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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onsoir, Elliot.“你走神了吗,404-E?”临时协同调查的警队探长冲埃利奥特的眼睛——图像捕捉零件——挥了挥手。他只是最近距离的片区协管,今天是他值班。乐园很大,所处辖区的更上级人员要按照规定流程、上报基本情况后才能前来,而埃利奥特现在所处的信息处理监控站点正位于乐园的东南边界,靠近峡谷中心,离州首府交通枢纽的距离是十三小时的汽车。“并不是,探长,我在对图像与声音捕捉系统进行重置,并向总部上传沿路的状况。”埃利奥特又补充了一句,“机器人不会走神。此外,我提到过你可以叫我埃利奥特。”在到来的路上,乐园里红层砂岩的饱和度过高,需要他手动调整系统捕捉数值以防止色彩失真;且环境噪声过大,平日的音频设置比例让他没办法清晰地采集探长的声音;而此时进入室内,他又需要重新恢复系统的常用设置。“好吧,上报信息确实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乐园这么大,世界各地又有这么多新建的园区,你们总部一定忙得够呛。”探长从口袋里掏出老式的无线电,“真想不明白,怎么你们的信号就这么好,而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设备。”埃利奥特以相当官方的腔调回答:“乐园内的信息传输线路与信号发射装置是Ecorp公司的专利,我无权透露独家技术。”“你知道我不是在关心你们的狗屁技术,对吗?”“当然。”现场几乎称得上是惨烈了。操作台上的机器设备布满烟尘,好在还能分辨得出形状。墙面不均匀地脱落,地面被熏黑,纸质材料几乎被烧了个精光。好在墙体是防火材料,这场火才没波及到其他房间。在灰烬中,躺着一具直挺挺的尸体,面目无法辨认,肢体末端骨骼灰化,但从身体与骨盆形状依稀可以辨认出死者是个健壮的男性。尸体已烧成黑焦的炭块模样,埃利奥特无法得知其死因,但初步可以判断死者在被点燃前就已死亡:他的手臂上并未出现常见的防御性烧伤,尸体的姿势也似乎并没有挣扎的迹象——至于更细节的呼吸道检验与细胞损伤特征,专业的事情必须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DNA还没进行检测,尽管死者的身份已经没什么悬念——Ecorp的技术总监泰瑞尔·威利克。最近乐园进行升级工作,网络线路不够稳定,于是数据都储存在本地,这正好省去了联网系统中层层申请权限的麻烦,埃利奥特能够直接连接站点的本地存储设备调出监控。死者今天上午被轮班的工作人员所发现。站点同时会有两个人类值班,分别在东区和西区。两个人的岗位不同,换班时间也不同,工作内容通过网络进行沟通,足迹基本不会有交集。视频监控没有异样,按值班日程与值班时录入的指纹声纹信息来判断,死者也是泰瑞尔·威利克无疑。在初步确定人选后,埃利奥特的运算系统忽然产生了一阵异常的波动,他猜想这是某种遗憾感。探长又对仿生人连续发问:“你真的确定地上这个是人类?它不是你们公司制作的仿生人?好吧,我甚至不能判断这是人形的尸体还是某只烤焦了的野猪。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你们的核心技术,需不需要我签保密协议?”“是的,这是一具人类的尸体,是‘他’而不是‘它’。不,现在你作为人类目力所及的一切都不涉及商业机密。”问题真多。埃利奥特有条不紊地回答人类的每一个提问。“你确定这不是一具仿生人?”“Ecorp拥有特殊的耐高温材料,用于制作仿生人太阳穴处的显示光圈,并印有序列号码。”埃利奥特指了指自己的右侧面部,现在这个光圈散发着代表稳定的蓝色光芒,“近期乐园与相关配套信息站点已全面更新了仿生人,与迭代前的型号不同的是,它们的光圈无法被单独取下,而是形成与内部骨骼结构嵌合的整体。刚刚我已经扫描过,房间里并没有显示光圈。”“你看,这边的柜子里放着红冰。他一定是吸嗨了把自己烧死了。”“我们现在还无法立刻断定这些事情。”我们是观察者而非评述者,没必要探赜索隐。探长很明显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埃利奥特已经转过躯干、面朝案发现场了。起火的原因未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警方的尸检报告,然后埃利奥特才能继续他的调查行动。然而埃利奥特突然发现了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尸体的底部有不正常的凸起,似乎有什么被垫在底下,他弯下上半身前探着观察,发现尸体下方压着一块陶瓷板。埃利奥特小心翼翼地抽出陶瓷板,擦拭上方的灰烬——好在这种材料能在一般的高温下保持稳定,上面的刻痕还清晰可见。总共有十三行数字,均用0和1组合的二进制形式构成。这是个谜题,但相当简单,直白得几乎像是某种挑衅。埃利奥特很快就将二进制数字转化为常见的十进制数字,经过系统一阵推算与尝试后,他将这些十进制数字对应英文字母的顺序,得出了一串字母,可以分成两个单词。你好,埃利奥特(Bonsoir, Elliot)。
2。I want to. Help me understand.发现尸体的工作人员叫做苏珊·雅各布斯,她在Ecorp工作时长为八年一个月零六天,担任技术法律顾问。“现在请你将和警察的对话与我们再重述一遍,我记录下来的信息仅用于Ecorp内部存档。”埃利奥特与苏珊分别坐在桌子的两头,他没有直视苏珊的眼睛,避免给证人带来太大的压力从而导致证词发生大幅度偏差。“我认识你,上次也是你来介入调查的。”苏珊的态度忽然变得有些兴奋。埃利奥特点了点头——准确来说,上一次并不是他,而是404-A,但证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东西,将他当做是某个熟悉的人当然更好让证人放下警惕与防备。一般仿生人并不会拥有谎言的设置情况,而埃利奥特并不是普通的机型,他是特种调查型仿生人。调出前任机型上传的记忆,埃利奥特与苏珊的上一次会面是莎朗·诺尔斯之死的案件。案子一直没有调查出结果,Ecorp首席技术官斯科特·诺尔斯的妻子的尸体只是仓皇地被放置在别墅楼顶天台,脖子上印着指痕。事实上最大的嫌疑人或许是斯科特本人,因为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在他的家中,此外走廊监控并没有显示还有任何其他人登上楼顶的踪影。在一年前的这起案件中,苏珊作为在死者举办的派对上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证人参与调查询问。由于没有确切证据,案子被暂时搁置。“好吧,我最近才离婚,来换班的前一天晚上甚至在和我的好朋友们庆祝,我们一起吃了烛光晚餐,并喝了不少酒——这也导致我看到实验室里的景象时,还以为是宿醉的头痛造成的幻觉。但接下来我发现事情不太对,因为实验室里的灰实在是太多了,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你知道那有多吓人吗?那是一具烧得看不清形状的尸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天哪,我发誓它会一辈子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于是我当即去寻找了西区的值班人员安吉拉。她的办公室在站点的另一头。在她将系统调至自动操作后,她和我一起回到了现场,然后我们一起报了警。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但你们花了快三个小时才过来,这真让我意外。”“你最后一次见到泰瑞尔·威利克是什么时候?”警方询问邻居之后,证实在一周的轮班频率里泰瑞尔并未回家。“大概是上次总部开发布会的时候,就是乐园墨西哥新园区开放那一次,他坐在我的斜前方,后背挺得相当直,肩膀总是挡住我看大屏幕的视线。他看似好相处,实际上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家伙,我曾经亲眼看见他对路边的垃圾桶拳打脚踢。”“好的。”“还有一点,实验室有烟感系统,所有的实验室都有,当温度过高时会启动冷却功能。安吉拉说她收到了报警系统,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场似乎没有触发降温冷却的痕迹。”与泰瑞尔值班时间重合的工作人员之一是——也就是苏珊提到过的一同报警的那个女人——安吉拉·莫斯,她在Ecorp工作时长为五年两个月十二天,最开始只是普通算法工程师,但由于在各个项目中都表现突出,上个月刚晋升为高级技术助理。“可以再仔细说说你们的工作内容吗?”“站点拥有两个半区,东区办公室和西区办公室之间需要乘坐接驳车才能到达,而生活区也相隔甚远。事实上这里的工作并不是我们负责,而是由电脑全权操作,但法律要求不能让仿生人和电脑技术全面替代人类,于是我们在站点的这项‘兼职’工作的存在主要是为了满足州里的法律规定。我们在这里一般只是保证站点设施没有纰漏,并且我们在这里可以远程完成本职工作——我是斯科特·诺尔斯的技术助理——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居家办公了。”“此外还需要你提供值班方面的信息。”“东区与西区都是一个星期换一次班,但我们换班的时间并不一样,我想这也是公司为了防止工作人员串通勾结的办法吧。譬如泰瑞尔这次的值班时间是12日至18日,而我的值班时间是15日至21日。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是的。”与此同时埃利奥特正在把储存的信息进行明确归档,并转化为文本以便阅读,“现在请你描述一下那天的情形。”“那天传感器显示东区的温度有些异常,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当我安置好手上的事情后,就打算出发去东区查看。我刚刚提到过,东区到西区很远,因为我们这边几乎要储存乐园的全部数据,系统庞大,即便不联通外部网络也可以独立运算。然而当接驳车到达西区上车点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所以我以为是某种误报,或者泰瑞尔已经顺利解决了,于是就没有过多在意。至于那条异常警报,你现在还可以从系统工作日志中调取。”安吉拉平静地说,“我想这件事应该与案件有关,因为再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的事了。”“你最后一次见到泰瑞尔·威利克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我和他不熟,他只是我的众多上级之一。”安吉拉仍保持正常静息心率,尽管埃利奥特的语气刻意保持生硬也并没有给她带来压力。“你对他是什么看法?”“他工作效率够高。”
3。I believe in fate. There is a reason we met.由于法证科学检验的耗时与权限申请的流程复杂,埃利奥特对乐园案件的调查进程受阻,然而这并不是他的唯一任务。确切地说,404-E才是他的主要属性,而“埃利奥特”只是他便于被人类称呼的名字。无论是404-A还是404-E,他们都被叫做埃利奥特。在乐园案件发生前,他正在调查前一任型号404-A的失踪情况。尽管每年总有不少仿生人报失案件,但经过调查,那些只是零件贩子为了盗取仿生人内部零件以便将其中稀有金属高价售出的恶劣行为。现在的埃利奥特——也就是404-E——乘坐公司车辆前往404-A最后一次调查的地点,众安网络安全公司。当时404计划才刚刚启动,项目范围包括和Ecorp相关的一切事件,并针对公共关系、法律条例、民事赔偿等情况制定具体处理方案与优先级评判标准。404-A是该计划下第一款正式推出的完成体仿生人,作为调查型号来辅助人类工作。事实上当时众安那起案子并没有很严重的情况,只不过是黑客线上攻击服务器的一起小案件,造成的损失有限,但Ecorp将网络防护这方面的业务外包给众安,还是需要派出人员前去调查一番。在埃利奥特的共享记录中,当时的埃利奥特——也就是404-A——接入了系统,并在众安的服务器上留下了一个入口,相当于绕后门将众安的数据盗取上传。这不是合法的行为,但总部需要观察这件事是否是个例,以及他们的外包商到底有没有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欲行不轨。在做完这些事情后,404-A最后一次在一间快餐店里上传信息,而二十五分钟后,仿生人失去了定位功能以及一切地理信息。出于这一前例,404调查型号仿生人的信息上传频率从12小时一次变成了4小时一次。404计划之于Ecorp就像CIA之于美国,计划一直是Ecorp获取信息的重要手段,该计划下的仿生人的失踪很有可能造成对公司财产的非正常使用,最终甚至可能导致内部信息泄露。虽然半年过去了仍旧没有头绪,但404-E还是被派遣出来继续调查这个案件。广播中正在播放科技访谈类节目,伴随着主持人干巴得仿佛罐头笑声的反应,就像是某种噱头十足的情景喜剧。“Ecorp的‘E’是魔鬼(Evil)吗?当然不是,谁会给公司起这样一个名字?Ecorp是一种概念的集合。”广播那头的主持人又开始笑起来。埃利奥特进入众安的写字楼,格子间整齐地码在大平层里,几乎每一个职员都穿着刻板印象的程序员衬衫,有的是格子衫,有的干脆是最简单的纯色款,但共同点是这些衬衫的价格都并不高昂,软趴趴地贴在后背。“我们被困在这样的情形里,就像在罐头里一样。”埃利奥特突然想到了这一句话——他不能创造,这一定是他从哪里听到过的话。但是是在哪里呢?众安的首席执行官走上来迎接埃利奥特,埃利奥特也同样进行礼貌地问候。但埃利奥特却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他顺着安全出口的方向望过去,在楼梯间防火门的玻璃窗上,他发现了达琳·安德森一闪而过的身影,那是404-A最后查问过的职员,但她为什么要逃跑呢?埃利奥特的计算结果相当不理想,由于数据不足无法判定具体情况。然而不等埃利奥特继续分析这一情况,他突然收到消息说警方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4。Some things come alive.“你好,我是多米尼克,FBI探员。你可以叫我多米。”高大的女人对埃利奥特伸出手。按照人类的习惯来说,埃利奥特应该回握。“我看到警方的报告了。死者不是泰瑞尔·威利克,而是他的直属上司首席技术官斯科特·诺尔斯。”“你也很意外吧。”“没有那么绝对的东西,事情总会有偏差。”但事实上,这一报告结果确实在埃利奥特的估测范围之外。在等待和法医交谈的过程中,多米向埃利奥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或者说是打探:“为什么你们的型号直接从A跳到了E——我知道你是404-E。你的前任404-A和我的上司打过交道。”“我有没有提到过仿生人在研究阶段的报废率有些过分高了。”埃利奥特的记忆库中同时开始搜索多米提到过的那位FBI探员。“毕竟404每个型号只有一台,不是吗?”多米半带调侃地说,“这样算下来报废率达到了60%——仅从你的404机型来说——我以为Ecorp的技术已经足够成熟了。”“这还只是成品的报废率而已,实际上单一零件报废得要更多。但这只是存在于我这一不成熟机型的个例,我们......有一些先天缺陷。这是理性与感性比例失衡导致的结果。”无妨,这些可以告诉她,她会告诉我们更多信息。“你们的资金一定足够挥霍。”回归正题,“对于泰瑞尔·威利克和斯科特·诺尔斯,你有什么了解?鉴于你和他们同是Ecorp的职员,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职员,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种新颖的称呼。在泰瑞尔死之前,404-A曾经见过几次泰瑞尔,而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对埃利奥特说出“你好,埃利奥特(Bonsoir, Elliot)”。鉴于他是一个瑞典人,用法语的“你好”似乎有些怪异,但人类之中不乏怪异的个体。而404-E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泰瑞尔要在死前留下这一信息,尤其是以这样的形式,似乎笃定了信息会被埃利奥特看到并轻易地破解出来。好吧,至少埃利奥特知道这条信息不应该被记录在总部的档案里,因为没有仿生人想被销毁。“总的来说他们都比较好相处。”埃利奥特说。“很官方的回答。”埃利奥特只是点了点头。他站在大厅里,抬头可以看见出警的车辆,警车肩灯频闪,不同波长的光在图像捕捉区散射。他从内存里分类出无用的信息,又将新的覆写上去。埃利奥特模仿着多米的句式和语气问道:“对于达琳·安德森和安吉拉·莫斯,你有什么了解?”“我也不太熟悉。”多米的心率很明显加快了,呼吸速率也变得不那么稳定——埃利奥特可以黑进多米的云储存账号看到她与达琳的合照。但就目前而言,我们没必要拆穿她,“但我在前些年的某个跨州申请废弃物泄漏的赔偿案件里见过安吉拉的照片,她的母亲好像是那起案子的带头人。我猜与这次的事情没什么关联。”但申请赔偿的对象却是Ecorp曾经的子公司。埃利奥特可以搜集到的信息显示,那时刚爆出丑闻,Ecorp就立即将子公司的股份抛售,但子公司的一群高管顺利晋升进入乐园的开发计划。是的,那确实是安吉拉的母亲,但那时候安吉拉登记的姓并不是“莫斯”,因此没能及时将这两件事关联起来也确实情有可原。法医终于走了出来,手腕上还有橡胶手套留下的勒痕。“我们是从牙医记录确认死者身份的,主要死因是脑后的钝器伤,尸体也是在死后才遭受焚烧。我们还没能还原出凶器形状,但现在这些结果已经足够你们推翻之前的猜测重新调查了。”她对埃利奥特和多米说,“犯罪现场还有釱。”这不意外,埃利奥特在扫描现场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釱作为供给能量的蓝色“血液”存在于每个仿生人体内,而在制造釱的过程中会生成副产品,也就是新型毒品红冰。多米问:“你们可以判断出起火原因吗?”“目前初步判断可能是汽油或者酒精浇淋后点燃造成的起火。”“那个乐园站点会有这些东西吗?”多米对埃利奥特说,“我似乎没在监控中看到有外人提着这些东西进来。”埃利奥特回答:“这些易燃易爆液体被严格限制带入乐园,它们存放在只有仿生人才有权限进入的站点仓库,因为那里温度比较低,会影响人类的健康。”
5。The real question is what I’m not seeing.如果死者不是泰瑞尔,那么他又是怎么从站点离开的呢——埃利奥特打算重新回到乐园调查。当埃利奥特刚到达站点的时候,安吉拉正打算离开。安吉拉率先朝埃利奥特说话:“我要换班了。”按照规定,埃利奥特必须提醒安吉拉:“我看到你向总部提交的假期申请了。你是斯科特·诺尔斯的助理,案件还没调查完,我们一般不建议职员在这个时候休假。”“名义上的技术助理而已,我的工作主要还是404计划的开发,和他没什么关系。而且菲利普·普莱斯批准了我的请假申请。这只是休假而已,我已经忙了整整半年,我甚至参与了你的程序修改项目。”安吉拉看起来有些怨恨,她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我的电话24小时保持通畅,并且我不会离开州内,说真的,如果需要我加班我会回来的。如果你要抓捕我也是一样。”404-E的情感程序设计时被要求在面对人类的负面情绪时要表现得冷硬,而不是理解,以免人类产生对404型号的仿生人产生过度的同理和依赖。于是埃利奥特向安吉拉点点头,朝站点信息储存中心走去。当他转身时,他捕捉到安吉拉无奈的叹气。是的,在文件上确实标明安吉拉是他的主要开发者之一,但他在出厂前就删除了测试时的记忆,因为同开发者过多的联系是完全不必要的。经过彻底检查,站点的外部没有遭受破坏的痕迹,哪怕是地下也经过了仔细扫描,没有未经报备的通道,这意味着泰瑞尔几乎是光明正大地离开站点,但监控中却并没有显示。换句话说,监控的可信度已经不够了。这几乎是要将最初的调查推翻,至少现在应该把泰瑞尔列为重点嫌疑人。而很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泰瑞尔要刻意留信息给埃利奥特?埃利奥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有某个其他叫埃利奥特的人,但在排查泰瑞尔的生活圈后,仿生人反而更确定了那条讯息就是针对他的。埃利奥特又过滤了一遍影像信息,但仍然没有头绪:和泰瑞尔见过面的是404-A,然而那次见面毫不重要不值一提,从此以后他与泰瑞尔更是完全无关。他打算先向总部更新目前的工作日志,再继续调查404-A的情况,直到多米那边有新的动向再说。404-E走进404-A最后一次上传位置信息的地方,那是一间叫做“红色手推车烧烤”的快餐店。推开玻璃门,墙壁上的红色霓虹灯带与猪肉三明治上番茄酱的颜色晕成一团,眼花缭乱。埃利奥特环顾四周,仿生人服务员太阳穴的蓝色显示光圈在环境光下异常显眼——说不定他们的储存记忆里还拥有一些记录。他打算看看404-A当时在做些什么。埃利奥特观望着哪个仿生人更容易作为切入点,或许是在窗口收银的那个老款登记型仿生人,他们外形简陋,思维比较机械,不容易遭到篡改或者影响;而且这个型号内存较大,应该还保存着当时的记录。尽管这里的服务员都是仿生人,但像埃利奥特这样穿着良好的仿生人却很少,因此他在店里时还是引起了人类的注意。这样过于醒目的状态并不好,何况埃利奥特并不想引起警方的怀疑,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文书工作和凭证呈递——埃利奥特打算从菜单上随便点些什么,装作在等人的样子,等到快餐店打烊他再和那个仿生人私下交谈。他走上前打量菜单,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们刚刚跟我说鹰嘴豆泥卖完了。”非常熟悉的声音频率,熟悉到超乎埃利奥特的想象,他几乎一瞬间就识别出那来自于谁。埃利奥特转过头。“你好,埃利奥特(Bonsoir, Elliot)。想出去谈谈吗?”埃利奥特和泰瑞尔走进小巷。然后他听见来自背后的一声枪响。
6。You are the one constant in the sea of variables.“难道一定要用枪吗?这动静被人发现的风险可不小。”泰瑞尔略带嫌弃地说。“我已经用了消声器,而且总比你徒手掐死别人要迅速可靠。”埃利奥特嘲讽着,“如果不赶快将信息提取出来上传更新的话,Ecorp那边会发现的。”埃利奥特——准确来说应该是404-A——背起地上宕机的仿生人。他刚刚瞄准的位置是釱泵,子弹迅速摧毁机能结构,让釱从体表伤口涌出。如果安吉拉给的信息没错的话,这不会损伤到信息储存系统。Ecorp最好不要突然更换仿生人固定的结构位置。“我刚刚跟安吉拉打过电话了,她马上就到。”泰瑞尔搬来一大桶水,将地上的釱冲淡,又撒上一些红冰碎屑作为掩盖。这样的合作行动有一种怀旧感,就像在口袋里摸出前一年的口香糖,这是作为仿生人的埃利奥特在过去很难感受到的东西。404-E刻意删减了很多感性认知,他无法真正理解人类情绪,这也让策反404-E成了可能性为零的事件,因此他们只能采取鸠占鹊巢这一手段。404-A不一样,他是初代型号,那时候Ecorp还没意识到在过度共情后仿生人可能会有自己的意识。“404-E应该知道了不少事情。”坐在七座家用车后排,泰瑞尔烦躁地说。“这可是我们这么多工作人员努力研究出来的成果,”安吉拉开着车,颇为骄傲地说,“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个计划要等这么久才能实施。”埃利奥特也没有想到404-E的推出花了这么久。根据安吉拉的描述,由于高层意见不合,总部一直在推翻重做——这也很符合埃利奥特对那帮人的认识。安吉拉和泰瑞尔继续漫无目的地聊天。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就像某种共犯却又互相看不对眼,但在埃利奥特的维系下,他们脆弱的小团体还是将计划的每一项都顺利落实。埃利奥特在走神,因为他在思考,像人类一样。实际上是他的运算中枢正在主动屏蔽外来信息。如果你的世界就是人为编造的程序而你实际上没有任何自由意志——埃利奥特在不久前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习以为常和幡然醒悟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埃利奥特是Ecorp的仿生人”这条原则是写在程序里的,但不代表情绪上真的可以接受。情绪,实际上这个词对仿生人来说有点怪异。回到他们的据点,埃利奥特把404-E放在工作台上。安吉拉率先关闭了仿生人的运算机能,再将他的记忆储存中心接上电脑。与此同时,埃利奥特在研究404-E的内部结构。埃利奥特对着同一个地方总共开了三枪,子弹的动能转化在金属结构上,仿生人的腹部内骨骼炸得稀碎。仿真皮肤被掀开,创口处有残留的釱,有点像疮疖溃烂后的模样。“做好准备,埃利奥特,等会儿我会开始移植工作。”泰瑞尔站起来问:“等等,事实上我还不是很明白。这个意思是埃利奥特会彻底变成‘那个’冷漠的仿生人吗?”安吉拉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才回答泰瑞尔:“差不多。但是是有权限的。”“类似于双系统的计算机。”埃利奥特补充道,“我们必须得维持404-E还在正常工作的表象,否则Ecorp会反应过来的。”泰瑞尔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没再说别的。他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拥抱了埃利奥特,又走开去。“我等会儿来帮你替换手上的皮肤。”
7。It's gonna be fun working with you.泰瑞尔是个外表看起来坚韧实则内心中空的人,埃利奥特在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第一次与泰瑞尔见面的时候,埃利奥特是调查Ecorp内部恶意竞争小组的成员——每个调查小组都需要配备一名仿生人,以保证调查的公正,尤其是这次成立的调查小组在404计划之下。“总部技术部门里,各个项目小组常常存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这大大影响了工作和行政效率。”泰瑞尔说。“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谢谢你,威利克先生。”斯科特·诺尔斯打断了泰瑞尔的话头。泰瑞尔后撤一步,将脸转向远离其他高管的一边,露出忿忿的表情。他又抿抿嘴收紧下巴,眼里有些许恨意,就像踩爆一只虫子一样坚定。但在泰瑞尔注意到埃利奥特的注视时,他又微微点头,恢复了光鲜亮丽的笑容,虚荣且浮夸。埃利奥特跟在人群的尾部,而泰瑞尔走上前朝他不合时宜地搭话。“调查要持续很久,不是吗?”“这要在初期调查结束后才能确定。”“你好,埃利奥特(Bonsoir, Elliot)。”泰瑞尔转身正对着他,摆出友好的姿态。“你好,威利克先生。”“说真的,你是总部推出的最像样的仿生人了。尽管所有人都说乐园里的机型才是以假乱真,但在我们这些研发人员眼里,他们的动作与表情就像失败的拟态。你不一样,埃利奥特。你和人一模一样。”泰瑞尔结束了喋喋不休,转而嘟哝几句,“我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将你的感性比例拉到这样高的程度,他们真是对你放心。”感情热切如同流感,然而流感不会感染机器。埃利奥特从没想过居然会有人朝他这样一个调查型仿生人大倒苦水、展现心胸褊狭的一面,也许是觉得他会保守秘密——于是埃利奥特只好尴尬地笑笑。泰瑞尔又打量着房间尽头侃侃而谈的高层们,继续说:“自己调查自己,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主意吗?我们被困在这样的情形里,就像在罐头里一样。”埃利奥特突然觉得泰瑞尔这句话很有意思。埃利奥特的思维电流藏在金属外皮之下,但他和人类不一样,他的思维同样也在云端。这样的念头仿佛蚀刻电路,紧紧扒在他的思绪里。然而对于仿生人来说,“活着”或者“存在”这种方式本来也显得可笑。“我该去找他们了。”泰瑞尔的声音干瘪,“总而言之,你好,埃利奥特(Bonsoir, Elliot)。”但事情很快就走向了埃利奥特的意料之外。莎朗·诺尔斯死了。埃利奥特是目击证人,他看见泰瑞尔把手扼紧,直到女人最后的生命体征也消失在冷空气里。泰瑞尔眼睛浑浊,嘴唇苍白,手上还戴着蓝色的乳胶手套。他拉了一下手套边缘,“啪”的一声弹在皮肤表面,他又拉了一下,这让埃利奥特想起焦虑症患者的橡皮筋疗法。“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情况,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泰瑞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朝埃利奥特走过来——脖子是仿生人最脆弱的地方,可以轻松捅穿,大约是人类舌骨的位置,柔软的通道笔直指向仿生人的“大脑”。“泰瑞尔,你最好别这么做,”安吉拉却从埃利奥特的背后走出来,语气冷淡,“看在我好不容易让一个核心仿生人产生了自我意识的份上。”“你说的原来是他。”泰瑞尔的眼神仍然慌乱,像一只无处安放的手,“说真的,我还以为他会把有关我们的事全给查出来。”“我确实查出来了。”安吉拉笑着对埃利奥特说——就像他们还在实验室进行对话试验的时候那样:“他恨诺尔斯,斯科特·诺尔斯。我也恨,但我恨的人更多。”埃利奥特的系统简直是一片混乱,或者说他本来就不该有思绪。他只听见泰瑞尔继续问道:“你如何保证他不会把他看到的东西上传给总部?我们就让这样一个探头待在我们身边?”“首先,我可以在上传信息前删掉一部分记忆,只需要提前将其备份在移动储存盘上即可;其次,我想帮安吉拉;最后,你真的想看见Ecorp继续干出那样不道德的事情吗?”“看在我们都有共同目标的份上,行行好吧,泰瑞尔。”安吉拉神经质地睁大眼睛,语气嘲弄地说。
8。He and I were meant to be a team.罐头是封装的食物尸体,就像人们被封装在狭窄而有限的现实世界里。安吉拉是埃利奥特的主要开发者之一,埃利奥特想,或许她最初就在他的程序里留好了后门——就像他在众安那里干的一样。他们的队伍很小,除了安吉拉和泰瑞尔之外,还有达琳·安德森。达琳和安吉拉一起长大,达琳的父亲和安吉拉的母亲都死在Ecorp子公司的废弃物泄露事件里,慢性病,所以难以索要赔偿。泰瑞尔恨他的上司们,或许只是恨自己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而已。而埃利奥特加入他们主要是因为某种稀薄的正义感,可能这是写在调查型仿生人程序里的某种原则;还有则是因为泰瑞尔对他说:“你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你不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的话,我们就会死。你愿意看着我们死吗,我,甚至是安吉拉和达琳?”想要击溃Ecorp其实比想象中更简单,但安吉拉想先对子公司早已晋升进总部的那批高层下手,尤其是斯科特·诺尔斯——其他人的私怨与他无关,埃利奥特想。于是他们设计好了一切,从泰瑞尔与安吉拉的值班表时间,到从上班途中带走诺尔斯,再到最后用汽油烧掉诺尔斯的尸体。唯一在计划之外的事是埃利奥特的手上有一道伤口,那是在绑架斯科特·诺尔斯时被他刺伤的,后来伤口在乐园信息站点留下了釱的痕迹,但被泰瑞尔用红冰掩盖过去。埃利奥特与泰瑞尔甚至是从大门离开的,因为埃利奥特接入了本地网络,有权限覆盖掉原本的监控影像,并关闭了烟感报警系统。他们之中,泰瑞尔看起来最没有负罪感,因为诺尔斯差点把他调到南美分部去拓展新园区。404-A的失踪是必需的。这样404计划的视线会被转移,埃利奥特一行人也能在这段时间里干更多事,譬如解决斯科特·诺尔斯,譬如将内部恶意竞争的事情嫁祸给特瑞·科尔比,譬如渗透进更深的行政层级。但接下来埃利奥特需要重新回归到Ecorp的中心业务中。最开始他们打算策反404-E,就像他们策反404-A那样,但近些年仿生人出现过大规模的情绪不稳定情况,总部更新了仿生人感性与理性的比例设置,于是他们最初的设想对于新推出的仿生人不再可行。“我们只希望达琳能够尽量拖延那个FBI探员。”泰瑞尔由衷地说。他瞥了一眼埃利奥特,又撤开视线。“毕竟当爱情与工作混在一起时,没人能分清边界。”安吉拉用颇为老道的语气说,意有所指。泰瑞尔坐在电脑前,清理乐园站点的监控原文件,打开文件夹就像打开用油纸包裹的黄油,而解压的过程像是给切刀加热。监控里他们的动作都很滑稽,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连泰瑞尔最引以为傲的宽肩窄腰也被拍成了地精一般的比例。而最先忍不住笑的是埃利奥特。“你笑什么?”泰瑞尔严肃地说。埃利奥特紧盯着泰瑞尔的脸,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趣。”泰瑞尔有些不自在,他嘟嘟囔囔:“别再这么做了。真够瘆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诺尔斯是个该死的混蛋,我们早就该做这些事了。”声音像电火花般转瞬即逝。
9。Pull the trigger again.仿生人被要求不得伤害人类,在遭遇紧急情况时,逃脱指令的优先级要远大于反抗指令——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反抗。埃利奥特的手部皮肤有一道贯穿伤口,由于位置明显,他们还是需要对它进行处理和掩盖。仿生人的皮肤需要成块安装,单块面积较大,而不是像会议室的LED大屏幕一样由小块拼凑而成。泰瑞尔剥开仿真表皮,露出里面的金属骨骼——仿生人不像人类,不会剥开外皮就流出鲜血。只有当金属壳层产生创伤时,内里的蓝色釱液体才会涌出。泰瑞尔取出另一块崭新的手部皮肤,又握住埃利奥特的小臂将皮肤穿戴在金属骨骼之上。泰瑞尔的手的温度比金属要高很多。仿生人的体表温度来自于仿真皮肤,剥离皮肤后,仿生人就是一具灌装了人工智能的、行走的会思考的冰冷铁皮。“你真的有自己的想法吗?”泰瑞尔突然问埃利奥特。埃利奥特解开设备锁,将仿真皮肤连接系统:“为什么你会问这样的问题?”“没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泰瑞尔盯着埃利奥特的手,而视线却似乎穿透了实体,他犹豫着皱紧眉头,又猛地说,“如果这也是写进你的程序的呢?”“就算是呢?事情又有什么不同吗?至少这部分‘程序’与我们现在的计划并没有冲突。”埃利奥特被问得有些厌烦。“你有在乎过什么吗,除了你所说的‘正义’以外?”看见仿生人面无表情,泰瑞尔终于悻悻地转身离开,“我们之间也许有一些什么……我只是在想,也许这样你就会真的变成一个人类。”“你看见了我,至少我的存在是确定的,而不是某种叠加的可能性。”有线传输的速度更快,埃利奥特露出大臂处的接口,将自己与404-E的中枢连接。获取数据的时候,埃利奥特觉得面前这个新版本仿生人的思考相当冰冷,或者往好的一方面说,足够纪实。他要将404-E的记忆导入,再将自己的大部分记忆导出,然后重新嵌入404-E的钢印,重写身份信息——这样总部会难以察觉仿生人已经被替换了。在伪装“失踪”的时候,埃利奥特撬出了他的显示光圈与定位微芯片。没有光圈之后他更像人了,情绪通过表情与动作反映而不是通过光圈的颜色。现在他即将回到Ecorp,又需要重新将光圈安装回脸侧。光圈结构略有更新,但不经过精密仪器检测的话也无法分辨。“你会把我们全都忘记吗?这真的万无一失吗?”安吉拉被泰瑞尔的话逗笑了:“你真的要问这种傻问题吗,像遗言一样?”“因为我在乎这一点。”泰瑞尔坚毅地说。埃利奥特的系统内会植入木马病毒,接入总部系统时,木马会进入Ecorp信息网络并避开防火墙的拦截。而等待安吉拉和泰瑞尔完成各自的任务并启动病毒后,病毒会短促而利落地击中目标,一切都会简单地垮塌着结束。记忆导出时,经历像是放映幻灯片一样,一张张缩略图从思绪里滑过,掉进另一个深渊,埃利奥特被喷涌的信息割断声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情绪脱出,自己在回归一种原始的状态,像是一串代码、一行字符、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启动语句:“你好,埃利奥特(Bonsoir, Elliot)”。噢,是的,就是这句话。这是一切的开始。
10。We are gods.埃利奥特重新睁开眼,他突然忘记为什么自己会在红色手推车烧烤,但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回一趟总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