歉,是我的失误……如果您愿意的话,” 男人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明显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低声说道,“我可以换一本新的,重新签一份给您。”
“不,就这本吧,”她顿了一下,向着男人微微倾身,微笑着问道,“作为回报,我可以帮忙吗?可以让我一起协助您的签售吗?”
"Wow, are you trying to claim this starry-eyed gentleman all to yourself(哇喔,你是想独占这位星星先生吗)? "见此情形,她的女伴扬起眉毛,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调侃道,"Don't work too hard, though—I don't want to see you turn into his editor by the time I come back(别太辛苦了,我可不想待会见到你时你已经成了他的编辑)!"
“Well, how will I know if I don't give it a try(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呢)?”她微笑着与女伴挥手告别,转头看向男人,再次坚定地请求道,“西塞罗先生,请允许我为您分担一些工作吧。”

她转向一旁,向书店店员征询意见,店员显然有些犹豫不决,偷偷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穆勒,后者迅速点头示意。就这样,她取代了店员的位置,站到桌旁。
男人抬眼看向她,有些紧张地想要开口阻止,但见她熟练地将书堆整齐,甚至从旁边拿来一小束装饰用的干花摆在桌边,让原本有些沉闷的签名台顿时增添了一丝温馨的氛围,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不时向路过的顾客主动介绍男人的作品:“这是一部非常精彩的侦探小说,情节环环相扣,特别适合喜欢悬疑冒险文学的读者。”
每次当她提到书中的精彩部分时,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的行人都会停下脚步,有些人甚至直接拿起一本,翻开几页后就笑着走向签名台。
到了中午时分,她的女伴返回书店,带来了一群年龄不一的女性朋友。女伴一边带朋友们到书架旁挑选书籍,一边热情地向她们介绍:“You absolutely have to check out this gentleman's work—his stories are just as brilliant as Sherlock Holmes' adventures(你们一定要看看这位先生的作品,他的故事和福尔摩斯探案集一样精彩)!”
她们显然被女伴的热情感染,纷纷选购了书籍,还和兼任了导购的她聊起了书中的情节。一时间,签售会的气氛热闹非凡,原本因为中午而略显冷清的书店也变得热烈起来。

这时,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签名台前,盯着男人戴着的针织面罩,充满好奇地问道:“先生,您为什么戴着面罩呢?是因为太冷了吗?”
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笑着回答道:“你读过西塞罗先生的书吗?在他的小说里,有一些蒙面的坏人看起来就像西塞罗先生现在这样。”
小男孩的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兴奋地喊道:“哦,我明白了!您是为了像书里的坏人一样,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她捂着嘴笑着点了点头,而男人沉默了片刻,低声补充道:“孩子,我只写故事,不做坏人。”

午时过后,签售会渐入佳境,店内的顾客越来越多,许多读者纷纷为了男人的签名特意排起了长队。而她则是忙碌地接过顾客递来的书,帮忙整理,甚至会为那些没带现金的年轻人指路去附近的银行取钱。
当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橱窗上时,签售会已接近尾声,书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男人从签名台前起身,看了一眼签售桌上散落着被签名的书籍、笔和一些剩下的纪念卡片。此时,几位店员正在整理现场,而她正在帮最后一名读者将书装进纸袋。

“西塞罗先生,今天的签售会简直是太成功了!”脸上洋溢着兴奋笑容的穆勒快步走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签名的活动记录表,向在签名台前坐了将近一整天的男人竖起大拇指,“真的,您的书迷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这样的场面真是难得一见。”
男人望向正在和最后的读者告别的她,心中感到一丝暖意,他低声对穆勒说道:“我要感谢她……她的热情感染了所有人。”
“能和您合作真是我们的荣幸。其实,我们今晚安排了一个小聚会,书店的员工和一些书迷都会参加,气氛轻松,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 穆勒的目光扫过男人,又落在站在一旁的女士身上,试探地说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提议,完全由您决定。如果您觉得今天已经足够辛苦了,我们也完全理解。”

这番热情的邀请让男人的肩膀微微绷紧,虽然藏在针织面罩下的面容没有显露出明显的表情,但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中却闪过了一丝犹豫。他礼貌地朝穆勒摇了摇头,婉拒道:“感谢您的好意,穆勒先生,不过我更倾向于安静一点。”
“穆勒先生,西塞罗先生刚刚完成了这样一场成功的活动,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正当穆勒试图挽留时,她微微一笑,向前一步站在穆勒和男人之间,用轻快而柔和的语气补充道,“也许未来的某个机会,他会更愿意加入这样的聚会。”
“当然,当然,我完全理解。您今天能出席签售会已经让我们感激不尽,尤其是看到读者们如此的热情!”穆勒脸上的笑容不减,他向男人以及站在男人身侧的女士微微鞠躬,诚恳地说道,“女士,谢谢您的照顾,也谢谢西塞罗先生,今晚无论如何,请好好放松一下。”

后日谈 II - 《铁汉 ④》

空气中弥漫着晚风的凉意,街上的行人此时已经不多了,夕阳的余晖洒在波恩的街道上,为路边的建筑涂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色调。
男人提着一个老旧但干净的行李箱,与女士并肩而行,他们的身影在斜阳下被拉得修长而模糊。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到一条人迹相对稀少的小巷时,男人才终于停下脚步,将手中的行李箱靠在墙边,缓缓摘下了那顶黑色针织面罩。
面罩摘下的那一刻,女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脸上。
暖橙色的余晖中,他右脸上的烧伤伤痕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凹凸不平,像是某种被烈火雕刻过的纹路。而他的左脸,则是比平日多了一片不谐的淤青和红肿。

“终于可以呼吸了……”男人的声音略带沙哑,他将面罩随手放进了大衣口袋里,随后抬眼看向女士,“抱歉,这一路上,我可能还是有点……太过吸引目光了。”
她看着男人左脸那显眼的瘀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担忧地问道:“洛塔……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轻笑了一下,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没什么,只是……意外。”
女士立即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在这个轻描淡写的微笑中,他的嘴角结着痂,左侧犬齿的缺失显露无疑。

“是之前的‘工作’,”看着她的关切目光,男人略显自嘲地补充道,“……你看,我不是很擅长用嘴去讲道理,有时候我更喜欢……用拳头。”
她微微挑眉,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又带着些许无奈:“洛塔,你总是这样……让人担心。”
“不用担心,这些伤只是小事,很快会好,”男人收敛起脸上的情绪,抬起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轻松,“对我来说,这些并不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向男人提议道:“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我想,你今天肯定也没吃什么。”
“我……确实还没吃东西,” 他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抱歉,我不太习惯在外面吃。你知道的……我……会让人感觉不自在。”
“洛塔……”她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
“嗯……不过说实话,我还不知道该去哪,”男人沉吟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行李箱,疲惫的语气中多了一些犹豫,“我已经退了房,原本计划今天坐火车回汉诺威,但因为签售会……火车早就错过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能去哪……”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男人:“所以,你现在的工作结束了吗?”
“算是结束了……”男人轻轻点头,拿着行李箱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的工作,只是些讨论。不过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得出了结论……”
“既然你不习惯在外面吃东西,那我们可以去我的酒店,柯尼希斯霍夫,我的姐妹给我在那里定了房间,刚好离这里也不远,”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房间足够大,安静又舒适,里面还有桌子,我们可以叫些餐厅的餐点回来。”

“你的房间?”男人抬头看向她,他微微一怔,放缓了步伐,声音低沉地回绝道,“不行,那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轻轻挑眉,“只是吃个饭加上过夜休息罢了,又不是其他的事情。”
“不,”男人再次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愈加认真,“你是女士,我是男人,而且还是单独的房间,这——这不合适。”
“洛塔,你这是在担心什么?我可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我又不会对你怎样,”她走近男人,轻声说道,“我的房间虽然是单人间,但里面有一个沙发,你可以睡那里。这只是暂时过渡的一晚,明天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好么?”
男人的脸色微微泛红,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想从她的眼中读出答案,然而……

“那你是准备在波恩的大街上睡一晚吗?还是打算让自己继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整夜地找落脚的地方?”她微微侧头,指了指男人的行李箱,调侃道,“洛塔,我可不希望明早见到你像个流浪汉一样可怜兮兮地蜷缩在火车站的长椅上。”
她的玩笑让他无言以对,男人脸上的紧绷稍稍松动了些。他低下头,思索片刻后,才缓缓点头:“那好吧,只是……一晚。”

后日谈 II - 《铁汉 ⑤》

环顾了一圈单人间那简单而温馨的布置,男人最终将自己的行李箱安置在沙发旁。
一想到刚才前台看着他们那意味深长的微笑,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随后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黑色手套,犹豫了片刻。
整个签售会的过程让他几乎没有得到片刻的喘息,而被包裹起来的闷热环境显然加重了手部伤口的疼痛感。他隐约感觉到绷带似乎再次被血浸透了,紧绷得让他感到皮肤发麻。

迟疑地伸出手,他拽住手套的边缘,缓缓将其脱下。
正当第二只手套从指尖滑落,露出业已被鲜血染得刺目的绷带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洛塔,我回来了!”
温暖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入房间,推门而入的她双手拎着几袋打包回来的食物,正准备说些什么,她脸上的笑容就因为看到男人的双手而僵住了。

袋子轻轻被放到桌上,她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径直走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你的手怎么回事?!”
男人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但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无力,只能用低沉的声音辩解道:“没事,只是……一点小问题。”

她显然不买账,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想藏起来的双手上,她严肃地说道:“洛塔,把手伸出来。”
“真的没什么,只是一些小伤……” 他试图转移话题,但看到她倔强的神情后,他最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双手缓缓伸到她面前,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那时候……有些话……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我的天,”看到男人那包覆双手,已被彻底染红的绷带,她忍不住低声惊呼,“这些伤口……和那场打架有关吗?你这样一直戴着手套一整天,伤口会恶化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从自己的行李箱中找到一个小包,迅速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一瓶消毒酒精和一小团医用棉。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男人试图拒绝,但她已直接将他按坐在沙发上,动作熟练地开始拆开染血的绷带。
“你现在最好安静点,不然就真的麻烦了,”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将染血的绷带一圈圈地小心拆下,每当她轻轻触碰到那些撕裂的边缘,他的手指就微微颤抖了一下。直到最后一圈时,她看到那些血液已经凝固成深红的痂,紧贴在他手背的皮肤上。
被拆下的绷带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而男人手背裸露的伤口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男人微微垂下目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低声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还好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 她轻柔地为他清理伤口,用酒精棉球小心擦拭渗出的血迹,“这种伤口,如果处理不当,会感染的,你明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仿佛默认了她的指责,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任由她摆弄。
“天哪,你当时……”将伤口清理好,彻底看清了他伤痕累累的手背上那些像干旱土地的裂纹般狰狞而刺目的崩裂疤痕,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一瞬间泛起了泪光,“……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对不起……”男人扭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声音略微沙哑,语气里透着懊悔,“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做,但……我还是失控了……”
“我不知道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定是你很在乎的事……”她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当她的指尖略微触碰到撕裂的血痂时,他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开。片刻的沉默后,她终于轻声说道,“每个人都会有失控的时候,这很正常。”

男人低下头,看着泪水依稀在眼眶中打转的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我从未觉得你可笑,”她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柔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谢谢你。”
他低声说道,那声音几不可闻,但她却听到了。

后日谈 II - 《铁汉 ⑥》

自莱茵河上吹来的冷风,穿越狭窄的街道,拂过半掩着的玻璃窗。
微弱的春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一张堆积着文件与信件的深色木制办公桌上,照亮他那张已经略显疲惫的脸庞。
细碎的光点之中,他一封又一封地翻开这些承载着对亲人的思念和对重逢的渴望的信件,逐词逐句地读着信纸上写着的虽简单朴实但却满溢深沉情感的文字 —— 写信人大多是未归者的妻子,或者母亲、兄弟姐妹,甚至是年幼的孩子,他们没有太多的抱怨,也没有过多的愤怒,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在哪儿,是否还活着,他们希望政府能帮助他们找到他们的亲人。

“亲爱的西克尼乌斯先生,”他凝视着一封署名为根茨女士的来信,她的字迹清晰而有力,但在字里行间却能读出不言而喻的悲伤:“我的丈夫阿尔弗雷德·根茨,最后一次与我通信时,他提到他在波希米亚-摩拉维亚地区被移交给了苏军,那时是1945年5月,在此之后,我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作为一位妻子和母亲,我无法放弃任何一个让他重返家庭的机会。我们的家已经支离破碎,孩子们每天都在问他们的父亲在哪里,而我总是无法回答他们。我知道您一定比我们更了解他的处境,恳请您能够帮我找寻他的下落,给我一个消息。无论是生死,我都想知道。请您帮帮我……”

他抬起手,将这封信中提到的未归者的名字、被俘地点与被俘时间等关键信息记在一个表格中。给这封信编好号并粗略地归入已阅信件的箱子之后,他瞥了一眼面前堆积如山的未拆信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他猝不及防地在火车站被什未林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拦下,并得知布塞及一些相关人员都已脱离了即将成立的军事顾问团后,他当场就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但在此之后,他的生活似乎变得更加沉闷了。他花了一周的时间将参会时的提案进一步完善并呈交,随后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寻回未归者这项琐碎繁重却至关重要的事务中。

他已经习惯了这份拆开信封,阅读请求并登记信息的工作。
桌上的信堆好像永远不会见底,一切都像是死水一样静止,时光仿佛在这些字句中停滞,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
随手翻了几页信件,但自己似乎已无法集中注意力再去看它们,他不禁伸出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去驱散心头的倦意。在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桌面的一角,那个小小的木雕小鸟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

看着那个翅膀微微展开,仿佛在准备飞向远方的木雕小鸟,他不禁在心中问道:「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是啊,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提过自己的工作地址,她又怎么会写信主动联系他呢……

思绪越来越混乱,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双手搭在窗台上,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城市景象。
波恩街头的行人匆匆而过,然而外面的世界此刻与他完全不相干,所有的情感与纠结都停留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中,随着一股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感在他心中反复回响着。

那夜之后,周围的一些同僚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他和“某位女士”之间发生的事情,甚至有人在谈论时,语气中还带着某种轻佻的好奇、想象与猜测。
许多人并不会去深究事实,他们只会根据表象来判断一切。这些外人仿佛都在期待某种更明确的“暧昧”答案: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是偶然的过客?还是,另有隐情?

流言蜚语已经像野火一样在小圈子中蔓延开来,外界的审视和议论让他感到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一般难受。
这些隐晦的言辞,如同无形的压力,逼迫他不断审视自己的行为和内心。
他感到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窗外的风声似乎越发喧嚣,他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抚上额角,试图再次确认在那并不复杂也不特别的一夜,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夜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而他坐在沙发上。四周一片寂静,仅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两颗心就这样保持着有尊严的距离,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

即便他心知肚明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也未曾越过界限,
但这一切似乎并不影响别人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好像从未给过任何明确的信号……」
「如果她真的在乎我,难道她不应该主动联系我吗?」

当这个怪异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他顿时就愣住了。
一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焦虑与困惑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扯了一下领带,他试图调整自己的领口,但心中愈发膨胀的不安,并没有得到分毫缓解。指尖掠过额头,头发一丝丝地被他不由自主地揉乱,原本被发胶压制的卷曲发丝乱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四散翘起……

「她会不会觉得我在轻视她?」

他突然停了下来,慌乱地低下头。
手指仓促地整理那些已经无法回到原样的发丝。
然而,每一次触及到那些微卷的发梢,心头的焦虑就会被放大几分。

“够了。”
他突然站起身,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一样,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

后日谈 II - 《铁汉 ⑦》

早春的气息还未完全驱散冬天的寒意,空气中飘散着从草地的泥土中升腾而起的湿润冷气。
四周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着的庭院幽静而又阴凉,榉树的坚硬枝干上已经冒出了些许绿色的嫩芽,在微弱的阳光下,不远处的几株白桦树的树皮反射出一丝冷冽的光。

坐在庭院的长椅上,他的身子稍稍前倾,双肘支撑在膝盖上。
微微低下头,一阵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

「我是不是太执着了?」

指尖偶尔轻触香烟,火光一闪即逝。
没有去想那片飘零的树叶,或者那朵即将开放的花朵,眼前的世界与他全然无关。
缭绕在空气中的烟雾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从裸露的皮肤上拂过的丝丝凉意并未让他感到过多的不适。

「她当时只是在尽她的职责罢了,也许我不该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烟,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头脑中的杂念。
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忘记那个愈加清晰的音容笑貌,以及那份久违的温暖。
倘若自己更加主动地,像那些流言蜚语所说的一样,果真在那一夜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他睁开眼,看到一个身形高大、步伐稳重的男人坐在长椅的另一头。
他微微歪头,有些无所适从地往旁边挪了挪之后,才沉默着掏出烟盒递向男人,但后者只是摇了摇头,婉拒了他这份看起来非常勉强的邀请。

“你看起来心神不宁,”见他依旧自顾自地抽着烟,格哈德·冯·什未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主动打破了沉默,“这是给‘西塞罗’先生的信,有人希望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目光扫过信封,赫然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时,他脸色微变,心跳几乎停滞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随后接过信,低声说道:“谢谢。”
手指轻轻摩挲过信封的边缘,他将信放在了腿上,眼神闪烁地掏出第二根烟,慢条斯理地将其点燃。

看着那双指节分明,没有戴着手套的手,什未林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他那没有佩戴任何戒指的无名指上,这一平时毫不起眼的细节,此刻却显得格外明显。
“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你的事,工作固然重要,但个人生活也不能忽视,尤其是……”什未林轻轻挑了挑眉,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鲁道夫,你已经认识那位女士有一段时间了吧?”

西克尼乌斯没有立即回答这个在大多数人看来答案已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凭烟草的味道在他的舌尖和喉咙间游走,顺着气管渗入肺腑,带来一种微妙的灼烧感。
紧紧夹着一支烟的右手下意识地轻抚左手手背上那些略显光滑,已接近愈合的撕裂伤痕。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又或者,不仅仅是时间……

她曾用她温暖的手轻抚过这些伤痕,她的动作简单而从容。
那时,他甚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抗拒她的触碰……

“我想,你们俩的情况,也许不该被外人过多解读,”什未林看着眼神迷离,低头不语的西克尼乌斯,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理智的人,不要让旁人影响了你的判断。”
“有人依稀还记得那个姓氏,三次国防军公报。你应该也清楚,她的……丈夫,以及家庭,甚至是一整个家族,都已经为曾经的那个国家奉献了一切,”什未林抬起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从低空掠过,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叽喳叫声,“另外,我昨天终于找到了那位美国医生,他给我说了一个感人的故事。”

“你觉得我……” 手中的香烟已经燃至半截,细微的白色烟雾缓缓腾空,在西克尼乌斯的指尖轻轻打转,他抬起头,轻轻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低语道,“对她的感觉是正常的吗?”
“老兄,我们这些打过两场战争的老东西,肯定都清楚什么叫责任与荣誉,”什未林微微一笑,将手肘轻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揶揄道,“你啊,真就像胡贝说的那样,有时候真是笨得可以!你真的还看不出那位女士对于你而言的特别之处吗?”
西克尼乌斯紧绷的面部表情微微一动,他有些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再次深吸了一口烟,才勉强地挤出一句话:“她可能只是出于同情,我……我没有资格让她……”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居然在犹豫是否该为自己争取幸福?简直笑话!” 话音刚落,什未林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两张名片,毫不客气地塞到西克尼乌斯的手中,严肃道,“赶紧找个时间把你那颗牙齿给补了,还有,这是一家首饰店的地址,你打算什么时候履行你应该承担的责任,这取决于你自己。”
“可我们真的没有……”西克尼乌斯夹紧了手中的烟,他猛然抬起头,本能地反驳道,“那天晚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睡床上,我睡沙……”

“我不逼你做任何决定,但我希望你能清楚,你是一个男人,一个能担当责任的男人,” 什未林站起身,拍了拍西克尼乌斯的肩膀,“别再像个逃避者一样徘徊,她不会等你一辈子。”

后日谈 II - 《铁汉 ⑧》

沉重的云层覆压在巴德戈德斯贝格上空,自昏暗天际落下的雨珠敲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微微扬起伞檐,注视着街道两旁被轻薄雾气笼罩着的老公寓楼那斑驳不堪的外墙,又一次确认了地址,才步上长着苔藓的湿滑石阶。
公寓的狭窄楼道更加阴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在岁月的侵蚀下,一些墙角的蜘蛛网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有些墙面甚至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破旧的水泥层。

站在一扇铺着破旧地毯的老旧木门前,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来了……”不多时,门缓缓打开,一个披散着棕褐色短发的青年把门打开,在看清来者之后,青年不由得后退一步,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您是谁?!”
“萨默先生,我是西克尼乌斯,鲁道夫·西克尼乌斯,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西克尼乌斯将一张名片递给青年,他的语气温和,但脸上却透露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我听说您可能知道些关于未归者的事情,我有些问题需要请教您。”
亚历克斯·萨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接过名片后,萨默轻轻地点了点头,用略显僵硬的动作拉开了门,示意西克尼乌斯进来。

屋内并不宽敞,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房间的角落整齐堆放着铲子、手套、木槌和旧工具箱等工具。
昏黄灯光下,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铺着桌布的小木桌,一旁年代略显久远的深色沙发上带有轻微褪色的花纹。

“请坐,西克尼乌斯先生,”仓促地将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书籍以及压在书上的笔记本收起,萨默指了指沙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家里没有别的东西,只能给您倒点水。”
“水就足够了,非常感谢。”西克尼乌斯微微点头,缓缓走到沙发旁,坐下之后,他从口袋中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两支香烟。
萨默很快就从小厨房中端出一个水壶,放在桌上,为西克尼乌斯倒了一杯水,随后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我注意到您在学英语,”西克尼乌斯将一支烟递给萨默,主动打破了沉默,“萨默先生,您愿意先和我说说您的故事吗?”
萨默接过了烟,但却没有点燃,而是如获至宝般将其收起,片刻之后,他才低声说道:“还不都是那样……”

逐渐变得密集且猛烈的雨水拍打在窗户上,流下的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这些年,我做过很多工作,建筑工人、工厂工人、门卫、仓库管理员,我什么都做过,然而……”看着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的西克尼乌斯,双手交握的萨默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有时候,连这些最普通的工作也没办法做得久,我只能一直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
“刚从战俘营回来时,大家都只记得,我们是失败者……”萨默微微侧身,伸出手轻轻抚摸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靠在他脚边的黑色小猫,“伤愈之后,我被美国人关押了2年,也没能回家参加父母亲的葬礼……”
“我的哥哥在斯大林格勒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我有一个妹妹,在去汉堡探亲的时候……”萨默弯下腰,将小猫抱在怀里,他的语气平淡,但却暗藏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楚,“说实话,社会的眼光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一直在想 ——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为了国家去战斗,结果回来时,却成了人人都瞧不起的那一类人。”

“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身边都是新时代的新符号,他们的眼中,根本看不到我们这些人的存在……”萨默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压抑着自己,“我就会想,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这样的对待?为什么那些死去的战友就这么被遗忘了?”
“我们这些人,就像是什么被遗弃的废弃物……没人愿意再听我们说话,没人想知道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似乎是意识到主人的心绪,小猫抬起头,舔了舔那只在耐心给自己梳理毛发的手,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萨默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下来,“但日子还是要继续下去,不是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风雨交织而成的低沉旋律中,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屋内的气氛略显凝滞。

“萨默先生,我知道,这些年,您过得并不容易,但如果您愿意,现在有一个机会……”几分钟后,西克尼乌斯终于放下手中的水杯,凝视着眼前那位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强硬的青年,轻声说道,“您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位置,成为一个‘做事的人’,为祖国贡献力量。”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耐心地揉着小猫背上的软滑皮毛的萨默换了一个坐姿,他抬起头,略显困惑地说道,“我……没接受过什么职业培训,也没什么学历……”
“您是否考虑过再度穿上制服?这不仅仅是为了生活,”西克尼乌斯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温和地说道,“您还能继续履行对社会、对家人,甚至是对曾经战斗过的同胞们的责任。”

萨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然而,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西克尼乌斯先生,您应该知道,我加入的,是党卫军……”
“您不需要担心自身的过往,您的经验就是您最大的优势,”西克尼乌斯轻轻拍了拍萨默的肩膀,“我可以帮助您联系一些相关的人,您可以提前了解训练计划和选拔标准。”
话音刚落,黑色的小猫突然从萨默的手中跃下,它来到西克尼乌斯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回过头,对萨默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萨默先生,如果您决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西克尼乌斯俯下身,摸了摸小猫的头,沉声说道,“我会为您提供帮助。”

后日谈 II - 《铁汉 ⑨》

大军穿行于树影斑驳的浓密森林之间,马蹄声与环片甲的声响交织成一曲死亡的前奏。
隐藏在古老树林深处的异乡人圣地映入眼帘,这里既没有雕像,也没有金碧辉煌的祭坛,只有一根顶端挂着破旧的皮革束带的橡木枝条静立其中。
在那根高大的橡木枝条下,篝火堆在微弱的夜风中摇曳着,异教徒正在低声吟唱,四周散落着供奉用的酒桶和珍馐,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令人压抑的香气,那是祭品燃烧的味道。

然而,这一切很快被铁蹄的声音打破。命令已经发出,火焰和利剑将彻底摧毁此地。
火光映照着蛮族的慌乱身形,刀光剑影之中,鲜血迅速染红了大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
犹如收割成熟的麦穗,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阵血肉交击的震颤与喜悦,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在宣告着征服万物的力量。
在这血肉横飞的屠戮中,心跳的节奏与号角声合为一体,玛尔斯的意志仿佛与他的每个动作同步,他是那股无法遏制的暴风,是铁骑翻滚的雷霆,他的眼中只有火光、刀剑和对敌人生命的践踏。

异乡人的尖叫与哀嚎,如同乐曲中的低音,激起他心底的狂欢,与快意。
如喷泉般涌出的鲜血洒满了神圣的石板,毫无反抗的生灵瞬间化为无物。
站在血泊中,他看着眼前那根高耸的橡木枝条,缓缓举起沾满血迹的剑。

橡木被斩断,篝火被推翻,
异端象征被烈焰焚为灰烬……

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汗水涔涔,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一声不合时宜的咔嚓声突然响起,坐在车厢对面的那个人正一脸坏笑着盯着他。

“你睡得真沉,”隆美尔晃了晃手中的相机,嘴角微扬,“我已经拍了好几张你的睡姿了,想不想看看?我敢打赌你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能有这么多奇怪的动作。”
伴随着车轮的前进,火车车厢微微摇晃着。紧握座椅的扶手,他试图让这些疯狂的画面从脑海中消散,但梦中那鲜血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的景象仍然紧紧缠绕着他。

“英白……”看着眼前那张与梦中所见之人相差无几的灿烂笑脸,他不由得脱口而出,“拉多?”
“鲁道夫,怎么了?”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隆美尔声音温和地关切道,“你看起来好像打了一场大仗,是梦到了那位女士吗?”

“没事……”他坐直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因梦境而翻腾的心绪,“只是……我没睡好。”

车窗外,火车穿行于群山与丘陵之间,成片的森林在秋日的余晖中绽放出金黄与火红的色彩。
轻微的咔嗒声中,西克尼乌斯坐在窗边,手肘支撑在扶手上,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风景,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你觉得……”过了一会,他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如果一个人欠了别人一条命,该怎么报答才好?”
“这还不简单,”隆美尔起身,将窗帘拉得更开,他顿了顿,看向沉默的西克尼乌斯,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直接告诉她:‘谢谢’,然后请她吃一顿饭,再买点花。不就好了?”
“我是说……” 西克尼乌斯微微皱眉,抬头看了隆美尔一眼,斟酌片刻后,用带着一丝迟疑的语气问道,“一个曾救过我的人,会怎么看我这种会莫名跑到她家门口的家伙?”

“你这么犹豫做什么?!”将手中的相机收好之后,隆美尔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难道你不希望让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西克尼乌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解释道,“她救过我,我欠她的。这和……感情没关系。”
“我说老伙计,你已经算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圈子里的浪漫传奇了,”隆美尔随即坐直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的兴奋,“大家都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迈出那一步呢!甚至还有人为此打了赌!”

“我的老天……”西克尼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低沉地说道,“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胡扯!别总是拿‘报恩’当借口!” 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的隆美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刚跟露西认识的时候,我也笨得不行,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如果我当时不迈出那一步——”

车厢一阵轻晃,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远处雪山的轮廓在秋日的余光中若隐若现。

“你忘了她是怎么把你从那堆烂泥里拉起来的吗?她早就看到了你的闪光之处,”注视着低头不语的西克尼乌斯,隆美尔的语气变得柔和,“你难道真的愿意让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最后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有机会告诉她?”
“那如果她……”许久之后,西克尼乌斯微微抬眼,神情复杂地看着隆美尔,像是在内心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并不在意这些呢?”
“那你就亲自去问她,去试着知道答案。别缩在角落里纠结半天,浪费时间,”隆美尔大笑一声,拍了拍西克尼乌斯的肩膀,鼓励道,“要是失败了,至少你还能安慰自己已经试过了;要是成功了……”

“嘿,别忘了给我打个电话,感谢我的指导!”

后日谈 II - 《铁汉 ⑩》

晚秋的阳光穿透低垂的云层,为车水马龙的街道披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走过陈设着各式商品的商店橱窗,穿越繁华而有序的波恩市中心,他早已对途经的蓬勃景象习以为常。
日复一日的工作,让他逐渐适应了波恩这座重焕生机的新兴城市,也习惯了每天来回穿梭于住所、办公室、政府机关与不同街区的平淡生活。

从未有哪一座城市,能像波恩这样,给他以如此强烈的错位感。
五光十色的店铺招牌下,说着不同语言的客人来了又去,人们过着体面的生活,如同战争从未来过。
在阳光照拂不到的偏僻一隅,是失意者常去的老旧酒馆,驻足不前的人们聚集于此,灌下廉价的酒精之后,开始表达对现在以及未来的抱怨与不满。

这一切,仿佛让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

“叔叔!”
一个格外响亮的熟悉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

抬起头,他的视线穿过行人,顿时捕捉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身影,后者迈着大步向他走来,握住他的手,热情地问候道:“您最近还好吗?真是太巧了,我原本还想找个时间拜访您的!”
“还好,你呢?最近如何?”他握着侄子的手,关切道,“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请随时找我。”
“我非常好,叔叔,一切顺利!”青年转向站在身旁的红发女子,拉着她的手臂,自豪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友,艾米莉亚,来自纽约。艾米莉亚,这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位叔叔,西克尼乌斯先生!”

当艾米莉亚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时,她微微一愣,随即脱口而出:“Mr.starry-eyed(星星先生)?”
西克尼乌斯脸色微变,尽管心跳已悄然加速,他还是迅速地收敛住表情,淡定地笑着摇了摇头:“女士,您认错人了,我是鲁道夫·西克尼乌斯,小汉斯的叔叔。”
“哦,抱歉,我也许认错了……”看出了西克尼乌斯在那一瞬间的紧张,艾米莉亚掩面一笑,“您的眼睛,和我见过的一位才华横溢的先生一样美丽,就好像天上闪烁着的那些迷人的星星一样。”
“噢,这可比我之前总是被别人认成是叔叔的儿子要好得多!”完全没有读出空气的小汉斯扬起眉毛,“我家里人总说,就是因为我,别人才没有给叔叔介绍女士,让他一直……”

“汉斯他刚回来不久,许多地方可能还要劳烦您照顾,”狠狠地瞪了小汉斯一眼,强行遏止了他那竹筒倒豆子的大嘴巴,西克尼乌斯与艾米莉亚握了握手,掏出名片递给她,“要是他闯了什么祸,请及时联系我。”
“埃尔梅凯尔军营……”艾米莉亚接过名片,看向目光闪亮的小汉斯,微笑着对西克尼乌斯说道,“但汉斯说过他很受姑娘们的欢迎,在他被苏联人关小黑屋的时候,那些姑娘们总是能找机会悄悄给他送些吃的。”
“什么姑娘,瞎说!我看这是饿出来的幻觉,”西克尼乌斯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再度用眼神剜了嬉皮笑脸的小汉斯一眼,“他就这性子,喜欢开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哦,我差点忘了,”小汉斯的眼睛突然一亮,脸上的笑意溢于言表,“话说回来,您打算什么时候和那位女士求婚?”
“你说什么?”话音刚落,西克尼乌斯嘴角的笑容迅速凝固,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
“您得趁早啊,叔叔!”显然没有察觉到西克尼乌斯内心波动的小汉斯笑着凑近,一脸人畜无害地劝说道,“人生难得有几次机会,别等到错过了才追悔莫及。”
“抱歉,西克尼乌斯先生,我们得走了,不然就要错过音乐会了,”一眼看出异样的艾米莉亚挽住小汉斯的胳膊,将后者拉走,“有机会的话,我们下次再聊。”

目送侄子与艾米莉亚渐行渐远,西克尼乌斯的心中却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受。
压低帽檐,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张已在钱包里放了有几个月的名片上的地址 —— 他曾数次路过那个街角,却始终没有走向另一条他从未涉足过的道路……

后日谈 II - 《铁汉⑪》

「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拥有这样一份感情吗?」
「她会不会只是出于同情才……」
「我到底是怎么了?」

诸多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亲友与同僚的调侃萦绕在他的耳畔,为何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情感生活,这让他倍感不自在。

不知不觉中,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座位于莱茵河畔的古老建筑。
雕刻着精细字体的古朴招牌悬挂在首饰店的门前,上面的字母在阳光下微微反射着光芒。

「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呢?」
「也许这真的是个错觉。」
他暗自思忖着,但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近。

推开那扇镶嵌着精细铁艺装饰的镀金玻璃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温暖而舒适的气息,这让他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喧嚣与纷扰。
步入店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陈设在木制首饰展示柜上的精美珠宝吸引。戒指、耳环、项链、手链 —— 这些倾注了工匠的心血与技艺、被精心摆放在丝绒上的珠宝各具特色,有些简约,有些奢华,但每一件珠宝都承载着某种情感与故事,在无声地向他发出呼唤。

在这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中,他不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空荡荡的手指。
指间空留一丝凉意,每一寸空白都在提醒着,他的生活一直都是单调而孤独的。
他从未考虑过这些饰品,更重要的是,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去做那件事……

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几分,就在他的步伐变得略微迟疑时,一位年轻的店员礼貌地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问道:“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勉强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我想订购一枚……订婚戒指。”
“好的,先生,恭喜您!您已经决定好戒指的款式了吗?还是您希望我们为您提供一些建议?”店员点了点头,温和询问道,“以及,您心上人的戒指尺寸是多少?”

他突然愣住了。
内心一片空白,他从未向她提过这种问题,也没有仔细地看过她的手,更没有为她测量过戒指的尺寸,他对自己的无知感到一阵羞愧……
“我……还没有,”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解释道,“其实,我并不知道戒指的尺寸。”

店员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惊讶:“哦?您没有量过尺寸吗?”
“我……我没有量过她的手指,”他不由得干咳了一声,尴尬地说道,“她的手指,应该……很纤细吧?”
“每个人的手指都是不同的,尺寸也会有所不同,”店员很快恢复了微笑,“我们建议最好还是能知道准确的尺寸,这样我们才能为您挑选最合适的戒指。”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他曾在内心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走了过来。
她朝年轻店员挥了挥手,随后转向脸色微微发红的他,温婉地说道:“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店长,请问您是第一次来吗?”
尽管有些紧张,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是的。”
“我听说您想为某位女士订购一枚订婚戒指?”店长的目光在男人那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停留了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亲切地说道, “恭喜您,先生,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

“是的,但我……我并不清楚尺寸,”他微微皱眉,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抱歉,我从未为她量过手指,也没有和她讨论过这些……”
“每个人的情感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订婚戒指,”看出了他的紧张与不安,店长领着他来到店铺另一侧的一张小巧的木质桌子旁,伸手示意他落座,“它并不仅仅只是一件首饰,它还承载着一份承诺与责任,”

“而且,先生,您刚才提到……‘她的手指很纤细’,”将桌上摆着的几本珠宝设计图册收起,店长柔和地说道, “这让我觉得,在您心里,她的形象其实是非常清晰的。并不仅仅是手指,甚至是她的一举一动,您的心中对此早已有了深深的了解,对吧?”
“您觉得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沉默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还适合尝试新的生活吗?”
“您也许徘徊了很久,但是,当您推开这扇门的时候,” 看着他那双有些迷茫的湖蓝色眼睛,店长停下了动作,温声说道,“您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么?”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深藏在心底的情感再次翻涌而上,直冲心头。
“我……”用双手接过店长倒给他的一杯茶,看着茶杯中的那个不断晃动着的倒影,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我这么老了,她会不会觉得我……”
“先生,您也许无法改变已经过去的岁月,但您依旧可以把握您的未来,”将茶壶放下,店主坐在他的对面,轻声说道,“如果您愿意,不妨回忆一下和她共同度过的时光,这也许能帮助您找到那个尺寸。”

这些话如同一阵微风,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轻轻抿了一口温暖的茶,他放下茶杯,低下头,双手合十,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他还记得自己贴身带着的那张小卡片上,她亲笔写下的话语。
他想起那双耐心地为他清洗,消毒和包扎伤口的温暖而柔软的手。
他回味着她亲手做的小点心,以及那顿带给他安宁与满足的简朴早餐……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耐心地为花店外的花草整理泥土,用洒水壶浇水。
每一个朝暾初露的清晨,她都会在同一个时刻拉开窗帘,专注而温柔地打理窗台上的花朵。
夜幕降临时,她踏上回家的道路,时而清晰时而被垃长的影子投在街道上,直到对面的窗台终于亮起灯,他才终于能安心地提起笔,继续自己的写作……

在他最孤独时,她并没有放弃他……
在他最无助时,她坚定不移地守候在他的身边……
在他最脆弱时,她毫无怨言地为他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忍受了一切……

所有的细节都在这一刻回荡在他心中。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谢谢您,”睁开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他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我找到答案了。”

后日谈 II - 《铁汉⑫》

汽笛声和车厢门的开合声此起彼伏,广播中播放着下一班列车的到达和发车信息,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被周围的喧闹所淹没。
人声鼎沸的火车站中,旅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是与家人朋友告别,或是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
身穿灰色风衣,刚走出站台不久的中年男人拉低帽檐,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放下沉重的行李箱,他微微拉开衣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 16时04分。
想到自己只说了回家的大概日期,却没有说具体的时间,没有人来火车站接也很正常……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

“嗨,洛塔!”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起头,那个穿着深蓝色呢大衣的身影,以及未曾改变过的温暖的笑容跃入他的眼中。
他的心跳猛然加速,人群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久不见!”她很自然地拿起行李箱,一脸认真地问道,“半年多没见,怎么感觉你又瘦了?是平时工作太累了吗?”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他的内心又惊又喜,只能窘迫地伸出手,但声音却有些发抖,“这箱子挺重的,让我来吧……”
“我一个人能搞定的,”她单手拿着行李箱,轻松地转了个身,微笑着避开了他的手,带着他朝火车站的出口方向走去,“来,跟我走吧。”

看着那道如春日般明艳灿烂的背影,他的耳边又回响起小汉斯这几个月以来总是故意逗趣他的话:
“叔叔,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所以一定得……”
他不由得把手放在胸前。隔着风衣,他又一次触碰到了那个他已贴身带着有一段时间的天鹅绒小盒。
心中那股紧张感愈发明显,仿佛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几近窒息。

他们一路无话地走到火车站旁的停车场。

“我最近和我的好姐妹借了一辆车,”她回过头,冲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看到男人脸色微红,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笑着说道,“别担心,我以前可是连消防车都开过的。”
“我……”他们最终停在一辆黑色的福特双门跑车前。看着她熟练地打开了后备厢把行李放了进去,男人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和她一起合上后备厢,“我倒是有好多年没开过车了……”
“那么你想试试吗?”她将手中的钥匙递给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感觉可是很棒的。”

没有分毫的嬉弄与玩笑,那双澄澈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是如此地信任。

几天之前,在那场阔别多年之后的同僚聚会上,老上司冯·森格尔·埃特林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道:“鲁道夫,你有心事吗?深思熟虑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最重要的,是迈出那一步的决心啊……”

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没关系,”见男人没有回应,她干脆利落地打开了副驾的车门,柔声说道,“如果感觉累了的话,那就暂时先休息一会吧。”
“我,还好……”一阵淡雅的花香拂过,男人坐在副驾的位置,他将摘下的帽子收好,脱下手套,露出被丑陋伤痕所包裹的双手,“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洛塔,我有一个问题,”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男人,坐在主驾的蓝衣女士将车门关好后,伸出手,从后座拿起一束花,“也许这个问题太过直白,但我想从你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与粉色的山茶花花束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封信,以及……
她打开了手中那个暗红色的天鹅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仿佛在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银色戒指。

那时候,一个独臂的胖子走过来,与冯·森格尔·埃特林轻轻碰了一下酒杯,胖子大声调笑道:“哈哈哈,弗里多林,你老糊涂了,以前鲁道夫明明和我说过,他的挚爱其实是……”

男人没有接过花束与信。
他从大衣中取出一个相仿的天鹅绒小盒。

“你一定想不到吧!”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之后,胖子扯开嗓子,哈哈大笑道,“他说他的挚爱,是德意志这片土地,以及人民。”

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手中仍残留着余温的小盒仿佛有千钧重量,让他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但你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中的重要之人了,”他顿了顿,缓缓将手中的小盒打开,取出那枚戒指,略显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犹豫,“我知道自己并不完美,也不年轻了……但如果可以的话……”
他无比虔诚地握起她的左手,轻轻在她的手背落下滚烫一吻,低声说道:“我想陪在你身边,更久一点。”

“我还以为你会再拖个几年呢,”出乎他意料地,她微笑着反握住他的手,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抢先给他的无名指戴上了戒指,“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后日谈 II - 《铁汉 最终章》

热水倾泻而下,水雾迅速弥漫开来,将狭小的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仰起头,任凭流水带走因一整天的搬家而带来的疲惫,他的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她方才的一瞥 —— 以及她那直截了当的称赞:“你看起来简直可以徒手打死一头牛。”

「她这是认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
「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逗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连耳根都开始发热。
看着被水汽模糊的镜中的自己 —— 尽管战火与流逝的岁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不少的痕迹,但常年的健康习惯让他依旧保持着矫健的体魄。

「她真的在以这样的目光……」
「……看着我?」

这似乎并非普通的恭维,而更像是……毫无保留的欣赏。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揉了揉湿漉漉地垂在额前的头发,但蒸腾的热气却让他的脸颊更加滚烫。

在这莫名的困扰中,他稀里糊涂地洗完了澡。
擦干头发,换上平日的家居服后,他重新坐回书桌旁。手指在纸上滑动,他试图翻开书页,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书中的字母就像是流动的影像,根本无法拼凑成一句话,他的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游移到不远处的那个披散着长发的身影上 ——她正专注地阅读着一本刚出版不久的新书。

仿佛意识到了他的注视一般,她抬起眼,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他相撞。
放下手中的《沙乡年鉴》,她慢慢走近。身体微微前倾,她的手撑在桌边,几缕发丝垂落在肩膀上,随着她的呼吸而轻轻晃动。

“洛塔,你在看什么?”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听起来却像是在逗弄不安的小动物,“可以告诉我么?”
“《卡斯台里奥反抗加尔文》,” 他将书翻至封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呃……这是一本……”
但她凑得如此之近,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发丝间的清香和呼吸的温暖。

“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她俯身靠近,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则覆在他扶着封面的手上,“一个反抗暴权的故事,你看到了那个相仿的倒影吗?”
他刚准备解释,话语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她俯身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那一刻,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睁得大大的。
唇齿被撬开,她的舌尖轻轻探入,这是一个温暖却不失力度的吻。
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她嘴里含着的一颗果味糖果,那是一种微酸却带着甜蜜的果香,像是夏日里刚刚成熟的柠檬,瞬间融化在他们的唇齿间。

心跳开始加速,强烈得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避让,却被她轻轻引导着,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相触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舌尖蔓延到全身。带着缓慢却又坚定的节奏,她的吻逐渐深入,糖果的味道渐渐浓郁,微酸的刺激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股甜味和她的气息填满。

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她顺势与他十指交扣,自掌心传递的温度将他的冰凉指尖慢慢捂热。
他试图回应,却又因为笨拙而显得局促,尽管感到无所适从,他却又忍不住去迎合。
当她终于缓缓离开时,他已经彻底乱了分寸。

仿佛在回味方才的甜蜜一般,她轻轻舔了舔仍残留着一丝光泽的唇边,微笑着说道:“嗯,果然很甜。”
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烧红的铁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喉咙像是被糖果的甜味堵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他最终只能勉强挤出一句:“你……这……毫无预兆。”
他的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微微低下头,他想通过盯着地板来掩盖自己的慌乱,却发现薄薄的睡裤再也掩盖不了身体因为这亲密接触而不由自主出现的真实反应。
脸上的温度直线上升,他试图挪动身体来掩饰,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调整,都只会让其显得更加明显。

她又一次凑近,柔声问道:“你还好么?”
“我……呃……没事,”目光游移不定,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太丢人了,她一定看到了……」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弯下腰,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握紧至指关节发白的双拳上,将它们慢慢打开,“你总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别害怕,”她跪坐在他的面前,抬起头,目光与那双似乎泛着水雾的湖色眼睛交汇,轻声说道,“让我来帮你放松,好么?”

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几乎快要窒息了。
嘴唇张开又闭上,他最终用夹杂着无法掩饰的羞涩与紧张的声音低声说道:“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她低垂着眼,动作轻柔而自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那扇尘封数年的门,“所以,相信我。”

像是轻轻探寻某个秘密般,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膝盖前推。
直到触碰到他最敏感的地方时,他的身体瞬间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绷紧。
下意识地抓紧椅子的扶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直到最后关头,他依旧努力压抑某种本能的反应,低声说道:“……不可以……这样……”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脸,微微一笑:“没关系,相信我。”

如同耐心的农人,她用方才满溢着甜蜜的温暖轻轻包覆着他。
带着轻柔的节奏,唇齿间的每一次触碰,都是对那块正在渐渐成熟的麦田的耕耘与滋养。
在那一刻来临时,他只觉得自己如同一片丰盈而饱满的麦穗,被她被缓缓采撷,轻轻的震颤与释放,伴随着极致的满足与释然。

微微扬起唇角,她细细品味着这份‘丰收’,淡淡的笑意恍若柔和的阳光。
脸颊像火烧般灼热,他的身体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不敢与她的眼神相接。
“你……”他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彻底击溃了一般,低哑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愧,“你真的不该……我不是……”
“所以,西塞罗先生,” 轻轻靠在他的腿边,她故作严肃地问道,“你写了那么多男女之间的情节,自己实战起来却紧张成这个样子。难道说,你的那些‘精彩桥段’,是……想象出来的?”
他闻言之后,顿时僵住。靠在椅背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表情像是一个偷吃了饼干被抓包的孩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呃……不完全是,我……我参考了一些……”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参考了什么呢?”
“是……一些专业的材料。”他终于咬牙挤出几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专业的材料?”她忍住笑,故意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让我猜猜 —— 不会是某些火车站杂志上的……小说吧?”
他一瞬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急忙摆手:“不全是!我只是……偶尔参考了一下,主要是为了真实感!”
“所以,你其实是个理论高手,实践新手?”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在这种事情上还有这种……呃,专业积累。”
“那是——那只是写作!我——我只是想写得真实一点而已……” 他用手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带着无奈和羞愧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能不能别总是——”
“我只是觉得……你可爱得让我忍不住做许多事情,” 她接过话,凑近他,轻轻拉下他的手。见他脸上的红晕依旧未退,她忍不住又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以后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实践素材’,让你的小说更……真实一些。”

“上帝啊……”他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试图低声抗议,“我只是……”
“你知道吗,洛塔?”她轻笑着站起身,顺手理了理他的额前乱发,随后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既然你总是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带着一丝戒备和更多的慌乱,他下意识地问道:“去哪里?!”
拽着他走向床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床上。当然是为了给你更丰富的‘素材’。”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双手温柔地拉起他的衣领,仿佛小心翼翼地照料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般,她不急不躁地解开他的扣子,“每次你害羞的模样,反而让我觉得你更可爱。”
“等、等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与她保持一点距离,但却被她握住肩膀一把拽回,他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不行,真的不行……我……我没准备好!”

“可是,当初在救护站的时候,”手指慢慢滑下,她将他的外衣敞开,露出他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的胸膛,“我早就已经看过你全身上下的所有‘伤痕’了。”
“那、那是……特殊情况!”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拉住衣服,然而这个小动作却被她轻松地制止了,他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睛,强行辩解道,“你……你当时是护士,我……我是伤员!”
“哦,别这样,我只是提醒你别太见外而已!”她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轻易便将他的上衣褪去,随后用手轻柔地抚上他身上那一抹渐渐变得明显的特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呢。”
“那是不同的情况,”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热,意识到布料下隐隐凸起的那个轮廓已在她的注视下再次升腾,他微微低下头,因自己无可避免的生理反应而羞愧不已,“现在……现在是私人场合,完全不一样!”

“既然现在是私人场合……那不是更应该放松一些么?”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她轻轻地笑了笑,将他最后的衣物剥离,“别这样,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
“你知道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神,她用双手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的目光与她相遇,然后轻轻地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有你在身边,总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难道你真的不敢实践一下吗?还是说,”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声音中带着一丝故意的挑衅,“那些场景,其实都是……不成熟的幻想?”
“我不是——”这句话仿佛戳中了他的某根神经。他抬起头,紧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倔强。他停顿了一下,随即低声补充,“我只是……没有经验。”

“你知道吗,洛塔,”她目光柔和,低声鼓励道,“如果你想要更真实的‘素材’,也许该稍微主动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随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脸颊上。
“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想试试。”

他靠近她,尽管动作略显僵硬,但却充满了认真与小心。
将额头贴近她的额头,他轻轻地蹭了蹭,仿佛是在寻找最合适的角度。
随后,他的嘴唇试探着落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是她的脸颊,再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才终于鼓起勇气,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笨拙的试探,却意外地温柔。
努力回忆着自己从那些“专业材料”中看到的技巧,他的脑海中翻涌着各种不成形的片段。
“轻轻吹气”、“用舌尖挑逗”、甚至是“舔舐”……这些词语在脑海中盘旋,让他更加紧张,却又不想停下来。

他试着用舌尖轻轻触碰她的唇,然后小心翼翼地滑过,仿佛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而她的回应温暖而包容,轻轻抬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给予他一种无言的鼓励。
“很好,亲爱的,”她低声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继续,你做得很好。”

他那因明显的紧张而稍稍笨拙的动作,因为她的鼓励而逐渐放松。
他试着吹了一口轻柔的气息在她的耳边,然后用唇轻轻触碰她的耳垂。她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笑意更加明显:“看来你的‘参考材料’还不错。”

“别嘲笑我。” 他沿着她的下颌线向下吻去,动作缓慢而专注。
用唇舌描绘她的锁骨,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间,尽管动作不算流畅,但却透着满满的诚意。

“放松些,别怕,”她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你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用心。”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她,目光带着一丝不安地低声说道:“我只是……怕我做得不够好。”
她轻轻一笑,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揉了揉他微卷的头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感受得到你的爱。”

再次低下头,嘴唇贴上膏腴之地,他含住那枚柔软的果实,用舌尖轻轻描绘那奇异的轮廓。
那一刻,他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本能的渴望与爱意,他感受着那种陌生却令人沉醉的触感。

她低低地笑了,手指轻轻梳过他的发丝。
“我从没想过……”他缓缓抬起头,额头轻轻贴着她的肩膀,低声说道,“这会是这样的感觉。”
“这就是爱,”她微笑着回答,手轻轻抚过他的背,赞许与鼓励道,“继续,我相信你。”

在她的鼓励下,他的手缓缓滑下,沿着她的腰线探向更深处。
他的唇从她的腹部一路下移,像是顺着某种无形的引导,来到了那片柔软的秘境。
心跳声像鼓点一样在耳边回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的大胆鼓足勇气。然后,他低下头,缓慢而虔诚地用唇轻轻贴上那片神秘的花瓣。

她微微颤抖一下,而那片柔软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一种陌生而美妙的悸动。
带着一种探索未知的专注与尊敬,他闭上眼睛,用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腰。
感受着她每一次细微的回应,如同解读一首悠远的诗篇般,他轻柔而充满了耐心地,用唇舌一点一点地描绘着那片伊甸园的轮廓。
似乎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逐渐从羞涩的尝试转向了大胆的探索。尽管依旧带着几分笨拙,但那份真诚与热情却让一切显得格外真实。

当他终于放松下来时,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勇气和渴望。
“你做得很好,洛塔,”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轻柔的风,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温暖的触感像春日的阳光,缓缓融化他内心的寒冰,“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只需要做你自己。”

一切是如此地顺其自然,她低下头,与他的唇再次相遇。
当他们合为一体时,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溪终于汇入宽广的大海,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解脱。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他们间的身体与心灵的交融。紧张、羞涩与渴望混杂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在击碎高筑在他心中的坚硬壁垒。

内心那份隐秘的欲念正在悄悄生长,如一颗被阳光与雨水滋养的果实,在树枝上慢慢熟透。
难以言明的情感逐渐达到顶峰,晚熟的果实,终于在温暖的时光里成熟,散发出诱人香气。

蓄势待发的渴望终于完全释放出来。
这颗果实就这样被她轻轻从枝头摘下,甘美的汁液溢出,带着一种成熟的甜美与满足。
缓缓地品尝着这份属于他的独特味道,她温柔地迎接这一刻,用手扶住心上人的肩膀,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不需要急于去证明自己,我已经知道你的一切,” 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喜悦,她柔声说道,“让我来陪着你,慢慢地探索未来,慢慢地享受我们共同度过的这段时光。”

后日谈 III - 《雨》

弥漫着刺鼻硝烟味的漆黑森林宛如死亡陷阱,将贸然闯入的万事万物无情吞噬。
惨叫声此起彼伏,周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四处响起的枪炮声预示着这场爆发在黑暗中的激战正不可避免地滑向惨败的边缘。
他捂着受伤的腹部绝望地瘫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流出,依旧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的军装,自伤口传来的刀绞剧痛令他几近昏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巨大的耳鸣声中,无数的人生回忆从他眼前闪过,他想起了家乡的草地,想起了母亲温暖的怀抱,想起了那个他从未表达爱意的女孩……

忽然,一发炮弹在他身旁炸响,震动的气浪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清醒。
尽管视线因剧痛所致的生理性泪水而模糊不已,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依旧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在地上摸索,直到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手枪。

“上帝啊,”虽然手因疼痛而颤抖,他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枪,闭上了双眼,在心中默念道,“你会宽恕我吗……”
黑暗中,他依稀看到了一道微弱的光芒,带着无尽的温暖和希望,在慢慢地向他靠近……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光芒……

“洛塔,你还好吗?”她站在桌旁,用温暖的双手握住自己男人的冰冷右手,柔声问道,“是不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然而,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毫不留情地侵袭着他的意志,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刀刃在他体内搅动,让他忍不住地低声呻吟。
眼前的景象在剧痛中变得扭曲不清,他早已丧失了回答的气力,只能痛苦地向自己的妻子摇了摇头。

“深呼吸,”看着眉头紧皱,脸色苍白,眼角泛着泪光的丈夫,她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丈夫的额头,安慰道,“慢慢来,不要急。”
男人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过了一会,腹部的疼痛终于开始减缓,虽然依旧剧烈,但不再是那种无法忍受的程度。

“我做了一个梦……”看着脸上满是关切和担忧的妻子,他用虚弱而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在这个梦里,我彻底失去了一切,包括未来……”
她轻声问道:“还难受吗?”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从眼中滑落。
见此情形,她俯下身,轻轻抱住流着泪的丈夫。

“对不起……”尽管竭力压抑着情绪,他的泪水依旧像决了的堤一般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我当时感觉很痛苦……我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也许只是出于某种报复,我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决定……”

愈发激烈的雨点敲击着窗户,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水珠汇聚成股,沿着窗框蜿蜒而下。
划过天际的闪电将漆黑夜空短暂照亮,随即而来的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感受着妻子柔软发间的淡雅清香,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逝去的童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曾骑着马儿在林间驰骋,也曾待过因瓢泼大雨而积着水的污臭战壕;数年的基层警察生涯让他阅尽人间百态,但他依旧无法参透人心……

在那场针锋相对的会议之后,便有人将他称为从地狱归来之人 —— 只因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一言一行皆为彻底撕碎昔日同僚们的精致画皮。
以纸笔和话语为剑与犁,他既在社论媒体上与政见相异者激烈交锋,亦潜心深耕,留下数篇介绍往日战争经验的论述。
有人说他变了,变得偏激狭隘,失却了往日的包容与谦和。
又有人说他始终没变,依然坚持着自我……

无尽的雨声中,时间仿佛被放慢了脚步,世间一切都被冲刷得纯净而透彻。
在妻子的温暖怀抱中,他的身体逐渐放松,原本绞痛无比的无端腹痛也缓缓消退。

“有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现在的一切,好像只是一个梦,”他低下头,愈加贴近自己的妻子,“一个像泡沫一样……只是我在临终前所做的童话般的美梦……”
“如果,梦中的那个决定,能让你稍微好受一些的话……”蓝衣的女士轻轻地揉了揉丈夫的头发,“我不会怪罪你的。”

后日谈 IV - 《周末》

雨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乌云,洒在蒙斯特装甲军校的砖瓦间。
费迪南德的头歪靠在椅背上,一阵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的风拂过,轻轻吹动他那空荡荡地垂着的右袖。
仿佛催眠曲一般的鸟鸣声从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昨日的生日聚会让他身心俱疲,昔日同僚们的热情和笑声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记忆。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猛烈地摇晃着。他睁开惺忪的眼睛,视线中映出一个看不清的身影。
“少校,快醒醒,”那人的脸上带着歉意,声音却略显急促,“对不起,打扰了您。”
“是科舍尔军士长吗,有什么事……”梦境与现实的交替让费迪南德一时间难以分辨,过了一会,他才努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后,他惊呼道,“天哪,我只是想休息一会,怎么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科舍尔起身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对费迪南德说道:“埃特林少校,刚才有一位女士来找将军,她说她和将军已经在中午约好了,您赶紧去找找将军在哪吧。”

费迪南德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他用左手扶着桌子,有些艰难地从椅子上起身。方才的过度小憩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一阵眩晕感扑面而来。
“少校,今天是周六,”科舍尔不由得扶住摇摇欲坠的少校,提醒道,“现在已经临近中午了,除了周末排到班的轮值人员,学校下午就没多少人在了。”
 
待费迪南德顶着灼热的午时阳光踩过草地时,许多汗水在他额头上汇聚成滴,不时滑落。
训练室所在的区域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些用钢材和铁皮搭成的尼森棚屋此刻正被太阳炙烤得闷热无比。他迈步向唯一一间还开着门的训练室走去,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激烈讨论声。

训练室内,十几名面容青涩的军官学员围在一个简易的沙盘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一名戴着眼罩的独眼少校。
眼中满是求胜渴望,正热烈地表达着各自的观点的学员们丝毫没有听到费迪南德的敲门声,于是费迪南德只能抬高声音大声喊道:“先生们,请静一静。”
被费迪南德打断后,这群大男孩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但他们的不快很快就因独眼少校的温和声音而平息下来。

“赶紧去吃饭吧,先生们,”独眼少校看了眼时间,微笑着解散了围在他身边的学员们,“动作快点,待会可别错过了火车。”
“只要您答应我们您一定会在下节课一开始时就揭晓答案!”有个愣头青突然冒头,大声向独眼少校请求道,周围的学员纷纷点头,“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好吧,一言为定,”独眼少校一边整理着手边的教案,一边催促道,“快走快走,晚了可就没饭吃也没车回家了!”
得到独眼少校的应允之后,这些年轻人才这才三三两两地一边聊着天一边离开。

“怎么了?费迪?”独眼少校看向费迪南德,奇怪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费迪南德走上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疲惫:“米歇尔,你知道将军去哪了吗?”
“将军刚才还在训练室里,他刚走不久,”独眼少校看了看手表,有些困惑地回答道,“估计他现在应该去吃饭了吧?”
 
谢过独眼少校之后,费迪南德又一次步伐匆忙地迈过已然人影寥寥的学校。
当他终于来到食堂的用餐区时,只见偌大的食堂空旷无比,仅有几名正端着餐盘准备落座的士兵。
费迪南德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位脸上带着弹痕伤疤的少校,正要坐下的疤脸少校一见到径直向他走去的费迪南德,便立即露出了笑容。

“费迪!”疤脸少校打了一个热情的招呼,从自己餐盘中拿出一份三明治递给费迪南德,“时间那么晚了,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来点?”
“谢谢,赫尔曼,我还不饿,”费迪南德连忙摆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问道,“你看到将军了吗?”
“将军?”疤脸少校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陷入思索,“我在从车库回来的路上遇到过他,当时我还叫他一起来吃饭。怎么了,将军不见了吗?”
“是的,我找遍了训练室也没见到他,”费迪南德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虑,“你看到他来吃饭了吗?我有要事要找他。”
“那他应该没走多远,又或者是去了训练场,”沉思片刻后,疤脸少校把一瓶汽水塞到费迪南德手里,“哎!有啥要事,又不是东边打过来了,别着急。”
 
一离开凉爽的食堂,热浪便像浪潮般席卷而来,费迪南德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手里已开好盖的汽水,叹了一口气。
走过空荡的走廊,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去往训练场的最快办法就是开车,然而……

“嗨,费迪!”一个声音打断了费迪南德的思绪,坐在吉普车上的人停下车,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费迪南德身旁,关切地问道,“你要去哪?需要我开车送你一趟吗?”
“京特!你还没回去吗……”气喘吁吁的费迪南德抬起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在找将军,我正准备去训练场呢……”
“上车吧,伙计,”瘸腿少校弯下腰将费迪南德扶起,“我刚接到消息,也正好需要去训练场那边看看。”

一坐上车,瘸腿少校就发动引擎,吉普车在干燥的路面上飞驰而过。
树木和草地在风中不断地倒退着,沿途的景色愈加偏僻,他们逐渐驶入一片荒野。
见费迪南德神色凝重,瘸腿少校不禁调笑道:“你啊,怎么还把咱们的宝贝将军给弄丢了?”
费迪南德只能一脸苦笑着回答道:“我当时只是想眯一会,没想到将军自己走了,没叫上我……”
瘸腿少校看了看费迪南德那随风飘荡的空荡右袖,叹了一口气:“将军倒是尽可能地把周末的军官排班都安排给家就在蒙斯特,或者没有太多子女负担的人了……”

不久之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三辆装甲巨兽的身影,与之相伴随的 ,是一阵回荡在荒野上令人不安的发动机噪音。
瘸腿少校皱起眉头,困惑地说道:“怎么还有车没回去?我记得今天上午的训练根本用不到三辆车。”
费迪南德也疑惑地望着远处的车辆,他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瘸腿少校没有回话,只是猛踩一脚油门,吉普车顿时像离弦的箭一样加速向前驶去。

随着距离的不断接近,三辆深陷在雨后泥泞田野上的M 47映入眼帘,它们附近的一圈地面已变得乱七八糟,周围还有四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
费迪南德的眼睛很快便捕捉到了一些活动的身影,十几名士兵正在车辆旁忙碌着,而他心心念着的将军正站在泥潭中央,正与一位满脸苍白的军官交流着什么。
匆忙停好车之后,瘸腿少校爆发出了令费迪南德目瞪口呆的行动力,只见他连钥匙也没拔,手杖也没带,直接跳下吉普车朝着将军所在的方向一瘸一拐地飞奔而去。
 
满头雾水的费迪南德只能来到背对着他站在泥泞圈外的独眼少校身旁,打了一个招呼:“米歇尔,这是什么情况?”
然而,独眼少校没有予以回应。费迪南德走上前,发现独眼少校此时正低头看着地面,眼睛无神地喃喃自语着一些难以听清的语句。
费迪南德又叫了一声,独眼少校的身体猛然一颤,随即向他投来一道异常阴沉的目光。
被吓了一跳的费迪南德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只见独眼少校一声不吭地拉起双袖,露出了手臂上的狰狞伤痕,径直朝将军那边走去。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将军……”满脸大汗的上尉手舞足蹈,非常激动地解释道,“起初我叫来第二辆车,想把它给拉出来,但却没想到……”
“好了,阿达梅克,”脸上遍布着大片烧伤疤痕的将军尽可能地放松表情,他把明显已经紧张过度的上尉拉到另一旁,背对着身后的灾难现场,耐心安慰道,“停下来,不要再做任何尝试了,我已经把专家给叫来了,他们会有办法的。”

“一次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演示,将军,我强烈建议把战地救援一并加入到课程当中,”独眼的少校踉踉跄跄地在泥地中艰难地前进着,他不忘用自己那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语调大声解说道,“我们都知道,该型号车辆的重量约为44吨,其发动机的输出功率为810马力,如此吨位以及功率能对地形造成的影响,想必大伙都已经看到了。”
“魏特曼,你怎么看?”将军赶紧回过头打断了独眼少校那阴阳怪气的单口相声,他板起脸严肃地问道,“现在是需要人?还是车?立刻赶回去的话,也许还能来得及把达尔克和他的人给叫上!”

“将军……呼……咱们的燃料!”匆忙赶到将军身旁的瘸腿少校不由得弯下腰,稍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他才起身有些烦懑地盯着上尉说道,“还有,下周就要进行演习了,这块地应该用不了了。”
“不要急,法穆拉,”将军轻轻地拍了拍瘸腿少校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接下了法穆拉怒火中烧的目光,安抚道,“你等下花点时间,把需要新增的补给数量重新安排一下。”
“帮个忙,京特!接好了!”独眼少校冲瘸腿少校这边大喊了一声,抬手便扔过来一把亮闪闪的钥匙,“别叫上赫尔曼,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你带着这边的3个愣头青,只要把学校里还能用的三辆车给开过来就行。”
“这是?”待瘸腿少校看清手中那把汽车钥匙,他不禁感激道,“谢谢,米歇尔!我还发愁错过了火车该怎么回家呢……”
“好了,大伙接下来就听魏特曼少校的指挥,”将军顺势挥了挥手,大声召集道,“拿出干劲来,可不要辜负了‘教导’的名号!”

“西克尼乌斯将军……”
走到将军身旁时,费迪南德轻声喊了一下,却发现一脸欣慰地看着各自行动起来的军官与士兵们的将军,眼角隐约闪烁着光芒。
后日谈 IV.V - 《周一》隐藏在黑色罩袍下的锁子甲,随着他的步伐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走过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沿着石板铺就的蜿蜒曲折的小巷不断前行。
在他的身后,几只鸽子从一座高耸的圆顶建筑上振翅飞起,洁白的羽翼划过天空,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拾级而上,他用力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沉重木门。
伴随着门轴所发出的低沉的吱呀声,一阵夹杂着蜡烛气息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内部空间宽阔而幽静,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拱顶,阳光穿透石墙上开着的几扇窗户,映照在泛着微光的石质地板上。紧随其后的年轻人们所带来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回响在这座朴素而空旷的殿堂中。
他缓缓走到摆放着几支银制烛台的祭坛前,单膝跪地,双手合十,在忽明忽暗的摇曳烛光中,他低声开始了出发前的例行祈祷:“Saint Seigneur, qui nous mènes en vertu et en foi,
donne-nous la force de défendre ta sainte cité.
En ta lumière, nous sommes fidèles, et en ta miséricorde, nous espérons la victoire.
Garde-nous des périls en ce saint voyage, et à l'heure de notre mort, accorde-nous la paix éternelle.
Par Christ notre Seigneur. Amen.”他的低沉声音,逐渐与身后的祈祷声融为一体。
一阵庄严的和声回响于圣堂之中,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石墙,直达天际。短暂的祈祷很快便结束了,他站起身,轻轻拂去膝盖上的灰尘。
回过头,他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身穿黑色罩袍,腰佩长剑的年轻人们,他们的目光坚定而虔诚,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
他转身走向圣堂的出口,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温暖的阳光骤然涌入,即便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那道光芒也愈来愈灼目……猛然从梦中惊醒。
淹没了整个世界的刺眼白光逐渐消退,眼前的光景慢慢变得清晰。他依然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只是车内微微的闷热感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额头上渗出的几滴汗珠沿着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去汗水,缓缓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混杂了燃料气息的泥土清香。
远处,装甲车辆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通过地面传导而来的沉闷的声音,让他有一种大地仿佛也在随着这些钢铁巨兽的移动而颤动的错觉。
初晨的阳光中,开阔的演习场在晨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士兵们正忙碌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做最后的准备,偶尔传来的喊声和指令让这片区域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氛。他那目光中带着关切的独臂副官正站在吉普车旁,微微俯身,对他轻声说道:“将军,各单位已经做好演习准备了。”他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吉普车,直到落脚于松软的泥土上,他才真切地脱离了方才那个真实得让他感到迷惘的梦境,重新获得了现实感。
抬头望去,他发现他的军官们已经围拢在吉普车的前车盖旁,那里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指挥所。几张地图和已装订好的行动计划铺展在车盖上,他们正用手指着不同的区域,低声讨论着演习的具体部署。
当他走近时,讨论声渐渐停息,所有军官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敬意和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他给予最后的指示。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恍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这令他不由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感受着清晨空气中的微凉,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忠诚的军官们,微微点头以示回应。“传我命令,”他用坚定而简洁的语气下达了命令,“5分钟后,演习正式开始。”
后日谈 V - 《十年》

阳光为整座小城带来了一丝夏季的余温,晴朗的天空下,一切都显得明亮而温暖。
身穿浅灰色制服的中校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走进花店,随之轻响的铃铛声将店内的宁静打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中校原以为他会见到熟悉的花店主人,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位正拿着水壶给木制架子上的各式花卉浇水的少年。
一看到拿着手提箱的中校,眼睛犹如宝石般碧绿的少年便放下水壶,友好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想买花吗?”
中校还没来得及回答,站在柜台前看书的另一个苍蓝色眼睛的少年开口了:“先生,如果您想找……”话音未落,一个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少年迅速拿起电话:“喂,您好,这里是‘春之歌’……”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金发少年从花店一角起身,他抱着装满小花盆的木箱走向中校,微笑着说道:“先生,爷爷在里面的房间,他一大早就在等着您了。”

中校刚想开口,门铃声又一次响起,一个同样穿着浅灰色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伙计们,新的订单,路茨你待会和我一起去,”苍蓝色眼睛的少年放下电话,他摊开手旁的地图看了一眼,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将写着顾客需求的便签递给碧绿色眼睛的少年,才抬起头看向刚进门的男人,“抱歉,布比叔叔,我们现在刚好有些忙。”
“生意不错啊,小伙子们,”文德罗夫熟络地和三个少年打了招呼,有些好奇地问道,“咱们的‘绿手指’呢?”
“奶奶她去参加社区里的活动了,” 接过便签的碧绿色眼睛的少年一边准备订单上要求的花束,一边回答道,“我们今天提前放学,刚好有时间。就过来帮忙了。”

中校凑近和少年们寒暄完的文德罗夫,压低声音说道:“布比,将军原来有孙子了啊……”
文德罗夫狡黠地笑了笑,拉起中校,一边往里屋走一边一边揶揄道:“怎么,梅德,羡慕不?”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布置得十分素雅的里屋中,身穿白色衬衣的将军听到文德罗夫的话后不禁哑然失笑,他随手将桌子上的零散文件收起,“我当时可是给上面写了不知道多少份延迟退休的请求。”
“他们可没把你老人家给忘了呢,”文德罗夫将两张椅子搬到桌旁,向中校招了招手,“梅德,这事你最有发言权。”
“将军,汉堡那边的陆军结业论述考试提到了你的《东线战术》,”中校将手提箱放在桌旁,有些无奈地对将军摊开手,“多亏你当时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把这本书给看一遍,再把读后感交上去,以至于几年过去了我都还对里面的内容历历在目。”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你们一个两个在背后咬牙切齿,”接过文德罗夫倒好的一杯茶,将军故意板起脸看向幸灾乐祸的文德罗夫,“尤其是你小子,大纲还抄的迈尔德斯的,就改了表述方式,唉!我都不想说你们两个。”
“嘿嘿,我这不是以为你老人家只收作业不看具体内容的嘛,”文德罗夫给身旁的中校倒好茶后,赶紧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梅德,快让将军看看咱们今天带过来的宝贝。”

“噢对!没错!有不少东西,”因为将军的话而脸色微红的迈尔德斯赶紧从椅子上蹦起来,打开手提箱,开始逐一展示里面的各种材料,“这是第16装甲师在1944年11月至1945年3月之间的部分师部文件,我们还收到了一些匿名信件,有人也许并不想直接给你写信,而是拜托我们把随信附上的东西转交给你。”
“匿名?我一看笔迹就能看出来是谁,”将军接过迈尔德斯递过的一封信,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他不禁汗颜,“老天,怎么还真……”
“《伍城神探》?我老婆还挺喜欢这电影的,我周末还抽空陪她去看过,”文德罗夫凑在将军身旁,看着那封全都是用从报纸上剪切下来的大小不一的字母重新拼接成的信件,感叹道,“她还让我想办法弄到绝版的实体小说呢。”
“什么绝版,再过几个月就再版了……”将军低声嘀咕道,见文德罗夫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赶紧咳咳两声,打岔道:“我刚好认识一位朋友……”

“差点忘了,还有几卷胶片,”迈尔德斯拿起几个铁盒,放在桌上,“信上说这些都是平时拍的日常照片而已。”
接连展开几封信之后,将军沉思片刻,神色平静地将信收好:“那我知道是谁了。”
“嗯……还有一些署名的信件,以及个人日记的翻印本,”迈尔德斯将几本已装订好的薄本递给将军,“有些人是几年前刚从东边回来的。”
“东边……”将军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笔记,看了一会儿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斯大林格勒……”

“将军?”见到沉默了半晌的将军低着头,眼眶泛红,文德罗夫柔声问道,“你还好吗?要不改日再……”
“将军,我们今天来看你其实还有一件事,”迈尔德斯轻轻戳了一下文德罗夫的手,示意他赶紧换个话题,“蒙斯特那边的纪念树林最近快建好了,学校邀请你回去参加揭碑仪式。”
“对,我们都很期待你能抽空去参加活动,”文德罗夫郑重地用双手将一封封面印着曲臂铁十字的邀请函递给将军,“你可不仅是蒙斯特军校的首任校长,还是……”
“我当然会出席这个活动的,”将军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接过邀请函,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要是那群老东西都推脱不愿意去的话,那就只能由我来当第16装甲师的代表了。”

金发少年吃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地上,他喘着气对站在身旁的绿眼睛少年抱怨道:“多米,我们刚才又碰到一个奇怪的客人,硬是让我们把这一箱还活蹦乱跳的大螃蟹作为谢礼给带回来。”
正准备离开的迈尔德斯和文德罗夫听到后,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来。迈尔德斯打开箱子,不禁惊呼:“天哪,这些螃蟹还真是……帝王蟹!”
此时,苍蓝眼少年将两瓶香槟酒放在柜台上,抬头问文德罗夫:“布比叔叔,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文德罗夫歪头认真地想了想,不由得嘴角上扬,开了一个玩笑:“明天周末放假?”

“这位是什么客人,怎么这么有钱?“迈尔德斯伸手戳了一下箱子里张牙舞爪的巨大螃蟹,皱着眉头问道,”这些帝王蟹可不便宜,肯定比他和你们订的花还要贵上不少……”
“客人是让酒店的服务生转交的,”金发少年耸了耸肩,“其实我们也没见到本人。”
“嘿,路茨,如果说是谢礼,那么……”文德罗夫拍了拍金发少年的肩膀,他指着贴在箱盖背面的一张未署名的卡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答案应该会十分明显。”

与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起来的少年们告别之后,文德罗夫和迈尔德斯沿着宁静的街道缓步前行。
午时阳光的照耀下,两旁的建筑显得格外静谧,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我还记得西克尼乌斯女士以前经常在周末开车去驻地接将军回家,还总是会给周末轮值的人员带自己做的小点心,”文德罗夫不由得回忆道,“虽然将军他平时很严格,时常一开会就开很久,有时候还唠唠叨叨的……”
“那时候你总是抱怨自己敲打字机快要敲到手指头断掉了……”迈尔德斯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怀念,“咱们大伙其实都挺喜欢他们俩的。不过,布比,我有个问题,将军的孩子是……”
“梅德,其实……将军没有孩子,”文德罗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神情复杂,沉声回答道,“他是战后才和西克尼乌斯女士结婚的,算起来的话……今年也差不多是第十年了。”
后日谈 X - 《故乡》 微风轻拂,带来远处田野的草木清香。
午时的阳光穿透树叶的间隙,洒落在他们的身旁。
他与妻子一同坐在一棵茂密的老椴树下,享受着树荫带来的阴凉。风轻轻地吹拂着他的白发,尽管身躯已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挺拔,他终于还是再次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感受着空气中夹杂着的湿润的泥土气息,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在这片土地上奔跑着度过的快乐时光。
他遥望着远处那座仍旧保留着他童年时模样的老宅,尽管外墙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略显斑驳,窗框也已不像往日那般鲜亮,但他的目光还是穿越了大门两侧的林木,来到曾被篱笆与果树所环绕的后院小花园……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在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他与伙伴们尽情地在草坪上奔跑玩乐,当果树的枝头被果实所压弯时,他们总会趁大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摘下一些来吃,他们也曾数次聚集在园子的小凉亭中,分享彼此的小秘密……
也许那片丁香花丛依旧还在,而记忆中的花香似乎悄然重新回到了他的鼻端,让他想起那个不平静的午后……周围的邻居与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历数着与他无关的诸多罪过,父亲那道夹杂着怒气的沉重耳光轻易便将他扇倒在地。
眩晕与耳鸣缓缓消退之后,他只觉得脸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而心中压抑着的委屈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滋味。
他只能狼狈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地,抛下一切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跑啊,跑啊,跑啊……他跑了很久,直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最终,他停在了一棵参天大树旁,索性便倚靠着那棵需要几人合抱的大树,稍事休息。
然而那些无端的指责依旧盘桓在耳边,即便他低下头,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父亲总是要他当男子汉,不许他和兄长轻易落泪,但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在被泪水模糊的余光中,他注意到了一袭浅色的蓝裙。
一位面容朦胧的陌生姐姐,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悄然来到他的身旁。
她只是跪坐在他身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责怪他,而是用温柔的语气问他发生了什么。
在注意到他无法回答,而是沉默着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时,她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了她,而那一刻的温暖与安慰,让他感到无比地安心……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洒满了整个村庄。
远处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与呼喊声,他的家人与村民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找遍了整个村子与村子周边的地区,才在第三次路过这棵大树时,发现了刚在树脚下醒来的他。他的兄长和几个小伙伴羞愧地站在人群中,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怒火中烧的父亲再次抬起手,却被一旁的几名老人拦下。
只有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紧紧抱住他……“洛塔,感觉累了么?”妻子的轻声呼唤将他从那段遥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她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回旅店去休息?”
“我只是……”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后来,他离乡别土,投身军旅,历经战火的洗礼后,再次重返平民生活,并成为了家中的顶梁柱……
后来,他再着戎装,屡立奇功,却在人生最得意之际,因遭人污蔑而背负罪责,直坠深渊,双亲也在那时候先后离世……
后来,他负羽从军,诘戎治兵,他真正地放下了一切,却也因此获得了一切,在祖国复兴的道路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又一次温柔地抱住了他。
她的拥抱依旧还是像往常一样亲切而熟悉。
那份耐心与包容,从未改变过。他想到了那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夜,
在结束告解并真切地扣下扳机后,
他似乎也曾被这样的拥抱所温暖……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日渐灰白的鬓角,她的容颜依旧和初见那般相差无几……
某次战友聚会的盛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脚穿玄色高跟鞋,身着绛色晚礼服,‌佩戴着金质耳饰与项链的她所吸引,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何损友胖子一见她便立刻收敛起平日嬉笑玩闹的浪子态度……他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问出了内心困惑已久的问题:“那时候,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风渐渐大了些,扰动树枝,发出阵阵沙沙声响。
她沉默半晌,揉了揉他的满头华发,轻声回答道:“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孤独的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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