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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在停尸间。
闪着寒光的剪子绞断最后一根缝线,伤口被哈格多恩式扁头针完美地缝合,只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Edward眨了眨被汗水浸湿的双眼,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纵使离开鉴证科多年,他这双手也从不会在剖开尸体时颤抖半分。
除了这次。
他将剪刀随意地丢在铁盒内,戴着丁晴手套的那只手掀开了解剖台上盖着的裹尸布。
Oswald……Oswald•Cobblepot。
Edward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人熟悉的面孔,猝然露出一个笑。
他们彼此痛苦纠缠了多年,久到Edward一厢情愿地以为Oswald是在真心实意地想杀了他。可在那场事故中对方却挡在Edward面前,他转身只能摸到满手温热的液体,而Oswald紧贴在他身上的躯体渐渐由热转凉。
这不对,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他不欠Oswald什么,所以Oswald也不必救他。他们本可以继续争斗,直到垂垂老矣,坐在藤椅上也要拿拐杖互相击打对方。
他瞥了一眼Oswald宛若沉睡的面容。青色的血管从他的死白的皮肤下透出,在白布的覆盖下,他看起来既娇小又安静。Oswald不配享有安眠,他必须和自己一起承受生活的折磨。
他要将Oswald带回人间。
Edward将目光移向房间里那台显眼的巨型机器。在千百次实验的反复确认后,是时候运行这台装置了。他举起那只没有沾有血渍的手,怀揣着一种不合时宜地惴惴不安,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扳下了电闸。
机器轰鸣起来,电火花迸溅,他能确定不远处数个哥谭街区会因此跳闸。不过没关系,和复活Oswald相比,这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代价。
现在整个房间已经亮如白昼,空气中开始传来不详的焦味。Edward举起双臂挡在眼前,企图在刺眼的光线中看清什么,可为时已晚。
仪器的末端爆裂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电流四窜,让Edward视线模糊,昏倒在地。
哦,但愿他的实验过程没出差错,别让Oswald变成一只烤鹅。没有人会在哥谭彻底死去,他们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重启人生。
Oswald僵硬地从床上醒来,身上套着件颜色怪异的睡袍,过长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晃悠,显得碍手碍脚。他在醒后尝试着挽过几圈,但毫无作用,只能皱眉看着自己惨白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处滑出来。
记忆里的子弹出膛的爆炸声仿佛尤在耳边,震耳欲聋。Oswald的心情无喜无悲。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他已经死了,死得彻底。
环顾四周,Oswald惊讶地发现地狱看上去更像是Edward•Nygma公寓的样子——那间紧巴巴的、窄小的公寓。
虽然他本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当Oswald看到椅子上蜷缩着的那个瘦长人影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Ed?!”
对方从椅背上猛然弹起,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了?”Oswald询问,随后一股难以自抑的情绪包裹了他。Oswald怒其不争,毫不留情地冲面前这个瘦长的男人吼道,“我不是才救的你吗?”
Edward看起来却有种出乎意料地高兴。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清清嗓子:“Penguin,很高兴你醒了。看在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上,我们先来猜一个谜语……”
Oswald打断他:“你让我穿你的衣服?!”
他扯起那件宽大的睡衣衣摆,泄愤似的挥舞:“上面的图案居然是满印的问号!”
Edward条件反射地反驳道:“我也不想!可你的所有遗物都被火化了!”
“我才不要穿你的衣服!它是丑陋的翠绿色!你难道没有一件颜色正常的睡衣吗?”
“怎么,你要让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紫罗兰色才满意吗?!”
“好吧,起码告诉我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我救了你。”Edward语气平板地说。
“什么?”Oswald问,但下一秒内心就已经闪过答案,“不用解释,我知道了。是因为你那该死的逻辑和强迫症,对吧?”
他自然而然地把Edward的沉默当作一个肯定的答案。撇了撇嘴,Oswald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床榻上笨拙地爬下来:“我以为这间公寓早就被荒废了。”
Edward飞快地取下眼镜,用胸前口袋中的软布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的其他据点不适合你恢复身体。”他最终说道。
“好吧,朋友。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做的一切。现在,我得回去了……”
Edward突兀地大喊:“等等,Oswald!”
Oswald停下趔趄的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瞳孔的颜色明亮,一只玻璃眼珠闪闪发光。窗外的霓虹灯把Oswald的半张侧脸染成了模糊的绿色,由于站立不稳,他不得不靠扶着房间内的承重柱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天啊,他看上去真像一抹旧日幻影。
Edward绷紧了嘴角,在通风扇的嗡嗡声中开口:“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蝙蝠在活动。”Edward面无表情地扬起下巴,示意Oswald看向窗外。
那里,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探照灯的巨大的光柱穿越重重哥特式建筑,在哥谭铅灰的天空中印下蝙蝠状的投影。
“……好吧。”Oswald狐疑地收回扶在墙上的一只手。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坐下,指尖把略有皱褶的床单抚平,“那么起码帮我搞台电话,我得联系我的手下。今晚还有很多笔生意等着我出面谈。”
“不行!”Edward再一次打断了他。他看起来心烦意乱,有什么东西堵塞在他的喉咙里,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
Oswald被对方拒绝配合的态度激怒了,他尖锐地问:“什么时候我得听你的命令行事了,Ed?”他拍开Edward意欲阻拦的手,“趁我还有点耐心,别挡道!”
Edward盯着手背上渐渐浮现的红痕,突然咧嘴一笑。
“你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瘦长的影子缓缓投在Oswald被霓虹灯照亮的面孔。
在看清楚Edward手中闪光的寒芒后,Oswald嘶嘶道:“你敢!再给我!注射!镇静剂!”
在他来得及反抗之前,注射器的针尖已经插入了他的脖子里。Edward收回针尖,对迅速陷入昏迷的Oswald吹了声口哨:“在我这你得听我的。睡吧,睡吧,羽毛朋友。”Ed……谜语人竟敢这么对待他!
Oswald痛苦地从坚硬的床板上爬起来,第一千零一次向他母亲神圣的坟墓发誓如果他抓到谜语人会将他碎尸万段。
他咬牙切齿在房间里转悠,寻找一切可以帮助他离开这间公寓的物品。可Edward就像他了解对方一样了解自己,整座公寓里就连把水果刀也没剩下。
他负气倒在床上,恨得要将尽头牙咬碎,然后,不敢置信地、缓缓地将目光停留在床头柜边。
像是担心Oswald不能发现似的,那张铁艺床架旁的显眼位置多了一部手机。好吧,Edward确实为他搞了一台手机来,但很显然,他没有好心到给Oswald第二个选择。经过改装的电话上有且只有一个号码,而且他除了按下通话键外别无他法。
Oswald拿起老旧的手机,不抱任何希望地拨通了它。
让他惊讶的是,电话那头响起了Edward•Nygma的声音,伴随着辽远的风声,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Oswald?”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恼火又疑惑,“怎么了?”
Oswald咬紧牙关,几乎在听筒那端笑了出来。
错误,Edward犯下了巨大的错误!他居然会愚蠢到把自己的私人号码留给他,中间没有任何接线员,没有任何秘书干预。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拨打电话,这意味着他可以用一出关键的电话破坏掉Edward精心策划的犯罪!
“Ed。”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顺着床沿上的雕花铁柱滑下,“忙着你那小小的犯罪计划呢?”
几个模糊的鼻音传来,Edward闷闷地回答:“我在设计一条关于这次演出的完美谜语。”
在电话那端,Edward站在建筑顶层俯瞰着下方的哥谭市,像报菜名一样飞快地念叨:“这里要办一场愚蠢的珠宝展览,展品有颗七克拉的鸽血红宝石,没有经过热处理,成色不错,但我还在考虑更具意义的藏品。那串金绿猫眼石项链似乎也是展会噱头之一,不过我想它对猫女更有吸引力。”
“你不喜欢那些闪闪发亮的钻石?”
Oswald几乎能看到这番话让对方皱起眉头的模样。Edward从鼻腔里哼出不屑的冷笑:“那只是珠宝商的骗局,只有在计划着结婚的愚蠢爱侣才会购买的碳素变质物,更别说我还有好多把折叠玻璃刀上都镶嵌着……”
Edward突然停下话头,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Oswald敲了敲听筒,开始感到疑惑。
这部手机也没坏啊?
突然,Edward语调怪异地问他:“你想要钻石?”
Oswald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没说过这种话。”
更多的沉默。对方似乎在咀嚼掂量这个回答背后的深层含义,迟迟没有回答。Oswald抢先在他问出更多像谜语一样的问题前挂断了电话。哦拜托,他真的不是那种热衷于玩文字游戏的人,烟斗就只是烟斗,Ed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点!
Oswald将手机随意地丢到床脚。然而夹杂着情绪的动作幅度可能有点大,产生了他始料未及的状况。
随着清脆的咔哒声,他的手,伴随着紧握的手机,从腕骨上脱离,以一个并非完美的抛物线掉在了地上。
即使以哥谭的标准来说,这也过于离谱。Oswald盯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切,下巴大张,近乎脱臼。有关昨天谈话的记忆浮上脑海。可能那时他正在吵架,情绪激动,几乎没有注意到Edward的话。
他说:“你的所有遗物都被火化了。”
什么叫遗物?什么叫火化?!
难道他已经死了?!
那他妈的为什么现在他不是躺在棺材里而是躺在Edward•Nygma小破公寓的床上!!!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Oswald一把抓过地上的断手,面无表情地接上。
然后,他按响了Edward的号码。这一定是他此生做过最大的错误决定。当手机铃声在他口袋里响起,Edward控制不住地想。
他悻悻地向珠宝展的讲解员做了一个“失陪”的手势,快步向厕所走去。
坐在隔间的马桶盖上,Edward扯下伪装用的胡子,按了接听键,Oswald暴跳如雷的斥责就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Ed!”企鹅说,“我死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技术上来说,是的。”
“那为什么我没在葬礼上而是在你的床上见到你??”
“我说过,我救了你。”
“打扰已故的人是非常不礼貌的,你什么时候能明白——”
“不!”Edward对着手机怒吼,好像犯错的是这个可怜的工业制品,“因为你救了我,我不能……”
“你的强迫症该治治了,Ed!你非要一切照原来的模样重来一遍才舒服吗?”
“叫我,”他嘶嘶抽气,“谜、语、人!”
“好的,Ed!”企鹅毫不客气地喋喋不休,“我用实践告诉过你,在你变成冰块的那次,嗯?这是你的弱点!”
Edward想反驳Oswald。遵守逻辑并不是他的弱点,爱才是,这点对他们来说都该心知肚明。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知道吗?”
“凭什么?!”
“因为你已经死了!”
“可我现在还在和你说话!”
他们俩都气鼓鼓地瞪了空气一会,最后是Edward让步了。
“好吧,听着,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你好好地待在家里,可以吗?”
“你等着,Ed。等你回来我会找出一把枪把你崩了的。”
“那你大可以试试看。”他冷冷地打断,而Oswald已经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Edward臭着一张脸回到展厅中央。
“先生。”那名讲解员看上去被他的表情给吓到了,“你还好吧?”
Edward换上那副笑容可掬的面孔:“哦,没事。上次你介绍到了……”
他指了展柜里那颗蠢兮兮的粉色刚玉。
“这颗帕帕拉恰,”那名负责介绍的男士兴高采烈地接过话头,“切割工艺非常好。”
Edward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应付着,目光却用在记录场馆内巡逻的安保人员路线上。
突然,在一瞥间,隔着橱窗,有什么闪闪亮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枚戒指。戒面上镶嵌着一粒完美的、绿中带蓝的星光祖母绿,在光源的照耀下生动地发出不同柔和又浓艳的光芒。
名贵的绿柱石使他想起在霓虹和黑暗中闪烁的一双眼睛,晶体漂亮的成色和戒圈考究的制作工艺配得上作为周年纪念品被人保存,更不用提他本来就喜欢绿色。
等等,他与Oswald已经结……结识二十周年了么?
碍事的身影挡住了天鹅绒上的珠宝,也打断了他的思考。Edward后退了一步,看见讲解员得意洋洋地站在了祖母绿戒指的旁边。
“对它感兴趣?”讲解员说,“哦,祖母绿适合当作订婚纪念、结婚纪念、周年纪念的信物!不过考虑到克数和切割工艺,它恐怕不是所有展品最出彩的那个。”
他朝展柜边摆的那个“11.55克拉”的牌子耸耸肩:“想去看看我们展出的重头戏吗?”
自以为是的蠢货。Edward在心里说,同时露出半心半意的假笑:“当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Edward半心半意的假笑变成鲨鱼般的森森冷笑。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来电。他掏出手机,从牙缝里挤出“失陪”,匆匆走开。
“你冰箱里的辣芥末呢?”
Edward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用手捂住听筒,嘶嘶抽气:“……又来!”
在心里咒完Oswald后,他又把手机凑回耳边:“你有没有找过左边那格……”
“没事了。”Oswald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得意洋洋。随后电话被挂断了,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该死,他早就知道这是Oswald的把戏。
反正他早已记清展厅里所有报警器和安保人员的位置,现在离开也不是不行。
“内人。”Edward转过身,心不在焉地解释,“我得回去了。你知道,他的疑心总是很重。”
那名可怜的讲解员还呆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Edward迈开瘦长的双腿离开展览会的背影,像是个不幸搅进家庭纠纷的邻居。Oswald会做菜的这个事实比Oswald可能会借机毒死他更让人恐惧。
Edward站在门关处,望着桌上满当当的菜肴,浑身冰冷地想道。
像是能读出他脑海里所思所想般,Oswald从餐盘前抬起头来:“怎么,我不能做菜吗?”
“我不知道……”
“遇见你之前,”Oswald笑了,露出尖利虎牙,“我可是在意大利餐厅里当老板呢。”
Edward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坐在桌子边的空椅子上,看着Oswald从地上提起一瓶酒。
“薄切三文鱼片配辣芥末酱,”Oswald指尖弹了弹手中酒瓶的玻璃外壁,发出一声脆响,“佐你柜子里找出来的这瓶白葡萄酒。”
他扬了扬酒标,“看上去像是——”
“Rheingua产的Spatburgunder和Riesing酿造干白,”Edward炫耀般地接口,“香气优雅,酸味活泼,酒体轻盈。”
毫无疑问地,他在卖弄他的学识,像只开屏的绿色孔雀。意识到这点后,Edward恨不得给自己扇一巴掌。
但Oswald看上去却对这一切很满意。
他笑容满面地赞美道:“是的,是的。Ed,没想到你也有两把刷子。”
空空的玻璃杯很快就被淡绿色的葡萄酒填满,他们像毫无芥蒂的朋友般举杯,唱歌似的地说出祝酒词。
这美好的气氛持续到Oswald一口饮尽玻璃杯中的酒。然而那些琼浆并没有落入Oswald的腹中。相反,酒液从Oswald脖子处的缝线汩汩渗出。
Oswald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张餐巾擦干。
“真的。”他开口喃喃,“我受够这一切了。”
“Oswald。”Edward试探着说,“考虑到你的心脑血管疾病,少饮些酒没有坏处。”
“我不在乎!”Oswald怒气冲冲地说,“因为我死了!”
“为什么你一直要在这个话题上过不去?”Edward尖酸地指出,“我明明费了好大劲才让你复活!”
“为什么你不能放任我死去?!”
“因为……我就是不能!”Edward说,“Oswald,你不明白!”
企鹅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Edward:“这几天你表现得很反常。”
Edward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为什么?”Oswald问。
在他的大脑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Edward的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让那串吐露心迹的谜语从他舌尖滑出。
“我有一个谜语……”
“哦,Ed,别!”Oswald捂住一只眼睛。
可是Edward没有给他阻止的机会,他飞快地把那个谜语抛了出来:“二人相识在先,我在中间,你靠后边。未完待续,永不完结。我是什么? ”
Oswald充满怨念地说道:“听着像是你那没品的恋爱历程。”
Edward像受到冒犯似地往后一缩。
他居然不明白。他怎么能不明白?
“错了。”他冷冷地打断,“你可以再想想,Oswald。”
Oswald睡眠质量不是太好。从前他失眠的原因是身体内酒精含量过低,现在他失眠的原因是身边躺着的Edward•Nygma。
窄小的公寓床上,Edward温暖的身躯就在他身后。同床共枕,这曾是他的梦寐以求,然而最后却以这样惨淡的方式实现。
他背对着Edward,睡意全无。
另一侧的Edward也强撑着没睡,他的警惕心告诉他Oswald会在今夜采取行动。他等待着企鹅掐住他的脖子,双手发力,把自己肺部的氧气榨干。但是直到Edward陷入昏睡之前,Oswald只是如死尸般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侧,没有任何反应,
唉,他怎么忘了呀。Oswald早就是一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动作、没有生命的躯体。
正当Edward怀疑Oswald今晚不会对自己实施任何报复行动时,他感到自己的脸颊被人飞快地亲了一下。凉凉的,像是夏夜玫瑰上的一滴露。
“晚安,Ed。”Oswald小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不该有的羞涩和喜爱。随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Edward猜想Oswald是把被子蒙在了自己的头上。
企鹅始料未及的报复,击溃了他坚硬如铁石的心脏。
半晌,他干巴巴地说:“你这样睡觉会闷死的。”
Oswald恼羞成怒从被子底下传来:“我已经死了!”
像是第一天意识到这个事实一样,Edward僵住了。
Oswald叹了口气,从布料底下露出脑袋,双手跨过Edward的肩膀,帮他掖好了被角。
他们就这么盖着同一床被子,相安无事,直到Edward身上的被子全被睡熟的Oswald抢了去。
Edward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然后认命地起身去柜子里寻找另一床被褥。水笔在纸张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墨迹,Oswald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思春期的七年级女生。
“嘿,Pengy。”绿色的藤蔓从窗前垂下,Ivy漂亮的脸蛋出现在玻璃窗外。
“啊,Ivy!”Oswald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面纸翻了个面,“谢谢你来看我。”
Ivy耸耸肩:“小问题。只要下次我和Harley去你那玩时酒水免单就行。 真高兴看见你没事,我还以为你死了。”
“结果只是被谜语人抓走了。” 她做了个鬼脸,敲了敲窗户外的防盗铁栅,“现在是把这东西掰开然后用我的小藤蔓带你越狱么?”
“呃,等等,Ivy,”Oswald说,“我和Ed……谜语人还有些东西没解决。”
Ivy挑起一边眉梢,Oswald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事实上,我得想出一个谜语的答案。”
毒藤点点头:“懂了,你们之间的小游戏。”
“不!你没懂!”Oswald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我要被那个谜语烦死了,”
Ivy满怀同情地看着他:“哦,可能是你解谜的方法不对。”
“Edward的那些蠢蠢的字谜有很多类型,这取决于他编的时候的灵感和心情。有时候是谐音,有时候是联想,有时候是傻不拉几的脑筋急转弯。”
“Ozzie,换个角度看吧。”她把攀缘在窗户周围的藤蔓收了回来,“看来你今天不需要我的营救了。”
还未来得及阻止,Oswald就看着那抹翠绿的身影荡下Edward的公寓,消失在了哥谭的夜色里。
“好吧,年轻人总是被爱情冲昏头脑。”他阴暗地想,“希望她和Harley玩得开心。”
他回到灯下,展开纸张。那上面画了相合伞,伞下无意识地写着他和Edward的名字。
愚蠢。他在心里咒骂自己,把纸揉成一团,打算丢到抽水马桶里冲掉。
两个名字,并排陈列在纸张上。Edward在伞的左端,他的名字紧随其后。
然后,有关谜语的灵感姗姗来迟地拜访了他。
Edward是一个严谨的人,这是当然。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在把Oswald搬上那台隆隆作响的可怕仪器之前,他已经预先用动物做过无数次实验。虽然不死的小白鼠听上去有些怪异,但其威胁能力远不及雨果博士的一只生化军队。
而今天,是时候去处理那些实验的牺牲品了。
他自信满满地走进实验室,去检查那些吱吱乱叫的试验品们,却只在盒子里发现一团空荡荡的虚无。
“是谁!”Edward问。
“谁来过实验室?!”他朝手下怒吼,“谁动过这个盒子!!”
疑惑、愤怒、恐惧包围了他。他甚至怀疑是脑海里另一个自己夺取了控制权,在他意识不清醒时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没有人回答他,事实就摆在他的眼前。
那些小白鼠,它们只是消失了,像是融化在水里的盐。
脑海里的另一个自己咯咯笑着:“当然不是了你这个蠢蛋。盐融化在水里还能被再提纯结晶,但是Oswald消失了可就回不来啦!”
公寓的铁门被猛然推开,Oswald被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正在解谜的纸张。
Edward,那个本应该在珠宝展览开展犯罪计划的人,此刻正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Oswald。”Edward喊,分贝是前所未有的大,“你还在这里!”
这愚蠢的打招呼方式几乎冲淡了他解出谜底的喜悦。企鹅控制不住地在他面前翻了一个白眼:“当然,不然我还能……”
他的话被蓦然打断了。因为Edward抱住了他,绝望地,紧紧地拥抱了他。这让他想起那个夜晚,他们向对方坦白,利刃悬在彼此后背,迟迟没有落下。
该死,这不是个适合回忆往昔的好时刻。
Oswald把那个伏在自己肩膀上的大脑袋推开:“嘿,你要把我勒得再死一次了。”
Edward只是抬头盯着他,看上去要哭了。
什么鬼?
Oswald开始变得疑惑又不耐烦:“Ed,怎么了?”
“你……仍爱我吗?”Edward轻轻问道,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不确定性,但他沙哑的声音出卖了他。
什么鬼???
Oswald僵硬地将视线移开,强迫自己不去注视Edward镜片后那双闪烁的小鹿眼。是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命令自己停止去爱对方,告诉自己他对Edward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对方死。他们小心翼翼地合作,永远只是关系疏远的伙伴。是的,他不爱Edward•Nygma。他的那颗恋慕的心早就沉入哥谭浑浊的黑水里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的水泥纹样正形成一个模糊的问号。
真该死啊。
“你需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呢?”Oswald问,感到喉咙处的肌肉紧绷以至于产生虚幻的灼痛,“知道这个不会对你我有任何好处。”
“Oswald……”
“当然,我爱你!”Oswald粗暴地打断了他,“不管你怎么想,我一直都爱着你!一直如此!”
“那么,我仍愿意为你做任何事。”Edward低低地说。
“你总是这么说。”Oswald讽刺性地笑出声,“轻易许下誓言,然后背叛它。”
“不,Oswald。”Edward急切地打断,“这次不一样。”
在Oswald反应过来之前,他捧起他的脸,亲吻了他。
如果放在Oswald生前,他现在指定会从脸红透到脚趾尖。但现在企鹅只能在喉咙间发出一声惊呀的喘息,然后任由自己软化在对方的怀抱里。
Edward的眼镜上早蒙了层白雾,在接吻的间隙中还碰到了Oswald的鼻子,他咕哝着,不耐烦地取下那副眼镜丢在沙发上。
眼镜掉落的声音让Oswald稍稍回过神来,他挣脱了Edward,毫无必要地喘息着。
“等等,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你刚刚亲了我和你在亲吻一具尸体,两样都是!”
“那个。”Edward说,“我不介意。如果你实在难受的话,我们可以去请斯特兰奇治好你。”
“Ed,你真是个矛盾综合体。你既爱我又恨我,既想夺取我的生命又要求我留下。”
Edward耸耸肩:“毕竟我纠结得都精分了。”
另一个自己在房间里大笑。“恭喜!”他说,“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Edward脸红了。他低声骂道:“闭嘴。”
“今天我不回冰山会所了。”Oswald说,“晚餐缺瓶红酒,回来时记得给我带一瓶。”
“你没有大笔生意要谈了?”Edward揶揄道。
“别破坏气氛,Ed——等等。”
“怎么了?”
Oswald招手让他过去。
“你的领带夹歪了。”
Edward看着Oswald把那枚金色的小问号摆正,接着帮他抚平了领带上的皱褶。
“好了。”他说,“我就说,紫色和你的眼睛更衬。”
然后他踮起脚来,吻了吻他的侧脸:“再见。”
Edward轻飘飘地出门,再也不后悔系上那条紫颜色的领带。
Oswald是对的。他的品味从来没有出错过。这场犯罪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他在窃得那枚祖母绿戒指后溜之大吉,逃脱了蝙蝠的追捕,甚至有精力去店里挑支酒。
Edward想,Oswald一定能在那台黑白电视上看到这场盗窃案的报道。他完美的犯罪会被刊登在哥谭大街小巷的报纸上。多年以后,他或许还能把剪报拿出来,和Oswald一起欣赏这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他心情因此变得好起来,甚至善心大发,没有给柜台后的那名店员来上一发子弹,而是掏出钱包在对方惊恐的眼神里结了帐。
左手拎着装葡萄酒的纸盒,戒指在他腰侧的口袋里硬硬地硌着疼。Edward踏上了老旧的水泥阶梯。
他要怎么样才能把这枚戒指给Oswald?
他走过楼道里狭窄的转角,昏黄的白炽灯泡在头顶闪耀。
需要捏造一个理由么?
属于他公寓的那扇破败铁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Oswald!”他呼唤。
无人回应。
“Oswald?”他寻觅。
无人在家。
不详的预感笼罩了他。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Edward的脑海。实验室里消失的小白鼠、早晨Oswald的笑、帮他抚平皱褶的手、最后的告别。一个吻。
钥匙被塞进锁眼,因为颤抖的手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Edward急匆匆地冲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空荡的座椅和桌上摆满的各式菜肴,陈旧的餐具被人擦得锃亮,桌子中央甚至摆了富有浪漫情调的香薰蜡烛。两只空高脚玻璃杯分别放在桌子两端,等待着被Edward带来的好酒满上。记忆里某个熟悉的瞬间,他想Oswald一定坐在对面,期待着Edward将庆祝的香槟递给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勾勒出一个人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Oswald!!”他紧张兮兮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你在哪里?”
也许Oswald只是碰巧出门去买了样东西,也许他有什么急事先回了冰山会所,也许他只是因为生气在躲着他,也许……
Edward等待着,等待着Oswald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瘸一拐地迎接自己,嘴里引用着他母亲的至理名言。
“当你找到它,你就奔向它。”
然而Oswald并没有出现,没有给予Edward第二次机会,让他拥他入怀,单膝下跪,说出誓言。
狭小的公寓里,只有唱片机放着香颂,沙哑迷人的女声在哼唱:
Give your heart and soul to me,
将你的心与灵魂一同托付于我,
And life will always be,
生活就将,
La vie en rose,
永远都是玫瑰色。 注释:①Rheingua,莱茵高。德国葡萄酒产区之一,主产干葡萄酒和冰酒。
②Riesing,雷司令。白葡萄酒酿造品种。
③ Spatburgunder,晚收勃艮第。
④祖母绿是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