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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去哪,于是又回到了这里。桥还是那座木桥,是他熟悉无比的存在,连夜晚阴影迅速笼罩下来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他千万次地从上面走过。那天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一眼望见了千寻,久违的震惊像电流涌遍全身。彼时他还不知道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也和她一样狼狈——也许更糟糕,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锅炉房,身上的血和污泥弄脏了锅炉爷爷床边的毛毯。她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她的到来都是个意外,又吃了这么多苦。自己陪着她努力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帮她找回名字,送她回去人类世界的吗?他做到了,应该高兴才对。琥珀……这是自己的名字,是千寻找回来的,或者说是与她相关的、属于她和自己共同的一部分。他低下头,默念了一遍,像藏起一颗糖果。他回头望去,想着她走过那片草地就可以回家了,人类的世界比如今神明的世界还要广阔。他曾经也在那里栖身,以一条河流的形式存在着,只是现在,那条河流已经干涸了。“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的,你放心。”她在放开手之前望着他的眼睛,那里藏着一汪他从未见过的清澈河水。她开口的时候坚定得出奇,好像即将要踏上另一场冒险。他仰起头,望着逐渐被夜幕笼罩的汤屋。草甸变成河流,无数幽灵的影子从船上飘然而至,那是神灵放纵享乐的幻影。他仿佛从来不是其中一员,不仅是因为之前丢失的记忆。按照神的年纪来算,他距离成年还太遥远,又在太幼小的时候就被从承载灵魂的水体剥离。汤屋不是他的家,也永远不会是。他自觉地与一切保持距离,就好像这片陆地上的唯一岛屿。可他看不见彼岸,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漂泊。..铃响了一声,跪在桌前的父役抖了一下,为了避免身边的青蛙吓得跳起来进一步冒犯汤婆婆大人,他一伸手,把青蛙的头按到了地上。“回来了?”魔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动了动手指,召唤羽毛笔飞到手上,面前堆积如山的纸张立刻变得整齐。白走进来,在距离汤不远处跪下,微微低头。这让一旁的青蛙们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是这样的姿态取悦了汤,她终于抬起头,向这边望了一眼:“记起来了又怎么样?别忘了,你和那女孩不一样,她回家了,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下场如何吗?”白一言不发。“都说龙族单纯得愚蠢,果然是这样。”汤嗤笑一声,将羽毛笔头伸进墨水瓶,蘸饱了墨:“在我手下工作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学聪明。”青蛙被摁得有点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又被更用力地摁了下去。“不听话的下属一点用也没有。”魔女转了转眼珠,漆黑的瞳孔在少年身上的落锁:“你不会还不明白吧?”白仍然不发一言,但此时此刻,汤需要的显然不是反驳的声音。这几天发生在身边的反抗已经太多,搅得她烦躁不安。且对她来说,沉默和俯首大部分时刻意味着顺从,所以也就没必要自找麻烦地逼她不听话的弟子开口。“你和那女孩一样不懂感恩,当初来到我这里寻求庇护的不是你们自己吗?不好好工作,整天想着怎么回原来那个糟糕的世界,还用那女人来威逼我。”魔女讥笑着:“还敢回来——落在我的手上会是什么下场,你该想过吧。”她放下笔,慢吞吞地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既然找回了名字,为什么不继续当你的神明,还要回来这里呢?”当初诱惑他留下的东西现在仍然起效果,就跟她妆台上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一个落难的小神明——对他来说,没什么比魔法力量更诱人的价码。不妨说是一门学科,她只需要教一些皮毛,而其中精髓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掌握,如此就能驱动一位神明在自己手下做事,用着由她施舍的一个体面的名号。当初她是怎样通过他来谋利,如今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榨取他最后的价值。只要那条河流的状况没有改变,这小龙就永远走不了。人类的世界她虽无法干涉,但,人类嘛。在巨大利益面前,又怎么可能留意一条被填平的河流。人类嘛。她当然不会轻易放这位小神灵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蒙受太多损失,最合意的几个下属——不如说是最称手的工具比较合适——接连背叛,且没什么要回来的意思;汤屋的秩序俨然一团糟,客人们也都目睹了她对那女孩做的事,且为那女孩成功逃离而欢呼,这对自己的信誉多少是个损害。她只习惯获得最大利益,不习惯蒙受一点损失;再说,这孩子在自己手下工作这么久,一时半会要找个替代的人还真不是件容易事。所以无论是出于哪方面考量,留下他,让他活着,就还有价值。“既然你自己不走,那让我想想,该把你安排到什么地方好呢?”魔女忽然狞笑起来,转眼间已经出现在白的身后,尖尖的指甲划过白的脸颊,顺着那里的轮廓落在少年前胸:“别忘了,你的契约还在这里,别想什么鬼主意把它毁掉——”青蛙被魔女喷出来的一缕火焰燎到,挣扎着踢起腿来:“汤婆婆大人——”“跟你说话了吗!”魔女手指一弹,青蛙便骨碌碌滚了出去,摔趴在电梯口;不过这一插曲也让她放松了对白的桎梏,魔女于是顺势竖起那根手指:“不听话的孩子,下场不比这些蝼蚁好上多少,”她咧开嘴:“就算是神明也没什么用。你不要忘了,是我的护佑让你平安长大,是我让你享受着这里所有人的尊敬和恐惧,是我教给你魔法——这么说,我是你的主人、老师和母亲,”魔女的眼珠斜转,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你该敬重我、该爱戴我才是啊。”白依然跪在原地,手指却微微攥紧了衣角,将那一小块布料弄得起皱。汤也没有让他站起身。她开始踱步,语气也变得轻柔:“母亲赐给孩子名字,他不应该感到荣幸吗?”“……”“主人给予她的仆从庇护,他不应该感激吗?”“……”“在所有的世界里,力量弱小的服从力量强大的,不是天经地义吗?——回答我。”“……是。”“那么,”汤笑了:“你最初来到这里是因为什么,还记得吗?”白低着头,齐耳的发尾在他脸上形成阴影,遮住了他所有表情。“你很害怕知道真相吧——琥珀川的小河神,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如其他河神一样强大吗?都是人类啊 ,是人类害了你,你却在帮助他们族类的小女孩。要不是他们,你就不会在这里跪着了,”汤的脸上掠过讥笑:“你也该是楼下宾客里的一位吧。”..电梯快速下降,青蛙还没有从刚才的一摔里回过神来,目光呆滞地望着电梯门不透光的缝隙。父役蛙胆怯地偷偷瞥着背对着自己站得笔直的少年,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因为害怕而缩了回去。他能看出来,汤婆婆大人真的对白先生很生气,且很明显是为了昨天那件事——那个叫小千的女孩子怎么忽然这么受白先生的青睐,以至于白先生宁愿冒着顶撞汤婆婆大人的危险也要将她送走。这样的事情,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尤其是在他们的认识中,白先生一定是最先带头遵守规矩和执行惩罚的那一个。没有人能承受得了刚才那番训斥的,就连白龙大人也不例外。他知道白龙大人是不会惊慌的,更不可能流泪,可是……这让他在慌乱之余也对这位白先生有了新的认识,以至于开始悄悄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个龙族少年——他看上去也不过和那小女孩一般大,在汤婆婆大人面前就是个孩子。没有下达命令的时候并不显得严厉,可就是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好像一直站在足够遥远、以至于需要仰视的位置——反正,从自己接管汤屋三把手那块牌子以来,这样的秩序就被一直延续下来了。他鼓了鼓腮帮子,努力做出一个叹气的动作,想着终于过了账目报备这一难关,接下来还需要统计新来员工的名单,以及……电梯停了下来,白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此时夜幕还没有降临,众人却已经忙碌起来,为今晚接待客人做准备。清扫女工排成一排,以相同的速度清洁着地面;洗浴女工将眉毛勾勒出柔美的线条,披上那件绣花的、松垮的衣裳;青蛙们在泥里摔倒,狼狈地去拉药浴牌子;厨师将摆盘精致的菜肴端给着装体面的仆役,由他们端上桌。所有的一切——人类化成的动物,动物化成的人类,都按部就班地忙碌着。他们狭小的世界里不会有休息的概念,也不被允许有,仿佛工作就是为之而活的全部意义。他们的肢体也仅仅是汤屋这座永远运转的大型机器上的一个锁扣,随时可以被取代,随时可以被丢弃,永远有更新鲜灵活的那个被造出来,为替换生锈的前一个做着准备。白望着这样的景象,眼里罕见地有点迷茫。自从千寻走后,他感到体内有一部分灵魂被唤醒了,清澈的、柔软的那部分。他逐渐地不再能用以往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想要照惯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命令时,声音也会变得滞涩。仿佛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在叫嚣着抵抗,谴责他在做一件违背本心的事。千寻在的那段短暂时光里,他没有察觉出这种不同。当时自己身上背负那件不得不做的任务,隐约也感到了必死的结局。他凭着本能,尽力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忍着体内那个诅咒带来的疼痛,在腾云而起之前向她的背影望去,以为是最后一眼。他却得救了,是千寻救了他。他记得那双纤细手臂紧紧攀着他时的感觉,她在黑暗里呼唤他的名字时像是对冥神的反驳。所以送走她之后,他本以为会迎来自己死亡的结局,却意外地被留了下来。汤没有让他死,但他也明白,她不再将自己看作一个得力助手。魔女的魔法永远向他关闭了,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也可能会成为永恒劳役的一部分,那个链条里随时可以被取代的一环,直到……女孩的那句誓言在他耳畔回响,他知道这并不是应该指望的未来。是他应该珍藏在心里的东西。他会很小心地包好,像在冬天里珍藏一粒能发芽的花种。..洗浴池里烟雾缭绕,汤屋新一天的工作已经要开始了。昨天发生的小插曲似乎不足为奇,白先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行为也只是让沉闷的工作日常里添了一些谈资。“……太奇怪了,平时那么冷酷严肃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对那个小千那么好,还为了她跟汤婆婆大人对着干,真是不同寻常啊!”“那个女孩子不是个普通人类吗?我看过一眼,干活笨手笨脚的,走路都会摔倒。”“还被安排给了玲呢,做最下等的清洁工作,好像还是白先生亲自指派的,怎么会……”“你们忘记河神的事情了吗?河神都在小千面前留了砂金呢!虽然都被收走了……”“快点快点,别说了,还有一会客人就要来了,我先去门口——”她站起身的时候被过长的浴袍绊了一下,手上的扇子打在浴池边缘上,脆弱的扇骨立刻折断了,这引起周围姐妹的一片笑声。她涨红了脸,赶忙拢起浴袍,拖着步子跑远了。“——或许可以把你安排在这一层,如果你再长大一些的话。”魔女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让里面嬉笑的洗浴女工都僵住了动作,顿时噤若寒蝉,惊恐地面面相觑。一般这个时候,汤婆婆大人不会来这一层巡查。洗浴一层往往有着最被羡慕的工作岗位,在下等打杂工眼中,他们的工作既不需要费很多力气,又体面漂亮,并且能够直接跟高贵的客人们接触。而担任这样的员工无意是有条件的,比如客人眼中的美貌,那是相当不错的资本。汤女们捂住嘴,噤若寒蝉,只用眼神相互交流,提心吊胆地猜测着汤婆婆大人的来意。“无论您安排我去做什么。”少年的声音清澈平稳,给了她们答案。紧接的是魔女的一声冷笑:“这么听话了?想必派你去做洒扫也愿意吧?可真是我见过最笨的龙族人了,这种下等的工作也做。可这不是做惯了管理层的人能驾驭的——就为了一个人类女孩放弃自己的身份地位,呵……”门外不再有人回答。直到脚步声远去,汤女们才继续开始进行手头的工作,而一旦确认安全,窃窃私语声就又响了起来:“那个,是白先生吗?”“是的吧……我不会听错的,他每天都要负责巡查呢。”“汤婆婆大人要派他做什么啊?听着很生气的样子诶,第一次见她对白龙大人生这么大的气啊。”摔折了扇子的姑娘决心不再靠近大门,于是乖乖地擦起了浴池边缘,小声接了话:“还说什么要把白先生安排到这里……汤婆婆大人真的气昏了头吧……”周围安静了一瞬间,也许是纷纷想到了什么可能性,姑娘们的脸颊红了起来。..坊从房间的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将每一块不同图案的地毯都踩了一遍。他第一次学会拉房顶灯的开关时心情很激动,一连拉了十几次,拼命想伸手去摸那频繁交替的日月。他的新朋友小鸟仿佛很喜欢维持自己苍蝇大小的形态,无论如何都不肯变回去了,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多了一个玩伴,于是,这让他妈妈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侦查使。当然,他并不为他妈妈的损失感到遗憾——他一直觉得妈妈脾气不好,每次鸟在身边的时候显得更讨厌,不如让鸟当自己的伙伴好了,也能让妈妈少飞出去些。他看了看停在肩膀的小鸟那微小的一点点阴影,忽然想到那个撞进枕头堆里的小姐姐。她好像比小鸟大不了多少,一样细瘦,却能把变小的自己顶在头上,捧在手里,还带自己坐了很有趣的火车,去到了从未去过的大海另一边。他还记得和小千骑在小龙身上飞翔的感觉,他们一起看着太阳升起来,和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是这么不同。明亮的,滚烫的,就跟打在他身上的眼泪一样——那是小千还是小龙的眼泪呢?小千走的时候他也很开心,挥手朝她告别,和所有人一起目送着她离开,目送着那个鸟儿一样雀跃的背影。她拉住了小龙的手一起跑远了,他好羡慕他们。可是……可是小龙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小千自己一个人去哪里了?坊抬起头望着大门,再抬起脚的时候忽然感觉有点陌生。不久之前他还不会用腿站起来,只能躺在枕头和娃娃中间,接受着妈妈的照顾和亲吻,头顶上单调切换的太阳和月亮就是他所有的时间流逝。他的房间安静极了,被精心布置在这座楼的最上层,底下的喧闹声、脚步声、打碎碗碟声和推搡声永远不会打扰他,所以每次哭着惊醒,都是由于他做的那些梦。那些自己离开了大门、掉到漆黑地方去的梦;那些没有太阳和月亮、星星也不出来的梦;还有一些忘了自己的名字和妈妈的脸的梦。在其中最可怕的一个梦里,周围的人都长高了,长大了,变老了,可他还是没有学会站立。所以他哭闹着醒来,为了惹出一点动静,最好引起一点注意。他需要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他很害怕被丢下;也很害怕头顶永远切换、却永远不变的日月图案。..玲无聊地哼着歌,蹲在水边用大洗浴盆搓洗着床单。前几天因为忙着各种事——先是无脸的怪物,再是小千的事,她都没来得及清洗上面沾染的血迹。想想那天可真是一片狼藉,刚从无脸怪物手下死里逃生的姐妹们一拥进门的时候,都被眼前大片大片的血迹吓坏了。玲第一反应是此时小千不在,于是顾不上那么多了,挤开所有人掉头往外冲,几乎用上了狐狸的最快奔跑速度。跑过楼梯空隙的时候,她看见那怪物还在吃人,她于是更着急,四处寻找着小千的踪影终于进了通往烧水房的电梯时,她心里咬牙切齿地大骂着能想到的一切——这是最后一个可能的地方了。如果还不在,那……她推开门的时候心跳差点停了——小千在这里——啊,还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正准备两眼一闭,叉起腰以平日里习惯的姿态假装训斥这位小妹妹一番时,眼光忽然凝固在了一旁一位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身上。“咦?咦!?不是,这不是——”“小玲姐姐,小玲姐姐!别出声,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玲叉着腰,喃喃自语:“我就说呢,一进门去发现那么大一摊血,我们都吓坏了,原来是——”她猛地顿住,惊恐的目光落在那个昏迷中的少年身上:“那他……”“现在好一些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锅炉爷爷叹了口气,揭开覆盖在少年额头上的毛巾,用水沾湿,再拧干一些:“可怜的孩子。”“这……是汤婆婆做的啊?”她看着白身上的伤:“他不是汤婆婆大人最得力的助手,最得汤婆婆喜爱的吗?怎么会……”“是得力,可并不是喜爱啊。”老人叹息了一声:“千,你一定要去吗?”“去哪里?”玲愕然转过头。“千要去救小白。”老人看向小女孩,只见她跪下身去,闭上眼,前额与白相抵,似乎极其留恋,又像在作诀别。“啊……她?!”玲惊愕地看着两人:“他们,他们?”“你不懂吗?”老人也望着眼前两个孩子,眼里似乎有欣慰:“这是爱啊,是爱。”——TBC——
----- CHAPTER BREAK -----
药浴牌子上的花纹被无数次摸过,已经有点掉漆了。人老了,上面几条杠、是什么图案更难一眼分清,但偏偏这项工作需求量这么大,不允许他花时间看清,还不允许他忙中出错。
他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拿起床头的锤子,在床沿敲打了三声,唤起偷懒的小家伙们继续干活。狭小的房间被旺盛的火焰熏得很热,但他却不能休息。他早就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所有人都用那口烧水大锅的名字来称呼他。可是“锅炉”不是一个名字,是对物品毫无差别的排列标号。他是开天辟地的锅炉一号,却跟伟大毫无关系。等他像一口大锅一样被用旧了,用废了,就会有锅炉二号、锅炉三号来接替他——那个叫汤的魔女下次会不会找一个十二条手臂的人来做这项活计?这样的需求量,再算上汤屋只会增多不会减少的客源,也许手臂数量是自己的两倍多才能勉强应付吧。又一块牌子被绳子传送下来,他伸手拉住,再用其他几只手去抓药材。结果用力过猛,那个抽屉竟然整个被抽了出来,砸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哦——”他懊恼地叹了口气:“不应该啊,我应该修理过——哦,哦……是那件事啊。”他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那就不奇怪了,这个柜子前几天才坏过,是那个叫千寻的女孩和白龙一起掉下来的时候弄坏的;当时闹出可大动静了,他这间小屋也确实损失惨重,但比起那两个孩子的事,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上还没成形的一丝微笑又消失在了皱纹里。
奇迹不是那么频繁发生的,对吧。在短暂的意外之后,生活还是会回归它本来的样子,让人明白暗淡和平庸才是它本来的面貌。所有人站出来欢送小千的场面好像已经是在几十年前了,大家都挤在门外,屋顶上、门前、桥边,朝同一个方向拼命挥手。他看见了很多张脸,认识的,不认识的,像人的,不像人的,都带着一样激动的神色,羡慕地望着那两个手牵手的背影,像在望着自己可能永远不会获得的自由一样。他终于听见头顶上传来钟声,知道是那口挂在汤屋房顶的铜钟终于大发慈悲地宣布到点。果不其然,过了一会,他就听见身后传来电梯门的推拉声。那种熟悉又悦耳的木头摩擦声,总是宣告着下一餐饭的时间到了。
“玲,你来啦,”他转过身去,和颜悦色地开口:“我这次可没忘了把碗放出来,辛苦你啦。”玲接过碗,放在餐盘里,又给他端去新的餐食。她蹲下来,把手臂上挎着的篮子放在一边,抓起一把彩色星星的时候,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哼,今天的饭菜还和昨天一样,我早就看出来后厨是故意的!我们员工也要吃饱饭啊,就给这么一小口,让我们怎么有力气干活啊!”
锅炉爷爷已经慢悠悠地下了床榻,一手端起碗,一手拿起筷子:“年轻人总要吃点苦嘛,一两顿饭饿不坏人的。喏,这里有烤蝾螈呢,给你好了。”“爷爷,这是一两顿饭的事吗?”玲一掀竹篮,将小星星糖全部倒了下去:“汤婆婆生很大的气呀,迁怒于我们所有人了,你看,现在已经命令后厨不好好做员工餐了,估计以后还要提出更刁钻的要求呢!”
“汤婆婆啊,那就难免了。”锅炉爷爷慢悠悠地收回手,将烤蝾螈放进了玲的篮子:“在我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情况比现在还要可怕呢。好啦,先吃饭吧,不是没吃饱吗?先吃条蝾螈吧。”
“哼,”玲一把抓起篮子里的蝾螈,泄愤似地撕下一条腿塞进嘴里,成功被烤物的焦脆安抚了些许情绪:“每次都是这样,这次还要把责任推在小千身上,真是太不公平了!”“小千啊……”“嗯哼,”提起这个人类小妹妹的时候,玲明显开心了一些:“才走了不过三天,有些人已经开始想念她了呢。别看他和以前一样冷着脸,我都看得出来。不承认罢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仿佛还带着点窥见秘密的得意。锅炉爷爷叹了口气:“恐怕不止是想念那么简单。这个孩子给汤屋带来的变化比看上去要大多了……我能感觉到。经此一事,恐怕很多人的心态都要因此改变了。”
玲撇嘴,换了一边腿支起来:“小千在的时候这么欺负她,走了以后才知道她还是挺能干的吧,这群人啊,就是这样了。”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回了刚才提到的“想念”问题上,立刻显得兴致勃勃:“不过,您上次跟我说的'爱'什么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哦,这个……”
“真是的,那种家伙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啊。啧啧,真难想象。小千原来魅力这么大吗?”玲嚼着蝾螈,语气无限回味:“小千也喜欢白龙啊?你看见她当时着急的样子了吗?还有他们两个竟然手牵手地回来,真是不可思议!”
“咳,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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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役大人,您说这……”
两位高管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却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像平常对待其他员工一样对这位新的“清洁员工”下达命令。
好在白先生完全不需要被下达命令——他对这些工作好像比谁都熟悉,并且做起来娴熟又利落——有点好得过分,所以才让人害怕。
清洁女工们面面相觑,手上还拿着刚涮完清水的抹布,不知还有何处需要下手。白先生一个人把几十个人的工作都做完了啊……于是在众人各异的复杂目光下,白将擦布放回木盆中:
“好了。”
“啊……啊!您……”
白可能以为自己没有解释清楚,就又说到:“清扫工作已经做好了,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兄役回过神来,于是在父役还没开口之前就低下头,一连鞠躬了好几次,语气谄媚又恭敬:“没有了,没有了,您去休息就好。感谢您的帮助;哎呀,本来这样的事情是不该由您来做的——”
“那我先走了。”白点头,端起木盆:“距离客人来还有一会,我先去厨房帮忙。”
“您慢走!”又是齐刷刷地一片。还要去厨房帮忙?
清洁女工们愣在原地,父役先一步反应过来,终于来得及对她们瞪起眼睛:“还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扫、打扫卫生吗?白先生这是在为你们最表率!看来平时你们是偷懒惯了,几十个人都比不上白、白先生一个!”
“父役大人,那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吗?”
父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本能地想要让她们再打扫一遍,但猛然意识到今天是由白先生打扫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再擦一遍反而会弄脏了。
清洁女工一般是不见客的,按理说打扫完就应该拿了餐食回房。可现在就休息有点太早了,也……太便宜她们了。
父役黑着脸,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吩咐她们去做——毕竟连大澡堂都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最后,清洁女工们意外地得到了没有工作的一天。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欣喜神情,脚步轻快地去厨房拿自己的饭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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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层的房间里,魔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伸出手指,将刚刚尽职尽责地将一切展现给她看的水晶球推远,然后身体后仰,靠回了沙发的柔软后背:
“行啊,做什么都做得好……是想证明自己有用吗?”她没忘记印章的事,当然,也不觉得自己把没用的下属处理掉的行为有什么不对。那孩子当然努力过了,但事情失败了,这就是他的过错。
她自信一定能找到更得力的下属,毕竟自己身边从来不缺招募别人的资本。魔力,金钱,权力,无论是神明还是妖怪,都会屈服于这些东西之下。她只要愿意,就可以奴役河神当仆从,让土蜘蛛去烧水房干活,让稻荷神使永远忘记自己的身份,从而不再去想那一场到大海对岸的朝拜¹。
而她也从不为自己的野心而感到愧疚,更觉得没有反思的必要。只有牢牢掌握在手里的才是最真实的,她一向这么认为。印章没拿到终究后患无穷,她暗自思量着;这东西在她姐姐的手上,就意味着那女人对自己的威胁仍然存在。这么多年,她不得不屈从于和她姐姐各自掌管半地界的局面,以至于自己的生意无法进一步扩大。虽然多年不见,但上次的事已经给她敲响了警钟——那女人竟敢明目张胆地把坊抢走,还和她的下属兼弟子勾结逼迫自己放走那个人类女孩,简直越来越不把自己地界的规矩放在眼里。
她知道,以她姐姐的性格,既然已经成功进入自己的地界,必然没有这么轻易打消前来骚扰的念头。这么多年来,虽然一面都没有见过,但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出门巡查情况。她迫切想要寻找到她姐姐地界的疆域,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世界上是不会有人真正与世无争的。她对这个概念表示不屑,更不相信她姐姐会做到。那女人披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皮,用一副温和无害的相貌霸占着魔力最充盈的地界,还用一座简单的木屋当掩盖。而自己因为一直试探不出她的底细,也不知道她的魔力究竟强大到什么地步,以至于一直畏首畏尾。这样的日子,总要有个了结的。魔女眯起眼睛,阴沉沉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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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屋顶上那口大钟敲了两下,宣布一天的工作结束。锅炉爷爷伸手拉下那口大煤炉的闸门,让里面燃烧的煤块也得以休息。
他伸手擦了擦汗,拿起锤子敲了三下,召唤煤灰小家伙们回窝休息,自己于是也如释重负地躺下。
刚准备闭上眼睛,他忽然听见锅炉旁边的铁门传来声响。他睁开眼睛,直起身来,凑近了铁门。直到那种声音变得清晰,他才确定一定是有谁来了。
“谁在外面啊?”
他伸手摸到了刚摘下的眼镜,操纵巨大的肢体爬过去开门。门外确实有个人影,但等他看清来人的时候,惊讶了:
“咦?是白龙啊?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这里啦?天很晚了,该去休息啊。”少年站在门口,仿佛欲言又止,夜风的吹拂之下,他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好在这位长辈一向善解人意,及时开了口:“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爷爷,我……”白低下头,神情罕见地有点局促。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锅炉爷爷将门开得更大,门锁的锈蚀让摩擦声刺耳得不可忽视。白注意到了,于是在大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伸出手,使了个小法术将它抹去了。
“谢谢你啊,白龙。”锅炉爷爷眯起眼笑了,转身去拿茶壶,倒了一小杯茶水,递给白:“做吧,先喝杯茶。玲新送来的姜片,可以驱寒的。”
白双手接过,轻声道了声谢,来到床边坐下。锅炉爷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用一只手臂支撑着头,意思是可以进行一场谈话。“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白双手拢着那一小杯茶水,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炙热,低下头:“自从……千寻走之后,一切都变了。我克制住自己不要这样想,但……”表达情绪于他而言是一件陌生的事,所以此时,尽管面对着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最信任的长者,也很难开口。
他前几天夜里总是睡不安稳,不知是不是换了环境的缘故。因为,既然和此处的主人之间不再有强制性的契约,自己继续住在最顶层的房间显然不合适了。不过,无论是这个原因,还是私心使然,他都不愿意回到那个地方。本能提醒他远离那一切矛盾的根源,而之前,他很少凭借本能任意妄为。
毕竟还是拥有神明赐予的身躯,夜风和沾满露水的草地于他而言也可以休息。在做完一天的杂务之后,他就会走出那扇门,不知不觉来到她离去的那片草地,然后找个角落,蜷缩着呆上一宿。
汤屋繁重的劳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甚至比直接与汤婆婆交接工作要轻松许多。再说,用繁忙来打消其他思绪是最好的办法。他对自己身上落下的许多目光都视若无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做每一件事。
他反而对闲暇的时刻感到无所适从,那些会让纷杂念头跑出来的时刻,随着距离送走她那一天越来越远而逐渐强烈。随着名字的找回,丢失的记忆也开始一点点恢复,这是个折磨人的过程,像生长痛一样。
他还隐隐约约觉得头疼,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在他的身体里生长。尤其是在梦境最深处,那种间接传来的钝痛让他无法如正常的睡眠者一般沉沦其中,带着一种要将虚幻和现实劈开的力量,他无法挣扎,也无法脱离,只能被动地承受下一场无法预测的上升或下坠。孤独和独立不同,后者意味着自由,而前者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被动。一个被迫选择孤独的人也会有追悔莫及的时刻,那种意识到自己脆弱的情绪不会得到任何安抚时的茫然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而又意识到其实是自己主动做出的隔绝导致了这一切。
好在,他在这个世界并非完全孤独。这位善良的老人于他而言,是这座叫汤屋的孤岛上唯一的港湾。当时他也是孤身一人前来,带着浑身伤痕和满心惊惧,怀着最后的希望敲响了那扇铁门。
但这里的主人很快发现了他——在这片地界之内,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魔女的眼睛,尤其是像他这样连掩藏自己气息都还没有学会的小神明。他当时太小,不得不竭力抬头仰望着面前的女人;她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就这样签订了契约,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那个叫汤的魔女牵着他的手,在屋里走了一圈,似乎很得意地将他介绍给了所有人。他当时太害怕了,只能拼命往后缩,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现在想来,大概是将自己当成了某种标志,用一个失去力量神明的落难来宣布她的慈悲和权力吧。所以在失去一切后,他又回到了最开始来的地方,像在找寻一个归处。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甚至不太能明白这种迟钝上涌的情绪该被称为难过和失落。他甚至不明白它来自于何事,毕竟一切都看似那么圆满。千寻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自己也找回了名字,每个人都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上。
情绪可以压抑,但是心呢,它会骗人吗? ——TBC——
----- CHAPTER BREAK -----
.汤在屋里踱着步子,在数到第二十五圈之后,还是气愤地回到了桌前。座椅赶忙上前,谄媚地屈起膝盖,方便它的女主人更舒服地坐上去。桌面上摆满了各色宝石,都被摆成了长长的横列,按照种类和颜色摆放在一起,标示着主人的无事可做。这是今天早上第二十五遍清点这些宝石了——她拿这个来打发郁闷的心情。而这一切都归咎于她的新任二把手的疏忽大意——做父役做这么久了,鬼知道他的记账能力为什么这么差!从前这些事都不在她操心的范围之内——她那徒弟还算有点用,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会帮她打点得非常妥当。她觉得也许是龙族天生优势的缘故,做什么事都能合她心意,这也是她用了那孩子那么久的缘故。寻找一个替代者,这件事比她之前想的要难上许多。本来想采取最省心的方法,让父役顶上她助手的位置,大不了每天多让他往上跑几趟——毕竟她不可能让青蛙住在自己隔壁。她需要助手随叫随到,之前那小龙都是住在自己隔壁的,这样她一拉铃就能让他立刻过来。这个她从小一手调教到大的孩子一向听她的话,没有任何麻烦,且只需要付出一点点魔法就能让他为自己卖命。自己是在奴役一位神明呢。当时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小的龙族少年,不无得意地想到。小龙实在太小,该是还没生出什么自我意识的年纪,不知为何就跑来了她这里,说要学习魔法。按理说,神明的法力要比他们这样的小神和精怪强上许多,所以在得知一切之后,她觉得颇为荒谬可笑。人类总爱向神明祈祷,却在走出神祠后就能毫无顾忌地毁坏他们的家园,让神明失去力量,而后还要责怪他们参拜的神明不灵验。而他们这种精怪就没有了这种烦恼;从来没有人参拜,也几乎不知道他们的名号,但好处就是能够与人类划清界限,不受任何搅扰。从那时起,她便对人类怀了一种更大的恶意。并非是出于对这位小神灵的同情,而是真心希望人类能够自食恶果,演一场自作自受的闹剧,为自己的生活添点乐子。于是,在自己的地界,她就采取了一种更加严厉的惩罚措施——故意设置一个模糊的地标,吸引不明真相却又满怀好奇的人类进来,引诱他们吃下所谓“为神明准备的食物”,然后将他们变成盘中餐,也算一种给被他们玷污过的神灵的祭飨吧。可她没想到,那个人类女孩的出现竟然改变了一切;不仅让她夺取印章的计划落空,还让她失去了最得力的下属。如今汤屋上下对那个蠢女孩依然赞不绝口,这种行为无异于一个危险信号,像一面象征着与自己对抗的旗帜正颤巍巍地竖立起来,叫嚣着他们的所谓自由。而这一切都是那条小龙起的头。既然他自愿接受惩罚,那她就满足他——派他去做最下等的洒扫工作,那是未成年蛞蝓女的活计,正好适合他这样的孩子去做。而事实证明她的决断多么明智——那孩子一个人就能包揽几十个人的工作,还能去厨房帮忙准备菜品。至于澡堂的生计……这孩子还不够大,可惜了这漂亮的模样。魔女眼珠一转,不无遗憾地想着。既然能做好管理,那么其他工作也能做好;既然以那孩子现在的地位,已经不能任总管一职,那么等再长大些便派他去做其他的好了。..“别想太多了,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吧。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外面睡了,工作完了就到我这里来。知道吗?”锅炉爷爷伸手摸了摸白的发顶,真正像一位老人疼爱自己的孙辈一般。白没有动,乖乖地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弄乱,让这一点温度停留在身上。“唉,咱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说话了?”锅炉爷爷用第三只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床被子,在身旁的地上铺开:“自从你去当了汤婆婆的弟子,几乎再也没工夫到我这来了。平时只见你四处忙碌,大家提起你的时候那副神色呀……哈哈,我都要怀疑你还是不是当初那个跑到我这里的可怜巴巴的小男孩了。”白低下头,神情有一点局促不安:“我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大家讨厌我是应该的。”“讨厌?哦不……小白想错了,大家只是害怕,而且并不是害怕你——只是害怕你代表的那个力量源头。谁都想好好活下去,活得更轻松、更好一些,可是这种劳役让他们喘不过气来。”锅炉爷爷叹了口气,转而微笑起来:“可是现在小白在帮他们的忙——也就是说,你不再代表着那个力量了,不再直接帮谁做事,而是与其他人站在同一个高度。再说,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因此减轻一点呢?”白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茫然:“是这样吗?”锅炉爷爷伸手,又揉了他一下:“是这样的。这段日子虽然难过,但一定会好起来的。想想小千,她也是在你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坚强起来。你还那么小,要相信神灵的力量会一直跟随着你的……”他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年,莫名觉得有些乖巧。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和自己刚见到时的样子其实是一样的——小千走了之后,这孩子眼里的什么东西重新闪烁起来,某种遗失已久的东西。这让那双原本显得冷漠的绿色眼睛重新变得柔和,清澈又动人。..玲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锅炉房走去。虽然听起来不太真实,但一天两次的送餐是她最开心的时刻。这个时间段里,她不用待在狭小拥挤的集体卧室,不用为父役和兄役的无理指责而烦恼,可以自由地从后厨拣选要送去的食物,然后畅通无阻地送去锅炉房,与那位和蔼的老人闲聊几分钟。今天的饭食总算恢复了正常水平,厨房也放宽了管理,她和其他清洁员工也就顺理成章地得以多拿几个包子。因为想到如今的工作比以往轻松得多,心情格外好的她没像以往一样带回卧室吃完再走,而是将自己的午饭也放进了食盒里,决定和锅炉爷爷一起吃。然而,就在她钻进房里,带上电梯门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惊呆了。她的上司——前任上司兼现任同事——那个不苟言笑的、冷漠不爱理人的——还有似乎喜欢上了小千的——汤婆婆的弟子,正以一个蜷缩的姿势靠在墙角;而锅炉爷爷也呼吸均匀——很显然,两人都没被她的动静吵醒。玲觉得有点晕眩,她用力甩甩头,瞪大了眼睛,勇敢地凑上去,想要证明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所以白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幅画面就是玲放大的脸。“诶诶诶诶诶诶!”玲吓得赶忙后退,还没忘了护着怀里的食盒,不让她和锅炉爷爷两人的饭菜悲惨地撒一地。以前,她是很不愿意见到这个人的——长得再好看也没用,毕竟他一来就意味着像自己一样的员工又要吃苦头了——要么是代为传达汤婆婆下达的新命令,要么是制定了更严苛的规矩。她一度怀疑此人完全没有心,简直是为了汤屋的运作而生的、一根专门为了执行规矩的戒尺。所以,多年来的习惯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大脑一瞬间做出反应,让她决定先发制人。于是,她很见机地将食盒转移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叉腰,做出习惯性的威吓姿态——虽然自己也知道此时不过是虚张声势:“喂,你这家伙怎么睡在这?你不应该在汤婆婆隔壁的吗?我——我是来送饭的,这是我的日常工作,可什么别的都没有看见啊,休想拿这个来寻我的错处!还有,我——我可没有带多余的饭菜!”她扬起下巴,倔强地哼了一声,心里却虚得很,拼命祈祷着这讨厌的家伙不要因为这个给自己记下一笔账,第二天罚她清扫大浴池什么的。白慢慢皱起眉,觉得被吵得有点头疼。从一个迷梦中强行被外界力量唤醒的感觉并不好受,梦里那种身体深处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连带着此时处于苏醒状态的他也有些晕眩。但眼前的状况显然很容易弄清楚,且被前任下属抓到自己在睡觉这件事多少有点让人在意,他不大情愿多作解释。于是他用手撑地,想要如往常一样站起来,却没想到头顶的某个位置忽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这让他一时没支撑住,疼得跌坐回去,后脑重重地磕到了身后装满药材的抽屉。玲吓了一跳,连忙把食盒往旁边一放,两步上前来到白身边,握着少年的小臂,一用力将他扶了起来:“怎么啦?喂喂,别吓我啊!”白眉头紧蹙,用力一甩头,想要摆脱那阵疼痛。好在它确实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在那一阵剧烈的震颤之后,幻觉一样地消失了。眼前重新清晰起来,他于是抬起头,努力将眼光聚焦到身前的人身上。女子脸上的关切神色没有被任何情绪掩藏,见他抬起头,又问:“怎么啦?”说罢,她想起放在一旁的食盒,于是话也不过脑子,就又开始滥用自己的好心:“这样吧,睡到现在也不吃东西,当然会头晕啊——我刚好今天多带了一份,给你吃,怎么样?”这一下彻底感觉没有异样了,白于是微微挣动了一下手臂,摇头说没事。玲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松开白的手臂,于是为了掩饰尴尬,她颇为响亮地咳了一声:“咳,哦,没事——我就说没事吧,我也经常会在睡醒的时候起不来的——我是说,没什么丢脸的,对吧!哈哈哈哈……”“……”为什么会这样,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缓和气氛的效果,反而更尴尬了。玲拼命忍住掉头就溜的冲动,同时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锅炉爷爷,希望这位长辈能及时醒过来缓解这样难以应对的场面。一只长手臂伸过来,拿走了她怀里的食盒,这及时转变了眼前不好应付的场面。锅炉爷爷仿佛完全不觉得眼前的场面有什么异样,照样笑呵呵地掀起盖子,除了赞叹今天的菜品之外,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分量的不同:“真贴心啊,玲,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有两个人吗?还特意多带了一份呢。”“……”玲咬牙切齿,但又不敢吭声,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有饿肚子的风险了。万幸的是,她的前任上司显然没有要和她抢饭的意思。白俯下身,将被子叠好放回原位,朝锅炉爷爷点了点头:“爷爷,我走了。”“诶?”锅炉爷爷将眼镜往上推了推:“小白啊,吃了饭再走吧,一天的工作很繁重呢。”白摇摇头,咬着腰带的一头,用另一手将它在腰间扎紧:“您先休息,还没有到您工作的时间……我已经很打扰您了。”“小白,小白,唉……记得工作完了再来啊!”玲愣在一旁,眼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到:“爷爷,他怎么会在你这里啊?刚刚差点吓死我了,以为他故意在这里等着为难我呢!”“他为难你?哈哈哈……”锅炉爷爷摇头笑了,从自己的碗里挑出一条炸虾,放在玲的碗里:“你们对他误会都太深了,他是个很好心的孩子。”“好心?我可没看出来。”玲嘟囔着,把虾塞进嘴里。“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锅炉爷爷慢悠悠地嚼着一小块鱼片:“他来我这里,也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他解除了和那个魔女的契约,不再当她的弟子,但由于太善良,自愿接受了汤婆婆的惩罚。”老人叹了一口气:“以她的行事作风,能给背叛自己的下属安排什么好工作呢?当然是所有繁重的活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所以这几天你们才能这么空闲,是他把大部分活都一个人背起来了。”“啊?”玲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置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他难道不是最忠诚于汤婆婆吗?”除了小千的事情,这位可一直是汤屋上下的勤劳典范,一直被当做榜样来效仿和敬仰,怎么……“这跟忠诚无关。你没听说过吗,玲,龙族是最善良、最单纯的生物,他也不例外;很多事情都是不得不去做的罢了,就像我们一样。”锅炉爷爷转过头,意味深长道:“再说,劳动是可以让人忘却一些思念的啊。”..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坊”。虽然他巨大的手拿不起小小的羽毛笔,但他可以用手指蘸起墨水,在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记得关于名字的事情——小千的名字,小龙的名字。他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忘记或者丢弃,否则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所以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妈妈教自己写名字。妈妈虽然很惊讶,也不太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教他写了。按照这个世界的年龄计算,他还很小,几乎算一个婴儿——还需要穿口水兜的那种。他拥有一整个巨大的婴儿房,很多很多的枕头和玩具。但自从小千带他去经历了一场冒险,他在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法安心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了。他很想念纺车的声音,想念茶水和蛋糕的味道,想念飞翔和下落的感觉,想念眼泪和微笑,还有众人欢呼的声音。现在他学会站立了,也逐渐学会走路,就再也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见这座房子的模样——和自己的卧室不一样,它显得一点也不柔软,光线也不柔和,有很多亮闪闪的石头和高大的廊柱,像是他妈妈会喜欢的东西。大家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所以虽然没什么人说话,却也显得很热闹。一开始看见他走出来,大家还显得有点紧张,但他会朝他们笑,会挥手打招呼,大家好像也就放松下来了。他也逐渐意识到,晚上才到来的那些人和从中午开始工作的那些,似乎是不同的,这从他妈妈的态度能够看出来。后来他从掌事的青蛙那里得知,这两批人分别被称作“员工”和“客人”,而“后一批”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那前一批呢?员工们,他们就不需要吗?”他很认真地问,却只得到了掌事的青蛙一个惊慌失措的鞠躬。有极少数长相奇怪的客人需要用这种很小心的方式招待,重要到有时候妈妈都会出来亲自迎接。他睁大眼睛盯着看,默默地记下这些从未见过的新鲜事情,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大家好像都挺喜欢他,无论是员工还是客人。他察觉到一丝可以交到更多朋友的苗头,于是更喜欢出来走。小千走了,他需要一些热闹来驱散不舍。他想着,眼光就扫到了一旁的大澡堂——有几个人在很卖力地擦拭着浴池和墙面,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眼就能看见。小龙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工作,就像小千一样。明明看起来只有很小一点,却有那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勇气。他能感觉到,小龙和小千具有很相似的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靠近。.
----- CHAPTER BREAK -----
“又没算好账吗?”汤感觉自己这几天生气的次数已经远超过去几年加起来了。她一手重重地把账本拍在桌面上,尖锐的指甲划过纸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剐蹭声:“看来你这个位置是坐腻了,急着让我把你变成煤块是吗?”父役差点没敢呼吸,地板都已经无法承受他额头的挤压了。自从他当上汤婆婆大人的助手,她的怒火好像都集中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他感到很委屈,毕竟之前完全没有给白先生和自己交接工作的机会,就这样着急地让他硬着头皮顶上了这个位置;再者,之前的前台管理工作也没有找其他人——这么重的工作量压在一个人身上,任谁都会忙中出错吧。然而这件事又确实是自己的粗心大意,且在汤屋工作多年,他深谙汤婆婆大人的行事作风,必然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分清谁对谁错。以至于汤屋上下都默默遵守着一个规矩,只要最后的目的没有达成,那办事的人就得自觉领罚。其实一开始接过这块掌事牌子时,他心里还有一丝窃喜。毕竟在所有人看来,这个位置都实在是很高,以前由那个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龙族人占据着,也就在所有人心中造成了无法企及的印象。谁知一照情形颠倒,那位白先生竟为了个人类女孩坏了汤屋的规矩,几次与汤婆婆大人正面对峙,一副性命地位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当时他和兄役以及杂役小蛙都在旁边,确确实实被白先生那副镇定态度吓了一跳,但直到后来那个人类走了以后,他才知道原来白先生也不是什么都不在意的。这让他动了动从未有过的念头,当时就确定汤婆婆大人不会再让白先生留在这个近身的位置了,这正是一个取而代之的好机会。虽然依旧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有朝一日可以对着白先生这样的人不再俯首帖耳,但凡事总要争取一把……于是他谄媚地接过了汤婆婆大人刚刚从白的腰间摘下的那块牌子,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身上。然而现在,他只想把这烫手山芋再还回去。越快越好。事实证明,有些差使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白先生和他们这样一般的精怪果然还是很不一样,才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坐这么久啊。“你下去,把那孩子叫上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得下意识地胆怯抬头:“谁……谁?”“废物,当然是熟悉这项工作的人,还要我来教你吗?”汤愤怒地挥手,把账本打到了地上,伸手拉响了右手边那个有一段时间没再动用的铃:“你就回原来的位置好好待着吧——再坏事,小心我真的把你变到那一堆煤灰里。”“是,是!我这就去……”..“您叫我?”白走进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一路过来,这么多扇大门竟然都打开着,这倒省去了敲门的麻烦。汤从头上摘下一件首饰,放在眼前换着角度打量着,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在少年身上:“挺识相,这铃铛还能叫得动你,倒省了再动用那个废物。”“我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怎么,一连半个月的洒扫工作和厨房工作终于让你累坏了?”汤嗤笑一声,把首饰放在了桌面上,与右手边的一堆绿宝石区分开来:“你在我的地界里,我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再说,这不是你自愿留下来的吗?”白像是不愿多作争辩,索性换了句直切正题的问话:“有什么事吗?”魔女哼笑一声:“不做交接工作就走,你是希望我的生意坏到谷底吧?——新来顶替你的不懂事,总是算错账,今天由你把他的工作暂时顶上,也顺便查一下这半个月来的错漏。”末了,还补上一句:“这本来是你的工作,做起来应该不困难吧?”白没有多说话,眼光落在了地上散乱摊开的账本上,便走过去弯腰捡起,像以往一样转身走到角落里,开始核对账目。魔女看起来终于满意了,毕竟下属听话好掌控是她最介意的事情之一。她看着少年低头为她整理账目那种熟悉的乖巧模样,拿起放在桌边的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白先生,您昨天做的那道菜,客人很喜欢啊!汤婆婆大人指明了今天还要有那道菜,您看……”“什么?”白正将手里的面团切成小块,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好,但你们要学,而不是每次都来找我……”“是!白先生!”“白先生,我按照您说的方法去雕花了,可是看着就是不太对劲呀,到底怎么回事,您能不能”“稍等,我……”“白先生,这里又是为什么——”玲躲在高大的廊柱背后,假借擦洗厨房外地板之名偷窥其中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地精彩——她看得乐不可支。那家伙,意外地很受欢迎啊,而且似乎挺适合在厨房工作的。一开始大家不敢和他搭话,但自从上次亲眼见他帮了厨师的忙,在将菜品准备好之后竟然还对着连连鞠躬道谢的厨师笑了一下之后,情况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帮忙传送菜品的小青蛙不小心滑倒,就为了等待白先生亲口说的“没关系”,再是厨师说无法做出像白先生一样出色的菜品,一定要围在旁边观摩……“怎么像被千附身了一样啊!”玲笑得前仰后合:“千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受关注的啊,虽然说是以麻烦她的形式。”于是,她差点忘记了自己还在擦地,被旁边的女伴瞪了一眼之后才赶紧将抹布浸入水盆中搓洗,一边却还在想着白最近的遭遇。这位白先生最近忙得几乎完全没空休息,而且似乎又常被叫去汤婆婆那里了;她就知道父役干不了这样的活,从那青蛙最近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看出来了。所以说千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子吧,自己当初的眼光真不错,竟然带了一个能给汤屋带来巨大改变的女孩在身边。不过,话说——千是什么时候和白那家伙扯上关系的啊?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明明把千指派给她的时候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像是不情不愿地处理一个没用的下属一样。所以当时注意到千这样关注他时,自己还嫌弃了好久,想着千真是不记仇,被她关注的对象也太不识好歹。现在看来……事情好像又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的巨大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玲抬头望去,先是看见一双巨大的脚踩着楼梯,以幼童特有的那种蹒跚姿态顺着往下走。于是正在清洁这一片地方的女工纷纷让开路,坊便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厨房门口,仿佛早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里面一样,他伸头进去看。小龙果然在这里!他喜出望外地想要走进去,却被门框阻挡。厨房显然不是为拥有他这样巨大体形的人建造的——那里面平时都由体型较小的青蛙和稻荷神来掌勺,那些体型庞大、被认为身份尊贵的客人是不必进入的。他作为“主人”,也并不能进入这个“家”的一些地方。他知道妈妈用魔法管束着他,虽然自己可以用任性大哭来索要一些东西,但仍然有一些他无法挣脱的枷锁。之前,双腿不听使唤就是他一直在努力摆脱的东西,而一旦站了起来,生长的感觉就变得无比清晰。这也是他今天来找小龙的原因——小千走了,他就是和小千联系最紧密的人。上一次自己能站起来多亏了小千,而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自己,要继续长大,继续打破一些什么,也要找和小千有关的人。“白先生,白先生?”白将酸梅放进饭团,揉成三角形状,又用干海苔包裹起来,放进盘中码放整齐,这才回应到:“什么事?”“是坊,坊大人……”白转身,果然看见门口那个大脑袋正朝向自己,见他看过去还眨了眨眼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能站起来,这个孩子就越来越频繁地下到汤屋各处,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只是睁着眼睛到处看。最常看的就是自己,只是前几次还没有离这么近。白于是洗了手,在一旁的布上擦干,走出门口,抬起头,等着坊开口。“小龙,终于找到你了,陪我去一个地方嘛。”“啊?”白没料到这个请求,一时间有点发愣:“这……”“不是去玩的,”坊的眼里已经开始凝聚泪水——这似乎是他最惯用的武器:“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我要工作……”坊已经低下头来,仿佛随时准备大哭一场:“当时小千也不愿意陪我,小龙是她的好朋友,也不愿意陪我吗?”“……”对于这一情形,众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放下活计围观,但都已经假装不在意地凑了上来。猝不及防地听见她的名字,白忽然感到有些无措,不由自主地否认到:“我没有……”“那,”坊及时抓住了机会,握住了白的手臂:“小龙就是答应了吧!”玲似乎终于忍不了了,决定帮一把——毕竟,放任那个家伙做决定怎么可能啊。于是,她挤开前面站着凑热闹的两个女伴,两步跨到了白和坊之前:“喂喂,那个——呃,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嘛,帮助汤婆婆大人照顾好她的孩子,对吧!这是所有人的责任,这样,你没干完的交给我好了。坊……大人有什么事情,你应该先解决嘛。”说罢,她其实很想习惯性地伸手拍一拍对方——这种语气她只和小千说话的时候才用过,且一般说完了事情,她都会拍一拍小千的肩膀或者头作为鼓励和夸奖——好在及时意识到眼前站着的是谁,她伸了一半的手又遗憾地收了回来。等到白不大情愿地被拉着走以后,玲身边忽然围上来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些崇拜的话:“哇,小玲,竟然敢这样和白先生说话啊!”“玲,和小千在一起胆子更大了啊。”“这有什么,”玲被吹捧了一番,叉起腰来,下巴也扬得更高了:“按照年龄来算,那家伙和千差不多吧,论工作的时间,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呢!”“……”..白站在那片草地旁边,一时间有点发怔。这里的景象还是那么熟悉,连风吹过时草叶摇摆的幅度都与他千百次经过时的样子几乎没有区别。他知道夜晚来临时草地会变成海水,对岸亮起的灯属于不来自人类世界的另一个空间,八百万神灵从船上下来,他或许曾经也属于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坊在身后嘻嘻地笑着,白颇为无奈地转身:“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坊笑了,似乎很开心:“当时小千就是拉着小龙来这里的吧,我虽然没有跟过去,但都知道哦。”听见她的名字,白垂下眼,不再出声。无论是谁提起千寻的名字,都像是触碰到了心脏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自从她走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比涌出指尖的魔法力量更加灼热。“在这里,我能感受到很强的力量。”坊伸出手,接住了空中飘来的一朵白色的羽绒:“最近睡觉的时候总是有点难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发芽,就像这朵小花一样。”白闻言一惊,立刻转过头去,迟疑地问:“是什么?”“是魔法的力量,小白也能感受到吧。”坊快活地放开了那朵小白绒絮,让它自己飞走:“以前,妈妈说我得病了,才一直让我待在房间里,我也站不起来。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要病好了,可以来找大家玩了。”说罢,他低下头,望着眼前的小少年:“事情已经说完啦!现在可以陪我玩了吗?”“……”就知道躲不过这件事,白无奈道:“我已经来这里了,坊想怎么玩呢?”“小白是小龙啊,刚好可以围着我绕一圈吧?那小白变成龙的样子好不好?”见他犹豫,坊哀求到:“上来嘛,我们已经出来很久啦,我怕妈妈找小龙的麻烦,所以刚好由我送小龙回去吧。”白还在犹豫:“可是……”“小龙不愿意陪我玩吗?”坊低下头,眼里泪盈盈的,像马上就能哭出来:“可是小千以前就是这样陪我玩的,我也会保护小千。还有,我真的很想念小龙带着我们飞的时候。”“……”坊的身体真的很巨大,他化成龙形才刚好够绕一圈。不过,他的配合好像让坊很开心,那个体型巨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他捧起来的时候没用一点力气,没让他觉得有任何不适,就像在对待一个很易碎的小动物。..和锅炉爷爷互道晚安之后,白躺下来,闭上了眼睛。经过一连几夜的头疼,他有点期盼梦境的降临。那一整片黑色的虚空是带来疼痛的缘由,他需要一点什么让神智远离。掌管梦的神明听见了他的祈祷,于是让一个从未做过的梦降临在他身上。他梦见大海,灯火和绿色草丛,长长的草叶在微风里起舞,麦浪一样地拂动。女孩站在栏杆上,回头望着他,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怎么办,站不起来……”“不要!你不要走!”“那个,小白,请问……”他记得那种熟悉的感觉,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记起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条河,并为此生出遗憾;仿佛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以一条河的形态。他看见一望无际的绿草地,正午的太阳和她望向自己的双眸一样耀眼。他当时回答了吗?他怎样回答的?他能保证那是一个必然实现的承诺,而不是为了安抚彼此的谎言吗?“小白……?小白!你是小白吧,快过来!到我这里来——”“小白,一定不要死,要等我回来。”“小白……”他将红色药丸喂进她的嘴里,她端起碗,清水滋润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他拉着她飞奔过桥,她抱着他阻止下坠。因此他在那些无处可去的夜晚,循着烟囱里火焰和烟尘的温度回到了锅炉房,他记得那里曾经有两双手托住自己;它们不想让他死去。“所以你的名字是,琥珀川……”“真好听,像神灵一样。”“琥珀呢,琥珀要怎么办?”他放开她的手,独自品尝着这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他并不是一次这样凝视她的身影,像海涯永远无法移动的此岸,凝视着遥不可及也变幻无穷的彼方。侧面,背面,一个完整的转身动作,从面向他转向别处。她拎起鞋子向大海深处走去,她松开手朝草地深处走去,他和她之间就是这样隔了千里万里,在世界与世界的裂隙。 他双眉紧蹙,感到前额有什么在发烫,那是一种本不存在的异物带来的。而这种感觉太过清晰而强烈,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小白!”..
----- CHAPTER BREAK -----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了吗?”“不是,从今天凌晨才开始的吧……”“爷爷,不是我说,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啊?他……不是自从到底下工作,就一直跟您住在一起吗?”“是啊,前几天夜里就看他好像很不舒服,我问了,他也不告诉我,可是现在……”两人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手足无措。显然锅炉房的空间很难容纳下一条龙的体型——虽然已经有过一次。而两人的力量加起来也并不足够安抚眼前已经陷入躁动状态的龙,于是一老一少只能站在一边,心急又无奈,眼睁睁地看着小龙挣扎翻滚。龙似乎还没有完全失去神智,也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状态不适合再待在这里。它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铁门上,连片刻犹豫也没有,一头撞了上去。“哎!干什么!”玲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放下篮子冲上前去,想要拦在门前,阻止这种自我伤害行为。去路被挡住,龙直起身朝她发出低叫,她不知怎地从里面听出了警示和防备的意味。“……”虽然心里确实有点发怵,但目前形式的紧迫性显然更能压倒其他想法。玲壮了壮胆,用力咳了一声,挺直身子拦在门前:“要去哪里啊,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想一个人逃走是吧!”龙缓缓地退后,仍然盯着她不放,似乎在思考从什么地方能绕过去。玲伸手握住门把,一边往旁边侧身:“你这家伙就是这脾气,我告诉你,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扛住的……”“……”龙退到了墙角,背脊上深绿色毛发随着呼吸起伏,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戒备。“玲,开门。”锅炉爷爷忽然开口,打破了对峙的局面:“让他出去,听我的。”“爷爷!”玲瞪圆了眼睛:“他这个样子,出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他是河神,玲,”锅炉爷爷爬到了药柜旁边,双眼注视着龙,一边解释到:“也许外面的河水会让他好一些——听我的,开门!”玲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用力一拉,早晨的冷风从门缝中汹涌而入。龙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低吼一声,便钻了出去。玲整齐的发辫被吹散,她瞪大眼睛,呆滞地握着船舵一样的门把手,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铁门被推开时并没有发出很大声音,仿佛恢复成了它几十年前未经磨损的样子。但这一个推门的动作都像是要耗费他所有力气;白走进来时,疲惫的神色几乎藏不住。“哦,小白,你回来啦?”锅炉爷爷立刻抬起头,关切地凑上去:“没事了吗?”白摇头,一手捂着前额,面色显得有点阴沉。玲一直没从门口离开过,这时站起来,凭着自己高一头的个子,双手叉腰挡在少年前面:“固执的家伙,刚刚吓死人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头受伤了?撞门的时候撞坏了?”白自从进门就一直用袖子遮着头顶,听她问起来,好像很不愿意回答似地,皱着眉一侧身,想要绕过她到后面去。玲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让开路,抱怨到:“不是吧,你以为我想管啊……还不是锅炉爷爷担心你,我只是来给你们……给他送饭而已。”白顿了一顿,有点意外地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欲言又止。“小白,到底怎么了?”锅炉爷爷也上前来,一只手按在少年肩头:“从前几天就开始不舒服了,今天还忽然变不回来,刚刚又忽然那样——让我不能不想到上次那件事情。你和千一起掉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是不是那魔女……”“不是,”白终于开口,沉声说到:“千已经帮我找回了名字,我能感到汤婆婆施加在我身上的束缚力量消失了。这次……不同,是另外的力量在……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样啊……”锅炉爷爷叹了口气,低下头,似乎冥思苦想了一会,于是又注意到白一直遮挡着前额的手:“那这里是怎么回事?小白,受伤了吗?”“……”白下意识地想要躲,后退了一步,却被牢牢抓住肩头。锅炉爷爷罕见地神情严肃,又伸过来一只手,按住白的双肩:“如果最亲近的人都不信任,那么事情一定会变得更糟。”白怔住了,一时竟然忘记了躲;几经犹豫,遮住前额的手终于松了力气,任由老人牵着放了下去。见他不再坚持,锅炉爷爷的表情重新柔和起来:“好孩子。”玲抢先一步上前,终于转到白的正面时却呆了一下。那是一对纤细的龙角。良久,她才小心地开口:“这……是,我以为只有在变成龙的时候你才不隐藏它们呢。”“我试过了,用魔法也不行。”白垂下眼,显得有点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对不起,爷爷,弄乱了您的房间。”“哦,哦,这没什么……”白挥手,轻盈的魔法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托起,整齐地叠放好,归为原处。“唔。”玲点点头,叉着腰假装在思考——虽然她更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视觉效果还不错……“谢谢你,小白。”锅炉爷爷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小白上次跟我说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和记忆,那其他丢失的东西也许也会跟着一起回来,只是没有这么快,也会造成身体的一些排斥。”他伸出手,慢慢捋着胡须:“或许你不得不去找她了……毕竟在这一片,只有她最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句话成功引得玲和白都看向他,玲性格急躁,说话也直爽,抢先帮忙问了是谁。“钱婆婆。”白思考片刻,蹙眉,而后轻轻摇头:“我何尝不知道她的力量,可是,我现在依然在汤屋工作,如果私自离开,恐怕汤婆婆会迁怒下来。”“说得也是啊……唉,如果小千在的话也许会有办法吧?”白一惊之下抬起头来,却正对上玲的眼睛。她仿佛等待这一刻许久,见状挑起一边眉,接话到:“对啊,千总是有办法的——你紧张什么,千本来就挺厉害啊,对吧,千——”“……”白一刻也不想多待下去,面色沉沉地站起身,朝电梯门口走去了。玲笑够了,才蹲下身来,熟练地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星星糖饼,撒给小煤球们。今天早上闹了这么久,还没顾得上给小家伙们吃饭——不过幸好她这次带的食物足够,等回去补个觉,下午的时候还可以过来和锅炉爷爷一起吃。至于那个家伙嘛——玲心想,看在他有点可怜的分上,也勉强多带一份好了。..白一路低着头,尽量隐藏踪迹,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头上的角还是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隐藏起来,这件事不能不让他有些介意。其实早晨折腾这一会,他已经感觉有点疲惫,挺了挺背脊才打起精神。刚一来到那扇紧闭的华丽大门前,有着魔女脸的青铜门环就翻了翻眼睛,自动在他面前打开了。白在踏入大门之前犹豫了片刻,而这并没有逃过魔女的眼睛。“我教给你那些魔法都不会用了吗?”汤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亏得曾经还是我的弟子,顶着角来见我是什么意思?像个不懂半点法术的小娃娃。”白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就要去桌边取账本。自从他重新被汤婆婆收回身边,每天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按照从前的惯例处理前一日的账目,所以今天到了工作时间,他也习惯性地这样做。然而,他才伸手,就忽然被挡开了;正意外地抬起头却对上魔女有些怪异的目光。“……”白早习惯了这位名义上的老师喜怒无常的做派,现在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便面无表情地等待着魔女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想这个样子在我这里工作?”魔女手中的笔杆转了一圈,声音里含着嘲弄:“我以为之前就教过你这个道理,越显眼就越是危险。要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最好的方法就是平庸得和其他人一样。可是你,呵,才刚找回身份就急于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也真是愚蠢。”白皱起眉,忍了片刻,还是决定解释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就变成这样了。”“是吗?”汤这才抬起头,正眼瞧他:“哈,原来是法力失控……果然没那么大胆子,过来。”“什么?”“啧,麻烦。”汤伸手,没留给白任何反抗机会,一把将他拉到身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将少年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到:“就这个样子也行吧,留着角,倒更像是他们那边的人了……想来去接待客人,也不会引起讨厌的。”果然,一旦有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那一定是魔女又有新任务要派下来了。汤显然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布置任务。她一边伸手,用魔法整理着桌面上厚厚一沓文件,一边开口:“今天的账目不用你整理了,晚上有重要的客人要来,你和我一起去迎接。”他很少被安排负责迎接客人,一般都派给他需要外出的工作,将他能化身成龙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为魔女取回一些东西,或者侦查某个她力量控制范围之外的地方,打探消息之后带回来给她,以便她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对上他略显得意外的眼神,汤转过头,一挥手:“去把这件衣服换上,别糟蹋了这个样子——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愿意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愿意像那些姑娘一样去接待光顾澡堂的客人吧?他们倒是都会喜欢长成你这个样子的。”白眉心一跳,显然被这个说法引起了不适感。然而,他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其他情绪,只沉默地接过那件衣服,转身离开了。..事实证明,一旦习惯了自己的处境,并且已经意识到这种状态将会长期保持而不改变,人就会慢慢接受,继而对其中一些东西熟视无睹。在汤屋工作和生活的人更需要这样的状态,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并且生存下来。白知道,自己对这一切虽然并不喜欢,但也习惯了投在自己身上各种各样的目光,然后忽略掉,专心投入那些自己“要做的事”。从前,他每次走出那唯一通往顶层的电梯门,沿着楼梯拾级而下后,迎着忽然从喧闹变成寂静的楼层,目不斜视地路过一张张不敢正视自己的面孔,都要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是正常的。然而,千寻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没有人知道他语气冷硬地警告小女孩要用那个“得体的名字”来称呼自己之后,那猛然上涌的一阵歉疚从何而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一边在前面走着,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的事,这才能用以往命令下属的语气去安排好一切。然而,就在转身离开时,身后女孩怯怯的道谢声还是揪紧了他的心脏。他很想对千寻说,不要对自己道谢,因为他并不配拥有。自己帮魔女掩藏了太多肮脏的秘密,每天都只能以冷漠的假面示人;而她,千寻,误入这片混乱污浊的唯一清澈透明的存在,又为何要向一个只能在暗中注视着她的、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道谢呢。送走汤婆婆后,白伸手关了灯,独自沿着台阶走了下去。他知道魔女临走前望着自己的眼神是什么含义,虽然没有交代一句话,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拿到印章,魔女将永远不会满足。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离开之前,最后为她做一件事。他走了下来,不知不觉就来到员工宿舍门口——不久前亲自送她进去的地方。在一旁堆放废弃物的纸箱中,他看见她被丢弃的衣物,于是俯身捡起来,叠好,将每一个皱褶仔细地抚平,然后放进怀中。他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确保自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而她还是注意到了——原本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此时却忽然僵住一样,努力闭上眼睛装睡。他俯下身,一手覆在她的盖到下巴的被角,用传声法术告诉她去桥的那边。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毕竟自己前一晚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了,也许她会觉得自己就是那样不近人情的人吧,也有可能不再相信自己了。好在,她很快就跟了过来,带着一种天真而急切的神色,好像将前一晚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怀揣着尚且温热的食物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等着她将坏情绪都发泄出来。她哭了,一边大口地吃着他带来的食物,魔法的力量涌进她的身体里。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耐心等待着,心里却想要这个瞬间尽可能持续久一点。她问他是不是也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回答。这个曾经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很快就不重要了。他知道,一旦做了那件事,自己的下场只有一个;但他很高兴,因为最后的一点平静时光是与她一起度过的。在桥头注视着她奔跑离去的背影时,他默默祈祷着她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他哄她将三个饭团全部吃掉,那里面蕴含了他祝福的力量。在自己化成龙形穿梭云层时,天空正在下雨。雨水打湿了脊背上的毛发,让他在落地恢复人形之后也有点站不稳。他在小屋面前抬起头,雨水顺着发尾滑落在鼻尖上,又顺着脸颊的弧度落在衣襟上,泅出一片深色。小屋的门大打开着,屋里还亮着灯,却空无一人。他不是没有察觉出异常——这简直是个太过明显的陷阱,连那个他被命令取来的东西也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房屋的主人一早知道有人要来取,就故意将一切布置好。可他没有选择,也别无他法。他忍住全身被纸鸟割伤的剧痛,将印章叼在口中,一头扎进海里。体内的魔咒此时也仿佛感应到了外来的威胁,开始不安地翻腾跳动,这让他在躲避纸鸟的追捕同时,还不得不分神去压抑体内传来的异样。好疼……太疼了,全身都在流血。他在被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只想到了死,却没想过死亡之前的疼痛这么让人难以承受。他感到生命从身体里迅速流走,像一条河流从灵魂深处开始干涸。他恍惚觉得很久之前,自己也住在一条河里,或者自己就是那条河;随着某种器械的声音嗡鸣不止,他不断被挖掘、填埋,那种疼痛比纸鸟划开皮肤的感觉要剧烈得多。他撞碎玻璃窗跌了进去,魔女见到他的样子,想当然地以为任务失败了,就很不耐烦地命令她的傀儡将他处理掉。被推到深坑边缘时,他意识尚存,却并没有再反抗,也没有拼尽全力交出印章。这是他预料之中的死亡——很多的疼痛,很多的愧疚,还有一点点遗憾。然而,他感到有谁扑倒在身边,一双手环绕住了他。竭力睁开眼看过去时,女孩凌乱的发尾在眼前摇晃。他从未见过她这么焦急的样子——慌乱,却一丝脆弱也不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呼唤着谁的名字。下落的过程很漫长,像他在汤屋里度过的每一个没有阳光的冬季。黑夜里也并非空无一物,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在地底最深处向上探寻着,渴求着未完全死去的新鲜血肉。可他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死去,至少现在不能;就为了身后背负着的那个小小的身体,就为了那个呼唤着他灵魂的声音。他又想到了那条河,河水仿佛是自己的身体;她好像曾经也这样落在自己身上,前额与他相抵,仿佛生来就是如此亲密无间。她的手掌与他的鳞片,她的发尾和他的鬃毛,她摔倒在地时膝盖的淤青,他脸颊上被纸鸟割出的血痕。他们被命令着做各种事,却不会得到同情,因为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辛苦地生活着;他们流出同样颜色的血,只能自己舔舐伤口,为下一次受伤做好准备,然后重新开始一天的工作。直到最后,他也会变成煤灰里的一小块碎片,或者地底下永远不会被饶恕的鬼魅的食物。但她不一样——他那时用残存的意识想。她不一样,她还拥有一条自己为她铺设好的、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