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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感到陌生,每根指头仅有栀子花苞那么长,半月形的指甲嵌在细皮软肉里,指缝被阳光透成橘粉色,显出细细的血管来。她曾经有过这样一双手吗?正困惑着,有人从身后接近了她,蓬松的毯子裹住她,托她至膝上。眼前出现了被书册包围的桌案,怀抱她的人倾身取下一本宝蓝封皮的册子,交到她兴奋挥舞的手中。这双手甚至无法承受书册的重量,连着书一起磕到了桌上。伴随惊呼声,她的手被执起查看。干燥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手背,她仰起头,无法看清那只逆光的大手,便向后扭转身体,从毛毯间望见女人皎月似的脸。那张脸和她自己的多么相像啊!她被这遗忘多年的事实惊呆了,任由女人笑着抱紧她,在发顶落下亲吻。“可爱的伊瑞皙,我的小鸽子,今天你要飞去哪儿?”她为她翻开厚重的封面,“奎维耶能的星光你已见过,欧洛卡尼的瀑布也已听闻,蛮荒森林的阴影里尚有秘密,我还没有来得及编纂。或许沿着赫尔卡海岸走走吧,那里的亲族说着古老的语言,音节犹如泉鸣。来吧,我所爱的,天地如此渺远,你要飞去哪儿?”群青和缥碧的图画一页页掠过,山脊蜿蜒水岸曲折,每一段都如此熟悉,教她应接不暇,着急地伸出手去追索。“妈妈、妈妈,慢一些,我还没有看够!”她呼喊道,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书页轰然四散,群鸟没入天光。
----- CHAPTER BREAK -----
阿瑞蒂尔苏醒过来,半边脸颊埋在潮湿的枕头里。她呻吟着翻过身,对上沉闷的床帐,又呻吟着翻了回去,面向镶嵌厚玻璃的窗户。鸟鸣声渐趋稀落,辰时将尽,天色却仍晦暗,云影笼罩着这片诺多们散居的旷野,酝酿下一场春雨。她闭上眼睛细听,果然有簌簌的翻页声从楼下传来。做梦的原因找到了。“有屋顶的地方实在不适合睡觉呐。”荒野的风声勾起更多的梦,但那些她早已习惯:遮天蔽日的树木,罗盘针疯狂地旋转,她和马匹都已筋疲力尽;蜿蜒的山间小路,每个拐角都藏着追踪者的影子;毒箭呼啸而来,却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燃烧的白色城墙,她的儿子在烈风中坠落;呜咽声溢出峡谷,最终充满了天地间每个角落。唯有借宿于此的几夜,她会沉沉睡去,落入记忆初始处,醒后久久不能自拔。对她来说,这比噩梦更糟糕。赖了半刻钟,阿瑞蒂尔终于从床上滑下来,捡拾满地乱扔的衣服。野地里滚爬大半个月又浇透了雨,衣服闷出霉味来,非洗不可了。抱着它们,阿瑞蒂尔快步穿过房门泰半紧闭的昏暗走廊,下到底楼,从堆满干燥材料的楼梯间挤过,对自己昨夜一路淌着水摸进屋感到心虚。作为最糟糕的住客,她最好赶在夜雨落下前走人,厨房锅炉的热气也许能帮她烘干衣服。途径餐厅,阿瑞蒂尔稍作停顿,足以招待一大家子的长桌被等待修复的书册所淹没,踮起脚才能窥见屋主的头顶。“早安,妈妈。” 她说完便走,并不期待工作中的阿耐瑞会回话。阿耐瑞却叫住了她,指给她书堆顶上的信件。看到信筒口原封未动的第三家族火漆章,阿瑞蒂尔不知该说什么好。比起她这个长年在外的房客,它更可能是给阿耐瑞的;而阿耐瑞已经坐回了书本的壁垒后。将信筒揣进怀里,阿瑞蒂尔离开了。 累积的污渍需要热水来清洗,在烧水的间隙,阿瑞蒂尔解决了早饭,用餐刀拆开信件。果不其然,信是菲纳芬写给阿耐瑞的,他称呼她为“尊敬的阿耐瑞女士”而非“嫂嫂”,代表埃雅汶向她问好,询问她是否愿意出席某时某地的家庭会议,分享关于奈尔玟的新消息。信末,他恳请阿耐瑞向侄女转达他的问候和邀请,倘若她恰巧归返。阿瑞蒂尔注视着那个日期,估摸时间临近却不能确定。仍在提力安时,只需往隔壁的厨房张望一眼:源源不断涌进市场又流入各家厨房的新鲜食材,包装的油纸上都被涂写了当天日期。再多走几步,最新式的水钟伫立在书房显眼位置,一金一银两个雕工华美的表盘分别指示时间和日期,精准无比,除非年幼的阿尔巩又当它作玩具摆弄。阿瑞蒂尔决定碰碰运气,将衣服和洗剂囫囵倒进水里,边用罩袍擦手边踱回餐厅。“妈妈,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她做好了问第二遍的准备,然而今天阿耐瑞似乎心神不宁,立刻回答了她:“书房有钟。”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阿瑞蒂尔走近书房,在看清那座朴素的机械钟后哑然失笑。双树泯灭日月横空,已然三个纪元,谁会留着完全失去功能的器物,甚至从灭顶之灾中抢救它们?她就地坐下研究它的表盘,一同幼时,除却怀里少了扭来扭去、用她的胳膊磨牙的幼弟。复生后她鲜少与亲族会面,偶然遇见旅行中的芬罗德,向他打听图娜覆灭时的情状。他看穿了她真正想问的,温言道:逃难的时间极为有限,我们都很感谢馆长恪尽职责,保住了尽可能多的藏书。毕竟,许多人和事物如今仅存在于书页。“只剩我了。难道我是这个家里最无情的人吗?”她朝映出自己面孔的黄铜表盘发问,试图弄明白内心是否为此感到悲伤,或至少感到孤独。这疑问缠绕着她两度的生命,却如指针盘旋于钟面,千年万年,终究了无痕迹。聚会就在今天中午,这下真的得抓紧时间了。还不如过期了呢!阿瑞蒂尔叹息着起身,悚然一惊——阿耐瑞正杵在书房门口,双手攥握着门框。从一面镜子前逃开,结果却落入了另一面。同阿瑞蒂尔梦中的女人相比较,岁月留存了阿耐瑞皎洁的容貌,却窃夺了它们所拱拥的宝物,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早在阿瑞蒂尔——伊瑞皙学会拼写“期待”这个词之前,她已懂得从母亲的眼神中猜出好事将至;与她四目相对的阿耐瑞则会笑出声来,抱起她,吻她的脸颊好几下,告诉她某套百科全书即将成稿、某位大师着手解读晦涩的泥板文书、学院送来了某一分野的首部系统性著作,等等等等。她听不懂连珠而发的词语,却记得那嘴唇的炽热和眉目的灿烂,纵使刻印过它们的肌肤和眼眸都已蜕换。星辰之后的眼眸也无法同我母亲的相匹,她向玩伴们发过狂言。而星辰之后的眼眸藏着燃烧的星云。“妈妈?”她呼唤她,犹疑自己是否也该改口为“女士”。阿耐瑞也在端详她,闻声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夜里恐怕还会暴雨。”她短暂地撇开了眼睛,又为寻求阿瑞蒂尔的承诺而转了回来,“你会在家吧,伊瑞皙?”阿瑞蒂尔露出了笑容,尽管她自己并未察觉。“我会回来的。”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该解释清楚事因,赶忙从怀里掏出信展开,“菲纳芬叔叔邀请我们——”可是阿耐瑞已经转身离开了。“……瞧我这记性。”阿瑞蒂尔耸耸肩,再次向钟面望去,“你好啊,这个家里最无情的人。”
----- CHAPTER BREAK -----
“——我将衰微,并前往西方,依旧是加拉德瑞尔。”
光芒散尽,话音落地,精灵女子的面容缓缓沉入水镜中。水面归于幽暗,环绕盆沿的亲族在寂静中各怀心思,试图消化一项事实:从今往后千年万载,尘世的故事仍有新雪般的篇页留待书写,属于诺多的笔墨却再难寻觅。终幕无可抵挡地落下,由舞台上最后的主角。许久,芬罗德起了身。“愿她安然归来,萝林的夫人,诺多的公主!容我先行往澳阔隆迪,将此事告知母亲,为归航请求海神的庇佑。于欢乐中再会吧,亲爱之人!”他们颔首道别,离开了剧场。落后数步,阿瑞蒂尔眺望着依山开凿的看台:升起帆布穹顶的机关和柚木椅面多年前便腐坏、清除,唯余绵延无尽的岩石阶梯,在风吹日晒下孳生出裂隙和荒草。诺多再没有兴修这般大型建筑的人力和物力,也不再有必要,剧场如今只偶尔作公共议事之用。在此地宣布本族历史的落幕,既是巧合,也是必然。“阿瑞蒂尔。”她回过头,相隔数级台阶,金发的国王微笑着瞧她。没等她迈步,他便向她走下来:“在想什么呢,亲爱的侄女?”“这类会议后不应该摆酒设宴,好好庆祝一番吗?诺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俭朴了?”菲纳芬忍俊不禁:“请给我补救的机会,我家的女主人期盼着在家宴上见到她最喜欢的朋友和侄女。”“那也许寄一封天鹅纹章的请帖吧。”他明白了言下之意,笑容转为苦涩:“等奈尔玟回来,她的接风宴上……不,该叫她加拉德瑞尔了。我连多瑞亚斯的学徒都没能见到,就要迎接萝林的夫人了。”“看来到时候你和我得一起躲在角落了。自从她去了多瑞亚斯,我去了冈多林,我们再未联络过。” 阿瑞蒂尔故作轻松地说。这话让菲纳芬停下了脚步:“你们小时候明明很要好。”“叔叔,”阿瑞蒂尔难得地斟酌着说辞,面对菲纳芬、芬罗德父子,性情再苛烈的人也会想表现得友善,“在这方面你同芬罗德相似,把所有‘要好’的人都视为知交好友,对方却未必如此。真正的朋友在世上仅有那么一两个。”她的叔叔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被她抢先拉着坐下。“真是挑了个好地方啊!”阿瑞蒂尔扣了扣身边的坐席,“位置差不多,时节也接近。正是从这儿开始,我和奈尔玟变得‘要好’。也是从这儿开始,我们注定做不成朋友——” 某位不复归返的名匠曾如此推论:“景”即是“光”,“光”亦是“物”,“物”之迁移皆须时间,若能追上已逝之“光”,便能追上既往之“景”。若然,腐朽的坐席将光洁如初,倾塌的穹顶也会重新升起,流离的族人将会在此相聚,再一次,上演诺多的播种节戏剧。始有大地之王定下萌芽和丰收的时节,使万物荣枯有序;后有精灵到来,以名目繁多的节日充实农闲时节。赶在早春第一轮播种前,诺多们涌入提力安的广场,将张贴演员征召令的告示板围得水泄不通。通过选拔的数百名演员将前往郊外的剧场,扎营排练,以备节日的戏剧演出。届时,这座诺多史上最庞大的岩石建筑座无虚席,以鼎沸的期盼和挑剔等候开幕的号角。——以上种种同幼童们无关。他们的精力不足以支撑长达六个时辰的多幕剧,仅充任群演或组成童声合唱队。跟随参演的父母来到郊外后,他们在草地和看台上成群结队地嬉戏,摆弄废弃的舞台道具,直到彩排最后阶段才会加入。不过,诺多之为诺多,一旦有人宣布“全都不行”,无论那人是谁、有多少理由,必会有人出头声张“凭什么不行”。伊瑞皙躺在台阶上,上下颠倒的视野里,她那金灿灿的小堂妹正同剧作家激烈交涉着,甚至请动了主演之一的阿耐瑞来助阵。丰收节有敬神的传统,体现在戏剧中,至少会安排一名祭司角色。诺多不常设祭司职位,由身为图书馆馆长的阿耐瑞代为出演,因古时祭司不仅传达预言,也编写和保管文书;此外,她也担任剧本顾问,为剧作家筛选参考文献。如是合作多年,阿耐瑞摸透了剧作家顽固的脾气,却又屈服于女孩儿的恳求,以为难的脸色居中调停。伊瑞皙既抵触额外占据母亲时间的顾问工作,又厌烦其他孩子享有母亲的关爱。没等她决定为哪方摇旗助阵,谈判结束了,阿耐瑞叹了口气,陪着挚友的女儿离开。她们在场边交谈了两三句,奈尔玟仪态端庄地感谢了伯母,转身走向看台,眼泪随即从她怒睁的眼眶滚落下来,被她飞快地用拳头擦去了。伊瑞皙支着脑袋,模仿剧作家焦虑的语调:“年轻的女士,我接受你对剧本的意见,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为你破例,允许儿童参演。若我的活计只是耍耍笔杆子就好了!真正的重头戏是调度这几百号人,捱到演出顺利结束。我哪有时间招架蜂拥而来、质问’为什么她可以,我们不可以?’的小孩儿。”她学得惟妙惟肖,听众却不买账。阿塔林凯伸手捏住她的嘴,威胁性地晃动针线:“安静会儿罢,你要害我完不成了!”她举手投降,挪回原本的位置——裹着毛皮呼呼大睡的提耶科莫旁边——戴上丢在那儿的头罩,“啊!”地一声,趴下不动了。路过的奈尔玟吓了一跳,忘记了哭泣。“你怎么了?”她问,打量闷头做活的阿塔林凯和趴卧的伊瑞皙,后者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如此僵持半晌,阿塔林凯深吸一口气,平息暴躁的情绪:“我们在排戏,这是她的戏份。森林遭了雷火,它被困住、死了。喏,它是只鸟,任谁都看得出来。”伊瑞皙顶着纸糊的鸟头扮了个鬼脸,肯定了上述说法。“这是哪一幕的戏?不对,你们根本没通过演员选拔呀!”奈尔玟目瞪口呆。“请勿混淆‘没有报名’和‘没有入选’,我是道具师,又不是演员。除了我父母制作的舞台装置,这出闹剧毫无看头。”阿塔林凯急于摆脱不熟悉的堂妹,“你那么有主意,为什么不自立门户呢?快去吧!”“……‘真正的重头戏是调度这几百号人’,我不是不明白。”奈尔玟坐下来,眺望忙碌的舞台。“哼,最讨厌技不如人还指手画脚的家伙。”“本领强过你的人又何必指挥你?”阿塔林凯剜了奈尔玟一眼,后者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伊瑞皙吹起了口哨。奈尔玟回过神来。“‘它被困住、死了。’”她用优雅的语调复述道,“‘死了’(qualë)——‘死’(qual),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再回应’、‘从中离开’。它还有个相对的词,大学者正琢磨呢。”伊瑞皙回答。奈尔玟沉默了。阿塔林凯露出厌烦的神色,钢针狠狠戳进戏服。伊瑞皙挠挠头,挤到了提耶科莫,他咕哝着往边上拱。她顺势介绍:“这位是鸟的老朋友,是什么动物我忘了。它从远方归来,见到了死去的鸟,非常悲伤。”“啊、原来如此。”奈尔玟赶紧配合。提耶科莫年长她一轮,平日鲜少交集,唯有风言风语传进她的耳朵:许多爱他,更多人恨他。也许是为了这张脸蛋吧?她轻轻抚开他额前的银发:“悲伤得睡着了……”“悲伤本来就是件挺无聊的事。”雪灰色眼睛倏然睁开,提耶科莫捉住堂妹的手臂,免得她吃惊之下跌落台阶,“我只是来看小孩儿的,小孩儿像动物,还算有意思。”奈尔玟顾不上窘迫,反驳道:“怎么会无聊呢!悲伤是戏剧最伟大的主题,譬如名剧《涅瑞》《厄图林拉戛》:‘行走于绝壁,才知晓背弃了家园;摸索着深渊,才醒悟失落了宝石。’‘野兽追随着我!从胸膛诞生的野兽啃噬奔逃的脚,使我跌倒在洞穴,我胸膛的洞穴。’正因为引入了悲伤,原本单调的敬神剧——敬神喜剧才转变为今天的戏剧,有了悲喜之分。可谓先有悲剧才有喜剧,是悲伤照出了喜悦的轮廓——”一口气说完,她怨叹道:“剧作家们如此不思进取,真是辱没传统。什么时候我才能编写自己的戏剧,组建自己的剧团,登台主演呢?”不知何时已并排坐好的伊瑞皙、提耶科莫、阿塔林凯面面相觑。“如果没人愿意听你的呢?”伊瑞皙提问,“我和提耶科莫就不乐意被别人差使。”那是因为你们是远近闻名的野孩子,奈尔玟心想。“也许你们还没遇到合适的剧作家,为什么不多尝试呢?纵是费雅纳罗也不会轻易下定论。”费雅纳罗的名字足以唬住大部分诺多,但不包括他的家人,尤其是年长的那几个。“金发家族的奈尔玟。”提耶科莫报以半是兴味、半是恶意的话语,“难道矿石和心灵是相同的质地吗?难道已至终点的人还要掉头绕路吗?难道你的剧本是用狡辩填充,再署以他人之名的吗?”奈尔玟涨红了脸。笑意短暂闪过提耶科莫的嘴角,旋即,对欺负小孩子的自己感到无趣似的,他恢复了懒洋洋的表情,揽过堂妹和弟弟:“怎么样,想和你们的堂妹玩吗?想的话就好好邀请她吧。”“……背长句的本事还行吧,正好伊瑞皙不肯背台词。”“我得拖着这么重的戏服跑来跑去呐!气都喘不上来了。你到底缝完了没?”阿塔林凯收完最后几针,揉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他从不屑于检查,拎起作品轻轻一抖,披到伊瑞皙肩上,教她操作引线。裁成羽毛形状的数百片白桦皮垂挂而下,排列成硕大的翅膀,随引线张弛而翕动,轮流翻出内侧的赤色绒线,浓淡交织、此起彼伏,正如烈火焚身。奈尔玟忍不住掀起树皮研究内里的机关,太过专注,听到笑声才回过神。隔着弟妹们,提耶科莫明晃晃地笑着,露出了虎牙:“哎,小孩子呀!”阿塔林凯正端详奈尔玟的金脑袋,闻言掐住哥哥的脸:“装什么大人。”嗷嗷痛叫声中,小工匠下了结论:“应当有一顶冠冕,可惜想象不出它的样子,下次再说吧。”阿塔妮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为取信于剧作家,她费时费力打理了造型,在镜子前反复演练说辞。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主角,她对镜中的自己说。“诸位,”她一手拽住开启混战的费诺里安,一手制止伊瑞皙替他们记比分,“时间宝贵,让我们核对剧本,开始排练吧。” 讲述至此,阿瑞蒂尔笑出了声。哪有什么剧本!他们的初次排练即是末场演出,全凭各人发挥。她第一个登场,伴随库茹芬用气囊和松木皮模拟的燃烧声,徘徊,冲撞,挣扎,颤抖着,落入火焰灼热的腹中。火将她吃尽了,雪一样的白染遍了猩红色。凯勒巩便在这时来到她身边,细密的嗅闻像最后的亲昵,也像寻觅犹然可食的肉。许久,他挨着她睡去,享用死亡的余温,无知无觉地迎向永恒的孤独。那姿态教她至今怜爱。默数三下,库茹芬从高处抛下黑色长纱,蜿蜒淌过演员们的身躯,睡梦和死亡在工匠的想象中是同一种质地。“诗人”赤足白袍,踏上黑暗的道路。定下这角色时,加拉德瑞尔仍未接受没有剧本的现实。她试图挽救局面,通过加入常见于戏剧终幕的诗人角色,总结全剧,向世人发出劝言。可当演出正式开始,她忘却了辞藻,看得目不转睛,临近上场才清醒过来,摊在膝上的稿纸空空如也。梦与醒的罅隙,稚嫩的预言者窥看到命运。既无荣耀的冠冕,亦无亲爱的陪伴,唯有孤独和毁灭。加拉德瑞尔吟诵着,止步于死者之畔,向那尚未入席的、无数的观众,高声发问——“‘我们又为何而活(coira)?’”阿瑞蒂尔复诵道。这是最终极的问题,解答它的人将成为故事的主角,被留在尸骨堆成的舞台上,直到终幕。有意义的死,无意义的死,千千万万的死砌成绝壁汇作深渊,一刻不停地呼唤着生者,对于丧失所有的人,那声音就如同再也无法听闻的爱语。有多少人能沿着它们前行,洒下无数的泪水,却不至于屈服呢。在它们的尽头,加拉德瑞尔一定找到了答案。她是那么骄傲和顽固,不会容许剧本以疑问始,以疑问终。伊瑞皙如此确信。“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在彼岸得到了梦想的一切。”她对身旁的菲纳芬说。菲纳芬垂眸望她,微微一笑:“你不是很了解吗?并非‘完全了解’才是‘了解’,也并非只有‘至爱’才是‘爱’。”“轻易的爱又能留住什么呢?”“留住我们自身。为了我们自身从永恒中幸存。”刹那间,阿瑞蒂尔便明白了。他们坐在同一级台阶上,守望同一片早春光景,心灵间却隔着隐形的渊裂——那道使他们在澳阔隆迪分道扬镳的渊裂。她永远无法满足于仅仅只是“幸存”的生命,纵然要再一次死别她至爱的。“我该回去了。”她起身离席。“阿瑞蒂尔。”背后传来温柔的呼唤声,纵然她拒绝回头仍坚持了下去,“去见见埃兰葳吧,她在等你。”
----- CHAPTER BREAK -----
是时候承认自己厄运缠身了。阿瑞蒂尔扔掉树枝,瞪视自己画在泥地上的路线图: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够日落前跑一个来回,若有马匹愿意载她,还能更宽裕些。她后知后觉想起梵雅们的预言天赋,尤其是那些已为人母的,不禁怀疑一切从信被寄出时便谋划好了。她回想她们之间最后几次交谈,试图找出更多避而不见的理由,记忆的匣底却传出一声悠远的鸟鸣。短、短、长,年幼的她躲在花楸树上,朝教授维拉语的学舍吹出鸟鸣般的哨声。彼时梵雅仍居住于提力安,若她有意,大可在金发孩童间混个席位。可她始终不爱待在别人的屋檐下,宁愿从枝叶间伸长脖子,盼望好友拖着一蹦一跳的辫子飞奔而出。她们会手拉手钻进森林,挑拣溪水里的漂亮石子,用泥金笔涂上埃兰葳刚学的祝福字符,末了垒成小山,躲在暗处等小鸟叼走它们。“你是个大忙人,伊瑞皙。”肩挨着肩,埃兰葳的手指梳理朋友夹杂碎叶的头发,“再不来找我,我就要走了。”遥远的维尔玛城外,梵雅已动工修建他们的新居。多年之后,伊瑞皙在次兄的屋檐下重逢故友,霎时恍然自失。即便鸟儿会投身于笼槛,飞雪也不会留驻于窗台,她如此坚信过。那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诚如所言,她总能把自己弄得够忙,为了追随对自由的欲求。“……至少那窗台足够宽敞,比我的铅笼子强多啦。”想起亲族们获悉她婚事时的表情,阿瑞蒂尔“噗嗤”笑了出来,拍干净草屑上了山坡,向森林送去长长的唿哨。时至雨季,马群迁徙向北部高地,希望十分渺茫。三声过后,森林静谧依旧,直觉却告诉阿瑞蒂尔有不同寻常的东西正在逼近。她滑到山坡脚下,扣住腰间的短弩。如磷火凭空腾起,林荫中显出巨狼银白的身影,瞬息间逼至跟前,扬起一阵劲风。草叶四散,双方近得能看清彼此虹膜的纹路,雪灰色的兽眼凝然不动,映照出执弩的精灵。自荫翳的林中至敞亮的平野,狼的瞳孔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呼吸,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一切都表明这庞然身躯中并未有一颗跳动的心。阿瑞蒂尔松开了弓弦。欧洛米的迈雅们!换作往日,她会更快认出祂们的把戏。“是来凑热闹的,还是来帮忙的?”她揪住它丰厚的颈毛,“我希望是后者。”狼甩开了她。她试着把手搭到它的背上——几乎齐高她的视平线——这次直接被躲开了。“明白了,魔法歌喉和魔法长发不是人人都有。”一人一狼顺时针兜起了圈子,“换个别的怎么样?我必须去拜访以前的朋友和她的女儿,一个特别可爱的孩子。有了你的协助,我就能带上几只兔子做礼物,让那孩子高兴。你负责驱赶我负责埋伏,猎物对半分,再公平不过了。”滑稽的圆舞曲停了下来,也许是错觉吧,阿瑞蒂尔从毛皮遮蔽的野兽面孔上窥见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到底吃到哪儿去了?”第三只兔子消失在利齿间,狼的咽喉和腹部却不见丝毫动静,阿瑞蒂尔不由发出疑问。她将自己的那份猎物拴成一串甩到背上,起身判断行路方向——狼已经先一步等在那儿了。待她走近,狼施施然张开嘴,向她展示问题的答案。取代喉舌,染血的长牙间嵌着一潭无底的黑暗,仿佛直通世界之外。阿瑞蒂尔动弹不得。她知晓这黑暗,不,是这黑暗已知晓她。当失血和发热耗尽了她曾经的躯体,感官的门扉逐一地、永久地关闭,她最后能感知到的是心脏沉滞的搏动。连那搏动也熄灭时,永恒的黑暗降临了。在那黑暗中,她有生以来首次感受到完全的平静,所有的欲求都剥落了,于是再没有悲伤可生。“……我相当确定胡安嘴里不长这玩意儿。”阿瑞蒂尔摁上狼嘴,那牙关碰出金属般的响声,“你真是迈雅?不是从安格班游过来的?”狼悠然走开,阿瑞蒂尔追上去抓那毛茸茸的尾巴,得到蹬在大腿上一脚。如此扔不撒手,狼便任她去了,拖着她继续前行。“不该凡事都怪安格班。”她扒拉长毛下的细绒,寻思做副新手笼,“毕竟我那丈夫打心底轻蔑魔苟斯,更轻蔑围而不攻的诺多,在他看来这都是一把陨铁剑能解决的小事。多可爱呀,和他那座闭目塞听的小林子如出一辙。在那儿生活比在冈多林轻松多了,你想不到后者多让人发疯。从任何塔楼的任何角度都望不见桑戈洛锥姆,然而夜半惊醒,你知道自己正听着那永不停息的地鸣。“后来我听说努门诺尔人培育了比猫还小的观赏狗。恐惧于包围它的巨人,那种狗惶惶不可终日,稍有动静便狂奔乱吠。“一如啊,我竟然活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又在谈论安格班了!”光滑的皮毛从指间流走,狼回头望她。阿瑞蒂尔笑了笑。“我们来赛跑吧!虽然我没有什么可输的。”她提议道,话音未落便冲了出去,不在乎她的临时旅伴是否奉陪。风带走一切,两道白影没入簌簌长草中。 旷野间散布着诺多的居所,被起伏的草坡和过去的芥蒂遥遥隔开。沿着踩踏出的小径,阿瑞蒂尔步入一处聚落,最终停在雪白的院墙下。狼随之止步,鼻尖划过她的后颈。“我们的目标是速战速决,让那孩子转交了礼物,就算完成任务。”她扒着墙沿找到不被花楸树遮挡的角度,用手镜往其中一扇窗户里打信号,紧张得手心出汗。光斑闪了三下,疾雨般的脚步声穿过屋子,窗扇“哐”地弹开,露出金色的小脑袋:“阿瑞蒂尔!”阿瑞蒂尔赶忙示意孩子噤声,可这小叛徒掉头便喊:“妈妈!阿瑞蒂尔来了!”“朋友,这回我真的需要你帮忙。”阿瑞蒂尔向后摸索狼头,摸了个空——巨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等她发挥出两辈子的骂人本事,边门被撞开,伊塔莉尔扑进她怀里:“阿瑞蒂尔!我从早上就开始等你了!啊,兔子!你去打猎了!为什么不带上我?”因为你亲爱的妈妈已经察觉有人在偷她的孩子,设了陷阱候着。阿瑞蒂尔心头郁结,手臂习惯性地抱起孩子。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妈妈说你会留下吃饭。”“我不会。”“为什么?”“——因为她不爱待在别人的屋檐下。”阿瑞蒂尔叹了口气,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伊缀尔跳下地去接来人手中的餐篮。“食材齐了。”埃兰葳朝旧友微笑,“我们去野餐吧,‘阿瑞蒂尔’?” 漫山遍野疯跑过,伊塔莉尔终于耗尽了精力,钻进阿瑞蒂尔怀里清点战利品,裙摆里兜满蘑菇和草花。阿瑞蒂尔一手揽着她,一手转动串着兔子的红柳枝,看着火上扒皮去骨的兔子,仿佛看到了自己。越过烤架向山坡下眺望,金发褐裙的身影正蹲在河边清洗刚剥的兔皮。阿瑞蒂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她头一回看到成年后的旧友穿祭司袍以外的衣服。纵使面对赫尔卡拉克西的风雪,这位梵雅祭司也只多加了一层披毡。“阿瑞蒂尔,快看我的戒指!”柔软的卷发蹭着阿瑞蒂尔的下巴,伊塔莉尔举起右手展示矢车菊绕成的戒指。阿瑞蒂尔大加称赞,将她纤细无瑕的手握在掌心。正是这两只手交接了冈多林两枚权戒之一,接下它的,直到最后也不曾辜负其权责。这一切,返生后的伊塔莉尔都不记得了。乌妮找回了那具完好无损的空壳。暴风雨后的海面水平如镜,破碎的船板漂浮在天光云影中,托起精灵平静的身躯。那双湛蓝的眼眸倒映着天空,灵魂已不在其中。离岸不到一哩的海中,她放开了手,因真正渴望归返的岸已不存于任何地方。譬如其父,人们认定冈多林的公主也将永不归返,难以想象她的创痛会淡褪。七名的白城在她心灵的眼睛里日复一日燃烧,逼迫她从安睡的子民间起身,去开凿一条孤独的道路。她在缄默中受苦,十年的凌迟之苦,却不能使所有人幸存。诺多的诅咒终于也应验在她身上。“伊塔莉尔。”阿瑞蒂尔柔声呼唤,金色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前,不知何时已睡熟了。心底里,她叫她伊缀尔,那个成为她女儿和继承人的伊缀尔。赫尔卡拉克西的寒风里,她喂过女孩海兽腥膻的血肉,多年后为了补偿,又将冈多林首批收获的石榴放进少女秀美的指掌里,换来害羞又满足的笑容。她为什么不能为那个笑容留下呢?女孩儿在她怀里辗转,发出似梦呓又似磨牙的声音。阿瑞蒂尔附耳去听。“……小心,伊瑞皙妈妈……永不归返之人……”她愕然侧目,孩子的眼睫微微颤动,正做着梦。“让她睡吧,夜里总睡不安稳。”埃兰葳提着兔皮走上山坡,对阿瑞蒂尔质询的目光报以苦笑,“她会梦游,在屋子里徘徊呼号人们的名字,想帮助他们逃出去。其中也包括你,‘伊瑞皙妈妈’。”她挨着她坐下,从野餐篮里抽出餐具拆解烤兔,撒上盐和香料,同奶酪、苣荬、腌蘑菇一起夹进事先切开的面包里,裹着餐巾递出。沉寂之中,她们吃完了各自的那份。“那时,我早已经不在了。”阿瑞蒂尔终于找回了声音,“也许我是无药可救了,从爱我的人身边逃开,永远无法待在真正需要我的地方。”“……你能去追求自身所需要的,她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你自己又如何?难道后悔了吗?”“这是我最可恨之处——绝不后悔,永不满足。”所以她活该受惩罚,她抛弃的人也悉数抛弃她,留她独自在这世上。缓慢沉落的光线里,旧友凝视的眼眸呈现出忧郁的紫色。“别管我啦。”阿瑞蒂尔咧嘴一笑,“你呢,一切都好吗?”“如果说我也经常做噩梦,你会来看望我吗?”沉默即是答案。埃兰葳早有预料,垂首抚摸酣睡的女儿:“自从伊塔莉尔回来,忙里忙外的,回过神来已经好几个月没梦到过了。我时常疑心她是为了我才回来的,世上不止有为孩子而来的母亲,也有为母亲而来的孩子。”“可她自己的幸福又在哪儿?”“为什么你会认为她是不幸的呢。”阿瑞蒂尔顿时哑然。“看来你已经明白答案了。”埃兰葳笑着牵住她的手,转换了话题,“等伊塔莉尔再长大些,我想带她到处走走。你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吗,阿瑞蒂尔?”“我愿意,但……”“没法保证,对吧?”她们相视无言,贴近的身影逐渐模糊了界限,隐入夜色之中。晚风掠过山坡,草木飘摇声由近至远,淹没了空荡的穹野。几乎同时,祭司和猎手望向天际。一道远雷传来。“ ‘她’来了。”埃兰葳肃然起身。她飞快地抱走伊塔莉尔,拉着阿瑞蒂尔跑下山坡,将压顶而来的云山抛在身后。冰冷的河水湿透了鞋袜,狂舞的野草割开了脚踝,她们向无垠的边垠奔去。“我们要去哪儿?”阿瑞蒂尔顶着风声呼喊。“我本想让你许下至少一个诺言,可你实在顽固——只能拜托‘她’了。”埃兰葳回头喊,金发飞散如焰火,趴在她肩头的伊塔莉尔发出快活的尖叫。不必再解释更多,逶迤的山丘自地平线显露,山脚下横亘着一片巨岩,砂金色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夜间的微光。然而当埃兰葳向它召唤,长而急促的音节仿佛被吸进了洞穴,听不到丝毫回声。阿瑞蒂尔原本只是怀疑,因她深知这一带并无如此地貌;再听闻那异样的发音,顿时有了确信。“去吧。”埃兰葳转向她,身后的巨岩轰然洞开,“机会只有一次,千万别走散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需要——”“我需要,‘我们’都需要,受够了梦见所爱之人落入永恒的黑暗却无能为力。哪怕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哪怕终究如此,至少不是今天。”转身逃开的冲动攫住了阿瑞蒂尔,叫她不由望向身后。那儿只有长草潮涌的影子,一片哑暗的大海。“阿瑞蒂尔?”终究,她还是为这呼唤回头了。“你要去哪儿?” 伊塔莉尔从母亲的怀里探出身,眼眸不安地闪烁着。代替回答,阿瑞蒂尔轻轻吻了孩子的发顶,走向石扉中现身的女神。苍白和鲜红的两道身影在夜幕下渐行渐远,终不复见。“……她要回家了。”祈愿般,埃兰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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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蒂尔心不在焉。火焰的神灵近在咫尺,光芒之盛,教她完全看不清周围的夜色,只能任由对方领路。她能猜到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无法判断还有多远,时间的流动变得极其暧昧。她忍不住向神灵搭话:“你不用去阿尔达的另一面吗,阿瑞恩?”阿瑞恩望向她,阿瑞蒂尔赶忙抬手遮挡,以免被那双炽烈的神眼灼伤。她没有听到回答,便解释道:“大地弯转之后,阿尔达应当随时有一面是白昼,另一面是黑夜,如同绕柱竞走。我猜得没错吧。”「……不是柱子,是圆球。在你视作柱顶、底之处,每隔数百日会只有昼或夜。」答案完全出乎阿瑞蒂尔的意料,待她终于消化完毕,阿瑞恩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我已舍弃那定形的身躯,既在此,亦在彼,无处不在。」这比阿尔达被揉成了球更让人惊讶。阿瑞蒂尔呆了半晌,惊觉阿瑞恩已撇下她前行,赶忙追上去:“请告诉我,完全摆脱躯壳是什么样的感觉?”「你经历过,冈多林的阿尔–霏涅尔。」“那就要问曼督斯的迈雅为什么那么勤快了。”阿瑞恩放声大笑,身周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好一会儿,笑声平息下去:「灵魂的世界不止东南西北,还有过去未来,若非祂们恪尽职责,你会永远迷失的。」“巧了,我有永不迷路的诀窍。”「是什么呢?」“别限定终点。”阿瑞恩的光芒瞬息间恢复了原样:「我答应过我的祭司尽力而为,使你平安归家。」而我碰巧很清楚爱努的尽力而为是什么样,和所有中洲居民一般清楚。阿瑞蒂尔闭嘴盘算起来,盯着前方的背影。首先憋不住的是阿瑞恩,一如的火焰们有着相似的脾气:「倘若逝去的三个纪元有何教训可言,那就是别对一个诺多说『不行』。」“你们总要说的。”「我会委婉些。」她向她伸出手,眼睛眯成两道细弧,「来吧,诺多,你们总要再跌倒一次。」阿瑞蒂尔用行动作答,一把攥住火焰为形的手。灼热的光和风喷薄而出,刹那间扑散了她的发辫,她挥开它们,看到远方的世界正涌来,愈来愈近,愈来愈快,化为吞没万物的洪流。她纵身一跃。提力安的白色王庭接住她,年轻快活的亲族们逐一吻她的面颊,似花雨纷纷而坠;塔尼魁提尔的神宴接住她,神王以不会融化的雪花妆点筵席,也缀上她宝蓝的披肩;希斯路姆的加冕礼接住她,沉重的王冠落下,她的父亲隐约有苦色,抬头时却笑着宣告为期三日的庆典;伊芙琳湖畔的盛会接住她,异族精灵们与她偕游共饮,交换或许是名字的词语,沉浸在相同的喜悦中;冈多林的千镜之厅接住她,她的侄女在众人的掌声中赤足起舞,飞旋的金发点燃镜面,开启夏日的狂欢——这一切都留不住她。风远比远方更远,驰掣而去,抵达任何人都尚未前往之地。从无法再承载她的洪流中跌落,阿瑞蒂尔倒在沙滩上,晕头转向,支撑起身体。眼前是熟悉的海岸线,水雾弥漫间隐约可辨船帆的影子——一艘白船正航向岸边,这些年下来已司空见惯。她回到了维林诺。然而季节已非她离开之时。岸边不见片缕春冰,海风也由东转西,阿瑞蒂尔仰头根据太阳的角度判断九月将尽。正疑心是迈雅的把戏,一队人影走上了远处的码头,她急忙盘起头发,赶了过去。近到能看清那些人的面目时,她意识到偏差不止是季节。茵迪丝、芬迪丝、伊瑞梅……在世的诺多王族尽于此处,末尾缀着埃兰葳和伊塔莉尔。女孩纤长的手脚抻出衣裙,已不再是那个无法出远门的幼儿了。那之后至少过去了三四年。冰冷的水声响起,船靠岸了。阿瑞蒂尔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船舷边现身的人,黑发精灵和银髯老者是她所陌生的,然而前者迎向了埃尔汶的怀抱,后者一踏上岸就变回了青春强健的模样,她便不必猜测了。“小心,我的朋友们。”迈雅制止了上前拥抱的芬罗德,向自己的侧后方弯下腰,“请容我为你们介绍,来自霍比屯的比尔博·巴金斯、弗罗多·巴金斯,伟大的行者、作家和友人,为众人所爱的,受邀而来,延续他们不朽的旅程。”阿瑞蒂尔瞪大了眼睛。两道彼此支撑的身影从欧罗林的斗篷后显露,瘦小憔悴,蒙着显而易见的阴影。“……那么,这就是痊愈之地了。永恒的时间将治愈一切。”弗罗多·巴金斯环视四周,茫然多于喜悦。“我恐怕这因人而异,尊敬的巴金斯先生。”芬罗德向他行礼,“芬罗德·费拉贡德为您效劳。”“可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挣脱伤痛。”芬罗德微微苦笑。他向身后的人群投去短暂的一瞥,为其中缺失了的身影——那目光也穿过阿瑞蒂尔:“行李越轻,故乡越远。是忍受重荷抑或遗失故乡,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人群彼端,加拉德瑞尔听到他们的对话,向双亲感叹:“我已渡尽岁月,到头来所能领悟的,无非本心认同之物。难道生活的真相是对镜子低语吗?又或者我仍睡在图娜的草坡上,做了漫长的梦?”她的双亲面面相觑。“我亲爱的女儿,你确实是清醒的,因为——”话语消散在风潮中,阿瑞蒂尔向后退去,远离不属于她的场所,从过于鲜明的镜子前逃开。大地在她仓皇的脚步下旋转,将她抛到一个又一个荒无人烟的切面,冰原、沙漠、石林、火山……直至感官完全狂乱。她精疲力尽地跌倒,回到了最初的沙滩上,永不停息的浪花摔碎在空旷的码头。指尖抠入砂砾,她用全部的力气咆哮:“我宁愿永远受苦,只要能自由!”太阳犹自钉在中天,将影子投在她身下。“你不会赢的。”影子说。“巧了,我有永不落败的诀窍,那就是死(qual)。死也要死在路上。”那个如今举世皆传的词从她舌尖滚落,撞在阿尔达的坚壁上,激起一道回声。狼嗥自身后传来,阿瑞蒂尔扭过头,看到截然不同的光景:雨夜汹涌的草浪间,巨狼正看守一具倒卧的躯体,毛皮流淌着青白的光。那是她自己的身躯。
----- CHAPTER BREAK -----
阿瑞蒂尔惊醒过来,雨水顺着低垂的狼首淌落至她胸口,冰冷刺骨。她挣扎着推开它,支撑起麻木的肢体,从风雨中听到岩石的轰鸣。“……反正她也没给我道歉的机会。她会向埃兰葳告状吗?我猜不会。”她咕哝道。狼默然以对,片刻前的嗥声仿若幻觉。阿瑞蒂尔疲惫地叹息,若非早已约定了旅程的终点、至少该去看一看,否则她打心底渴望结束这一切。雨幕湮灭了所有天然的方向标志,她掏出罗盘判断了方位,拖着沉重的身躯进发。她知道它一定跟着。千言万语消溶在包围他们的黑暗里,连同她忍耐已久的泪水。再多的错过和落空也不能使他们后悔,于是无从谈如果。如果能永远走下去,直至行囊都磨损,记忆都佚失,封闭的阿尔达也不得不打开边界,释放他们离开——再没有人能夺走他们的自由。模糊的视野终于映入了一丝光亮,阿瑞蒂尔停下脚步。一盏遥远的灯挂在门檐下,随风雨摇曳,自荒野间照出屋舍孤独的轮廓。它为她而点,使那栋房子变成了她的家,成了随时会落下门栅的笼子。她明明已竭力避免如此。她闭上眼睛:“你还有机会。”“不,至少今天不。我们都无法违背约定。”他回答,“再见,阿瑞蒂尔。”“……再见。”低柔的余音消散了,黑暗中只余她一人。她长久地伫立,直到灯下的门扉敞开,熟悉的身影向她奔来,才移步向前。 雨停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