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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泛起一朵浪花。托尼站在甲板上,靠着船舷眺望远处,目之所及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条船上都是老伙计,起码在托尼和那个奇怪的绷带仔上来之前是这样。吉尔维是两个多月前,老鲍比号在在奥伯茨港口停靠的那晚上来的。老鲍比号是这条船的名字,远洋捕捞的船名五花八门,大力士号、赤狮号、云霄号……老鲍比说,去他的,没名字咋了?就叫老鲍比号!伙计们嘻嘻哈哈,老鲍比的老鲍比号!毕竟他们也不是干远洋捕捞的,取个正儿八经的船名没那么重要。他们是海盗。 托尼是船上最年轻的海盗,鉴于大伙都不知道那个绷带仔的年龄,本人也含糊其辞。托尼说,奇也怪哉,哪有人半夜上贼船毛遂自荐当海盗?吉尔维抱着长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鲍比用力打了下他的脑壳,托尼哎哟哎哟叫唤起来。臭小子,你哪来的脸说人家?托尼嬉皮笑脸。他原先在一条捕捞船上打零工,没干两天,出海碰见老鲍比号抢劫,船长和大副带着船员逃命,只有托尼向这群海盗走去,我能跟你们干不?他问。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手上还粘着没洗干净的鱼鳞。这次行动领头的是格鲁,身形不高,胜在结实,他露出鄙夷的表情,上下打量这个小孩儿,你找死呢? 托尼说,我不会白吃白喝,下回我帮你们抢。 格鲁说,小屁孩有钱没?没钱滚蛋。 托尼说,这样,你先给我根棍,刀也行。 后面几个伙计笑得东倒西歪,给他吧格鲁,蔫了吧唧的豆芽菜,细胳膊细腿,让他试试呗! 格鲁从嗓子里发出吃吃的笑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递给他。 谢谢。他听见小孩说。下一秒,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格鲁是托尼的投名状。托尼是个蛮有分寸感的小孩,没杀人,鲍比等了老半天不见人回来,亲自出来查看情况,就看见一个少年坐在他得力干将身上,用格鲁随身携带的水壶洗手。看见有人来,那小孩儿很高兴,你是他们老大吗?他问。鲍比吃不准对方的意思,谨慎地点点头。 我想上你们船,找点活干,你看我行不? 鲍比想,怎么不行?太行了!一个人打翻一个小队,他们老鲍比号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托尼是个信守承诺的小伙,上了船之后干活认真,手脚麻利,嘴皮子也不停,跟谁都能聊两句,船上的人对这个年轻能力强的小家伙很有好感。近奥伯茨时,老鲍比说停一下,他要去交个货。这天晚上轮到托尼守夜,他精力旺盛,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老旧的木板嘎吱嘎吱,戈尔茨坦从房间里出来骂他,托尼说老太婆事真多,脚上还是老老实实找了个地方坐着。 吉尔维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如鬼影般出现在船上,托尼一骨碌翻起来,刀锋擦着他的耳边插进木板,几根发丝被割断,托尼心疼的嘶了一声,随后抽出腰侧的佩刀挡住攻击。很奇怪,鲍比要早上才回来,船没有下板,这个浑身缠着绷带的男人是怎么上来的?说起来,他是男的吗?怎么身材这么纤细。借着月光,托尼看到来人的衣服滴着水,总不能是游过来的吧,他暗自发笑。夜里的海水冷得惊人,再说,在水里埋伏是一件很耗体力活儿,谁脑子抽了在水里埋伏海盗? 托尼还在天马行空,绷带人步步紧逼。托尼胜在了解船上形势,看准时机往那人脚底踹去一个空桶绊他一跤。后者躲闪不及,身形一歪,被托尼抓住机会反手擒拿按在地上。 动静引来了其他人,戈尔茨坦正欲骂骂咧咧,看见托尼身下压着个人,马上闭上了嘴。 你是谁?托尼问。 绷带仔环顾一圈,脸上的绷带裂开一个口:“我叫吉尔维。” “你打我干嘛?” “你们招人吗?”他忽然问。 “啊?你也想当海盗?”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吃饭,我不会别的,烧杀抢掠比较在行。” 二把手恩佐从围观人群里钻出来,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怪异的人。那你留下吧,他说。 哦,吉尔维转头对托尼说,你松开我。 托尼起身,你身手不错嘛。 比你好点。吉尔维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喂!刚刚明明是我赢了! 运气好罢了,净是小把戏。 戈尔茨坦很高兴,终于有人能跟这死小子斗得有来有回。 于是吉尔维就在这儿住下了,他干活和托尼一样麻利,话还少。人狠话不多到哪都是招牌,很快托尼便有些失宠的危机感,尽管他和吉尔维搭档很默契——烧杀抢掠,为非作歹的默契——但每当绷带仔从他身侧走过,托尼总能感到一股无言,隐秘的视线,即使从背后投来也彷佛有把他灼穿的魔力。就像一只来自海洋深处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托尼想,难道是以前的仇家?他失忆过,有好几年的记忆都近乎空白,或许在此期间他和吉尔维见过,还结下一段恩怨。但是这家伙除了上船跟他打了一架,后面并没有其他可疑的行为。思考不是他的长处,托尼决定不去想这么难的问题。 今晚是福尔的生日,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或者根本不在乎,不过找个借口热闹一场。戈尔茨坦看托尼接了一大扎啤酒,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他不知好歹。 我可是很明白自己的极限,托尼说,不像某些人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一把年纪都老花眼咯! 戈尔茨坦叫他滚蛋。托尼如善从流地举着酒杯走了。他知道老太婆年纪虽大,造出来的枪却是最好的。他们俩更像忘年交,托尼不禁畅想,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家人在世,如果母亲还活着,自己会怎样跟她说话?他会是个乖孩子吗?会在冬天安静地坐在织毛衣的母亲身旁看书吗?可惜这里没有温暖的炉火,只有层层叠叠的浪涛声。托尼像一尾鱼,灵活地穿梭于东倒西歪的醉汉之间,在甲板上步伐轻快地走着。吉尔维靠着船舷吹风,他拒绝不了这帮粗野豪放的伙计,被灌了些酒。托尼想知道绷带下面的脸是毁容,还是被酒烧得红扑扑的。他问吉尔维,你为什么缠着这么多绷带?兴许是对方被酒精搅浑了头脑,反应比平常慢不少。 托尼继续絮絮,烧伤吗?砍伤?难道你是江湖骗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吉尔维转过头,酒精的挥发性果然很强,托尼想,他甚至能感觉到刺鼻而醉人的气味从绷带的缝隙散出。倏地,吉尔维惨白的脸凑近,猩红的眼珠转动,视线走过他脸上每一根汗毛。托尼咽了下口水,面前的人弯起眼角,细长的脖颈往前探去,托尼闭上眼睛,粗糙的绷带从他额头上擦过,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一个吻。 你想知道?很快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吉尔维开口,更多的酒精味散发出来,平日冷淡的声音此时也有种暧昧的低哑。 睁开眼时,只有瘦长的墨绿色的背影融化在夜色之中。托尼愣在原地,看着吉尔维走回房间。 很快是多快?托尼不知道。又过去了几个月,他没有问那天晚上的事,模糊的吻和模糊的话语构成模糊的吉尔维,而他彷佛一个被心上人左右大脑的傻小伙。有很多个夜晚他走到吉尔维房间门前,手抬起放下,门上的纹路都已经熟悉,最终仍然没有推开门。 我不是缺乏勇气,他对自己说,而是出于对搭档的尊重和信任。 他的搭档果然没让他失望。 起火的时候是深夜,他被格鲁晃醒,别睡了,救火!托尼一手拽着外套冲出去,火势蔓延得很快,来不及打海水,船上的淡水资源又太少,他们本来计划后天靠岸补充物资。一股寒意爬上脊骨,托尼意识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纵火。 戈尔茨坦扔来一个空桶,别闲着!打水!她说。托尼应一声,她又问,你看见吉尔维了没? 没有,他说。他不在吗? 不可能不在船上,戈尔茨坦笃定道,你待会儿留心点,谁叫他一天到晚包那么严实,说不定被闷晕过去了! 托尼向船舷奔去,找了根还没被烧完的绳子绑桶,用力往海里扔,再拉起来。 他看见一只手抓住了桶沿。随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下船。 入水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窒息感飞快地包裹住他,托尼想也不想,抽出随身匕首狠命朝周围刺去。血腥味弥漫开,托尼也快要失去意识,冰冷的海水从耳朵、鼻子、嘴巴灌入他的身体。很久之后,久到他怀疑自己为何还没昏迷,彷佛被勒住脖子的人获得空气,托尼忽然发现他能够在水里呼吸——不是用嘴,也不是用鼻子,是脖子,那里长出了不属于他的器官,眼珠也生出一层透明的膜,他慢慢看清眼前的事物。 吉尔维,那是吉尔维吗?散开的绷带,猩红的双眼,肖似的面容,脖颈处裂开的腮,以及下半身长长的鱼尾,许多鳞片脱落,露出内里的肉色。托尼看见对方腹部连接处丑陋的疤痕。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但丁。他说。 你不是但丁。托尼说。 吉尔维咧开嘴,这么笃定,为什么? 因为……托尼卡壳。 因为你才是但丁。他说。 托尼的头开始刺痛。滑腻的鱼尾紧紧缠住他的身体,使他动弹不得,吉尔维光裸的身躯贴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脑袋,但丁,他在托尼耳边轻轻说,但丁,但丁,如同一支古老神秘的咒语,海洋传来呼唤,你不属于他们。托尼,现在是但丁,在水里大口呼吸,少年略显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被缠住的两条腿黏在一起,合拢,皮肤融化、黏连,骨头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打碎重塑,合二为一,在吉尔维的怀抱里生长。一条鱼尾在另一条鱼尾的怀抱里出生。 你不是吉尔维。但丁流失了许多力气,但依然拼尽全力掐住对方的咽喉。 吉尔维面色逐渐发紫,发出咯咯的笑,环住但丁的双臂变得绵软无力。 ……我、不是…… 但丁松了些劲。 ……我不是……维吉尔…… 我是……吉尔维…… 但丁的脑袋又开始刺痛。他拖着吉尔维向上游,浮出水面。戈尔茨坦!鲍比!格鲁!恩佐!他喊。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海面上只有火光四射,焦炭漂浮,有些是船的残骸,有些是人的尸体。但丁这才发现他们在争斗中已经离船很远。 你放的火。他说,双眼赤红。 嗯。 为什么这么做? 你要杀了我吗?吉尔维问。 …… 我说过……你很快会知道……你是天然的…… 海面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越来越大,但丁艰难稳住身形,吉尔维的话语破碎,他听不清。很快旋涡有了吞噬人的能力,吉尔维向后倒去,但丁想拉住他,吉尔维尾巴猛然发力,将他抽歪。他对这具新身体还不熟悉,呛了几口水,吉尔维趁机溜走,放任自己被旋涡吞噬。焦炭、残骸、惊人相似的脸、丑陋的鱼尾、恶毒的笑容都被卷入海洋。旋涡消失了,但丁再也没有听见吉尔维的任何话。 这里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但丁在海上待到太阳升起,第一缕日光与海面平行时,他翻身钻入海中,朝海水温暖的一侧游去。 他挑了个无人的沙滩,四周布满礁石,鱼尾花了些时间变回双腿。一个赤裸的男人出现在沙滩上,他走得很慢,脚底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但他并不在乎。背后的海洋送出一层又一层浪花,白沫碎在礁石的一侧,男人没有回头看,他朝不受海洋侵蚀的地方走去,他知道,即使皮肤干燥,他的身上永远有晒不干的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