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记不清自己叫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还是本尼迪克特·赫韦德斯了。但我猜测大概是后者。因为我坐在电影院的台阶上看完了《模仿游戏》40周年Remastered版的时候,心想着我并不想长成一个鞋拔子脸、还在一个多世纪前破译我们enigma机的英国人。这么说有点不尊敬,但是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比我幸运,至少……他还在人间喘气。从我记事起,看电影就是不用买票的。在我还能被活人看到的童年时期,总有一个顶着金色发旋的小男孩带我从盖尔森基兴电影院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钻进放映厅,藏在最后一排台阶的阴影里。你不能在电影正式放映前钻进去——这位顶着金色发旋的朋友认真地告诉我——那里有打零工的暑假工看门,我们会被发现的。盖尔森基兴是一座被欧盟政府先进的科学技术遗忘的小城,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机会溜进去,白嫖那些贵价电影票。所以,我从没看过每部电影开头的5分钟。这之后呢?你会问。还没等长到足以被暑假工发现的年纪,我便再也不用买票了。毕竟,没有活人会为难一个可以随意穿墙而过、基本无害的鬼魂。
请注意,我说的是“基本”无害。
不变的电影院、不变的盖尔森基兴、不变的电影院最后一排的台阶。变化的是,从某一天开始,我这位朋友学会老老实实购买电影票了。因为他的个子和外貌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极难忽略,连路上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要艳羡地瞅上两眼。然后,从另一个某天起,他突然开始购买双人电影套票。在右侧斜前方整整10排的中间,坐着我这位最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曼努埃尔·诺伊尔。右边,枕在他宽阔肩膀上的,是他的男友——托马斯·穆勒。虽然整件事情在我看来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结伴来看一个破译我们enigma机的英国人?更要命的是,这部电影的后半段充斥着对同性恋的恶意和迫害。但是,请你不要误解我。我希望我的朋友快乐,我希望他过得越幸福越好。这也是我依然徘徊在人世间的唯一原因。 在遥远的、模糊的、也忘得差不多的记忆里,我的死亡经历大致如下——这是欧盟政府为盖尔森基兴所有学龄儿童注射芯片的前一天,生理卫生课老师带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到了学校里。学校的体育馆里人头攒动,我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在高年级的学生中间找到了曼努埃尔。他的个头总是比同龄的男孩高一些,所以在后排找找总是没错。曼努埃尔敞着校服外套,仰靠在椅背里。黑色塑料椅子的向后倾斜出一个角度,在摇摇欲坠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正大言不惭地嚼着口香糖,像个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大人。我忍不住紧急搜寻起了老师的身影。这要被抓住了,不一会儿他的学习系统上就会多上一条义愤填膺的违规记录,他会在明天午饭时到教导主任那里留堂惩罚。上个学期期末时,每个人的父母都收到了一条来自学校后勤部门压抑着怒火的邮件,声称他们花了整整三周才将所有地毯上和课桌椅下面粘住的口香糖清除干净。没办法,学校里无厘头的规矩就是很多。我直接拉开曼努埃尔身旁的椅子坐下。他随手递来口香糖的包装盒,叫我自取。这便是正式的打招呼了。他既然这么大方,我自然也没必要跟他客气。我拆开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口香糖抛进嘴里,一股浓烈的西瓜薄荷味在舌尖炸开。至少……我心里满意地想,万一被老师抓住,明天在教导主任那儿留堂时,他就不会是孤单的一个人。委屈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坐在五年级学生中间的结果是视线完全被他们遮了个严严实实。我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带着一股瑞士味的德语不断吹嘘着纳米芯片的好处。麦克风和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弹来弹去,木质、光滑的材料本就容易制造回音,有时让人很难分辨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我想,他一定是很激动的、很兴奋的,试图缓解这群小学生努力藏起来的紧张和不安。“嘿,你害怕吗?”我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曼努埃尔。“怕什么?”曼努埃尔回过头,瞥了我一眼,嘴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大了,不一会儿还吐出一个泡泡。“我还蛮期待的,芯片能取代手机这一点实在是太酷了!”“你是说上课走神更方便了?”我随口调侃,不想让他发现我的紧张。但话一出口,便觉得蹩脚得很。曼努埃尔从来不是个上课走神的学生,相较而言,我才是那个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曼努埃尔大条的神经和轻松的语气稍稍帮我缓解了几份焦虑。我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些什么,但是自从一周前学校下发通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莫名其妙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想到那根即将刺入后颈的针头,心脏就像被人握在手中狠狠捏紧一样。我狠狠地咬了两下口香糖,再用舌头把它在上颚铺平,尝试第1001次像曼努埃尔一样吐出个泡泡来。西瓜味早已消失殆尽,随意咀嚼的快感多少冲淡了几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我们很幸运地没有被老师捉到。放学后,我们来到社区的足球场踢野球。附近社区里有许多所小学,一到下午放学的时间,大家都会集中到足球场上来。我们会抛硬币决定分边。曼努埃尔总是被安排把守球门,而我会习惯性地站在他的身前。傍晚时分,我们如往常一样踏着夕阳的余晖并肩回家,在海尔姆公园的尽头分道扬镳。那时的我不会知道,这竟然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后一次夕阳。第二天早上,学校用大巴车把我们拉到了盖尔森基兴圣玛丽恩医院。曼努埃尔比我更早地被叫进了接种室。离开前,他罕见地回过头,冲我比了个傻里傻气的大拇指。他进去后不久,戴口罩的护士在我给我的手腕上套上了一只蓝色的塑料手环,印着一个白色清晰的“4”。“等一会儿进去后,找到4号床位躺下。”护士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留恋一秒。我的手心都是汗,心脏因为昨晚彻夜未眠而跳得飞快。漆黑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口气灌下了10罐红牛或什么别的咖啡因饮料。身体感到异常疲惫的同时,又异常亢奋。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闭眼,潜意识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叫我再多看一看这个世界。可是乌漆墨黑的卧室里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工作人员招呼我进去时,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思绪像游戏里移动的障碍物一样飞来飞去,随时准备把主控打落在地。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爬上的4号病床,回瞪着迫近的手术灯,再听话地闭上眼睛。这一闭上,就是永远。浑浑噩噩的,我感到气管里堵上了什么东西,难受得让人窒息。身下的病床在被人推着走,很多人在说话,喧闹声在眼皮背后的高亮中渐渐溶解。有人在用力按压我的胸口,折断了我的肋骨。两片滚烫的金属贴上皮肤,剧烈的电流徒劳地鞭策着即将沉睡的心脏。“4号接种者已失去生命体征。”他们说,声音朦朦胧胧的。可惜,我已经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了。 再睁眼时,周围的场景彻底变了个样子。我站在一间大堂的大理石台阶上,脚下的红绿条纹的地毯向前延伸,两边是红木雕花的扶手。头顶上吊着一盏白色的灯盒,贴着醒目的“接待处”标识。标识下方是个明黄色的木质方形信息岛,旁侧有个可推开的隐藏小门,可供工作人员走进去坐下。整间大堂像极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二战时期浮夸的装修风格,而最符合穿越想象的,是“接待处”灯盒下方坐着的人——他薄薄的黑色头发打着发胶紧贴着头皮和脑门,紧皱的双眉前挂着一副银色圆形老花镜,嘴唇上方贴着一撮打理得油光水滑的八字小胡须。他穿着镶金扣的古板男士衬衫,还戴了一条玫红色的蝴蝶领结。我必须承认他的打扮让我有些生理不适——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个纳粹魔头。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他的背后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翅膀。这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想着,冷不丁地没忍住,从嘴里突噜了出来。长翅膀的男人闻声,从厚重的硬壳书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掀起眼皮瞧着我。“嚯,孩子,过来,走近点。”他眯起眼睛,冲我招招手。我没动地方:“你是谁?这是哪?”“接待处啊。你不认字?”长翅膀的小胡子男人向头上方指了指。他的问题没有一星半点质问的意思,反倒是真诚地想知道我识不识字。“快来吧,孩子。辛苦你久等了,手续马上就能办好。”“你是谁?”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在距离信息岛几米外的地方停下。在我生命的短短8年里,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到处透着古怪的地方。他会理解我的谨慎……不,他必须理解。“我是天使长加百列。你叫我加百列就行。”长翅膀的小胡子男人干脆合上了那本厚厚的硬壳书。我趁他不注意瞥了一眼,书名叫:往生花名册。“听着孩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不爽,在天堂接待处的门外等了一个多月肯定不好受。但是你的后面还排着38715个等候的灵魂。最近欧洲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喏,你看,我不得不派下属去人间给拉斐尔打下手。你说他们人类是不是每过个几十年、一百年就要搞一次大规模的自相残杀?可怜的老伙计都快被引渡工作搞疯癫了,整整两年没休息过。”加百列遗憾地摇摇头,好像真的在为可怜的拉斐尔惋惜着。他机关枪似的吐槽从我的左耳朵钻进来,再从右耳朵原封不动地送出去。我严重怀疑疯癫的很可能不是倒霉的拉斐尔,而是加百列本人。“我跟上帝讲过好几次了,他该让每天游手好闲的米迦勒去帮帮拉斐尔……你猜怎么着,他老人家在那装聋作哑,就是不听!米迦勒是他最爱的天使长,替他统帅天军。可几千年过去了,路西法那边相安无事,米迦勒都胖成一颗雪白的大洋葱了……哎呀,我真是……跟你说这么多干嘛?”加百列终于意识到自己跑远了,大约是我的神情变得过分迷茫,他克制住了倾倒的话头,再次翻起了往生花名册。泛黄的纸页哗啦啦地在我眼前划过,加百列突然收住了盲目乱翻的动作,“等一下……我是不是还没问你叫什么?”“你能先把小胡子摘了吗?”我没理他。加百列真的很烦人,说话又多又密,让人脑瓜子疼。那两片小胡子争先恐后地往眼前蹦跶,让我无暇思考。“你不喜欢吗?”加百列眨眨眼睛,看起来很受伤。“唰——”地一声,他飞快地上手把两片小胡子揭掉丢在一边,再把头发抓乱。“好多了。”我抱起手臂点评道。“你不是德国人吗?我现在说的不是德语?这不是你们人间……德国人最流行的打扮吗?”“啥?”我是真没听懂,每个词都认识,连起来变成话就失去了所有意义。“今天不是1943年10月26号?”“今天是2043年9月12号!”我立刻纠正他,拍着胸脯,让自己听起来义正辞严。“2043年?”加百列怔了一下,手上再度哗啦啦地翻起了往生花名册,嘴里嘟嘟囔囔地,“但我跟你讲,小孩,今天绝对是10月26号,年份我可以算错,但是日子绝对不会有错……哎,你叫什么来着?”我翻了个白眼:“本尼,本尼迪克特。”“本尼迪克特?!?!”加百列震惊地吼出我的名字,一张脸差点就要怼进花名册里。“你等着!”信息岛黄色的小门碰地一下砸在柜子上。加百列夺门而出,脚跺得地面哐哐响。他在空气中挥挥手,一架梯子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挂在了墙上。我这才注意到,除了来时的台阶,大堂的四面墙壁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档案,连窗户都没有。加百列利索地爬上梯子,熟练得好像那一对硕大的翅膀就是个摆设。他从最高的架子上取下一本跟往生花名册厚度相仿的档案,一口气翻到某页停下,一目十行地看完。“这不对啊……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他“啪”地一下合上档案,再次皱紧了眉头,“你来接待处前在干什么?”“啊?我在盖尔森基兴的医院里,接种芯片。”“又一个芯片过敏?!”加百列的手“吧唧”一声拍上额头,又开始嘟囔起来,“你他妈的丽娅,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加百列的嘟囔都含在嘴里。跟我那个金发蓝眼、名叫曼努埃尔的朋友似的,听着费劲。“没事儿,别担心。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小事一桩。”加百列从梯子上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吧,我的孩子。咱们也就不耽搁了。你把手伸过来一下。”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只能顺从地伸出手。加百列从往生花名册的下面掏出一只像公章一样的玩意儿——我在学校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里见过类似的——在我手腕上用力戳了一下。我低下头,只见戳过章的地方赫然出现了3个数字——闪着白色光芒的数字8,暗淡的灰色数字0,和浅红色的数字82。“雷米尔!”加百列对着空气大喊一声。还没等我开口问出一肚子的问题,一个身披甲胄、头戴红缨的男人凭空出现在了楼梯旁,穿得像刺客信条里的罗马士兵(先别急着教育我它是PG-13!我没玩过,但我见过别人玩过)。他的背上也生着一对雪白的羽毛翅膀。“雷米尔,这就带本尼去冥界吧。”他对新来的男人点点头,转而又换上了欢快的语气对我说,“这是雷米尔。他这就带你去投胎,只不过现在排队等待的人比较多,等得要久一些。但是我保证,200年内肯定排到你了!”“不是……等一下!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曼努埃尔呢?其他人呢?”我依稀记得生理卫生课的老师提到过,接种芯片后可能会出现许多种反应,其中一种就是会产生奇怪的梦。我眼前的梦太过真实了,我必须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绝对不能稀里糊涂的跟陌生人去什么……冥界?!“噢……亲爱的孩子。”加百列的笑容消失了,他眼神变得悲悯,好像在看一只被路过的汽车碾死的无关紧要的蚂蚁。“我差点忘了,这是你的第一次死亡经历,对吗?”“你……什么意思?”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这个形容不太准确,按照他的说法,我现在早该没有心脏了。“我是说……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孩子。”加百列怜悯地俯视着我,“很遗憾,本尼。但是你已经死了。”
----- CHAPTER BREAK -----
如果你问我,被告知死亡是种什么感觉?伤感?害怕?失落?难以置信?很遗憾地告诉你,都不是。我的第一反应,是加百列又开了个恶劣的、糟糕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觉得有必要及时制止他,否则他会永远觉得我好欺负。加百列咧开嘴,冲我做出一个特别傻里傻气的笑。这种笑容在陌生的环境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大约是我金发蓝眼的朋友也偶尔会这样——傻呵呵的大个儿。但是放在中年男人,哦不,中年天使加百列的脸上,就显得尤为神经质。“你看这里,孩子。”他弓起腰宽阔的手掌在信息岛上拍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梆梆”——
欢迎来到天堂接待处,
请您在此登记到达,随后由拉斐尔指引前往冥界重新投胎。请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切勿拥挤、推搡、打闹。天堂的良好公共秩序,需要你我共同维护。
如果您无法接受死亡的现实,可以在此处宣泄一切震惊、不解、愤懑、悲伤情绪。
此处没有摄像头和执法仪,您过去的社会契约和规章制度自此开始不复存在。
我们的官方接待员(受气包):加百列,将竭诚为您服务;
如果您希望向天堂上诉,包括一切由凶杀、意外、天堂员工操作失误导致的生命蓝图失败,请寻求接待员加百列的帮助。
天堂所有员工为您的死亡致以最诚挚的遗憾和惋惜,
愿您来世幸福、快乐。
“所以呢?”我逐词读完,叉着腰仰起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显得会更有气势。“所以?你已经死了,如果没有异议,就去投胎。”“那我要上诉呢?”我不知道“上诉”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起来跟哭闹达到的目的差不多。“省省吧,本尼。”加百列抱起臂,挑了挑跟小胡子相同颜色的眉毛,“你想让上帝他老人家帮你主持公道,得先看能不能耗得起。他只是礼貌一写,信以为真就输了。他是上帝,无所不能,总有办法让你知难而退,我在这儿当值几千年了,就没见过一个死透了又放回人间的。”“腐败!骗人!”我骂道。加百列吹了一声口哨:“哟,小朋友,看这里——”他又拍了拍信息岛侧面的那行字,手掌正好落在“您过去的社会契约和规章制度自此开始不复存在”这行字上。“放我回去!我要见曼努埃尔!”我高声尖叫,吐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当然……吐沫星子是我假想出来的,总之这样想心里好受一点。我的舌头不再分泌唾液了。心底有个声音愈发地响亮起来,告诉我加百列说得全是真的。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世界上很多结果本就无力改变,再强大的人也只能望洋兴叹。谁知道,加百列没有动怒,而是陷入了沉思,好像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他思考的时候喜欢不断地撅起嘴向上吹气,把他没剩几根的真胡须吹得一抖一抖的。抖动的频率象征着他脑海里思绪翻滚的速度,可以见得我的问题对他来说有多么复杂焦灼。若非他是什么天使长,非得岔气缺氧了。“你保证,见到曼努埃尔,就乖乖去投胎?”他弯下腰看着我。这话跟我妈口中的——“再吃一块巧克力就乖乖睡觉”说辞非常类似。你以为她说的是一整块,实际上她只是把包装撕开一个小口子,掰下来一小块——鱼都能一口吞下的一小块递给我,然后叫我乖乖睡觉。全天下的成年人都是一个德行,这种病症连跨物种的成年天使都不能免俗。对付成年人的诡计并不难,就是要长个心眼儿,让胜利的天平尽可能向我方倾斜。“不只是一面哦!我要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嗯——没问题!”没想到,加百列竟然答应得很爽快,“你可以成为他的向导,想跟他待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待够了就回来投胎。”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曼努埃尔是我最好的朋友,能无限期待在一起,还回来投胎做什么?“呃……你等一下啊。”加百列舔了一下手指,又刷刷翻起了《往生花名册》,在某一页停下,用手指比着纸页,在某个名字旁边驻足。“我去帮你联系个人。”然后,不等我做出反应,他再次疾步走出信息岛,向房间最远的角落走去。活板门再次被残忍地砸在柜子上。加百列赖唧唧地靠在满墙的档案上,随手抽下挂在墙上的座机——这玩意儿我也只在学校服务台见过,听筒的尾端甚至还缀着一串螺旋状的电线连在座机本体上。他用手指随意戳了一个号,没过一会儿,对面就接通了。我不好凑得太近,只能从话筒里流出的模糊声音推断对方是个女人。除此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加百列的脸上生动形象地演绎出了什么叫作谄媚。
啊对对对。
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想了想,只有把小本尼拜托给你合适,否则曼努埃尔的生命蓝图上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嗯嗯嗯,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给你联系了一个人,她名叫丽娅。她说一会儿来接待处找你。”加百列开心地撂下电话,递给我了一卷浅蓝色的图纸。他的笑容很真诚,可我还是莫名其妙地读出了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稚嫩了。套用一句老话,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成年人……不,成年天使的套路。加百列费劲联系的女人名叫丽娅——一个拥有茂盛棕色头发,嚼着瓜子仁,戴着黑框眼镜的成年女人。光从外表让人分辨不出年纪,要让我说,她看起来大概30多岁,但是从那副黑色眼镜背后射出的精光,让她看起来是千年的狐狸修成的妖怪,满脑子都是些忽悠人的鬼主意。“过来,小孩。”她朝我招招手,那姿势就像招呼一只小狗。“你是来带我回去见曼努埃尔的吗?”我没顾得上那么多,连跑带颠地朝她飞奔而去。像幼儿园放学后飞奔向家长的小屁孩。谁知,丽娅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曼努埃尔?曼努埃尔是谁……噢……”她像一款即将报废的电脑,卡顿了几秒才重新搭上不知道哪根电缆线。“说‘见’不准确,小孩。你能见到他,但他见不到你。”“你什么意思!”我立刻变了脸,满心的欢喜立刻就变成了满腔愤懑。“你已经死了,孩子。活人当然看不到、听不到、也碰不到你。”丽娅随意地拨了拨坚果盒,扒出来一颗榛子丢进嘴里。“你不是要成为曼努埃尔的向导吗?”向导……我记得这个词。加百列提到过,像颗流星一样划过我空空如也的脑海,在视野中央留下一条高亮灼痛的痕迹。“向导到底是什么?”“喏——”丽娅冲着我手中的浅蓝色图纸扬了扬头,“你要尽量帮他实现投胎前的规划……或者纯看戏。”我狐疑地打开手中的图纸,只见硕大的一张纸上,只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完成一项伟大的、划时代的科学发明。
走向人生巅峰。
跟托马斯一辈子在一起。
是曼努埃尔的笔迹,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见到熟人的字迹,给我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安心感。曼努埃尔龙飞凤舞的字迹太有辨识度,从上学至今没少被各科老师吐槽。我把他的人生蓝图反复看了好几遍。前面两个都很好理解。可是这最后一个……“托马斯是谁?”我脱口而出,从没想过这位素不相识的“托马斯”将会在我的向导生涯中扮演怎样重要的角色。“托马斯……这辈子是我家孽子。”丽娅翻了个白眼。“该死,我为什么要在投胎前答应这辈子当他妈?”她从裤腰带上取下同样一卷差不多的图纸,“哗啦”一下在我面前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让人看了就头大。但我还是从中准确地识别出了一行字——
跟曼努埃尔一辈子在一起。
哦,想必加百列联系丽娅,也就说得通了。丽娅耸了耸肩,貌似看透了我的想法:“别着急,他俩最快还有……10年才能见面。慢慢熬吧。”“你刚才说‘这辈子’什么意思?”我捕捉到一些不寻常,连忙问。丽娅没立刻回答,而是撸起了自己的袖子。她的手腕相同的位置上,同样印着三个数字,只不过,她的数字相较于我的明显多了不少——
闪着白色光芒的数字794,暗淡的灰色数字1753,和浅红色的数字524。
“白色的数字,它代表着你在人间活过多少年;灰色的代表你在这地方待了多少年,冥界、阴间、天堂……随你怎么称呼;浅红色代表你还有多少阳寿存在时间银行里,这种就是提前死于意外,本该是你在人间活着没用完的时间。想要成为向导,你至少要在时间银行里有点存款才行。”她搓了搓手指,向我做出一个“钱”的手势。“你活了快800岁了!”我震惊地合不拢嘴,莫非眼前的女人实际上不是人类?“所以才有这辈子、上辈子这一说,好吗小鬼?”丽娅嗤之以鼻,“我可见得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能落后半步跟在丽娅身后。经过这一折腾我才恍然惊觉身边的景色发生了变化。我们早就不在那间奇怪的天堂接待室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深的林间小路。耳边隐约传来拍打岸边的水声。透过树木的缝隙,我看到了森林尽头那片开阔的水域,倒映着天空澄澈的蓝色。“时间银行里的存款能干什么?”丽娅手中的坚果盒早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抽到一半的烟。奇怪了,我明明没见到她掏出打火机点上。“不知道。他们就是留个记录罢了。天堂并不存在‘时间银行’这个组织,改天你发现了妙用,记得分享给我。”她用力嘬了一口细细的烟杆儿,仰起头吐出一只完美的烟圈,出乎我的意料,什么刺鼻的味道都没闻到。我没想到,在树林尽头竟然还等着另一个人。男人看上去跟丽娅的年纪相仿,两条黑色眼镜腿夹着留短发的脑袋。他把腿上的西装裤挽到膝盖上,紧巴巴地绷着大腿肌肉,膝盖以下的部位彻底消失在水下。他弓着腰,背对我们,盯着水面上的什么东西目不转睛,像是矗立在那里的一樽蜡像。当我正怀疑这是不是曼努埃尔图纸上那个神秘的“托马斯”时,丽娅率先开口了——“诶!弗雷德!你又抓鱼呢?!”“哎哟!你可真是扫兴!”“男性蜡像”吓得从水里跳了起来,“这回真的要抓住了!就让你生生吓跑了!”“我劝你下回再投胎到泰根湖附近。活着的时候都没练好,别指望死了能抓到。”丽娅噗通一下坐在码头上,四仰八叉地躺下晒肚皮。“哟,今天有个小客人?”丽娅把自己摊成一张人形肉饼后,他才注意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我。“嗯——我徒弟,本尼。”丽娅随意在空中指了指。“你徒弟?你还敢收徒弟?”名叫弗雷德的男人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我伸过来。我不敢犹豫,只能殷勤地抓住他的手。预想中的冰凉和潮湿并没有出现,我什么都没感觉到,连手的温度、形状都没有。“不瞒你说,本尼。她活了这些辈子,也算收了不少徒弟、学生、幕僚,没一个好命的。”“人都没命了,哪来什么好命坏命?“丽娅想都没想,立刻还嘴。“她每次投胎都必须得搞出点事情才肯死。”弗雷德对我大声泄密。“不招惹一下别人,这辈子过不完。”“你什么时候滚蛋?”丽娅直接把瓜子壳弹到弗雷德的脑袋上。后者煞有介事地痛呼一声,好像真的能给他脑门上砸出一个坑来。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我像个空气人一样多余(事实也是如此)。死亡在他们的嘴里好像足球场边的野草、球鞋底沾满的泥土。在我8岁的小小脑海里,死亡就是天大的事。话说回来,它为什么不是天大的事儿呢???“再过几个月,就得去把盖德接上来了。”弗雷德那边装完了,瞅了一眼手腕,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抬起手腕是他的某种强迫行为,怎么也摆脱不掉的生前习惯。“再迫不及待想滚蛋,也得等到把他接上来再说。”“啧,”丽娅一股脑地从地上坐起来,抓了抓蓬乱的头发,“托马斯这下不好过了。”我顺着她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在辽阔湖面的另一端有一颗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小白点儿。我迎着风眯起眼睛,这才发现不起眼的小白点儿竟然是一座小房子。房子前,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儿搀着驼背的耄耋老人,向湖边的小木船蹒跚而去。那是我对托马斯的第一印象。一个孤苦无依地在天地间漂泊的同龄人,失去了爸妈的臂膀,又很快要失去爷爷的荫蔽。我不由得想起丽娅手中那张一闪而过的、密密麻麻的浅蓝色图纸。如果这就是加百列口中的生命蓝图,托马斯为什么要为自己规划这么多劫难呢?“还要说服盖德跟你一起投胎成树吗?”丽娅冷不丁地问。弗雷德径直从水中跨出来,闲适地把裤腿和袖子从四肢上撸下来。别看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根根直竖的汗毛却直白地告诉所有人他的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裤脚和袖口也不见丁点儿褶皱的痕迹。“你还别说,我现在觉得投胎成一棵树也有坏处。维持一个姿势站着几百年,早就腰酸背痛了,更别说只能干看着湖里的鱼,还不能下手抓。”“别到时候你刚破土没几年就被几个熊孩子砍了。这也正好,你测评一下到底是被利剑切掉脑袋疼,还是被人用斧头拦腰砍断更疼。”“我没上过断头台,不如你也来投成树亲自测试一下。”“得了吧,各类裸子植物、被子植物门类的投胎通道现在要等至少500年,所有投胎过人的都想当一棵无欲无求天天摸鱼的树,我可没那闲功夫就为了体验被人腰斩。” 死亡首日体验结束前,我和丽娅暂时告别,等待10年后曼努埃尔和托马斯首次碰面时再聚首。“按照他的规划,一般在这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大事儿。你跟在他身边吃瓜就行了。”丽娅坐在一棵树上……经过刚才“投胎成树”的谈话,我再也不敢小瞧身边的任何一棵树、任何一株草。说不定就是哪个从前的人类变的。丽娅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一只望远镜,正在坚持不懈地调焦。远处的弗雷德又锲而不舍地“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这世界上最优秀的跳水运动员还要小——完全没有。从我的角度来看,他压根没在游泳,而是在水里像个老干部一样悠然散步。“那如果时机到了,我该怎么做?”我焦急地扬起头,只能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鞋子在头顶上乱晃,鞋底上沾满了惨遭“腰斩”的小花小草,簌簌地掉在我的头上,径直穿过我的身体,重返土地母亲的怀抱。我绕着树干跺脚,再试着拦腰抱住树干,调动面条一样的胳膊用力……很可惜,我的手臂“捅”进了树皮里,胳膊和手臂在眼前的树干内胡乱拨拉一通,什么也抓不到。再一扭头看到丽娅摇晃着双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怎么上的树啊?”“废话!你知道这棵树曾经是跟我一起上断头台的亲兄弟吗?那不是我想上就上的吗哈哈哈哈哈?他比我早被砍了两天,没亲眼见证他的血溅在我脸上真是一大憾事。”看我的表情逐渐凝固,她终于收敛了玩笑,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想要调度人间的物体,就要多练习。努力回想在人间有实体的感觉,各种物体的触感、味觉、嗅觉,都有帮助。想要与人间的事物互动,你就要努力欺骗自己——‘啊!大家好!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周过后,我着实是非常认同弗雷德的话。倒不是说丽娅害得我丢胳膊缺腿或被砍了脑袋,而是她真的很难算个好老师。话让她说得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比倒立行走还难。曼努埃尔正在我面前聚精会神地听着数学老师照本宣科,而我正在费尽心机研究如何才能舒适地侧躺在他的书桌上。幸好没人能够看到我,否则我在曼努埃尔面前以妖娆的姿势飘来飘去这件事必定成为全体师生全年茶余饭后的趣闻谈资。我必须承认躺在桌子上并不舒服——课桌不比床垫,有弹性的海绵和能屈能伸的弹簧。哪怕是想象那种硌人的感觉都让我痛苦万分。然而,这是我在短暂的8年中,最熟悉的感觉。准确地说,熟悉课桌质感的是我的屁股。但我想……这种触觉应该能从屁股神经举一反三到肋骨和手肘吧。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为什么屁股熟悉的是课桌,而不是椅子?很不幸,小时候的我不算个子高,但莫名其妙总会被挤到教室的最末端。由于看不到白板和多媒体屏幕而被特许了坐在桌子上,久而久之就爱上了坐在桌子上的感觉。谁不喜欢一览众山小的视野呢?教室门边的丽贝卡和拉尔斯在传纸条,窗户边的迪恩借着老师的视觉死角掏出手机刷游戏视频,劳拉上课总喜欢拄着胳膊,因为她爱把有线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过来当作伪装上课听歌。全班同学的秘密都掌握在我手里,如果我铁了心要去打小报告,那绝对一告一个准!就在我盯着迪恩的手机屏幕追忆上辈子的“成就”时,他的身体猛地一抽搐,手机被他利落地塞回了裤兜里。他整个人打起了十二分警觉,连后背都稀有地挺得笔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年级主任突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向我们的数学老师致了意,如老鹰般锐利环视着整间教室,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噤声低头。末了,我发现他的目光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吓得条件反射地滑下桌子,稍息立正站好,等待他的说教。从前我没少被他没收玩具和零食,在他面前低头认错已经成了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习惯。可是等一下……他是怎么看见我的?我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视线径直地穿过了我的身体,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曼努埃尔的身上。“宾茨先生,我能借用曼努埃尔一会儿吗?”还没等数学老师做出任何反应,曼努埃尔干脆地一扔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随意地踢了几脚椅子,算是遵照学校的离谱规定,勉强把这件碍事的东西怼到了课桌下。两侧的同学纷纷搬起椅子让出过道。曼努埃尔面无表情地插着兜,昂着头沉默着走向年级主任,好像早已事先料到了一切!他又闯祸了?我的心被他“英勇就义”的神情揪得死紧。换了往日我只能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干着急。而今天借助灵魂之便,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穿门而出,跟在了曼努埃尔和年级主任的身后,前往学校的行政会议区一探究竟。
----- CHAPTER BREAK -----
我一路沉默无言地跟随着曼努埃尔和教导主任离开教学楼,穿过篮球场、足球场。秋风吹过,在我的头上降下一片红色、橙色、黄色的雨。干枯打卷多落叶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踩上去再也没有心满意足的吱嘎声。
这确实是盖尔森基兴的深秋,远非接种芯片那天9月中旬的初秋。我依稀记得早上出门时,空气中尚残留的几分暑热。现在,在我前方的曼努埃尔把外套的拉链一口气拉到最顶,脖子缩在竖起的领子里。而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点寒冷。我们穿过了行政区、校长办公室、副校长办公室、包括教导主任办公室,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留。我心中的疑惑像口香糖的泡泡越吹越大,走廊墙壁上所剩的门越来越少。最后,一间名为“心理咨询室”的门成为了被选中的幸运儿。
“来,坐下吧。”教导主任拉开桌前的椅子,示意曼努埃尔坐下,自己绕到桌子的背后坐下。曼努埃尔全程一言不发,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警觉和防备。我踱着步子在这间小屋子里绕了一圈。减缓焦虑的4步盒子法:4秒深吸气、4秒屏住呼吸、4秒缓呼气、4秒屏住呼吸。墙上的宣传画报说。 Are You OK?一句简单的关心有可能改变他人的一生——世界预防自杀日。我环顾四周,得出结论:这是一间我从未涉足的屋子。
“最近怎么样,曼努?”教导主任努力扯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虽然在我看来有点说不出的做作、勉强。
“我叫曼努埃尔。”曼努埃尔还是摆着那张臭脸。故意忽略了教导主任的问题。
我本以为教导主任要发作了。曼努埃尔的态度可谓非常无礼,寻常这时候他都免不了要遭到一通有关态度、礼貌的教育。可是今天不一样,教导主任居然大度地咽下了这句无礼的驳斥。
“对不起,是我的错,曼努埃尔。那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曼努埃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个词。
“接种芯片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使用着习惯吗?”
听到“接种芯片”几个词,曼努埃尔用力皱起了眉。像有人拿小针在他的眉心刺了一下,伤口虽小,却疼得无法忽视。
“习惯。”他答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炼。
“好吧……曼努埃尔。”教导主任缓缓呼出一口气,精瘦的胸腔立刻瘪了下去,像是把肺里仅剩的空气全数挤了出去。“我知道本尼的离去很突然,你可能不相信,曼努埃尔……一时间全体教职工都无法接受……”
“本尼是谁?”曼努埃尔轻声打断。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浑身的力气都像被这句话抽干了。灵魂的一部分好像被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击碎了。他刚才说什么?他问本尼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可以哭,此时可能已经心碎得泪流满面。
教导主任那边也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本尼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上课、一起踢球、无话不谈……”
“我不认识什么本尼!”曼努埃尔从椅子里腾地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我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涌动起了波光。他狠狠地抹了一把鼻子,凶狠地瞪着教导主任。“我最好回去上课了,先生!”
“等一下!”教导主任撑着桌子站起来,尾音不自然地上扬着,“今天下午给你预约了半小时的心理咨询,放学后记得回到这里。我刚联系了你母亲,她也知情。”
“我要踢球,来不了。”话音刚落,曼努埃尔夺门而出,门锁猛地撞进锁闩里,发出一声巨响。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游离在周遭事物之外。我换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熟悉的课桌上。望着他金色的后脑、认真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好像从未预想过他得知我死亡的反应。痛哭流涕、声嘶力竭的呐喊不切实际,可是仿佛一朵水花消失在海面上的平静又让我心寒。我无法思考、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事实俱在,我的离开没有带来任何的影响。世界还在接着运转,太阳照常升起,迪恩在继续玩手机、拉尔斯和劳拉依旧在调情。一条生命的逝去对他们完全无关紧要。每个人都有无数比为死人哭泣更重要的事情,能施舍出几秒缅怀逝者的人已算得上极少数的善良。我的父母恐怕更不会为我的死流下一滴眼泪。他们早都不再把那座房子称作家了,彼此在外面都有了新归宿。只不过谁都不愿意当那个恶人提出离婚,落下道德的把柄。他们的婚姻之间只剩利益,而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利因素。双方都想占对方的便宜,双方都不想让对方占了便宜。眼下这个最大的麻烦消失了,他们也终于可以从错误的婚姻里解脱了。在我短短8岁的生命里,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人,就是曼努埃尔。
不知不觉,我发现我的双脚站在了绿色的草皮上。傍晚的斜阳落在社区足球场的门柱上,将曼努埃尔聚精会神的面孔切割成一面亮、一面暗。他最终还是没有听从教导主任的安排回到心理咨询室去。我迎着夕阳的方向,辨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呼喊,我条件反射地躲开,却看到皮球从脑袋上方呼啸而过。那一刻,像有人在身后猛踹了我一脚,生前的本能让我像着球的方向飞奔而去,一个鱼跃冲顶甩头准备将那球甩出界外!我志在必得!这一击的时机、角度、力道都正好!我几乎感受到了皮球擦过我的头皮和发梢!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曼努埃尔的手臂上方钻过,落入了球网的死角,没有丝毫变线的迹象……
这是一记漂亮的抽射,可我却如坠冰窟。
身后的对方球员正在欢庆,而曼努埃尔面色铁青地从球网里捡出了皮球,二话不说,一个大力手抛球向中圈砸去!只见那球“铛”地一声砸在了某个后场球员的头上!那人立刻就扭过头对曼努埃尔怒目而视——
我艰难地认出来了,这是升入中学的斯蒂芬。他的个头居然在我离开的1个多月内窜了10厘米。已经高过了曼努埃尔!一群高年级男生立刻堵了上来,把形单影只的曼努埃尔围了个水泄不通。斯蒂芬竟然上手揪住了曼努埃尔的衣领!
“你他妈傻逼吧!”斯蒂芬骂道。
谁知曼努埃尔竟然径直地瞪着斯蒂芬,没有丝毫惧色:“盯球不盯人,露出那么大一片空当让人打了反击,到底谁他妈是傻逼。”
斯蒂芬的拳头从天而降,冲着曼努埃尔的鼻子而去。我也下意识地站在了曼努埃尔的身边,全身戒备着,准备随时投入战斗。其他队友见状一拥而上,把两人拉开。
别跟他计较……
别招惹他了……
咱们走吧,走吧!
我听到他们压低了声音劝着大块头斯蒂芬,有时不时心有余悸地往曼努埃尔这边瞥。眼神语气里都是些不能言说的忌讳,曼努埃尔像什么不好惹的瘟神。
这话显然无法安慰吃了大亏的斯蒂芬,反倒提供给他一个绝妙的灵感。只见他涨红了脸,还是控制不住地挥舞着拳头、趾高气扬地狂吠:“你怎么不赶紧去死?你不是想找死朋友踢球去吗?!”
像是往水缸里丢了一小块纯钠金属(别问,科学课趁老师不注意玩过,你不会想知道后果【1】),原本即将平静下来的氛围再度爆炸,曼努埃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队友的束缚,把刚刚斯蒂芬没来得及出手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还了回去!斯蒂芬的鼻孔立刻淌下两条蜿蜒的红色血迹!
“我操你妈小兔崽子!”
斯蒂芬的眼睛冒着狂怒的火光,上去掐住了曼努埃尔的脖子!
在一众的“别打了别打了!”和难听的脏话之中,两人扭打在一起,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后连对方球队也毅然投入兵力、加入战斗。我站在一旁,从未这样无助过,我的求救声全数消弭在深秋的晚风中,只引起了几只灰鸽子和乌鸦的侧目。
当晚,曼努埃尔被学校因恶性斗殴为由,处分了五天停课反省。表面上是处分,实际上是保护。因为被下班路过的老师们拉开时,斯蒂芬还信誓旦旦地威胁曼努埃尔,要在今日放学后堵校门把他揍得体无完肤。
曼努埃尔也需要停课反省的时间好好养伤。此刻我正陪着他坐在社区诊所里,护士正在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里的草屑和泥土。诺伊尔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而曼努埃尔虽然疼得呲牙咧嘴,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护士为他消毒后,又拿出医用针线把他猩红的伤口缝合起来,再为他注射了一针破伤风。自此,曼努埃尔的右手拇指上就多了一条蜿蜒丑陋的伤疤——人间极品·绝对保真·纯傻逼·斯蒂芬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狠狠地往曼努埃尔的颈侧而去,力度简直就是要他的性命!曼努埃尔反应极快,出手格挡,这才在手上留下了一条血肉模糊的深伤口。
那天他从诊所离开,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脸上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却还在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母亲。第二天一大早,我正靠在他卧室的墙边假寐,却被一阵闹铃惊醒。曼努埃尔从被窝里伸出手拍停了闹铃,蹑手蹑脚地从橱柜中掏出外套搭在睡衣外面,离开了家门。盖尔森基兴尚且笼罩在晨曦的薄雾中,整条街道静悄悄的。曼努埃尔从墙上卸下自己的自行车、戴好头盔。虽然右手缠着绷带只能单手扶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灵活。只见他一脚踩上脚蹬,向社区尽头的地平线狂飙而去!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算把肺喘炸了,两条腿也追不上自行车的轮子啊!我站在原地跺脚干着急,就差抓住一只早起的乌鸦,问问它能不能飞起来载我一程。可就在我想着曼努埃尔跑没影的背影、心中烦闷不安时,一阵风竟然凭空从身后出现,托着我的四肢向前“飞”去!原来做鬼魂还有这种特权!我大喜过望,不一会儿,就追上了曼努埃尔。他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用一根软链把车锁在栏杆上。
他竟然来了墓园。
如果我此时拥有一颗正常工作的心脏,它应该已经欢呼着挣脱了肋骨的钳制,跳出胸腔。心底的某个猜测在渐渐成型,让我激动得想上蹿下跳,让我想狠狠地扇胡思乱想的自己一巴掌,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搂住曼努埃尔。
我怀着雀跃的心情跟在曼努埃尔身后,绕过一排又一排单调、枯燥的十字架。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兴奋?这简直违背常理!果然,曼努埃尔和我还是心有灵犀的。
他停在了一只十字架前。这跟插在草地里的十字架跟其他的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优点是成色新,黑漆锃光瓦亮的,不像有些大面积地剥落,露出下面苍白、劣质、磨损的木头。曼努埃尔自信地在十字架前席地而坐,而我也终于看到了十字架下、嵌在草丛中的金属牌——
本尼迪克特·赫韦德斯
2035-2043
享年8岁
很好,很好。不用反复提醒我这件事。我肉疼地握住左手手腕。加百列为我印上的红色数字“8”正在不要脸地幻肢痛。可我的注意力却很快被金属牌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赫韦德斯。
我歪着头,反复打量着那个镌刻的单词。这是我的姓吗?我知道自己叫本尼,但这是我的姓?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起忘掉了自己的姓。当然,这本身是句废话,没有人会记得自己从何时起忘记了某样东西。如果你记得自己从何时开始忘记某件事情,那么有很大可能性你还会记得那件事,自然也就不存在忘记一说。当你死了就会发现,原本嘈杂喧闹的生活变得简单而无趣。你突然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想大家都有个姓,曼努埃尔的姓是诺伊尔,他们的一家人都姓这个。它跟在你的名字后面(或前面,取决于你的文化背景习俗),平时很难被人用到。但是按照我那位不负责任的父亲所说,当人们开始用姓,而不是用名来称呼你时,就说明你成功混得惊天动地出人头地了。我恐怕要叫他失望了。如果我的人生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这辈子不可能出人头地了。不过一想到要和憎恶我的爸或者妈共用同一个姓,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学着曼努埃尔抱着膝盖席地而坐,殷切地等待他对着我的坟墓说些什么。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独自一人坐在别人的坟前,注定要发表一篇掏心窝子的独白,那些不能说与他人听的情感、那些深夜盘桓在心中的话语。他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安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肯定是在为这一刻打腹稿吧!我不由开始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回忆我们一起在球场踢球的午后?还是作为后场搭档的默契配合?抑或者是周末到他家打游戏的夜晚?
阳光如缎带般从东方铺满了整片天空,时间的影子在曼努埃尔单薄的脊背上缓缓爬行,可我们之间依然只能听见树叶摇动的沙沙声。最后连秋风都看不下去了,不断催促着。我们身后的柳树们纷纷配合地飘下打卷的黄叶,像无数只小手亲切拍打着曼努埃尔的肩头、手臂、发顶,鼓励他为我的死亡说上两句。可惜,他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蓝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的名字,甚至鲜少眨眼。
在那个静谧的10月清晨,他好像孤单极了。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他并肩而坐,分不清是否是我将心中的孤单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后来,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栖息在他右肩上的瓢虫识趣地扑棱着翅膀一跃而下。他像往常分别时一样,最后回望了一眼我长眠的地方,利落地跳上单车,往家的方向骑去。他想赶在早饭前赶回温暖的家里,好躲过父母的盘问。
我缓缓从草地里站起来,没有急着追上曼努埃尔。墓园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时间静止。几年前我第一次误闯社区墓园时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柳树的枝条们迎着夏风的节拍优雅地起舞。不久前刚下过一阵短促的太阳雨,水珠像无数碎钻镶嵌在茂盛生长的草地中。不知谁家刚来探望过逝者,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丝鲜花的香甜。抑或是草丛中的野花?我的脸颊感受到一阵瘙痒,用手轻轻一捻,有一簇蒲公英的种子,带着空气中的潮湿气息躺在指尖。
潮湿气息?
我反手摸了摸腿根处,摸到一片微凉的潮气,草坪柔软的触感还在皮肤上残留着。原来在这个秋日的早上,草地上结出的霜露打湿了我的衣裤。
“这是很大的进步!”
两个月后,我在曼努埃尔家门口见到了丽娅。圣诞节就要到了,她决定大发慈悲来盖尔森基兴拜访我一下,顺便考察考察我的向导进度。
“你很快就能控制人间的实体了。”丽娅听到我第一次跟人间事物建立联系的事情后非常高兴,揉了揉乌鸦的小脑袋,“以后每次你的朋友向上天祈祷时,你就给他个信号回应。实在不行你就叫小动物帮你传递消息。比如你看这只小鸟,它多乖!”
乌鸦不安地踩在门口信箱上,幽怨地瞟了丽娅一眼,敢怒不敢言,似乎是不满丽娅把它当成宠物狗撸。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来访之前,这只该死的黑鸟还趾高气昂的,如果我不从曼努埃尔家的餐桌上为它偷出点脆皮烤肉的碎屑,它就拒绝跟我对话,这简直是强鬼所难!有一说一,诺伊尔夫人做的脆皮烤肉就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也难怪趾高气昂的乌鸦先生嘴馋。
“我还是靠自己吧。”我瞅了一眼乌鸦不怀好意的眼神,敷衍道。
经过不断地练习,我的绝大多数触觉已经重新回到了指尖。但有很多东西依旧无能为力。那些新事物,在我短短8年的生命里没有触碰过的,还是一片无奈的空白。丽娅说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缺少人生阅历,我的向导生涯注定要少很多的乐趣。因为所有死后能锻炼出的五感,都要仰赖于活着时候的经验。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等到再活几辈子,我就能移山填海、摘星取月。鉴于她现在还老老实实呆在地上、尚未成为什么神话故事里家喻户晓的神明,我就明白大概率又是夸大其词。
死后的第五年,我已经能成功地控制一些小东西。比如趁着上课时把丽贝卡涂鸦时擦下来的橡皮屑揉成一个小球弹到曼努埃尔的衣领里;踢球时趁对方前锋进攻时踢一块小石子让足球变线后滑出门框范围;趁教导主任经过时解除迪恩手机的静音功能,让他偷看的擦边视频在全走廊范围内广播。我和乌鸦先生的关系喜迎冰点,只能勉强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我坚信定是因为它有严重的性别歧视。诺伊尔夫人做的脆皮烤肉一年比一年诱人。我虽然能登堂入室,堂而皇之地坐在诺伊尔一家的餐桌边,却只能望着曼努埃尔大快朵颐流下羡慕的口水,想象着那块肉在口中咀嚼时的质感和温度。
曼努埃尔的个子在15岁那年突然窜高,随之而来的是学校里持续不断的、来自女生充满引诱意味的打量和男生嫉妒的凝视。我见证了他的初次遗精,还记得那天早上他坐在马桶上对着内裤发愣了很久,颠来倒去地拿到窗前观察,像是在观察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然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把内裤洗干净,趁着母亲在楼下忙碌,以百米冲刺地速度光着屁股跑回房间换了一条新内裤。
身体发育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困扰,除了下颔处的婴儿肥和日渐变深的金发。他没再结交什么新朋友,仍待在我们从前的朋友圈里。17岁那年,他提前完成了高中学业,来到大学里的量子物理实验室做实验助理。18岁成年那天,他跟从小长到大的狐朋狗友来到酒吧痛快地喝了好几杯,再勾肩搭背地各回各家。几天后,他收到了科技创新大会青年组的宣讲邀请,诚邀他在会上宣讲粒子在做封闭类时曲线运动时的轨迹分析结果。我陪着他在镜子前一遍遍练习宣讲,一遍遍修改演讲稿。出发的一周前,诺伊尔一家坐在电脑前,为他购买了前往意大利的车票。
恭喜,我的朋友们,请你抓好扶手、系好安全带。曼努埃尔这段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人生故事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接下来,就到了万众期待的时刻——
弗洛伦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