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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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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18
Words:
9444
Chapters:
1/1

RedemptionShang Pian

Entire Work

Work Text

阿尔比同往常一样安宁。高高的天穹呈现出纯粹的蓝,那不同于地中海之深蓝,而近似于南欧曼妙佳人瞳孔的蓝色,加之当地典型的夏季炎热少雨,冬季温和湿润的气候,倒也使这个法国西南边陲的小镇具有几分地中海风情。偶尔几丝流云倏忽掠过天际,好像追随着上帝的脚步,去到一个隐秘而快乐无忧的国度——虔诚的基督徒们称之为“天国”。塔恩河穿城而过,自数世纪前便滋补着阿尔比的土地与人民,作为母亲河,自然成为继耶和华和耶稣后人们感恩与祈祷的对象。除了偏远一点儿,阿尔比与法国其他市镇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若拥有上帝视角从天空望下去,就会发现小镇几乎清一色的红砖墙瓦,落日时分与夕阳交相辉映,交织成一种迷人而梦幻的色彩,阿尔比获得美称“苍红之城”与此有不小的关系。公元八世纪因宗教分裂而生的卡特里派,鼓吹反对罗马教廷,势力日渐膨胀。为了维护罗马教廷在阿尔比乃至法国,甚至整个欧洲的统治,教皇诺森三世组织十字军进行血腥镇压,同时北方的骑士觊觎南方贵族丰沃的财富,积极参加十字军的征讨。历经近两个世纪,阿尔比派逐渐消亡,余党遁入地下,但大势已去,再翻腾不起什么波澜。为了表示对天主教会的归顺和忠诚,主教在这里建造了规模宏伟的圣-赛西勒主教座堂和贝尔比宫。而“苍红之城”则是天主教会在此地至高权威的另类体现。时至十六世纪,十字军哒哒铁蹄的践踏声早已消弭,人们平静地生活着,仿佛一切纷争与流血都不曾发生。只有小镇头顶年岁悠久的苍红色,昭示着那段心惊动魄,或者可称之为“疯狂”的历史,的确真实地存在。或许是天主恩赐,菘蓝种植加工的兴起带动了阿尔比经济的腾飞,一时间菘蓝制品伴随着塔恩河的流淌销往全欧。迪亚斯•阿维罗的表哥就是干这行发家的,名下有一个小有规模的菘蓝种植园。托表哥的福,他带着妻子儿女从葡萄牙马德拉岛来到这里,修剪花木的双手种起了菘蓝,谋得一份生计。妻子多洛蕾丝也在当地一户富裕人家做女仆,两人薪水加起来将将够养活四个孩子,迪亚斯却依然不改酗酒的毛病,花光家里微薄的积蓄不说,酒后一个不合心意就嘟噜着并不标准的葡萄牙语咒骂,对家人拳脚相向也是常有的事。克里斯蒂亚诺在家中排行老幺,上头还有一个不争气的哥哥和两个姐姐。他尚未出生时,不堪重负的多洛蕾丝曾经千方百计地阻止腹中孩子的降生,包括但不限于过量饮酒、吞食昆虫等土方子,但她终究失败了。克里斯蒂亚诺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是否是一个错误,自记事起,父亲粗鲁的酒嗝、哥哥摔门离开的砰砰声、母亲青肿的脸庞、姐姐婆娑的泪眼,几乎占据了童年百分之九十的记忆。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十,仅属于父亲清醒的时候。那是为数不多的鲜明画面,丰沙尔碧蓝的天,碧蓝的海,父亲从苗圃摘下的玫瑰花红得娇艳,挂着露珠,就戴在他的耳边。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似乎也并非上帝的弃儿。十二岁生日到来的这一天,多洛蕾丝打发他去街上采买点新鲜食物,克里斯蒂亚诺抑制不住地高兴。他实在吃腻了夹杂着豌豆和橡子的黑麦面包,这玩意儿粗糙得很,好像砂石在刮着喉咙,每次他强行吞咽几乎要吐出来的时候,二姐卡蒂亚就会端来胡萝卜和防风草煮烂的浓汤,大姐艾尔玛则轻拍着他的背,说“小克里斯,和着汤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这天的阳光很好,和记忆中马德拉岛海边的阳光一样灿烂。克里斯蒂亚诺数着树叶间漏下的光点,正数到一百,路标提示已是利特街——这是他很难得来的地方,除了每个礼拜日去教堂路过。利特街是阿尔比旧城最古老也最繁华的街道,每次路过时,克里斯蒂亚诺只面不改色地快步向前,鼻子却放肆地嗅空气中腌鳟鱼和葡萄酒的醉人香气。铺子门口的漂亮姑娘也不会主动招呼他,很明显,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子并不是潜在的主顾。但今天的情况大不相同,迪亚斯难得地没有喝酒,说要给小儿子庆生,多洛蕾丝看起来也很高兴,自己的丈夫仿佛终于有了一点做好父亲的觉悟。一张脸红红的,好像她才是喝酒上头的那位。想到这里,克里斯蒂亚诺尽量将衣服下摆拉扯得平整一些,鼓起勇气,准备开口和老板买一些鸡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今天捯饬得好一些,手上的份量明显超出了自己支付的价钱。正当他暗自欣喜,对面的啤酒肚老板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说:“今天是大喜日子,咱们阿尔比来了贵客呐!”克里斯蒂亚诺抱着鸡肉一片茫然,本来要往家里走的步子,却随着推搡的人流往主教堂的方向去了。圣-赛西勒主教座堂始建于十三世纪,坐落于主教区广场的中心。教堂没有侧廊,方形的立柱角与两段弧线相连,形成一个尖拱。这样高高的尖拱随处可见,与高耸入云的钟楼相呼应,象征着凡人灵魂的升华,最终进入天国。对于苍红之城来说,这里寄托着几乎每一个人毕生的理想。正后方则是贝尔比宫,主教的居所。快走到大门口,克里斯蒂亚诺才发觉这里比往日热闹许多。奇怪的是,明明不是弥撒日,难道真有什么贵客?“听说了吗,这位可了不得,莱特家族的小儿子!”“哎呀马塞洛,你别挡着,快让我看看他长得什么样。”“莱特家族……”克里斯蒂亚诺自言自语道,对于上流人物的名字,他向来没什么印象。白面包和葡萄酒的享用者,和以掺着豌豆的黑麦面包果腹的人,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关联。“傻了吧你,米兰大公的名号都没听过,不会吧?”名为马塞洛的蓬蓬头少年自来熟地拍了一下克里斯蒂亚诺,吓得他差点儿把鸡肉扔地下。在意大利甚至整个欧洲,莱特都是如雷贯耳的姓氏。里卡多是现任米兰大公保罗·莱特的小儿子,传说他十二岁时,在花园亲见了圣米迦勒、圣玛格丽特和圣凯瑟琳的显圣,聆听了福音,自此更加虔诚,一心侍奉天主。没落贵族一直有将家中孩子送到教会以抵什一税的传统,米兰大公声名显赫,本不必如此,更何况是家中备受瞩目的长子,但里卡多是自愿的。他的表哥安德烈·舍甫琴科前往法国执行军令,正好护送他去罗马面见教皇,再辗转来到阿尔比。朝圣者们深信不疑,这个孩子以后至少是位主教,去世后或许还能得到至高荣耀的圣徒封号,升入永生天堂。克里斯蒂亚诺被人群推着走,他营养不良,个子却天赋异禀地比同龄人高出小半截。就是这小半截,让他先人一步看见了里卡多。人生数十载,擦肩而过的人何止千万,匆匆人影之间,有的不曾留意,有的转瞬即逝,可那都不是真正的相逢。真正的相逢,有如宝刀利剑,扑面而来,留下无可愈合的伤痕。那一刻他眼中的里卡多便是如此。很多年后,克里斯蒂亚诺依然固执地将这次初见称为相逢,即使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惊鸿一瞥。前来瞻仰圣容的人们安静下来了,在里卡多殷红和深蓝的袍角之前。红色象征天主的圣爱,蓝色代表纯洁的真理。圣-赛西勒主教座堂有一点与众不同,别的教堂多彩色玻璃,给人以神秘梦幻之境的遐想,这里却绘制着整幅整幅的彩绘壁画。正因如此,教堂内部的光线明显晦暗一些。圣坛一圈摆放的蜡烛全部点燃了,里卡多就坐在旁边。黑压压跪倒的一片里,他是唯一的光源。克里斯蒂亚诺侧过脸去,借手臂和头的空隙看西墙的壁画,和天顶相接的地方,错彩镂金的灰白金叶之间,无翼天使簇拥着基督受难时的十字架。长期的烛烟熏烤让墙壁有些斑驳,天使原本洁白的臂膀显露出可怖的尸绿色,看着看着,他甚至觉得画上的肢体都僵硬了起来。真是可怕的想法。克里斯蒂亚诺悄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匍匐得更低了。在唱诗班的歌声里,一切都像马德拉岛远处的如烟海水一样散开了。唯一清晰的,是里卡多淡白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画上的天使没有翅膀,里卡多也没有,后者却比前者更像克里斯蒂亚诺想象中传播福音的使者。他们说里卡多死后会被封为圣徒,圣徒升入天堂之后,就会变成天使吗?他痴痴地想。接下来的时间他忘了是怎么过的,踏进家门,父亲正附身在母亲耳边说话,多洛蕾丝脸颊上的红晕,比他刚出门时还要深一些。手中突然一松,原是哥哥阿威罗接过了包裹着鸡肉的纸袋。餐桌上氤氲的热气,让克里斯蒂亚诺险些落下泪来。上一次生日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好,好得不似人间可以拥有的幸福。如果有幸升入天堂,大概每日都是这样的景象吧?他突然理解了那些膝行整个欧洲,只为亲吻教皇靴子的朝圣者。真能获得如此恩典,路途上的风雪和饥饿又算得了什么呢。似乎真有神灵庇佑,自上次生日过后,迪亚斯已经保持近一个月没有醉酒了,说长也不长,终归是可喜的开端。克里斯蒂亚诺无事可做,央求父亲带他去表叔的种植园帮忙。其实一开始,他压根没指望父亲能同意,只是看人最近情绪稳定,寻个借口撒娇罢了。没想到迪亚斯眯着眼睛端详了他一会,点头应允了。“好小子,不知不觉长这么高了啊。”或许在长期缺席家庭生活的父亲眼中,自己还是那个只到腰那么高,蹲在地上堆泥巴城堡,糊得一脸灰土也毫不在乎的顽童。但克里斯蒂亚诺知道自己不再是了。说实话,也不是真不在乎。当脏乎乎的小脸夺走母亲的全部视线,肿得桃子似的眼皮就自然成了看似危险的安全地带。幸运的是,上帝已经睁开了双眼,用他慈悲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梳齿巷长大的孩子。往事随风,未来之路应是光明灿烂。在温柔的余晖里,他背对迪亚斯挥动锄头的影子,望向主教堂的高塔。一队白鸽绕着塔身盘旋而上,将他心中的澎湃希望带到了渺远的天空。那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 九月的清晨,克里斯蒂亚诺醒来时,门前的槭树一夜之间全黄了。绿盖和花朵在秋风里零落,又在秋雨的嘀嗒下化作尘泥。一天一地之间,只剩红橙黄棕各色斑斓。他是被敲门声,确切来说,是门承受不住敲击发出的吱呀声吵醒的。迷糊中,只听见母亲的回应,接下去就是车轱辘从地上碾过,谷皮炸开的细碎的噼啪声,向东,也就是谷仓的方向去了。燕麦粥腾腾冒着热气,碗边是几个德涅尔铜币,多洛蕾丝笑着说,这是迪亚斯特意留给小儿子的,作为他三个月来帮工的报酬。只要不学坏,作什么用途都可以。克里斯蒂亚诺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图案,那是一座不太寻常的圆顶教堂式建筑,过于明显的阿拉伯装饰几乎掩盖了原本的古罗马拜占庭风格。他不太理解,但没有关系,对于钱币,唯一值得关心的只是它的购买力。快要收摊的集市上,一袭筒形袍花掉了他最后两枚铜币。是过了时的样式,但颜色好歹还算均匀。蓝色的粗亚麻布,一看便知是油菜染就,随处可见的农民,包括父亲迪亚斯去菘蓝种植园的时候,大都穿着这个颜色。但这长到脚面,衣袖宽大的版型,明显不适合下地干活。是做礼拜时穿的,他这么向母亲解释。多洛蕾丝点点头,向上帝祷告的话,郑重一些,总是没错的。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并未宣之于口。要是见到里卡多,总得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梦中深蓝色的袍角在风中飘摆,克里斯蒂亚诺感到自己的脚步一直在向前迈动,形成追逐的姿态,越来愈快,越来越急,可怎么也追不上。那抹深蓝很快就融入了浓黑的夜色之中。一道闪电撕破夜空,他猝然惊起。不是闪电,也没有打雷,是碗摔碎的声音。深蓝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橄榄熟透的青黑色,桃皮泛着微红的青白色,市场上放了很久的猪肝一样的紫红色。当他彻底清醒过来,眼前只是父亲和母亲两张扭曲的脸。婊子、私通、不知廉耻,这是从迪亚斯嘴里听到的,不成句的只言片语。而他捂着脸的母亲,仿佛第一次对这曾经习以为常的暴力感到陌生无比。这个世界一片天旋地转。克里斯蒂亚诺腾地一下站起身,冲到父亲面前,打掉了他高高扬起的,即将落在妻子身上的那只手,转身出了家门。六英尺高的门框,只差一个手掌的长度,就要碰头。身后的迪亚斯撑着桌子,一时愕然。终于,那只停留在高处的手,像这个季节告别旧枝的枯叶那样,颓然地垂了下去。天下偌大,克里斯蒂亚诺却不知自己可以去哪里,只任由双腿如行尸走肉般前后交替。这个清晨没有鸲鸟笛声似的啼啭,好像也和他的心情一样阴郁。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不清,也许是缺氧,也许是闯入了一片未知的领域。紫色闪电点亮世界的那一瞬间,克里斯蒂亚诺感到自己正以一种超越光的速度,被某种超自然力量从地狱抛向天堂穹顶的最高点,下一秒的霹雳雷霆又将他打落至万丈深渊。这一次不是他歇斯底里想要逃离的梦境,而是混沌终散,清明一片的现实。大雨来得突如其来,仿佛人人向往的天堂,也有无数难以排解的怨忿和委屈,借着刹那天裂,一股脑地倾泻而下。克里斯蒂亚诺整个人湿透了。那些不愿相信的惊惧,沸点临界的爆发,何处归去的迷茫,都被跑起来的风甩到身后的雨里去了,现在,他的全身洋溢着一种熊熊燃烧的,近乎将自己也化为灰烬的奇异的亢奋。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直到黑暗中渺小的光点逐渐清晰,如同发条转到末尾的机器,他忽然僵直在那里。主教堂灯座黄色的光晕里,这个世界倏然静止,风消失了,雨滴不再被甩在身后,直愣愣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和脚面上。克里斯蒂亚诺从没这么殷切地恳求,上帝也好,撒旦也好,请发挥超神的能力劈开他脚下的大地,就算是深渊也认了。他是打算今天去教堂的,也的确想过可能会遇见里卡多,可无论如何猜不到是这般情形,这种境地。一身浓黑的人在他头顶撑起一小片不落雨的天空,雨水顺着伞沿成股流下,却不曾侵犯这片拥挤而安全的结界。像一只狼狈的落水狗,克里斯蒂亚诺想。或许更糟,毕竟自己不能像前者一样仓皇而逃。他什么也没说,认命似地跟人走进教堂,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径走一小段,又打开了贝尔比宫的侧门。旋转楼梯蜿蜒而上,走廊东边的倒数第二间房,就是里卡多住的地方。房门并未上锁,只轻轻一推,浓烈的香气便直扑眉宇。克里斯蒂亚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但本能告诉他没有必要了解这个。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回想生命中的气味。远处制革厂和冶炼厂刺鼻的浓烟,街道上污水、垃圾和人类排泄物的混合体,变质的麦酒,鱼肉的碎屑,流汗的马,拱土的猪,运到市场贩卖的牛留下的粪便……地表层的灯心草换了又换,这些气味依然会从最底下一层弥散开来,再多的香草也遮盖不住。他从没想过两个人可以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近到那张快要模糊的脸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又远到仅仅是身上的气味就足以判定他们相隔天堑。据说传染病的盛行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污浊的空气,黑死病也不例外,而对于花得起钱的贵族和富商来说,昂贵的香气最能安抚情绪。克里斯蒂亚诺自顾自地想,是有道理的。在这个芳香避难所里,他感觉自己身上莫名的躁动平复了一些。“你还好吗?”里卡多看着眼前这个低下身,只留给自己一头湿乱卷发的男孩。没有回答。他只好弯下腰去察看情况,却被猛然抬头的克里斯蒂亚诺撞个正着。人的颅骨坚硬非常,与之相接的面部却又出奇脆弱。这一下,里卡多没忍住叫出了声。虽然他是公认的好脾气,从不抱怨,从不生气,可条件反射不允许他维持那副矜持的圣人面孔。始作俑者站起身来道歉,手忙脚乱的,到底握住了他的手,但松开的很快。“你——好像发烧了。”里卡多拉过男孩的手,灼热的体温证实了他的判断。“为什么?”“什么?”“你明明发烧了,刚刚为什么要躲开?”克里斯蒂亚诺突然很想爆粗口,里卡多是不是傻子,为什么非要和这么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牵手,他不怕伤风吗,还是真以为这些贵得吓人的香料能保他百毒不侵。再说了,发烧而已,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喝碗热汤再睡一觉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像你们这些千娇万宠的少爷小姐。里卡多的袍角再一次从他跟前扫过,这回是黑色的。看吧,这么快就受不了了,果然就是这样。男孩闷闷地垂下头,像一只受潮后泄了气的皮球。很快,泠泠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响了起来,抬起头,恰见里卡多领着两个端着铜盆的女仆进来。他愣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谢谢。于是就看见里卡多笑了,像一株纯白的百合花。“原来你不是哑巴啊。”里卡多皱了一下鼻子,眼见男孩撇起来的嘴,还有刚褪下一点儿又要烧红的脸蛋,才推他进了内间浴室。“真主保佑,可别烧糊涂了才好。”克里斯蒂亚诺比里卡多小三岁,个子稍矮一些,并不妨碍借穿衣服。深蓝纯色的袍子,和初见那次有点像,但明显随意很多,没有那么浓厚的宗教意味。他看向自己换下来那件湿答答的筒形袍,有点羞耻。昨晚试穿看看上身效果,谁想竟然睡着了,也就忘了换下。其实挺合身的,可惜被雨淋湿了。从浴室里出来,又是一阵香味钻进鼻子。定睛一看,是煎得两面金黄的面包和热牛奶。里卡多坐在点了灯的书桌旁,只用眼神示意他自助享用。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折腾了这么久,又突逢大雨,昏天黑地的,竟有点搞不清白天黑夜。纵然不好意思,他还是被突然觉醒的饥饿打败了。就这一次,克里斯蒂亚诺喃喃道,上帝会原谅一个病人的。他连啃好几口,差点要噎住了,还好热牛奶救了他,不至于短短几十分钟内让里卡多又一次旁观自己的窘境。如果我们家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这样好闻的香味,父亲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再争吵了?可是像阿维罗这样的人家,是没有权利使用私人烤炉的,只能定期申请,并缴纳一定费用,才能偶尔抢到本区公共烤炉的使用权。他们无福享用纯香的小麦,更别提精美的灯盏、温暖的壁炉、华丽的衣饰,以及说不出名称的香料。里卡多察觉到一阵闷闷的叹气,偏头去看。这位客人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意料之中的合身。脖子以下,光泽流转的真丝面料将人衬托得贵气十足,上头却顶着一张苦瓜脸,看起来相当违和。噢,还有那一头没擦干的卷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更显得可怜兮兮。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吧,里卡多很想尽己所能施以援手,可男孩紧抿的嘴唇,触碰到又缩回的手,尤其是阴影下那双深黑的眼睛,委屈背后泄露的倔强,明明白白说着无可奉告。“如果有什么心事,就和上帝倾诉吧,他会很耐心。”真的吗?我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主会倾听我的祈祷吗?梳齿巷长大的孩子,身上带着牛马气味的人,甚至亲生父母难得穷尽浅薄的智慧,却为阻止我的到来……我不像你啊,里卡多,或者说——年轻的莱特先生,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拥有与生俱来的爱与荣耀,在上帝的宝座前献上至洁至善的一生,献上一个干净到无需隐藏羞耻的灵魂……克里斯蒂亚诺感到一种卑劣的恨意在自己心中滋长,像是生命力旺盛的食人花,爬满了他整个心房。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上帝的选民,而有的人,注定被遗弃。可这是里卡多的错吗?他否定了这个命题。这个在暴雨中为自己撑起一片小小荫蔽的人,这个握住自己冰凉双手的人,这个给予自己干净的水和温热食物的人,不是金光闪闪的莱特,只是里卡多。他试图描绘身处自己位置上的里卡多。穿着破旧麻衣的里卡多,身上沾着马汗味的里卡多,在无尽争吵里暗自流泪的里卡多。仅仅几个片段,他的脑海就停止了翻涌。他惊人地发现,想象里卡多承受这些苦难,居然比自己亲身经历还要难以接受。男孩偷偷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垛叠的黑色天鹅绒簇拥着那人淡白的侧脸,如同浓重夜幕中悬挂的一弯新月。这才是里卡多应该有的样子。天上的月亮亘古不变,眼前的月亮却奔他而来。“别担心,现在好多了。”里卡多摸了摸他的额头。“我叫——”“莱特先生,我知道的。”“啊,我们应该差不多大,”里卡多尴尬地笑笑,“叫我里卡多吧。”“好的,莱——里卡多。”“你呢,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克里斯蒂亚诺。”他没有说自己的姓,这确实没有必要,毕竟对方不会认识。里卡多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比熊犬仁尼,是表哥舍甫琴科托相熟的水手从西班牙带回来的。这只雪白小狗不仅长相可爱,还很会讨人喜欢。用肉干训练不久,便会根据握手、趴下等指令,做出相应的动作。他还记得仁尼伸出的前爪放到自己掌心的触感,毛茸茸的,让人心也软下来。他觉得克里斯蒂亚诺一板一眼回答问题的样子就很像小狗。但是也有不同,比如仁尼通体雪白,而男孩的皮肤是南法阳光照耀下典型的小麦色;又比如仁尼会乖乖交出前爪,而男孩只会下意识地收回手。一点的钟声敲响,克里斯蒂亚诺匆忙起身,“我应该回家吃饭了。”“刚刚没有吃饱吗……”里卡多有些抱歉。“不是的……谢谢你,里卡多。我的意思是,再不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好吧。如果你需要帮忙,请一定告诉我。”“对了,这件衣服你先穿着。你的还没干呢。”“谢谢你……那我下次洗干净了再送回来。”“不用——”里卡多刚想说送你就好这没什么大不了,方觉失言,又改口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左脚一个台阶,右脚一个台阶,克里斯蒂亚诺的脚尖踢着楼梯上的波斯地毯。是不是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就不会错过里卡多回心转意的挽留。不需要很多,再多说几句哪怕是客套的话,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多待一会儿。可惜直到尽头,里卡多也没给他这个机会。不过,还会再见面的。他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身上的袍子,又怕粗糙的茧子磨花了面,又怕咬得凹凸不平的指甲边缘勾出丝。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何时,天空渐渐恢复了明朗,黄绿相间的色彩也显现出来。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直接回家,只沿着塔恩河百无聊赖地迈动步子。河水稍稍漫过岸边的青草,泥土柔软,散发着雨后独有的气息。他瞥了一眼水中倒影,总觉得那粼粼波动的衣袍裹着一具陌生的躯壳,有些不自在。“哟,这是谁呀?”“小阿维罗?啧,哪来的好衣裳……”背后三三两两的嗤笑越来越大声,克里斯蒂亚诺站住了。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邻里或有悖于上帝,但他知道,阿维罗这个姓氏在人们心中代表的并不是什么好形象。“怕不是偷来的——”“这不是偷的。”他打断了对方的话。“是我的……朋友借我的。”眼前比他高一头的小子明显不信,“朋友?阿维罗能有这么上档次的朋友?还不如说家里买的。不过也是,就凭你爸做帮工赚的那点,还不够喝酒的吧?你妈还得买治伤药呢——”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嘴边的话,而是呼呼带着风的拳头。眼见领头的挨了揍,几个小跟班也迅速加入了战局。克里斯蒂亚诺个头不算大,不过身手灵巧,力气也不小,下了狠心,自然是拳拳到肉。他从另一个人胳膊底下溜过去,反身一个肘击直冲那高个子的下巴,疼得人闪到一边捂着嘴嗷嗷直叫。但双拳难敌四手,克里斯蒂亚诺和几个人扭打一处,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子。“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是那股熟悉的香味,在秋风里带着点清冽。“莱特先生——是他偷人家衣服,还动手打人!”恶人先告状,男孩压低了眉毛,冷笑道。“克里斯被大雨淋湿了,我借件衣服给朋友穿,有什么问题吗?”“至于先动手的问题,我相信克里斯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如果你们敢对上帝起誓,自己没有冒犯在先,我想,他会道歉的。”一伙人自觉理亏,再不敢胡搅蛮缠,想来这位好好先生不会刻意为难,便寻个借口灰溜溜地跑了。麻烦解除,里卡多这才回过头看男孩。他的眼睛掩隐在一双低压的眉头之下,尚未完全褪去打架时的狠戾,俨然一只战斗状态的小豹子。“对不起,我……”“对不起什么?你受伤了,知道吗?”里卡多担忧地看着他。“还是去我那里处理一下吧,不然爸妈要担心。”他刚说完就侧过身打了一个喷嚏,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可能还没吵完架呢,哪有功夫关心我。克里斯蒂亚诺沉默,但他看见了里卡多红红的耳朵,“你很冷吗?”“你知道,我是从意大利过来的,那里暖和一些。”里卡多缩在天鹅绒的领子里,脸色好像被风吹得更苍白了。克里斯蒂亚诺在身后搓了搓手,他想说你可以牵住我的手,我的手很热,这样可以暖和一些。但是莱特真的会愿意牵着阿维罗的手吗……河面上吹来的风无所遮挡地钻进里卡多的袖口和领口,他的头缩得更低了。刚活动了筋骨一身热血的男孩鼓起勇气,终于主动牵住了那只手。珍贵的温暖从里卡多的皮肤传递到血液。他有些困惑地看着男孩,发现这双眼睛其实介于琥珀色和绿色之间。其中的阴鸷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大概是一种莫名的忐忑。“这样是不是暖和一点?”“你会冻坏的。”“不会的。而且你也说过,我是你的朋友,对吧。”手抓得很牢,嘴上反倒有点小心翼翼的。里卡多哑然失笑。“那就拜托你了。”要不是身边人怕冷,克里斯蒂亚诺真想绕着塔恩河转个遍。他这样好的心肠,愿意让我做他的朋友,我又能回报他什么呢?什么都不缺的莱特,只有在这片秋风凛冽的大地上,才需要以被动者的姿态接受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吧。当他回到壁炉旁边,回到热气腾腾的餐桌上,温热的牛奶穿过他的肠肚,我又有什么可以被需要的地方呢?“这么冷为什么还要出门。”男孩的声音闷闷的。“雨太大了,我担心那边几户人家屋子漏雨,就过去看看。”里卡多的声音也闷闷的,他的整个下巴已经藏进衣领里了。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好比神爱世人,好比月光平等地朗照每一户人家的窗台。早该知道的。“头不要歪。”里卡多端着罐子,里面是一团黏稠的鸡蛋黄、玫瑰花油和松节油的混合物。他的样子是那么认真,好像一位画师正在细心勾描教堂的天顶画。谁能想到这是在给阿维罗家的小子疗伤呢?克里斯蒂亚诺自己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有福消受这样一份独独属于自己的专注。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世间竟然有什么东西可以只属于自己,就算只拥有比流星还要短暂的一刹。他从里卡多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如果这双眼睛里可以只有我。如果这两片温柔吐息的唇……“好啦。”里卡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的路变得虚浮起来,克里斯蒂亚诺的脑子迷迷糊糊的,被一股刺鼻的脂粉味入侵。那是一位面生的女郎,黑发深肤,不均匀的蓝眼影并未使她明亮的双眸失色。她掀开很有些岁月痕迹的皮毛外套,红色的紧身束胸衣上袒露丰满的胸脯。他听见她用她藏红花染的红唇叫他,过来呀。那天晚上,克里斯蒂亚诺做了一个梦。梦的背景五彩斑斓,一样不均匀的蓝和红,大姐姐娇娇摇摇地飘过来,直往自己胸膛上倒。那指尖不似想象中火热,反而异乎寻常地冰凉,从胸口滑下去,到小腹,再往下,一个未曾涉足的领域。她灵蛇一样的手指撩开袍子的下摆,整个头趴下去,克里斯蒂亚诺想问她,你就是白天那个罗姆人吗,但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感让他整个人瞬间被冲垮了。蛇信般的舌头刮过,每一个死死防守的据点上都燃起了大火。他感到茫然而又激愤,出于本能地死命压下这颗头颅。全身的血液沸腾成熔浆,急速地汇聚、奔流,向着一个狭小的出口,升高,再升高,直冲顶点。所有的力量随着这一次喷薄失落,餍足的人松开了摁住头颅的那只手。他已经准备好看到那张富有生命力的、泥土一样的棕褐色脸庞,看到那蓝色的眼影和藏红花染的红唇,看到那双蛊惑的眼睛。可那颗头颅迟迟不肯抬起来,像是悬于断头台的铡刀之下。他有些不耐烦,向后扯住她深栗色的头发,以一个强硬的姿态迫使对方露出真容。和脑海中的完全不同,那些斑斓的色彩全部消失了,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一张苍白到模糊的脸。你是谁?闪电劈开天幕的一瞬间,他看的清清楚楚。那双熟悉的微微下垂的黑色眼睛盛满了委屈。一滴泪水和他嘴角的白浊同时滑落。克里斯蒂亚诺如遭雷击,从床上弹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出了满身冷汗。伸手一摸,胯下一片冰凉。向来寡言少语的哥哥站在自己床边,一脸意味深长。“恭喜你,小克里斯。”“你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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