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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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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30
Words:
8272
Chapters:
4/?

Liang Chui Oblivious

Entire Work

Work Text

【壹·俯瞰风景】心血来潮选择了不同于以往的路线回家的时候,见到了从树枝上掉下地面的死蝉——我讨厌虫子,但是不妨碍我觉得它很可怜。……注定要落地的话,这么头重脚轻地掉在地上,被蚂蚁吃空,这样真的好吗。明明忍耐了很久。有翅膀,却也不会飞离,是因为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直到降落吗。被什么碾过之后,令人感到恶心的躯体,曾经歌唱的空腔中灵魂也已经不在。-——————————————【1】亮八月初的某个夜晚,正躺在床上看书无所事事的我受到了没来由的打扰。由于门铃突然像是催命一般响起,我感到自己的头一阵阵痛着。当我起身去开门的时候,这不速之客不出意外地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站在门口。"晚上好呀,亮。还是老样子,不打算出门吗。"名为天上院吹雪的这个男人微笑着向我问好,随后不由分说地挤进门来。"哇啊,好热好热,幸好你这里有空调。""……你事先联系一下啊。"关上门后,我的头疼缓解了一些,但还是不由得捏着鼻梁间的地方抱怨。这个人总是随心所欲得令人难以置信。"抱歉抱歉,但是嘛,你也不一定会接电话呀。"他把挂在手臂上的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瓶罐装咖啡,上面还带着凝结的水珠,估计是在附近超市买的。"……要喝吗?还凉着哦。"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正直直盯着冰咖啡,在吹雪看来看上去肯定很好笑吧——只好嘟哝了句含混的话岔开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接过吹雪了然递来的饮料。吹雪笑了笑,把整袋东西递给了我,意思是让我早些放冰箱去,随后就拐进卫生间洗手去了。我打开冰箱门,里面除了许多瓶矿泉水和几份速食便当以外没有东西。想到一会吹雪肯定要检查冰箱然后大声控诉我不好好吃东西,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啊,你今天还没洗衣服!"他从洗手间里传来一声惊讶的感叹。"你不能总攒着一起洗吧!""……我一会去洗。"我很想说句是你多管闲事了,但是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句话。他说的总是些让人难以反驳的正话。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个圈,随后愣愣地一屁股坐回了床上。倒不是我不想跌进扶手椅里,主要是因为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单间衣柜就没别的家具了。吹雪毫无顾虑地直接坐在了前面的地板上,开始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来。我盯着他的后背。脱掉外套之后他的个头显得并不显眼。 ……这个名为天上院吹雪的男人是我学生时代的友人。至少我脑中的感受如此告诉我,他是个重要的人物。在稍不留神就会被时尚和流行抛弃的时代,他算是个从头到尾都很单纯的稀有物种。他没染发或者烫发,穿着无可指摘的整洁衣服,满口恋爱大道理和童话故事一样的结论却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如果不算上他总是热心帮倒忙这件事的话。除此之外,可能是因为温柔的神情和漂亮的五官,从学生时代就总是不乏各种关注,虽然他总那么天真地说话,也能算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吧——或者说,可能正是因为他人畜无害的特点,让任何人对他都难以提起敌意或者防备,这也让人哭笑不得。"吹雪。"我莫名地叫了他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我喜欢"吹雪"这个词的发音,"天上院"这种特别的姓氏对我来说倒是没那么有趣。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吹雪有个只差两岁的妹妹吧,如果断然叫着"天上院"作称呼容易让人混乱。他栗色的脑袋转了过来。"哎。""……晚上留下来。"我顺口说。"呃,怎么突然这么说。"他抓了抓脑袋。"虽然这里确实方便啦……"这语气和回答的方式没有一点出人意料的地方,已经是让人厌倦的程度了。"留下来就是了。"我不客气地回答。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把刚刚带来的杂志递给我。我其实对娱乐新闻不感兴趣,但看在里面有填字游戏和数独的份上还是拿了过来。"我就是很喜欢亮你这一点哦,迟钝……但是怕寂寞,偶尔像小动物一样很可爱之类的。"吹雪把头靠在我的手边,梦呓一样说着,用着他最常见的那种令人无措,飘忽不定的语气。"但是啊,偶尔还是回家一次吧?你的家人很担心哦,上次我见到翔了——我知道你还没什么实感,但说说话还是会好很多的。""我……没什么要讲的。”"家人之间即使没什么要讲的,也可以聚一下啊。"他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一样的口气说道。这家伙总是在想些有的没的,给别人操心,全然不知这是有多没意义。——————————————【2】吹雪我和丸藤亮是从初中开始起相识的友人。然而直到高中时期都在一所私立学校学习,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都是缘分。名为丸藤亮的这个男人没有多少朋友,甚至谈得上熟人的对象都少的可怜。然而并不是说他没有存在感;恰恰相反,他的形象太过于出彩而导致成了学校的名人,甚至到了格格不入的地步。——比如说,这家伙无论春夏秋冬都一身男式和服之类的。高中里确实没有对制服的要求,这家伙就直接不打算融入流行气氛,在家怎么穿就怎么来上学了——不过其实也很合适。光是他一身朴素的和服,背着剑道部的竹筒在走廊上走过,就足以让人感觉有人把黑泽明的剑戟片硬生生拉到现实里来了。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任何冗余的细节,比起剑士更像个刺客,就连和别人谈话都不超过所需的三句问好,答谢,再见。也只有和他真的熟识了才会了解到他是个多么复杂,多么笨拙的家伙。我想,这么说就已经足以描绘出他是个怎么样固执奇特的人了。偏偏他的长相也显得很端丽又淡漠,仿佛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到惊讶一般的表情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触。不,与其说是端丽不如说是凛然,感觉即使他某天翻墙逃课也会是这幅神色自若的样子,不显得有一点儿局促。或许他身上最为吸引我的还是那双深色的眉眼。那双眼睛就像时刻在紧盯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一般。靠得足够近还能看清楚那双紧缩的瞳孔,安静但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颜色较深又细长的眉毛也紧紧蹙着,总让我忍不住想要去戳那个中间纠结起来的部分。直到两年前的那场事件发生之前,我曾经以为他和我之间的这样的普通学生生活不会改变,就像他的这个人一样保持着固执的黏着性。那样的日子现在看来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两年前,也就是即将迎来高中毕业那年,亮和我卷入了一场事故之中,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他却受了重伤,此后接近一年都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在接受了一个月的康复训练之后,回到了学校,并且顺利毕业。要问为什么选了那个大学,大概也只是因为方便去医院看他。此后每周都去看望他的我,想着,起码要守护好和他一起的约定。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日子。……或许那个时候我的时间也和他一样停止在雨夜了吧。那之后我做了一场梦,现在还觉得那十分漫长。

----- CHAPTER BREAK -----

【3】亮大德寺的办公室……不,应该说是作坊吧,依旧还是那般杂乱和找不着重点。再次走入其中的时候,我差点没能从一堆灰色杂物箱里找到同样是灰色的大德寺的身影。此时从一边走出来的橘色肥猫发出了喵喵的叫声,我这才看清楚大德寺正抱着一箱东西翻找什么。被灰尘糊了一脸,他浮夸地咳嗽起来。"大德寺,吹雪昨天晚上说你一星期没发工资了。"我找了个地方蹲了下来,因为实在没能找到能坐下的空间。"呃,那我不是也没钱了嘛。"大德寺抓了抓脑袋,眯着眼睛说道。"各位这星期都得自己谋出路了,大概。""……上次明明刚刚研讨会开完拿到报酬了,这周怎么就……"我几乎已经对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大手大脚感到相当习惯了,但想到连连拖欠的工资还是忍不住会恶向胆边生。"说到这个,正好给你看看。"他迅速地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乍一看上去就像个棋盘或者接茶水用的浅槽,只是上面胡乱地刻着很多线条,像是星图又像是什么印度教的纹章图案。"很少见的19世纪占卜盘的真货,我一不小心就买下来了,啊哈哈。"大德寺笑着说,拍掉上面的灰尘。"占卜学和炼金术同属神秘学相关,但我之前也没怎么试过呢。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虽然不一定能真的出效果……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神秘了,这个历史的积累本身就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这是不需要的东西吧。"我也只能发自内心地这么回答道。我更在意我和吹雪这周的工资,现在看来这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了。大德寺看上去很失望。"这是浪漫的邂逅啊邂逅!年轻人不懂也很正常……"他还在嘟哝。我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魔术师,或者说炼金术士能落到没钱花的下场也是另类的魔幻吧。大德寺随便把纸箱子踢到一边,橘猫喵喵叫着避开障碍物,走过来蹭我的脚。我低下头去的时候,大德寺打开了电视。电视泛着雪花的屏幕闪动了一会儿,随后换到了常看的频道。虽说"魔术师"看电视的样子显得很矛盾,但大德寺意外的不是那种只热爱传统的老古董型人物。早上的新闻正播放着最近连续出现的大学生自杀事件相关调查。如果吹雪在旁边的话,这种话题大概会引起他的强烈情绪,马上唉声叹气地可怜起那些学生。然而虽然我立即理解到这是多么不幸的一类事件,却无法把它们归类到心中某个触碰到苦痛的角落,或者作出判断。遥远的,完全不认识的某人的死亡,其实对于我来说就像清晨薄雾似的毫无感受。如果这话直接说出来,可能会被指责为冷漠吧。……还是说,我在期待着他的一般论吗。……期待他用那种不彻底,温柔又单纯的模糊话语来做总结之类的吗。"啊啊,又发生了呢,真是不幸。"大德寺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种由衷的惋惜,但神情又一副事不关己的状态。"不过,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放着不管好吗?""……我不知道自杀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说。"说谎可不好,亮君。"大德寺抱起肥猫,笑着指了指电视。"我说的不是自杀的问题。这看着就不是自杀啊,虽然同样也算不上他杀就是了。""人是无法飞翔的,应该如此才对。""确实,即使借助炼金术士的力量,我想也没有人真的用人力做到这一点才对。'飞翔'是人力所不及的奇迹呢。"大德寺说。"逃亡到天空去吗,无聊。""别那么说嘛,'意志'的本质就是不惜代价地实现自己,即使那是要逃亡的'意志'也好。认知与表象的世界之间出现了矛盾的轮回,在感知和感性的认知世界之上的理性……永恒的世界,我们的追求,却永远触碰不到了。"大德寺直接坐在了不知从哪边的废墟中搬出来的旋转椅上。"那怎么办,熄灭意志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不是吗,反正没人到达过那里。""只是朝着一个不断膨胀的梦而已。"我不自觉地自言自语道。"无意识,或者意识?膨胀到那个地步,接触到天空的分界线啦,那自然就朝着天空坠落,不再是人咯。"大德寺说着如同三流小说一样稀里糊涂的话,眼镜后面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吹雪呢,他应该到了才对。"我问。一种没来由的烦躁袭击了我。"啊,关于这一点——"大德寺点了点头。"他在茶歇室沙发上睡着了。不是在偷懒哦,那个样子谁也没办法叫醒他嘛。""我去一下茶歇室。"我感觉脑壳后面的某个部分刺痛起来,于是很不客气地说。我很少在白天走进茶歇室,大概是因为平时给大德寺和我煮咖啡或者茶的都是吹雪吧。被擦得锃亮的黑色机器伫立在旧木桌上,正对着门,而旁边的皮沙发上——吹雪躺在上面睡觉。然而我的眼睛却告诉我并非这么简单。自从一年多之前那场事故之后,我的眼睛变得有些特别,大德寺说这是经历过重大的崩毁性事故和濒死体验时有可能产生的。……目视更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无法生活在名为平常的世界里了。吹雪睡着了,但是又不是真的睡着了……我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当然,他毫无反应。"……吹雪。"我说。他依旧没有反应。我也看不见他身上的色彩有任何变化。像活物一样温热和呼吸着,但像死物一样沉重。……仿佛不会醒来了。"……唉,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们的小少爷。"大德寺站在门口,用玩笑般的语气说,手放在了那只肥胖的橘猫身上。我想,吹雪一定是在做梦。他就像沉稳地睡着了一样,缓慢地呼吸着,几乎看不清楚胸口的起伏。好像死了一样。"不知道是在梦见什么呢,说不定是蝉。"大德寺把眼镜摘下,随之口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知道吗,亮君?有人曾经说过,人类在自我存在的形态和美学上远远落后于人偶这种存在。""你是要说,人因为自我意识过剩而无法幸福吗。"我随口说道。"对啊,就像雪莱的云雀的欢乐。无意识的欢乐——或者说,无界限的有意识。能做到的或许只有神,人偶和……""……动物,吗。"我说。我想起路上见到的,被蚂蚁掏空的蝉。"简化到从事几何学。或者说炼金术,神秘学其实也是数学呢!人类正是永远机械活动的活范本。"大德寺兴致勃勃地说。我的胃部底端传来一阵难言的恶心,仿佛混合着绞痛和剧烈收缩。吹雪这个样子正像是人偶。大德寺会制造人造人,但这些东西都没有被启动过,一次也没有。吹雪比它们更像人,但如今又是没有人的反应的,美丽却毫无生命,正像一个精密度挑战了道德底线的人偶。……我为这种矛盾着迷。

----- CHAPTER BREAK -----

【4】吹雪在茶歇室的皮沙发上打盹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蝉的梦。最近……夏日里蝉的叫声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东西,可能是这个原因吧。能飞起来吗?短短的,歌唱着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感到难过。蝉张开了翅膀,颤抖了几下,但是很快就掉落下去。就像秋天里的枯黄叶子——只不过,蝉的翅膀是透亮的,脆弱的。薄如蝉翼,说的就是这种命数。我想到了丸藤亮。我一直是隐隐约约地担忧着,他仿佛就要脱离这个空壳而去一般。……无论如何对于那个看上去一直很努力的亮,我无法置之不理。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很笨拙的,总是在受伤的人。如果说常人都懂得让步和退缩,在合适的时候示弱的话,亮就是个不会那么做的人。他甚至不会向在乎的人撒娇,至少不是以正常的方式。与此同时,他又是个温柔的人,不会把痛苦宣讲出来,不会告诉他人,不仅仅是出于自尊,更多是不愿让人理解,担负其中的苦涩。……因此一直伤痕累累。所以,我想,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会作为他的朋友,一直相信他——相信那个固执,忍耐和困惑的亮,以及那个不愿再克制,撕开伤口的亮。 我,不是正常的人。我想起那个雨夜他这么说道,一副十分冷峻的表情,但被雨水打湿了。……我从之前开始,其实就很讨厌让人在冷雨里站着。何况你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忍耐着什么的苦笑。……其实你还在忍耐着吗?明明说着放纵的话,做着这样的事情,明晃晃地亮出了凶刃。因为相信着你,所以不希望你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使是你自己这么抛弃了名为日常的梦。但是,何为正常,何为异常呢……?最近,我深切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什么客观的人,当然也无法作出判断了。我终究不愿对此下结论。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希望着他不要离脱于这个世界——我挣扎着,过了很久才从仿佛要坠落下去的回忆和梦境中醒来。……或许是唤醒求生欲望的心在作祟。————————————————————【5】亮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虽说是"家",但那只是随便在词汇里找了一个勉强形容现在住处的地方,一间仅有浴室,床和冰箱,狭小又空空荡荡的公寓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家,反正吹雪肯定会义正严辞地表示那只能算"住所"吧。几乎能听到他"什么啊,才不是!家是温暖啊,爱啊!亮你太没情调了!"一类的话回荡在耳边。不巧的是此时外面开始下雨了。我并不讨厌雨,能让人感到十分安静,但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雨伞也没穿夹克,即使是我也感到有一些寒冷。……独居,其实是想让自己感到孤独吗。或许孤立是真实的,而孤独是一种错觉。我充其量只是名为"丸藤亮"的存在。自从一年前那场事件之后,我在昏睡中错过了整整一年的"记录"和"经验"。醒来之后,即使拥有着过去十六年份的记忆,对我来讲那些东西都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仿佛隔着某种纱一样的隔阂。失去了自我的一部分所造成的胸口的空洞,让我实实在在觉得自己并不正常。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之间,有仿佛深渊一样的裂痕。行事感觉就像没什么实感一样的,灵魂出窍似的活着。我在渴求什么,这份渴求没有比两年前减弱,反而由于得不到满足感而加剧了。升学前的那一年年初,名为丸藤亮的学生和同班的天上院吹雪两人一同卷入了本地发生的连环杀人事件之中。最后那场事件也并未得到解决,唯二能让人感到庆幸的是杀人事件那之后就停歇了,以及两名无辜的学生只是受伤住院了事。那之后,吹雪经历了一个月左右的记忆障害,而我昏睡了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和我的"经验"产生了致命的断层。当然,我并没有像吹雪那样失忆,也没有人格崩坏之类戏剧性的事情产生。我单纯只是无法把现在的自己和过去联系起来。无法承认,自己的冲动和自己的行为。……不想再次变成那样。和过去一样,为了确认活着的实感,我才会在半夜游荡出来,寻找名为斗争的东西吧。回到公寓房的时候,里面当然是空无一人的。我和老家有点闹翻了,也没有其他认识的熟人,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在这晃悠。没有任何多余家具和财物的房间自然也不可能有小偷光临,我连锁都懒得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把几乎湿透的衣服丢在了旁边的篮子里。姑且换上了衬衫之后,后知后觉地发现,房间里过于安静,让狭小的黑暗空间显得出奇地宽阔。座机的答录灯在发亮。我点开了留言。那个人的声音很快被播放了出来。"亮,是我。工坊那里的咖啡豆没了,我去买,你有什么推荐的牌子吗?""亮,我一会直接去你那里哦,便当想吃什么?""亮,我和大德寺老师聊过了。你听说过最近发生的连续自杀事件吧。那之后我们有一点想法,总而言之你要小心哦。"“亮,夜晚出去闲逛的话,别靠近那个大厦,拜托你了。我还是有点担心。”"……""共,11条。播放(再生)完毕。"答录机机械的女声结束了播放。一听便知,这个带着笑意的语气……这是个多么幸福的人啊。虽然还是他在缠上来,但不知不觉间,我们的位置调换过来了——明明学生时代总是我在叮嘱他那些事情。……不用说,这也是"丸藤亮"的回忆,是我现在看来有些陌生又有些怀念的东西。然而,就和答录机的留言一样,明明录入和播放都没出错,却不像真实的感受,或许是因为录音终究是"再生"吧。沙哑的倒带,磨损了的声音,泛黄的回忆,都是一样的东西。……话说回来,它真的属于我吗?——我最近不经意间会这么想。……应该说,会羡慕吧。不经意间我已经攥紧了拳头。

----- CHAPTER BREAK -----

【6】吹雪头好痛。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总算是从噩梦里醒过来了。稍一动弹就觉得浑身酸疼,绝对是因为沙发太硬了——脑袋沉重得好像石头压在肩膀上,四肢也像灌铅似的麻木。我嘟囔了一会,好不容易才从沙发上爬了下来站起身。我刚刚应该是躺在大德寺老师工坊的茶歇室里睡着了——看来昨天熬夜是万般不该的。很熟悉的咖啡的气味,熟悉的未上漆的水泥墙,熟悉的锃亮的咖啡机把手。我叹了口气。工作还是要工作。我开始在大德寺老师这里打工大概是在亮昏睡半年后。那个时候就开始对大学生活感到有些厌倦的我开始考虑要提前开始工作,结果我遇到了大德寺老师。或者不如说是我找到了大德寺老师。由于学校活动的原因,偶然也会接触到一些比较不常见的志愿工作,于是在某次美术展上我看到了大德寺老师的作品。复杂程度超乎想象的人偶,被封存在水晶球中的鱼,循环的人体状迷宫。为其中矛盾感所吸引的我死缠烂打地从负责人和各处工作人员那里找到了线索,一个人找上门去。总而言之,经过这样那样的请教后,大德寺老师说:"你要不要干脆来试试看在我这工作?"……现在想来也挺不可思议的,我究竟是怎么才和这么不寻常的世界扯上关系的呢?一打开门,就看见在楼梯附近倚靠着墙的亮站在那里。依旧是穿着那身素净颜色的和服,没有披上外套。大德寺老师则毫不意外地穿着那身有点发皱的白衬衫和毫无特点的灰黑色长裤,土气眼镜后的眼神就像快睡着了一样。"呃,抱歉,我好像在那睡过去了……"我嘟囔道。"……看就知道了。"亮直截了当地说,语气不知为何有些责怪的意思。"啊,醒了的话正好,把咖啡倒两杯过来吧。"大德寺老师愉快地说,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笑眯眯的,"就当作你的复健好了。"我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是依旧拖着身子再度走进茶歇室里。真是的,也不知道我是为了谁彻夜查资料做企划……哼哼唧唧地开始泡咖啡。说到这个,其实之前大德寺老师和我说过,在魔术师眼里人都分为破坏者和保存者,设计者和追求者。按照他的说法,我似乎是完全没有破坏者和设计者的才能了,但终究还是有保存者和追求者的能力,于是觉得雇佣我来做些这样那样的调查和企划书。当然,最终和我想象中的激动人心的活动大相径庭就是了。"……我也要咖啡。"亮冷不丁在门口说了一句,语气没那么不高兴了,但是依旧含着一点儿微妙的不满,像是试探后还是得不到零食的猫。"……唉。"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真是我想要的学徒生涯吗?……话说,你们一个个的既然要喝就自己学会泡咖啡啊……!?在我发呆出神的时候,棕黑色的液体已经灌满了玻璃壶。————————————————【7】吹雪"总而言之,学生的自杀事件现在应该就不会再出现了。"大德寺老师突然说道,摘下了眼镜,口气变得直接起来。"算上今天早上的那个,一共是八个人了。不,可能后面还会追加一个吧……但总算是结束了。普通人也该理解到其中具有关联性了,但原因就不是他们能知晓的了。""……诶,不是五个人……?"我稀里糊涂地说。"在你睡着的期间又增加了。"亮没有让大德寺老师开口解释,自己果断地说,"上个月增加了两个,这个月初一个。"他在说什么……我看了一眼绿植附近挂着的日历。八月十七日……?可是我睡着之前,明明记得是……还没来得及细想,我的脑袋又疼了起来,而亮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不会再有死者了。"他说,"我只看到了八个。""是呢。只能说是运气不好了,那样就和遇上了天灾没什么区别。"大德寺老师弯下腰一把抱起肥猫,"遗书都没留下确实很反常,不知道警方能不能意识到。那些孩子可不像是在对人世毫无留恋的年纪和家庭环境里……当然,和谋杀也相去甚远啦。""呃,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这口气中的愚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啊啊,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大德寺老师笑着说。"关于那个连环自杀事件啊,什么回荡在废弃大楼的幽灵啊,一半一半的概率啊,未来预知啊。""听起来像是只想着赚钱的网络小说作家的主题。"亮不太有风度地翻了翻眼睛。"继续说,大德寺。"大德寺老师竖起两根食指,摆在面前晃了晃。"唔,就这么举例好了。假如说被赋予了可以看见一切远景的'远视',却被夺走了现在拥有的唯一的视角,人会不会坠落呢?""你说的是某种未来视吧,但是感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太一样。"亮说。"是啊,究竟是实体的双重存在(doppelgänger),还是意识(ghost),如果靠近观察的话就有可能明白吧,但是已经被亮君杀掉了,那就没办法了。"大德寺老师咂咂嘴,有些遗憾地讲。"不管怎么说,仅仅是暗示就做到了那个地步,如果是怨灵就有趣了,但我隐隐约约觉得那是生灵(spirit)。""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我搔了搔脑袋,举起一只手,就像在大学课堂上提问一样。"说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再简单点讲的话……"大德寺老师拿起桌上果盘里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我。"这么说吧,那个大厦曾经是泡沫经济时期大量建造的居民楼。然而在不久后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了烂尾楼并且废弃……就有点像我们现在的工坊的情况。然而,并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把它作为据点。长期就如同一个漩涡一样矗立在城市中,明明高于周边的大部分建筑物,却只是未完成品,只记录了大量来来往往的存在,再加上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总之就是各种魔术相关的原因,它成为了时间流速较慢的地带。因为这个原因,在那里播放的,是如同慢速倒带一般的少女少年们的记录。""……只有梦还留存着。"亮冷不丁地说道。"是这样的。或许是这个原因,你和他们很相似,是个能看见他们的特例。""差不多类似于……看不见的幽灵一类的东西吗?"醒来以后我就感觉自己有低血糖的风险,于是用力舔了口棒棒糖。"是的。并且,可能是因为对象的某种未来视的缘故,这种记录被更加直接地保存起来了。"大德寺老师说。"你有没有感受过一种……嗯,未来的幽灵,这样的存在感。""害怕……吗?"我摸不着头脑地说。亮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和大德寺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感觉我被当成笨蛋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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