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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 Guan Shi Wu S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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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选决定性的那一天,像是预订的一样,天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好让人们瞎说和东游西逛。地铁列车延迟了,通知屏幕上没有标明延迟时间,有人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什么时候能来车。“不知道。”“我有急事要去威士顿大街。”“步行去吧。”“没准他们在地下碰见了蟑螂人。”有人推测。警察署办公室乱糟糟的,那些摆满文件的办公桌面像是胡乱堆在一块儿似的,人们走来走去,摩肩擦踵。眉头紧锁的刑事律师罗维诺·瓦尔加斯推开办公室大门,前台警察斯科特正在和一名金发男子周旋。罗维把手臂搭到前台上,用他浓眉下的两只大眼睛瞥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却没有特别惊讶之意。似乎他们仅仅一周时间未曾谋面一样。仿佛他一张口就要问:“唔,你也来啦。”“我要见我的委托人,亚瑟·柯克兰。”他对斯科特说。“我已经告诉你旁边这小子——”“他有权聘请律师。”阿尔说,“你不知道《联邦宪法》第六修正案吗?”(注:第六修正案规定了刑事诉讼中被告的权益,包括获得陪审团审判和聘请律师等)“我很清楚第六修正案是什么,‘检察官’先生。”警探帕特里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笑脸盈盈地问:“喔,这里闹什么呢?”“我这儿来了对冒险兄弟,要见亚瑟·柯克兰。”(注:The Venture Bros是一部美国动画片)“好吧,请你俩坐一会儿,我们等会儿通知你们。”罗维问:“‘一会儿’是多久?”“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这次又闹哪出?”大门被人猛地推开,进来的人显然要制造出震慑人心的效果。金牌律师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西装革履,秀发飘飘,大踏步走进来,在罗维和阿尔之间站定。“我来见亚瑟·柯克兰。”“你们好,”他友好地看看身旁的两人,“小少爷,小娃娃。”罗维把头别向一边,好像不认识他。阿尔抗议了一句“我不小了”。“到底怎么回事?”他质问斯科特,“据我所知,亚瑟·柯克兰可是个优秀人物,对社会有杰出贡献,我要求获知他的逮捕罪名。”“一个穷社区的茶馆老板能请得起三名律师,”斯科特说,“其中一位还是‘臭名昭著’的波诺弗瓦——”“是‘大名鼎鼎’,”弗朗说,“你是在嫉妒。”“——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有嫌疑。”弗朗神情严肃地盯着他,凑到他面前小声说道:“我会像宰野猪一样宰了你。”斯科特拿起桌上的半根甜甜圈,若无其事地啃起来。“你这是在帮倒忙。”罗维对弗朗说。“你们可以找个位子坐下,”帕特礼貌地说,“能见他时,我们会通知的。”他们只能照做。罗维在长凳上坐下,阿尔坐到他身旁。弗朗站在他们前方,扶着隔栏。他观察着这两人,寻思倘使他们是在一个舞会或者什么浪漫的度假小镇相见的话,或许会拥抱亲吻的;或者他俩都喝了点酒,没有那么清醒的话。“我来负责亚瑟的案子,”他说,“我知道你俩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申辩是什么时间?”阿尔看着罗维问。“今天下午两点半。”“时间这么紧,你还赶来见亚瑟,你一定很喜欢他。”“他只是在几个案子中帮过我。”他说,“他也是你的线人吗?我以为你在警察局的熟人够多了呢。”“不,他是我的表兄。”“你没有一点英国口音。”“我们是远房亲戚,祖父母那辈的。”“你的麻烦是什么?你的某个当事人威胁要杀了你?”阿尔笑了笑,他喜欢罗维的幽默,每次罗维负责的官司上报,里面关于罗维的陈词总令他发笑。有人说饱读诗书是为了成为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罗维这么做却像是为了更言之凿凿地骂人。“他打算不干这一行了。”弗朗西斯替他答道,言情颇为认真。罗维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好像他是最后一个会放弃做律师的人。他沉浸在自己能使罗维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冲击的幸福感中。他问罗维:“你认为法官会让你保留律师执照吗?”“不大可能。”罗维有些厌烦地说。“你听起来好像巴不得她把它夺去一样。”“也许我就是这么希望的。”“那么你肯定没想过请一个好的辩护律师。”“这有什么意义呢?”“我能做你的辩护律师吗?”“什么?”罗维认真端详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到意义。他含笑望着罗维,怎么也弄不懂为什么那张黝黑而富有生气的脸庞会叫他这么喜欢。“我想做你的辩护律师,罗维。”
“我没有超过60码(大约每小时96.5公里),”光头男人坐在证人席上说,“我百分百确定。”“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帕克先生?”阿尔弗雷德靠在证人席前方看着他的当事人。“首先,我有两个小孩,所以,我没有超速驾驶的习惯。”帕克娓娓道来,阿尔同时在庭上缓慢踱起步子,“其次,我刚刚买了一杯咖啡,我像往常一样把咖啡放在车门的固定器上。”阿尔走到控方席前停住,地区检察官正在埋头做笔记,阿尔转过身来,望向帕克。“而这跟案子有什么关联?”“关联在于,”他说,“一旦超过55码,我的车子就会晃动,咖啡就会溅得到处都是。我知道那位警官工作认真负责,”他看看坐在旁听席上的制服警察说,“不过这次他搞错了。”“谢谢。”阿尔点点头,坐回辩方席。“警官给你开传票的时候,”检察官抬起头看证人,“你对他说了什么吗?”“传闻证据。”阿尔提出异议。(注:传闻证据‌是指在法庭审理之外,由证人在庭审期日之外所作的陈述,这些陈述用于证明其本身所主张的事实。传闻证据的特点在于其内容的转述性,即证据中的信息并非由陈述人直接感知,而是通过他人转述得来。这种转述性质使得传闻证据在法庭上的可信度较低,容易被质疑其真实性。)“这只是交通法庭。”法官提醒阿尔。“你对格罗特警官说什么了,帕克先生?”检察官再问。“我很不爽,因为被无理地传唤。而且,他害我上班要迟到了。所以,我可能表达了些不满。”“你是否告诉他,阿兰·迪尔肖茨(著名律师)是你的律师,”检察官对着文件念道,“他会证明所有的警察都接受过专门训练,知道在作证时撒谎?”法官的头轻微摆动了一下。帕克犹豫了一下,说:“我应该没说过他是我本人的律师。”“你是否称格罗特警官,”检察官语调平稳地问,“是一头无可救药的蠢驴?”“我没...那太低俗了,我想我不会说那样的话。”“还有,你是否说过,妇女儿童之所以会被强奸和杀害,正是因为像他这样的蠢驴忙于抓捕超速驾驶,而不去打击真正的犯罪?”“我是个纳税人,我有权发表我的观点。”阿尔站起来问:“这些和案件有什么关联吗?”“没有。”法官说,“罪名成立。缓刑。下个案子。”阿尔和帕克走出法院。“付你钱?”帕克质问道,“我凭什么要付你钱?”“这是我第三次出庭了——”“是啊,三次全输掉了。你以为我是笨蛋吗?”“你让我有些厌烦了(sick of,也有反胃的意思)。”“反胃?那去吐好了!”帕克说,“听着,我是你的当事人,没准是唯一一个——”“我要扣划你的工资。”阿尔贴到他跟前说。他比阿尔矮了半个头。“我等着你来扣划。”他放狠话道。阿尔笑了笑,走开了。格罗特警官从他们跟前走过,帕克跟他打了声招呼,叫他大傻(jumbo)。阿尔到餐馆买了咖啡和热狗,电视机上正在播报法律新闻。“什么?”他震惊地盯着电视机屏幕——那名被采访的律师走进电梯间,转过身来,横眉怒目,朝镜头竖了个中指。回到事务所,他宣布了一个决定,并表达了他的歉意。大伙儿大概早已预感这天很快要来,并未显露过多惊讶和失望。“你们可以开始找新工作了,”他说,“也许有人已经在找了。不过请你们先把手头的案子做完。我会结清工资的,你们只需要再等几天,我在银行的朋友正在替我运作一笔贷款......”阿尔向帕克提起了单方诉讼。帕克的工资被冻结,他请了另一个律师来对付阿尔。这名律师亲自来到阿尔的事务所,指责他没有职业道德,竟状告自己的当事人,事先还不给对方任何通知。阿尔认同他的观点,请他转告帕克先生,他赢了,可以把一切都夺走——这家事务所,包括办公室,文件,和全部资金三十二块六。柯克兰茶馆。“你说他放弃了是什么意思?”亚瑟对着手机大声问,对方解释了挺久,“要是连你都劝不动他,我说能管什么用?”对方又扯了半天,“你了解他,他会做出这个决定,一定经过了慎重思考。你也知道他有多固执,他一旦做出决定,没有人能撼动......好吧,好吧...我看看能做什么......也许这不是件坏事,他已经背一屁股债了......我知道这是他的理想......是的,这太糟糕了......别太担心了,你知道他总会有办法的。”“怎么了?”弗朗西斯坐在前台旁问。“我姨妈打电话告诉我,她儿子决定不干律师了。”“谁?”弗朗讶异地问,“小兔崽子?”亚瑟点头。“老天,今天真是不得了。”弗朗说,“先是小王子在法庭掀起轩然大波,后是机灵鬼放弃做律师。短短一天之内我们城里就失去了两位‘怪胎’律师,我在想这是不是一个巧合......”阿尔一直知道他不是最适合做律师的人。当然,他很会说,但当一个好律师不是光靠会说就够了,还需要有一个好形象,性格讨喜,能讨法官喜欢,最重要的,讨陪审团喜欢。而他性格过于强势,有时过于自我,这是他无法改变的。他当初选择做检察官便考虑了这点,做检察官不是必须要陪审团喜欢,只要有说服力,证据充足,照样能赢得官司。可是他的个性同样影响了他的检察官生涯。他曾是波士顿最年轻的地区检察官,最年轻的助理州检察官和最年轻的州检察官。律师界给了他一个称号“不坏金刚”,意思是他从来没输过一场官司。他的胜率与其说跟他在庭上令人信服的表现有关,不如说归因于他的工作风格——他只在搜集足够证据后才逮捕和指控犯人,并且从来不过重指控。就算是那些最顶尖的律师,在面对阿尔时也会败下阵来。加上阿尔并不热爱表现谦逊的天性,很多律师恨他恨得牙痒痒。这演变成了那个作为他职业转折点的事件。那次案件是一位贵妇在海上遇难,尸检显示为他杀,阿尔将凶手锁定为受害者遇难当晚,同她一起呆在游艇上的两个男人——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朋友。受害者的丈夫是一家高精数码企业的老板,聘请了波士顿最著名的律师团队替他和他朋友辩护。这个律师团队的头头荣恩,正是最看不惯阿尔的律师之一。案子审理时在年末,阿尔照旧去参加年度律师聚会,荣恩当晚对他很友好。次日清晨,阿尔醒来,发现他躺在一个装潢得像个城堡似的房间里,旁边睡着一个细皮嫩肉的男人。他被控方起诉非法侵入私人住宅,企图袭击住宅主人。他的检察官职务被撤销,他也没希望赢下官司。但这件案子的检察官也许看在阿尔过去曾为维护“正义”做出贡献的份上,最后只指控他严重非法侵入,缓刑。他就这样成为一名普通律师。他接受法院派遣,替请不起律师的嫌疑人辩护。这些案子无论胜诉与否赚的钱都不多,所以一些公设辩护律师替嫌疑犯工作只是让他们接受控方的条件,而不是为他们而战。阿尔因为好胜心强,所以不会这样。但鉴于他所效劳的当事人们十之八九真的有罪,他的胜诉率连年下滑。在做刑事辩护律师的日子里,阿尔理解了——事实上,不需要做一名辩护律师,就是作为检察官,内心深处也会承认——为正义而战就跟律师身上的西装一样,是一个谎言。很多律师压根买不起一套高档西装,但ta必须租借一套,因为这能让陪审员把ta当回事。人们更在乎金钱,而不是正义,只是大部分人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就像那个关于正义和热狗的比喻一样: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要看它是如何弄出来的。阿尔手上的最后一个案子是替一个杀人犯提出动议。检察官和阿尔先前达成协议,他的当事人指出他所杀害的孩子的埋藏地点,他们判他终生有期徒刑,但接受保释。可是之后控方查出犯人曾侵犯过两名受害者,决定不准保释。“我们要讨论的不是犯罪的性质,”阿尔辩论,“而是检察官向辩方律师提出的辩诉交易条件。条件提出后,辩方律师接受了。根据协议的明确规定,我的当事人带他找到了尸体,”阿尔看看贝什米特检察官,“他自愿地——”他转向辩方席,却在面向旁听席时停了下来,那里坐着两个死去的小男孩的父母,愁容满面。他严峻地转向法官,声音不再那么中气十足,“——呈交了犯罪的证据,以换取保释的可能性。”“我们只知道被告杀害了两个孩子。”基尔伯特说,“但不知道他们之前被鸡奸过。事实发生了变化。”“我的当事人有猥亵的前科,他们当然知道——”“我们不知道。”“好了,”法官说,“我听够了。驳回辩方动议。”“接下来怎么办?”阿尔的当事人问。他回答:“我们可以上诉。”“阿尔,我是在他们死后搞的。这有区别吗?”他顿了一下,吞进一口气,说:“没有。”对方瞥了一眼男孩们的父母,说:“他们肯定觉得有区别。”阿尔给了他一拳,他像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烂泥一样,一下被甩到地板上,立马不省人事。拘留大牢。路德维希来见他的当事人。基尔走到阿尔的牢房前,靠到门边,说:“他在接受治疗。死不了。”阿尔没有回应。“你是正当防卫。我们不会提起检控。你可以走了,阿尔。”“正当防卫?”路德看向他的大哥,满脸的不可思议。“决定权在我。”基尔说,“事实上,我觉得是心理层面上——”“你见过我因为气血上涌而揍人吗?”阿尔问他,“如果我会揍人,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是有预谋的,我最好留下。”贝什米特两兄弟观望着阿尔,他这样严肃的面容很少见。“我想在这里呆一会儿。”他再次说。路德说:“我觉得我带你回家,你会好一些。”阿尔看向他,强调道:“我说了,我想呆在这里。”“老兄,我们都在这一行干有些年头了。”基尔说,“那些用个人暴力替警方执法的业余‘英雄’,至少七成经受着精神困扰。他们都曾是受害者,认为司法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正义,于是他们决定代表‘正义’,这是他们逃离自己被伤害的阴影的方式。”“这件事被伤害的可不是我。”“我不是指你被伤害了。我是说你可能被其他事情扰乱了心绪,使得你不像平常那样冷静理性。”基尔坐到他身边,“听着,我知道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你,你现在很沮丧,我理解你的感受。”“你能理解吗?”“是的,阿尔,我能。”基尔的声音有些奇特,阿尔因此侧过头看他,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某种讯息。路德观看面前的两人一言不发地注视对方,尽管不知道他俩在进行着什么异次元交流,他确信自己不会想掺和进去。检察官的手机响了,基尔站起来走到牢房外接听。“什么?......逮捕理由是什么?......”他挂掉电话,走回来,揉了揉眉头,看着阿尔说:“你们家族真是‘人才辈出’。”“怎么了?”阿尔关切地问。“亚瑟被逮捕了。”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罗维站在陪审席前说,“没错,受害者碰巧有外遇,于是,检察官和警方一样想当然地得出结论,肯定是丈夫干的......”一位女士悄悄进入法庭,走到检察官弗朗索瓦丝身旁,俯身同她耳语。“法官搁下,请求上前。”弗朗站起来说。法官雅典娜朝她招了招手,她走到法官席前,罗维跟过去。“很抱歉,我刚得到消息,”弗朗小声说,“依照搜查令,警方打开了被告在多塞特存贷公司租赁的银行保险箱,他们发现了一根手指,并证实它就是被害人被切掉的那根手指。”“你说什么?”罗维惊讶地瞅她。“也许我们应该推迟庭审,以便双方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继续,以示公正。”她朝罗维笑了笑。辩方讨论室。“贾斯汀,”罗维严峻地看着他的当事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沉默了一下,叹口气说:“我当时受了惊吓,正好看到那根手指,就捡起来当作遗物收藏了。”“收藏?”“对,我爱她,那是她戴婚戒的无名指,我捡起它塞进了口袋里。清醒后,我不知道怎么办,就把它放进了保险箱。”“我不干了。”罗维站起来。“什么?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得另请高明了。你对我撒了谎。”“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杀了人你会替我辩护,但我撒谎就不行?”“再见。”“小子,你以减免责任为由辩护就好了。”贾斯汀轻蔑地瞧着他,“他们还声称你是个好律师。你算哪门子的好律师?”(注:美国法律中因智力迟钝或精神失常等而减轻刑事责任)罗维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打开门走了出去。法官办公室。“我要退出这个案子。”罗维在法官的书案前坐下。弗朗索瓦丝屁股还没沾到沙发的皮面,就站直惊讶地瞅罗维。“现在?你在开玩笑吧?”“我没有。”他看着她说。“律师,庭审已经开始了,”雅典娜说,“我不能允许你退出。”“我的当事人对我撒了谎。”“被告经常撒谎,”法官说,“罗维,你不是新手了。你要是到大牢过道吆喝一声‘这里面有谁是无辜的?’,会得到千呼百应。”“我做不下去了!”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向家长抱怨的小孩。“你必须做下去。”她也像一个严格的家长一样回复他。“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因为陪审团已经选定,因为庭审已经开始,因为刑事辩护律师总是替有罪的人辩护,因为你现在退出会让大家对被告产生偏见。我还能找出更多理由。”“我无法胜任这件案子。”“你不会有问题的。你的申请被驳回了,你要继续参加庭审。”“等一下,这不是申请,而是通知。我告诉你,我要退出。”“罗维,这件事是我说了算。”她看着他,“是我穿着这身黑袍。”“如果你命令我继续担任辩护律师,我就迫使庭审无效。”“好吧,那样的话,我会判你藐视法庭,并上报律师监管部门,你铁定会被吊销执照。”“那你最好现在就判我藐视法庭,不浪费大伙儿时间。”“我有预感你会乖乖辩护的。”“告诉你的预感,它错了。”他认真地看着她说,“我会迫使庭审无效。”雅典娜坚持驳回他的请求。法庭上。弗朗索瓦丝正在询问上庭作证的警察。“......邻居称被害人的尖叫声传出时,他已经到家了。并且现场有精心布置的痕迹,让其看起来像是入室谋杀。”弗朗问:“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入室谋杀呢?”“若是破窗而入,玻璃碎片多数会落入屋内,但实际上屋外的碎片更多。而且窗外的地上没有发现鞋印。”“谢谢你,警官。”弗朗坐回检方席。轮到辩方进行交叉询问。法官和陪审团看向罗维,他没有立即站起来,似乎还在考虑,雅典娜凝视着他。最后,他站了起来,看向作证的警察。“你总能在入室杀人案中发现脚印吗?”“不总是,但——”“谢谢。有没有可能邻居听到的尖叫来自我的当事人呢?”“三个证人都称那是女人的声音。”“人在歇斯底里的情况下,都能产生极高分贝的音调,不是吗?”“我不是专家。”“你不是专家,却自信地下了定论——”“反对,”弗朗大声说,“诱导证人——”“诱导证人?这叫交叉盘问。”雅典娜说:“反对无效。”“你看,警官,”罗维走向证人,“你知道我的当事人杀了他的妻子。”检察官抬起头,瞧着罗维。“当然,我也知道——”“律师!”法官警告。“但你怎能仅凭几声愚蠢的尖叫断案呢?”“瓦尔加斯先生!”雅典娜再次警告。察觉不妙的陪审员们开始面面相觑。“我的当事人告诉我,他的妻子根本来不及尖叫,”罗维说,“因为他是从背后袭击她的——”“行了,够了!”法官说,“本案为无效审判,法警,押他出去。”“我做错了什么吗?”罗维看着她,表现得挺无辜。弗朗观看着这场好戏,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你公然藐视法庭。”雅典娜看着他,神情严肃,含着痛惜,“我将申请永久吊销你的律师资格。法警!”罗维一直清楚他不适合当律师。当律师的想法第一次进入他的头脑,是他五岁的时候,和恰拉争论为何他在她指控的那段时间不会有机会偷吃奶奶的腌黄瓜,奶奶对他说了一句:“你这么能说会道,以后一定能做个好律师。”他不怕跟人吵架,他喜欢侦察真相,他喜欢讲故事,他能讲出妙趣横生的故事,但与此同时他过于尖锐,在争辩时容易冲动,他不能很好地控制脾气——这对于律师来说是致命的。这不是他第一次扰乱法庭秩序,也许只是在今天他终于为自己成年累月的任意妄为付出了代价。他曾经在一个案子上被法官收押三次,因为他指责他没有做到应有的公正。联邦政府以“威胁或暴力破坏商业秩序罪”指控一名偷皮包累犯,声称他只针对游客下手,这严重影响了城市旅游业,他因为偷皮包而面临二十年的监狱刑期。如果政府胜诉,谁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哪天不高兴了又以同样理由控诉任一个小偷累犯?案子的法官是带着任务来的,政府抓那个孩子是想杀鸡儆猴,向外界展示他们多么重视旅游业。法官的判决多次偏向检方,每一步都在引导陪审团判辩方有罪,罗维在激动之下曾对他说出“检方是否为法官支付了费用?”“你失去个鬼的耐心,你已经失去了理智,即便这样也挡不住你。”“你任由自己的法庭变成政治工具。”云云。他第一次收到法官警告,是为死刑犯小D二次上诉。小D的前一名律师只是走过场,因为他是一个前科累累的弑警犯;他错过了第一次上诉机会,因为那个半吊子律师离职了,并且没有把案子跟交接者交代清楚。亚瑟找到了他,告诉他是那个警察先开的枪,小D只是正当防卫。亚瑟查出那个黑警和某市议员有关系,市议员建议黑警找人烧毁一栋房子,黑警找到了小D。根据土地征用权,城市有权强征年久失修的建筑,再转给私营企业,只要他们承诺开发,为其所在社区带来经济效益。小D纵火的那栋房子远不算年久失修,所以市议员通过烧毁它,使得他所关联的房地产公司收益。那个市议员给了黑警一笔钱,原是付给小D的费用。但也许那黑警想独吞,所以在交付金额的那天晚上,他躲在暗处朝小D开了枪,小D只能回击。罗维收集呈现各方关系的证据,并找到那名议员,说服了他上庭作证。然而法官依旧坚持原判,理由是辩方在一审中已经提及这一线索,它不能作为这场听证会的新线索。他激动地问了一句“就这样?”,法官提醒他:“如果这能让你开心点,我赞赏你的尝试,但辩方在法庭上一般不会玩这套,不是说你干得不好,但你本可以不玩这套,在法庭上故技重施是没有用的。”辩方对案件事实提出自己的说法总是有风险,陪审团可能会把举证责任换到他们一方,但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机会;在上诉法庭上,法官给他们这种机会的可能性下降到百分之一。他第一次被法官收押,是为另一名死刑犯上诉。检方提供的认罪录像显示,他们在问讯时,嫌犯曾提出需要律师,根照法律此时进一步的讯问必须立即停止,可是他们没有;同时,他们坑骗嫌疑犯,说犯罪现场有两个目击证人,并装作同情嫌犯,声称他们知道他不是真心想杀人,只是为了开走那部车;三个小时后,嫌犯认罪。法官最后裁决被告的供述可以呈堂,因此有罪判决有效。他请求向法庭发言,被同意后,他直接指明法官违反宪法,得到警告后,接着说:“遵循法律,该死的!政府剥夺人的自由,刑事辩护律师用他们每天的工作来对抗,维护这个平衡,以确保无辜的人不会入狱。我们不允许警察通过逼供取得供述,我们不允许警察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强行开门,当嫌犯要求律师在场时我们就不该让警察拷问他们。我的当事人明明白白地要求律师在场!坐在法官席上的三位心知肚明——”“你过分了。”法官说。“你们才过分!”他指着他说,“你们丢了法官的脸,丢了法庭的脸,你们刚刚强奸了第六修正案!你们才是藐视法庭。你们三个全都藐视法庭。”他被关了监禁。还有一次,这回他没有找法官麻烦,只是在一个谋杀案的法庭上,当着法官、陪审团、检方和旁听的面,辱骂一名证人为“混蛋”。证人乔伊在作证时承认真正杀人的是他,但鉴于他在作证前从检察官那儿签署了豁免协议,检方不能抓捕他。他通过迷惑警方和检察官,使他们相信杀害他丈夫的是他的情人马蒂。罗维在这件案子上为马蒂辩护,他知道马蒂没有杀人。乔伊假装不愿指证他的情人,检方为获得他的配合,和他签下豁免协议。他通过玩弄法律,作为一个杀人犯光明正大地走出法庭大门。媒体记者像蚁群一样围着乔伊,好像他是一个王者。而他表现得宛若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为愚弄了法律而沾沾自喜。看着那些记者一口一个“乔伊先生”,而那人在他们追问下侃侃而谈,罗维怒不可遏,径直走过去骂他是“精神异常的自恋杀人狂”。乔伊笑了笑,看着镜头说:“小罗维也想和我上头条。”“没错,就让我上吧!”他说,“有人必须说出来。法官没法说,检察官没法说,你们不想说,总得有人说!我见过杀人犯,各色各样的,但很少人像他这样。正常人杀了人后会慌张,更狡猾的人会试图掩盖杀人事实,他却不怕把它公之于众——”“谢谢夸奖。”乔伊微笑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怪物,人命对他来说如同草芥。今天,他为了爱杀人;明天,他可能会仅仅为了证明他比任何人都聪明而杀人。你们非但不离他远远的,反而像面对一个英雄一样对待他,这只会鼓舞他!坐在电视机前的可能会是孩子,至少得有一个人警告他们——离像乔伊这样的人远点。他一点也不酷。他很危险!”马蒂跟随乔伊走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罗维忽然快步走过去,伸手拦住它,严肃地看着马蒂,说:“离开他。”马蒂讶异地瞧他。“现在,他可能爱着你。但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杀了你。”“他也会杀了你!”这条醒目的标题,配合他脚踩电梯门隔板,凶神恶煞地瞪着神色茫然的马蒂,和站在马蒂旁的乔伊兴味盎然地瞧着他的照片,成了次日各大法律栏目的封面。乔伊后来确实杀了马蒂。罗维前脚还未跨出门槛,记者们就蜂拥围住了他。他双手插进西服裤兜,快步向前走。拉尔夫依靠他运动员般的体魄,成功挤开十几个人,贴到罗维胳膊边,拿话筒怼着他。“雅典娜法官很喜欢你。”“她刚把我轰出了她的法庭,拉尔。”“是的,但她完全可以将你收押。”拉尔夫说,“这是个无效审判,意味着一切又得重头来过,法院和控方在这件案子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现在他们得重新组建一个陪审团。我得说你这事做得极不专业和不负责任。”“感谢你对这个事件进行总结,相信能帮到刚打开电视机的人。”“很高兴看到你在这种状况下仍能保持幽默,但这件案子的陪审团不会笑的。”“他们现在想必恨我入骨,这本该是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我却抢走了所有风头。”“你当时在想什么?”罗维看了看他。“你难道不觉得,我当时要是在认真地想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吗?”“所以你这么做完全是意气用事?受感情支配在某些情况下意味着魅力,但这在律师这个领域来说却是个弱点,不是吗?”“没错,没准我想成为一个律师也是由于一时冲动。没想到我因为这个冲动坚持了这么多年。”“这是否在暗示你打算放弃了?”罗维没有回答他。他们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罗维按下电梯按钮,贾斯汀正在法警的保护下走出来,大部分记者跑过去采访他。“你想好谁替你辩护了吗?”拉尔再问。“没人替我辩护。”“所以你就躺在砧板上,等着律师监管委员会来宰你?”“这就是我的计划。”“你打算为自己辩护些什么?”“我不知道,拉尔。”罗维这次回答是认真的,拉尔知道,尽管它没有实在意义。“你有想象过不做律师的生活吗?”罗维再次陷入沉默,他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变换。“知道吗?”他突然说,“我想象过。我没准会搬去澳大利亚,研究那里甲虫的社会性行为。”他把左手胳膊靠到电梯旁的墙壁上,侧着身子,看着一脸茫然的拉尔。“你是否知道——你想必知道,在澳大利亚连苍蝇都和其他地方不同。我小时候读过一篇标题叫《澳大利亚奇闻》的文章,里面提到一种竞技苍蝇,0.9克重,却能搬运比它身体重一百倍的物体,有人曾经证明,三只竞技苍蝇能够拖动一支箭。”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走进去,因为他还没讲尽兴。走出电梯的人礼貌地提醒几个记者给他们让路。“打那以后我便开始了对澳大利亚苍蝇的幻想,有时连上课都想着它。只要老师把头转向黑板,一只苍蝇从玻璃窗里飞进来。假如三只苍蝇能拖动一支箭,六只苍蝇就能驮着铅笔盒飞起来,十二只就能扛动书包。我要是把一只苍蝇放进一个空火柴盒里,火柴盒就会满屋乱飞!”电梯上上下下,电梯门开了又关,人们行色匆匆地走进走出,为各自涉及的官司奔忙。有些人,兴许认出了罗维,并且事务并非那么迫在眉睫,也站到记者旁边,听罗维讲他在五年级课上开过的小差。在苍蝇的翅膀上贴一张邮票,然后放开它,邮票就会到处飞旋。把一只苍蝇装在乒乓球里,乒乓球就会在桌子上“自动地”跳来跳去......“要是我能捉住几只这种苍蝇,就能演一场杂技了。”他说,“黑板上的粉笔、黑板擦甚至点名册都会在教室里飞来飞去。”电梯门再次打开。“游戏结束了,拉尔。”拉尔夫怔了一下。他走进电梯间,转过身来。“我会想念和你的嘴仗的。”他竖起一根中指,消失在电梯门后。人们很快散去,只剩拉尔夫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银灰色的电梯门,知道他一定会想念罗维。
法官克利奥帕特拉和另两位同僚走进来,坐下,看向申辩人和他的律师。罗维和他们交换了几次眼神,把目光转向阿尔,他端正地坐着,望向法官席,却不像特意看着他们其中的哪一位。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在它的前方。“我并非想淡化瓦尔加斯律师的行为严重性,”他说,“但根据我从他口中了解的情况,他向雅典娜法官申请撤销代理,她拒绝了;他告诉过她,若不放他走,他就会让庭审无效。”“这不是出卖他当事人的正当理由,”公诉人站起来说,“特别是在公开法庭上。”“的确不是,”罗维说,“但——”“律师,”克利奥帕特拉说,“你迫使审判无效,这是最严重的罪行了。”——公诉人识相地坐下——“如果你这样都不必吊销执照,那怎样才能被吊销?”罗维沉默着,阿尔看了看他,俯身靠在他耳边说:“罗维,我认为她希望你为自己说几句。”“我没什么好说的。”阿尔站直身,象征性地整理了下外套。“法官阁下,吊销执照是终极处罚,在麻省是永久性的。如您所知,我们只对极端重罪采取这种处罚。”“你说的是死刑。吊销律师执照的原因有很多。”“我希望您不仅从全局进行考虑,还兼顾到个人。”他走到罗维身边,“这位是罗维诺·瓦尔加斯,尽管他从不在律师聚会上露面,这座城里凡是了解点法律的人都会听过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喜欢和记者吵架,或者长相迷人,”罗维瞅他,“而是因为他的专业和对律师工作的热诚。他获得律师执照不到一年,就替拉丁裔米赫尔摆脱了杀妻罪,当所有证据都对米赫尔不利,也没有人相信他时。他在庭上不使用任何高科技的证据材料,只用一个自制的现场重现纸板模型,让陪审团相信受害者是自杀。”“琼斯先生,我们都知道瓦尔加斯先生良好的业绩,但我们要关注的是这——”“就事论事,我明白。”阿尔说,“瓦尔加斯律师在法庭上的行为是错误的,但请你们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有时候当人们的情感比较浓烈时,他们的反应会过度。”“他在之前就告知法官他会毁了庭审。”“是的,但那也是在感情激动下说的,越接近庭审时间,他的愤怒就越剧烈。人们会说,这是个不懂得如何控制情绪的人,算什么好律师?我想问要是这些人被告知,他们的个性绝对不适合做他们梦想要做的事,他们会是什么感受?我同样不适合做律师,所以我做了检察官,失败后,成为一名刑事辩护律师。作为刑事辩护律师,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助那些有罪的人,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变得非常厌倦,以至于你会想,我究竟为什么要从事这份职业?从法学院毕业的时候,我很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是后来——”“不好意思,律师,这是你的职业分享会,还是瓦尔加斯先生的听证会?”“抱歉,我很快说到重点。我为这件案子准备得很仓促,但我至少有时间询问瓦尔加斯先生,他为何想做一名律师。他耸了耸肩,说他擅长饶舌。这么说的话他也可以选择去做个脱口秀演员,他冒失冲动的‘缺点’甚至能增加他身上的趣味性,为什么要做一名律师?“在从这个职业站稳脚跟以前,我的当事人也做过公设辩护律师,和各种罪犯打交道。他在罪犯当中也很受欢迎。由于律师不能在法庭上说谎,有时为了保护他们当事人的利益,他们会建议当事人不对他们说出全部真相。但罗维总是建议他的当事人说出真相,不是因为相信他们一定会把真相说出来,而是为了万一他们真的想说出真相,他让他们感到受到了尊重。“不只一个罪犯告诉过我,从来没有人像罗维那样为ta抗争过。当然他们脱罪后并不全都改过自新,尽管那是罗维所希望的。生活是艰难的,人们知道贫困社区的人脱离泥沼有多困难。但确实有人因为他做出了改变。我在法院认识一个实习生,他也曾是罗维的当事人。他曾被指控持有毒品,想过轻生,罗维帮助他摆脱了指控。他后来决定戒掉毒瘾,考上了法学院。“然后我就想,罗维想做律师的真正原因,会不会是他想要帮助别人?这听起来高尚过头了。他在法院进行的最近一次采访中,提到甲虫的社会性行为。我读过一篇相关研究文章,它提到雄性甲虫会帮助雌性甲虫养育后代,是为了能掌握与雌性甲虫的下一次交配机会。研究者谈到,大自然充满了这种行为,动物看似无私的行为背后的动机是自我利益。“人类致力于道德目标,以此获得信任;然而我们所拥护的道德,往往取决于我们试图赢得谁的信任。当我们谈论道德时,往往把它们视为不可侵犯的东西,但事实上,当我们发现有机会逃避时,往往会对这些原则进行权衡甚至偏离。我们越是讨论,越是感到自己被困在一种自我利益的循环中。那些被人类视为高尚的动机——无论是为了艺术本身的创作,还是为了减轻痛苦而行动——都变成了掩盖自私的烟幕。“罗维知道这个真相,但他并不为看见了那个‘虚伪的自我’而迷茫,因为他接受他的自私。当别人在‘保护当事人的最大利益’‘维护法律正义’还是‘看重自己的良知’上进行抉择时,他从不怀疑自己是在为谁而战——他是在为自己而战。他认为当他帮助那些处在弱势的人时,就是在帮助自己,他总是把自己看作他们中的一员。不是每个人都上过哈佛,也不是每个人都请得到哈佛毕业的律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人物,面对一大堆琐碎的纠纷,那些别人不屑一顾的纠纷。微不足道的人,需要微不足道的律师,罗维是那样的律师。“律师们看到这样的同行在为自己的信念坚持前进时,自己也能得到鼓舞。帮助别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他选择了法律,相信这是最好的方式。知晓真相对他来说很重要,如此他才知道怎样做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公平;而做过检察官的我知道,每次都要查出真相有多难。所以请理解他在知道他所了解的不是真相后的激烈反应,但我认为这不是他自杀式地毁掉庭审的唯一理由,而是最后一根稻草。“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思想煎熬,在得知他打算放弃做律师时,我非常震惊,我怎么也想不到,连这样一位坚定不移的人都产生了退缩的想法。但就在今天,我在警察局又见到了他,我立刻明白,他那时的念头同样只是一时冲动,他并不真的想放弃。因为就在面临听证会的这一天,他还要去见他的委托人。请给这位正直、诚实、充满理想的普通人,再次维护法律公平的机会。”“我们确实听到了你对瓦尔加斯先生的喜爱——”“不好意思,我说了很多不相关的。”“没关系,你提供了我一些可以用在自以为是的高档聚会中的谈话素材。”克利奥帕特拉说,“有人说瓦尔加斯先生不适合干律师,算了吧,在我看来这就是他的天赋,他身上有种令人耳目一新的坦诚,让人看上去就相信,要我说他最适合干的就是律师或者职业骗子。我们的天职是对任何案子秉持正直、担当道义,但......”她摆了一下头,“罗维,你搞砸的可是谋杀案审判。”“你为何不找个借口,”另一名法官说,“说身体不太舒服,或者家里有事,你完全能以更巧妙的方式抽身,没必要对陪审团说自己的当事人有罪。”“这都发生在庭审上——”“琼斯先生,”克利奥帕特拉说,“我们已经看到你对他的忠诚,现在我们想听听他自己的想法。”阿尔坐回位子上。罗维沉思了一下,站起来。“法官大人,事实上,我无法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我知道,我的律师生涯可能行将结束......但我不想放弃。您说您需要维护司法界人士的正直诚信,对此我想请问,何来正直一说?你们知道人们如何看待律师。过去这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律师创建了这个国家。它的开国者们,参与制定宪法的五十五位代表里,三十五位受过法律训练。“而现在,人们认为律师都是贪得无厌、玩弄手段的腐败分子。为什么?因为一路走来,不知怎的,追求公平的人变得只在乎输赢,辩护律师为了掩盖事实不惜一切代价,检察官们别无选择只好也耍起卑劣手段。最终落得这样一个毫无可敬之处的法律体系。不扯这些老生常谈,我所面对的是律师监察委员会,你们却建议我,谎称自己有病,或者家里有事,找个更巧妙的借口,以推脱背叛委托人的责任。这只是一场博弈而已。你们今天面对的唯一问题只是:他以后还会这么做吗?我不会。为什么?”他转过头,看了看阿尔。“我需要帮助我自己。我承认,我搞砸了。希望你们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律师行当,除去它数不清的弊端,依然有光明的地方,我希望我在里头同样能驱除一点黑暗。不过,这由你们决定。”法官们没有讨论多久,就回到了法庭。克利奥帕特拉坐下,目光严肃地看着罗维,说:“你的所作所为严重违反规定,我再将此问题重复一遍:如果律师迫使庭审无效都不必吊销执照,什么时候才能?不过你对法律界的谴责,我们并非没有感受。野鸡法学院数量激增,其流水线作业产生了大批律师,导致律师质量下滑日益严重。这个国家的律师协会业已成为藏污纳垢之所。我们尚不清楚它的解决办法,但把好律师踢出这个圈子绝非解决之道。尽管你违规了,我们都认定,你是个好律师。”阿尔咧开了嘴。“如果你同意未来五年内,每年干一百个小时的义务法律工作,并且遵守你的承诺,再无类似违规行为,即可继续执业。”罗维谦逊地看着法官,说:“谢谢。”“全力以赴吧,罗维,”她的态度亲和了很多,更接近法庭外的她,“拜托了。”
他们走出法庭,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察看讯息。亚瑟的事儿有消息了。“你也看到了吧,亚瑟取保候审了。”阿尔说。“没有,我在取消明天去罗马的机票。”罗维说。“噢!”阿尔瞧他,“是去旅行还是......永久居住?”他瞅阿尔,问:“你认为我能在意大利定居?”“你的家人是意大利人,我想你没准拥有意大利护照。”阿尔认为他做了正确的事,他帮助罗维保住了执业资格;但若罗维本已打算将一切抛下,在大洋另一端开启新生活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再说他做罗维的辩护律师的动机并非那么无私,不如说它是出于个人的自私的愿望。罗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像是抱怨似的说:“这下好了,我不仅假期泡汤,还相当于跟法院签下了五年的卖身契。”他看着罗维,但很快意识到他不能继续盯着他看,不是因为他的目光会将他披露,而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做出一些不合理的举动。他将目光转向前方。“柯克兰先生可是摊上大案子了。”罗维说,“跨国艺术品偷盗案,英国的检察官过来想把他引渡回国。他现在成世界级罪犯了。”“所以你确实看见消息了。”“我偶然瞥见的。”“似乎他不够钱付保释金,弗朗西斯替他付了一半。”“他会还给他的。”“重点难道不是为什么弗朗西斯愿意替他支付吗?”“想做他的债主吧。”他哼哼笑。“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该怎么替亚瑟辩护。”“什么?你想做亚瑟的辩护律师?”“我想的是让你做亚瑟的辩护律师。”“什么?”罗维皱着眉头看阿尔,想到这家伙让他说了多少个“什么”。“你也很清楚,要是办理状告烟草公司、快餐巨头或者游乐园这样的民事案子,弗朗是不二人选。这种案子的战线可以拉得很长,过程中需要大量取证,他的公司有足够资源支持。最重要的是,民事案代表的是弱小群体对抗大公司、大企业,人们需要的是不戴拳套的拳手,敢于不择手段求胜,民事案的陪审团会喜欢弗朗西斯。但刑事案不同,他张牙舞爪的形象不会讨刑事案陪审团喜欢的。”“好像我就能招人喜欢似的。”阿尔瞧着他,说:“你真的认为陪审团不喜欢你吗?确实,你有时显得过于直接和激烈,但这也让你比其他人更真实。对许多律师来说,法庭也许是他们表现自己的舞台;对你来说,这却是你与陪审团进行交流的地方。陪审员想要代表公平,如果有违背公平的地方,他们想要纠正它,你能让他们觉得他们在执行公平。可能有一些律师比你更有才干,但是没有人比你更诚实、更有良心和更真实。”“你今天耍的嘴皮子够多了。这件案子法官很可能只进行正当诉由听证,不会有陪审团。”“那就更好了。”阿尔微笑着说,“因为法官很喜欢你。我可不能错过这样有趣的案子。”“什么?”“我要做次席辩护。”“阿尔弗雷德。我刚被事务所炒鱿鱼,而你得时刻提防着债主或当事人,你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们上哪儿收集和整理证据,上哪儿讨论对策?”“会有办法的。”“你应该去看医生,知道吗?”他说,“你总把自己逼上绝路,总说你会有办法的。这会刻在你的墓碑上:‘他试图想出办法。’”“真是个好主意。”阿尔确实在考虑把它当作他的墓志铭。罗维摇了摇头。“波诺弗瓦不会让我们夺去这个案子的。”“放心,亚瑟不会让弗朗做他的辩护律师的。”
威士顿大街,柯克兰茶馆。“那警车直冲过草坪,开下河堤,在大台阶上猛地停下——”满脸胡渣的瘦子说,“还好我反应快,滚到了一边。”“他喝醉了吗?”“没有,他只是看不见。一个正儿八经的医生正巧在河边散步,问了他两三句,马上知道他的药剂师给了他错误的眼药水,什么毛果,阿土......都是花里胡哨的名字(注:毛果芸香碱和阿托品)。总之他拿到的眼药水会缩小他的眼珠子,但他应该拿的是给他眼珠子放大的。医生生气极了,要他带他去找那药剂师。”“他看不见怎么跟他去?”“所以他只能挽着医生的胳膊——”“噢,多么可爱的一对儿。”一个姑娘打趣道。“我要告诉你多少次?”前台传来大嚷大叫。客人们纷纷放下各自的闲谈,将视线投向冲突中心,那两个人的保留节目可比电视上播的大部分玩意有意思多了。“你宁愿让两个小鬼替你辩护,也不愿让我来,”弗朗大声说,“你在拿这件事来气我吧?”“我不会拿我在这里的生活,我的自由,用来换取某种取笑别人的手段!”亚瑟口气强硬地说。“我明白陪审团可能不喜欢我,你让刁蛮小子做主辩,但我总可以做次辩吧,你需要处理官司的场所和资源。”“你知道罗维有帮助别人的‘需求’——”“我知道,那是种疾病。”“他是个革命军,很危险,当他认为自己是对的时,他会开始不择手段达到目的,他会做过头,尤其当委托者是‘弱势者’时——”“你是弱势者?”“对他来说,我是。”他说,“在他的眼里,我是一个被强行扣上‘国际艺术大盗’这样过大帽子的普通小偷。这个案子的次席不必做太多工作,只需要看着他,别让他越过界线。意味着这个人必须拥有一颗在任何情形下都能保持冷静和机警的头脑。阿尔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人,冷静到近乎漠然,尽管他表面上对谁都挺友好,我曾经以为他永远不会坠入爱河——”“我也能保持冷静。”弗朗打断他,“确实,我喜欢哗众取宠,夸夸其谈,但这是我的工作方式,我极尽无耻之能事,通过它我能让每个人记住我。但是一旦站到法庭上,我能比任何人都冷静,你是知道的。”“我知道你能在其他案子中保持理性,但不是这个案子。”亚瑟瞪视着他,“你不能在这个案子上保持冷静,对吧?”弗朗西斯沉默不语,凝视着他。“你总是把自己当作一切事件的中心,好像一切都与你有关。”他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有力了,“这是我的案子,我有权决定谁做我的辩护律师。我不需要我的辩护席上有两个革命军。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弗朗闷声坐在前台边,喝茶。过了半晌,他叹口气道:“告诉那俩小鬼,我可以提供办公室。”亚瑟笑了。“现在,聊聊调皮鬼的感情问题。”他恢复了往常调笑的语气,“你也注意到了,对吧?他对罗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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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开着车,罗维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们刚从弗朗西斯的事务所出来。“波诺弗瓦是怎么认识亚瑟的?”罗维好奇道。“不知道,似乎从茶馆开张起,他就是店里的熟面孔了。”阿尔说,“兴许他是到威士顿大街见他的一个委托人,突然感到口渴,就进了亚瑟的店。”“他不像是喜欢喝茶的人。每次我去找亚瑟,十有八九能碰上他,其中又有一半机会能碰上他俩在吵架。没准他需要一个日常对手锻炼他的吵架技能。”“可能亚瑟也给弗朗做线人。”“波诺弗瓦事务所有专门的侦察小组,它能和政府的刑侦科相媲美,他还会需要亚瑟吗?”“没准他是亚瑟过去销售偷来的艺术品的中间商,他人脉很广。”“或者,亚瑟刚来到这儿时非常落魄。有天深夜,他在大街上游荡,波诺弗瓦为一个案子加班到很晚,开车经过时瞥见亚瑟站在巷口瑟瑟发抖,停车,请他上了车。”“碰巧那条小巷是著名的卖淫窝子,弗朗西斯误以为亚瑟是个男妓。他见他很年轻,产生了恻隐之心,把他送到熟人的旅馆,并把身上的现钱都给了他。”“亚瑟误解了波诺弗瓦的意思,以为他要他用肉体服务进行回报;或者单纯是为了表示感谢。他解开他的裤子拉链,俯下身——”“听着,”坐在后座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俩如果要用我和那家伙的关系进行头脑风暴,至少在我不在的时候进行。”“那样趣味性至少少了一半。”罗维说。“所以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阿尔问亚瑟。“好像他会跟我俩说真话。”亚瑟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他过去一直不希望这俩小子见面,他俩中的任一个抽出来都足够烦人,两个人组合到一起,能产生1+1>2的超烦人效果。“我们能回到我的案子上了吗?”罗维说:“柯克兰先生终于愿意跟我们分享他的不羁岁月。”他又叹了一口气,开始陈述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英国的时候,我的工作类似于艺术品收藏家,大部分的收藏不属于我。”“你是艺术品窃贼。”阿尔说。“这种说法比较不委婉,倒是没错。”他说,“但那是之前的我,那些都是前尘往事,远离今日之我。总之,我的大多数藏品都是些顺手牵羊的小物件。我当时才十七岁,既无鉴赏力又无好装备——”“所以你只是砸窗抢劫。”罗维推测。“对,砸了很多店面窗户。不过其中一件东西,居然是伦勃朗的作品。个人认为他被高估了,不过他还是成名了。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伦勃朗的作品。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但三周前,画作被寻回,与之相关的是一宗艺术品大走私案,关于此画的调查继而展开,不幸的是最终查到了我的头上。”“现在他们想以重大偷窃罪引渡你回国。”阿尔说。“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对策了吗?”“呃,你确实犯下了罪行。”“我知道,罗维。”“在这件事上我们没什么好辩解的。最好从你在这儿的生活入手,我们可以提出你对社会的贡献——”“他做你的线人,帮助了很多人。”阿尔指出。“没错,但这不适合在法庭上提,”罗维说,“人们知道线人是生活在灰色地带的人,他们会猜测亚瑟来到美国后同样与罪恶生活纠缠不清。必须是光明正大的贡献,证明他对生活在这儿的人们非常重要,应该留在美国。”他侧身看亚瑟,“你对社会有什么贡献?”“惊人的魅力,高雅的品味,还有,英俊的外表。”罗维皱起眉头。“要是你不把这当回事,下回听你分享黑色幽默的人就是英国狱友了。你到底对社会有什么贡献?”亚瑟凝视着他,说:“毫无用处。我没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事。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装模做样的人,罗维,我对谁都没有贡献。”罗维看着他的绿眼睛,说:“不是这样的。”
“近郊别墅或者大庄园、伯爵、保留着当年美貌痕迹的伯爵夫人、贫困落魄的贵族、保姆、女家庭教师、外国音乐师......”罗维抠着手指列举。“日耳曼籍管家、乡绅、从美洲来的继承人......”阿尔接着列举,“女主人公形貌不美,然而可爱、动人......”威廉沉默地用干净的抹布擦着高脚杯,嘴角微翘,倾听两位客人关于“在长篇和中篇小说中最常遇见什么”的讨论。他的酒吧是城里的律师和检察官喜欢光顾的店面之一,阿尔是常客,棕发的律师却是阿尔带来的新客人。他并非不认识罗维,一些客人谈论过他,他也读过他的轶闻。“男主人公往往把女主人公从狂奔的马上救下来,”罗维说,“浑身是胆,善于抓住一切机会显示他拳头的力量。”“舅舅是富豪,至于他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要看情形而定。”阿尔说,“对主人公来说,舅舅的教诲远不及他的死亡那么有益。”店里的客人已经很少,打烊时间早就过了,威廉不舍提醒两位谈得热情洋溢的客人,况且他不是不对他们的谈话感兴趣。“天空高不可测,”罗维说,“远方模模糊糊,无边无际.....总之,难以理解的大自然!”“医生面色忧虑,看来颇有治疗重病的本事,秃头,老是劝人去温泉休养。”“仆人忠心耿耿,很会说俏皮话。”“什么都懂只是不会说话的狗,或者夜莺。”“在大多数情况下使用得牛头不对马嘴的‘电力’一词。”“中国瓷器,菠萝,香槟酒,牡蛎......”“无意中的偷听,不料成为大发现的依据。”“多到数不清的感叹词、竭力想要用得恰当的术语。”“对十分重大的情况事先就有明显的暗示。”“常常没有结局。”“开头是七项滔天大罪,结局却是结婚。”威廉嘴角上翘的幅度更大了,听那两人肆意笑着。“在希腊神话中从未输过的人。”阿尔快速提问。“阿佛洛狄忒。”阿尔惊讶地瞧罗维。“你怎么会知道?”他失去了显摆的机会。“无论是何种情形下,只要阿佛洛狄忒一出现,别人就没有‘胜算’了,他们抵抗不了她的魅力。我能理解帕里斯为何会选择她。”“有一个说法是,无论历史走向如何,胜者也好,败者也好,均会成为过去,唯一能代代流传下去的,是这些时代的艺术,也就是说,最终给历史做定义的,是艺术。”“最后的胜者只会是美与爱。”罗维说。“你认为人类物种会消失吗?”“有很大的可能。地球诞生过这么多物种,数以万计的已经灭绝了,不是吗?确实,人类智力更高一些,但他们事实上并没有他们自己所认为的那么聪明,不是吗?”“有没有可能,人类只是为硅基文明做铺垫的生物种群呢?”“一些科幻作品已经预想过了。”“是的,但是现在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事,难道不让你更深切地嗅到了这种未来吗?就拿法律来说,我不是说现在的法律已经很完美,它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但‘完善’意味着它会有更多、更确切的指示,也就是说给与人自由发挥的空间就越少,人能做的只是照章办事;另一方面,一部法律制订得再好,不同的人执行起来也会有区别,你可以看到美国的法律体系下照样产生了不少冤假错案,因为人是有诸多缺点的生物,即便是那些最好的律师,也不敢保证从来不犯错,ta经历一场重病,或者家中一个重要的亲戚过世,就可能在工作中犯错,不只是法律工作,任何工作都一样。“还有选举制度,这应当是最简单的能使公民参与改造自己生存环境的方式,现实却是即便再自由宽松的环境,它的公民依然选择不出一个更优秀的头头,因为很多人轻而易举就能被影响。一个几乎不犯错的人只能是机器人。”“这么说我是一个机器人?”“你确实有机器人的很多影子。”罗维说,“再看看其他例子。比方说农业,现在机械化越来越普遍,很多在美国农场打工的拉丁移民会失去工作;各行各业的机械自动化,机器缝纫机诞生,一大批普通服装厂会倒闭,恐怕只有一些大品牌能抵住它的冲击;它甚至渗透到了艺术领域,AI写作和绘画,想象一下,要是人工智能甚至理解了艺术和感情,人类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占上风的了。“按理说,在一个公平的环境中,这些新科技出现,便利的应该是每一个人;但在现实世界里,受益的永远是那一小撮人,金字塔顶端的人。人类文明经历了那么多次惊人进步,但每一个文明时期依旧不缺穷人。一项新发明出现,就有一批人因此失业,而人发明东西,总是以偷懒——减少工作量的愿望出发。可以想象以后低端工作岗位越来越少,很多人却没有掌握高端工作岗位的技能,再说新出现的高端工作岗位能够填补失去的大量低端工作岗位吗?由于环境的恶劣和社会生存难度剧增,加上人类在面对这些问题时,不是选择共同面对,而是选择互相指责和压榨各自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多人会选择不要后代。到最后,机器人都不需要发动反压迫战争,人类自己就会衰退了。”“老兄,你在这方面想得挺多。”“我喜欢想象事情。”“这一点很多人们都有所耳闻了。”“你最喜欢的案子?”罗维突击问道。“你在枪口下替被告辩护。”阿尔回答,“你替那个男孩摆脱了强奸并杀害他前女友的罪名,女孩的哥哥突然掏出手枪指着你的当事人,法官呼吁他冷静,他要求重新审理案子,他坚定认为你当事人杀了他妹妹。你冷静地重新进行辩护,说服陪审团不要出于恐惧,而要出于事实进行裁决,期间也渐渐说服了受害者的哥哥。经典的案子,我会希望在那个法庭上的。”“你估计是唯一一个希望在那的人。”罗维无奈道,“它对我来说是最糟糕的案子之一了,不过枪手让我想到了我自己,兴许这是为什么我没有当场尿裤子。”“对哦,他同样是意大利裔,同样是律师。可能他经常出入法院,所以安保没有特意搜他身。”“主要是他在极度悲痛下引发的疯狂提醒了我,”罗维说,“在某种情形下,我也可能变成他。”“你不会。”阿尔平静地说。罗维不明白这家伙为何总是以一种“我比你更了解你”的语气跟他讲话,换作别人他早就发飙了,不知为何他可以忍受阿尔。“不过我刚才想问的是,你最喜欢的你办过的案子是哪一个。”“那肯定是贵妇毒枭案了。”那是阿尔做检察官时的案子,“著名的上流女士,做过很多慈善,在家中枪杀了她的儿子。她的辩护理由是正当防卫,她儿子被害当天吸过毒,威胁要打她,她因此反击。她的辩护律师是荣恩,年轻时和她有过一段感情。”“你怎么能确定她是故意谋杀?”罗维问,“确实,你查出她是城市毒品网络的一个中心,但她声称是她儿子胁迫她干的,她常年受到儿子的精神迫害。她枪杀他的那天,脸上带着很重的淤青,荣恩也从她的医生那儿搜集到一些她过去几个月莫名其妙的外伤。她平日谦逊有礼,是个受人尊敬的名流。最重要的,什么样的母亲会谋杀自己的孩子?”“这件案子的确很棘手,在某个当口我也犹疑过。要不是有天在法院的走廊里,我瞥见她吻荣恩,听见她说‘也许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应该重新开始’,我都要相信她了。”“嗯...她的孩子才死,她正面临谋杀审判,还有心情谈情说爱,确实令人怀疑。”“你最喜欢的案子是哪个?”“你帮助哥特男孩摆脱谋杀嫌疑。”这是阿尔做刑事律师后被法院委派的案子,“警方查出受害者在生前霸凌过你的当事人和另一个男孩,他们拿到搜查令,从你当事人的房间里搜出一堆血腥暴力的绘画作品,并且他经常绘制的一个哥特标志和杀人犯在犯罪现场留下的标志一模一样。凶杀当晚还有目击者在附近见过他。”“这件案子悬极了,没想到陪审团会相信我的说法。”“你从架着受害者的十字架底下的坑洞痕迹,分析出了杀人犯如何通过轴线将钉着受害者的十字架竖起来,还通过模拟视频演示杀人者拉起十字架时的主要受力手臂是右臂,”罗维讲述得两眼发光,“哥特男孩的右臂两个月前骨折过,并未完全恢复,不可能拉得起十字架。还有那个出租车司机谋杀案,目击者看见了你的当事人和司机发生争吵,接着还听见枪响......”阿尔动情地看着他,止不住笑。“你笑什么?”他奇怪地看他。“我刚才想问的,其实是你最喜欢你办过的哪个案子。”“噢。”罗维转过头去,喝了一口软饮,“我没有最喜欢的案子。”“毕竟大都是沉重的刑事案件。”“不过我一直记得我的第一个案子,狗咬人。被咬的女孩脸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痕,对方律师坚称是女孩先接近他当事人的狗。协商结果,十五万美元的赔偿款,以及女孩的容貌修复手术。”“这样的案子能提醒你为何想做一名律师。”他们继续谈了一些印象深刻的案子。“这座城要是有哪个检察官能把乔伊送去坐大牢,只能是你了。”“那件案子也很悬,”阿尔说,“我会接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接它,这是我做检察官第一次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赢下机会。”“至少你还有一半把握。”罗维说,“尽管不想看见你在庭上洋洋得意的模样,但看到证人席上的乔伊一步步被你的盘问引入陷阱,呈现出挫败颓丧的样子,还是很痛快的。他可能从来没想过有人能在智斗上击败他。唯一能打击那人的办法是让他觉得自己蠢,人身攻击、威胁他性命是没用的。”“那也可能是他的计谋之一。假装受到巨大打击,这时发表证言说马蒂是自杀,马蒂将自己的死营造成他杀,让警方怀疑到他的头上,这是马蒂对他的报复。一个失意者的供词更使人相信,他当时的模样确实令人同情。”“还好陪审团相信了你的说法。我觉得他们会判他有罪,跟你在结辩中的那句话有很大关系,‘既然自恋人格障碍还不足以被精神病院接收,那么我们就该把他当作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正常人来对待。’”“我觉得他们会判他有罪,也许受到了你对马蒂说的那句话影响,‘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杀了你。’”“那都过去一年多了。人们不会留下任何两周前读过的新闻的记忆。”“你真的相信米赫尔没有杀害他的妻子吗?”罗维点头。“他是事务所的信息传递员,我了解他。在听他讲述他的妻子时,我能感受到他对她深刻的爱。况且当我把她自杀的可能性告诉他时,他反应十分激烈,这是个能摆脱他嫌疑的有利推测,若他是凶手,他该一下子跳向它,可他对此很抗拒。他和妻子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不相信她会自杀,他一直坚信是那个强奸过她的混蛋干的。但我和亚瑟调查过那人,事发当天他有不在场证据。”“你怎么会想到自杀的可能性?”“我了解到受害者在被强奸后,长时间经受着抑郁折磨,正因为她是天主教徒,所以更无法接受被玷污。阻碍这个推测的是凶器,一把猎枪,她若是自杀,不可能以死前的姿势用手够到扳机。”“所以你推测她可能是用脚趾拨动扳机。”阿尔说,“到目前为止你都挑衅过多少个法官了,四个?““五个,”罗维说,“还有一次发生在监狱里,假释听证会,我叫负责的法官作烂人。那也是一个印象深刻的当事人。威士顿大街的天主教堂神父,道上的人叫他老爹,无论他们是想跟天上那个谁还是跟赌马庄家联系,都可以找他。他人不错,所负责的方济各第二会救助了很多需要帮助的人,给他们提供衣服、食物和住所,所以他需要找别的门路平衡开支。“言归正传,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有一个信徒在自杀前向他做了忏悔,那信徒说他二十五年前做了伪证,导致一个叫罗林斯的人被冤枉,因为杀人罪被判终身监狱。神父希望帮助罗林斯。我们到监狱找到他,正好就在他参加假释听证会的前一天。他已经决定在那次听证会承认他杀了人,之前他已经参加过两次假释听证会,他是模范犯人,在监狱里做了很多好事。那两次的听证会都否决了他的假释请求,因为他拒绝承认犯下罪行。”“你建议他不要承认罪行,而是上诉吗?““当然,正常律师都会这么建议当事人。但他拒绝了。我参加了那次听证会,法官依旧否决了他的假释请求,大概觉得他不是真心悔过,仅仅是为了出狱。也就是说不管他认不认罪,他们都不会给他假释,于是我爆发了。“我们上诉,听证会法官也不同情罗林斯,但我拿到了法庭给麻省假释委员会的庭谕,内容是不以我当事人的认罪作为假释条件。不过这主要不是我的功劳,是罗林斯在庭上的发言——”“他还在庭上发言了?”(注:被告人一般被建议在法庭上保持沉默,除非是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他不在乎,这没准会是他唯一一次在法庭上为自己争辩的机会,二十五年前负责他案子的公设律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令人记忆深刻的发言:‘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尊重体制,这个体制就因为一句谎言把我打入大牢,现在你们又告诉我,撒谎才能出狱,这就是你们所尊崇的法律?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现在我身边所有人,就连我的儿子都认为是我干的。现在,害我坐牢的那个家伙,终于良心发现了,你们却熟视无睹,你们只关心那该死的制度。那么,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能够良心发现一次?’“我们又联系了假释委员会,这一次,他们同意了他的假释。我觉得他们放他走的原因是,他们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谦卑。二十五年来,他心中充满了仇恨,甚至憎恨导致他入狱的体制和跟它相关联的每一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有愤怒的权利,但是,愤怒会致命。从他跟法官们的发言,我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化学能量,他的注视有多吓人就有多迷人,他还不如多利用利用它。”“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了吗?”“当然。”“你的目光也有这种能力。”阿尔想道。他沉默地望着手中盛着威士忌的酒杯,啜了一口。“律师也能亲自收集证据,只是他们大都懒得做而已。”“我知道你会做。”罗维看向他,“记得乔希·摩根吗?他是我的当事人——”“他被栽赃谋杀房东,你替他胜诉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案子。而是在这之前,他妻子被谋杀,他是第一嫌疑人,但你排除了他的嫌疑。受害者被杀当晚,根据乔希的活动时间表,他要是走近道,完全赶得及抵达犯罪现场,实施犯罪。警方制作的交通轨迹图是犯罪发生后的,但犯罪发生当晚,那条近道正在施工,根本没开通。警探们没发现,你发现了。”这只是阿尔干活风格的一个缩影,再说他知道自己比大部分警察优秀。“小D案子的检察官是基尔伯特吧?”“对,是个好检察官。上诉被驳回后,他走过来告诉我,如果小D能帮助他挖出地产纵火案背后的更多关联者,他的死刑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所以小D没死?”“目前还没死。他俩和亚瑟一起追踪这件事,基尔和亚瑟有很多合作。”阿尔思索了一下,说:“想想在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助手检察官时,你为了一张搜查令来找过我,除了那一次,加上马蒂的死以外,我俩就再没因为任何案子被联系起来。”“因为你就职时,我已经不干公设辩护律师了。我可以选案子,而我倾向于替无辜的人辩护;而你不爱冤枉好人,又有完美综合症,所以咱们无缘做对手。”但他总是喜欢在法院里寻找罗维的踪迹。那一次,罗维的委托人是受害者的弟弟,有轻微的精神分裂,他相信她姐姐是被她丈夫谋杀的。罗维原是代表他委托人与他姐姐的丈夫协商,让他支持一部分他委托人的医疗费用,但那人的态度和行为令罗维起了疑心。罗维走遍检察官的办公室,没有人愿意仅凭他的推测和他委托人(一个“疯子”)的一面之词,申请搜查令。穷途末路下,他走进了阿尔的办公室。他依旧记得他俩的第一次对话。他敲了敲门,走进去。“谢谢你同意见我。”阿尔弗雷德坐在书案后,在一堆文件前奋笔疾书。“我没有同意,我同意的是让你见见我。”他控制着想砸烂他眼镜的冲动,温和地坐下,说:“我需要你帮个忙。”那小子的写字节奏没有发生一丁点变化。“我怀疑有一场谋杀案,”小子抬起头来,他的手停了下来,两只蓝眼睛直直盯着他。“被策划成一场车祸,有犯罪动机,现场没有刹车痕迹,事故中的两名大学生都从中大赚一笔,一个妻子被害死了。”阿尔放下笔,摘下眼镜,望着他。“线索都在这个文件里了。”他把文件放到书案上,“我想开棺验尸,如果上法庭,那丈夫会应诉,且多半会赢。但要是你们部门拿到搜查令的话,马上就能搞定——你有没有在听?”“有。”他继续明目张胆地盯着他。“我和所有检察官都谈过了,他们对可能定不了罪的案子不感兴趣。他们说你可能会感兴趣,我无视了其中的嘲讽意味。”阿尔继续看了他一会儿,拿过文件,翻阅起来。他会读它并非因为真的对它感兴趣,但里头的一些记录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他,他们有着同样的目光。“波诺弗瓦向你投了橄榄枝,对吧?”罗维问他。“他也给你提供了职位吧?”“你接受了吗?”他摇摇头。罗维说:“也许他心里有个罗盘,可以明确地给他指明方向,可是要是别人向他寻求方向,我确信他们一定会迷失的。”“我不会。”“确实,你有自己的罗盘。”罗维看向他,“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他瞅罗维。罗维说:“你想去哪家大事务所都可以,罗普斯、古德温、苏利文,他们会争着要你,你可以轻易领到一份丰厚的薪水。为什么非得成天围着这些恶心的刑事案子转?替罪犯辩护,这基本跟你之前干的检察官工作截然相反。刑事辩护律师是律师界的败类(law trash)。”“也许我就喜欢折腾。”罗维盯着他看。“我是这么想的,监狱充满了因为没得到好辩护而入狱的人,世界就是如此,我们没法改变它,但你想,至少你可以帮助你碰上的人。刑事辩护律师存在的意义,是确保控方每次都能履行他们的义务,即使当事人是有罪的。一旦刑事律师放宽要求,觉得‘差不多就行’‘好像有罪’‘把他关起来吧’,不仅有罪的人在冒险,无辜的人也一样。你认为自己更适合当检察官,我却认为你的天赋就是干刑事辩护,由于你的高标准,你的存在让控方不敢懈怠。尤其对于那些没有财力和物力,无法对抗体制,被剥夺了公民权利的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你不是什么败类,你是一个英雄。”“你是要在我退休时送我一枚金奖章吗?”阿尔打趣道,“既然这份工作那么高尚,你为什么不干了?”“可能因为我没有你所拥有的勇气,阿尔。”“不是这样的。”他说,“刑事案有其他案子没有的刺激感,你也说过,我喜欢把自己逼上绝路,也许我就是享受每天为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而努力。”“或者,你是希望没有人会再像你一样,被人冤枉。”罗维看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眼,“你为什么会想放弃?我知道你面临很多问题,经济,债务,当事人......可是你之前都坚持下来了。”“也许这些问题一直堆积着,就像一座垃圾堆成的大山,到了某种程度,它崩塌了。就好像你一直在黑暗中前行,但看见前方有微弱的亮光,它让你产生了爱,让你走下去,但是突然有一天,它变得模糊不清,好像就要消失了。”“它消失了吗?”他摇头。“它会一直在那。”罗维注视着他。“路德维希一直是你的律师吗?”“我可以告诉他不用做下去了,我有了更好的律师。”他笑着说,“我开玩——”“就这么告诉他吧。”罗维瞅着自己的酒杯说。他看着罗维,微笑。“他是个好律师,就是太照本宣科了。”罗维说。“我和他是舍友,我俩在大学就认识了。”“他为你的非法入室案的辩护策略,是想让陪审团相信,你是被人下药,然后被带到那栋房子的,对吧?”“这是事实。我不怎么爱喝酒,那晚只喝了一杯香槟,我不可能喝醉。”“我知道。事实很重要,但有时候为了更好地让陪审团相信,我们可以改变策略。你们的说法很难被证实,你被抓捕时,聚会上的酒杯和盘子已经清洗干净了。”阿尔兴致盎然地瞧他。“你会想怎么替我辩护?”“在没有辩护理由或者辩护理由太弱时,我们总是可以向辩护的万能钥匙求助——美国精神和美国梦,自由和爱。在你的案子上,我们争辩爱。你也许真喝醉了,在街上瞎逛,猛然间,看见了一栋在你梦中出现过的房子,你抗拒不住它的诱惑,走向了它......我并没有说谎,你很可能真的希望有一栋梦幻般的房子,一张柔软温暖的大床,和一位美丽的心上人。”“恐怕你不能这么争辩。”阿尔说,“有一点你说得不对,放在法庭上就是撒谎了。我确实也渴望有个温馨的家,有个心爱的人,但那家主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更喜欢深色皮肤的,深色头发的,剑拔弩张的,充满活力的......”他望着罗维的橄榄色瞳孔,渐渐接近他,在他眼前停下,犹豫不决。正当他要打退堂鼓时,罗维缩小了最后一点距离,吻了他。一个难以言喻的吻。他从未有过任何能接近这种感觉的体验,他相信罗维也一样,他们接吻时,仿佛共同享有一个感觉系统和一个大脑。“老天,我第一次见你脸红成这样,小阿尔。”他俩一齐向威廉投去谴责的目光。他摊开两只胳膊,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们在公开场合接吻,就该做好被别人看的准备。这是我的地盘(this is my room)。”他欣慰地看着阿尔,“你开心得像个小姑娘一样。”他们和威廉道别,找地盘去了(get a room)。阿尔的公寓就在附近,他建议罗维和他一起散散步,然后到他那儿坐坐。罗维干净利落地答应了。罗维说:“你可能觉得我让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不,就让它快点。”罗维瞅着他,有点意外。他有些局促地说:“从你走进我办公室的那一天,我就对你有意思了。”“这么说的话,你就让事情发展得太慢了。”
亚瑟的听证会。“美国和英国之间有引渡条约,”检察官罗莎站在控方席,望着法官说,“此人被控以重罪,重大偷窃,他偷了一幅杰作,一幅伦勃朗的作品。”“我的委托人承认,法官大人,”罗维说着站起来,“但那是他17岁时做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伦勃朗的作品。他在这个国家已经生活了十多年,从未犯罪,他是一名守法市民,一名纳税人——”“是的,我知道他现在是个好人,”罗莎说,“但之前的犯罪记录不能因为之后做了‘好人’就抹去。他犯了罪,就必须承担责任。”“我们认为他受此等惩罚远远超过他所犯的罪行,让他失去他现在的生活,朋友,自由——”“他偷的是伦勃朗的作品。”“他偷了一幅画——”“刚好是伦勃朗。”“他不知道。”“法官大人,我能就此发言吗?”坐在旁听席前排的一位老太太高举起左手,站起来。“你是哪位?”法官问。“我叫梅茜·乔伊斯,我已经光顾柯克兰先生的店9年了,”她看看亚瑟,后者朝她微笑,“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错,没错!”旁听席的听众纷纷支持,像戏院里的观众一样热烈地鼓起掌来。那儿座无虚席,大概都是亚瑟店里的常客。法官敲了敲法槌,让他们肃静。“乔伊斯女士,我理解你前来法庭支持柯克兰先生,但我恐怕——”“事实上,法官阁下,”阿尔站起来,“这些人是来作证的。”罗维讶异地瞅他。“你说什么?”法官问。“我们相信他们的经历与本案相关,我们希望你能听——”“你要让这些人都出庭作证吗?”罗莎问。“法庭要做出决定,引渡此人回英国或者留下他,哪个更好。这个‘更好’不是对他而言,而是对社会,我们而言。”他转身将手臂引向后方,“这些都是社会的代表人物,今日的判决会对他们产生影响,听听他们要说的话吧。”法官考虑了几秒钟,说:“我给你们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明天上午。”听众们雀跃不已。他们走出法庭,罗维说:“希望你下次有计划通知我一声。”“我事先没有计划。”阿尔坦承。罗维叹了口气,说:“我们需要用波诺弗瓦的会议室,帮证人准备证词。”“这件案子难道不是让他们真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更好吗?”“没错,但我们需要筛选,亚瑟的熟客这么多,我们要选出有代表性的。”他说,“况且,我不希望有人在证人席上说拉丁语。”“拉丁语?”阿尔疑惑地瞅他。“相信我,我更了解他的客人。”拉尔夫从几个人之间穿过,接近那两人。“阿尔。”“拉尔!”阿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最近怎么样。“挺好的,谢谢。”他越过阿尔,走到罗维一侧,“所以,你回来了。”“显然。”罗维答道,看了看他的黑色单肩装备包,“你怎么不拿着你的宝贝?”“我不是来采访的。”“这件案子不合你口味,”阿尔说,“没有血腥味。”“你了解我。“拉尔朝他眨眨眼,“所以,你俩是一对(partner)了?”他意外地瞧着拉尔,问:“有这么明显吗?”“我想他问的是,我俩现在是合伙人了吗?”罗维说。“噢,我们还没详细讨论过——”“你们会很搭的,”拉尔说,“不管是哪方面的意思。罗维很聪明,问题是容易感情冲动,你能看着他,让他冷静下来,恢复思考;另一方面,罗维能让你不那么自我,看见自己以外的世界,让你谦逊一些,你是个好律师,就是太想赢了——”“你是打算从谋杀案专栏转到律师观察专栏了?”阿尔瞅着他问。“也许是个好主意——”一群记者涌向一个法庭的大门前,有人走出来,“我的目标出现了。下次再聊。”他拍拍罗维的肩膀,看着他说,“很高兴你回来了。”罗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表示他知道了。他朝目标走去。“我觉得他喜欢你。”阿尔说。次日上午。出庭证人的证词大同小异:称赞亚瑟的为人,分享亚瑟讲过的冒险故事,其中一些是真的——他确实去过很多地方,其中一些是他杜撰的。他在非洲大草原上单挑一头犀牛,用一把匕首刺进它的胸口;他的钱包在摩洛哥被偷,他一路沿街追逐小偷,在人流之中闪转腾挪;他陷入流沙,直到腋下;他把刚失去丈夫的女士介绍给英国女王;他为米歇尔·奥巴马奉茶......他们将他的故事转述得惟妙惟肖,说明他给他们讲述时当是精彩纷呈。阿尔完成询问证人部分,罗维负责结辩。罗莎首先结辩:“同你们一样,英国也希望罪犯能被绳之以法,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引渡条约,其目的就是互惠互利。我不怀疑柯克兰先生是个好人,但他也偷了一幅价值超过五百万美元的画作。这不是小孩过家家,这是个大数目,这里的法庭同样该重视这件案子。”她向法官点点头,坐下。罗维站起来。“先申明一点,他偷的这幅画作价值七百块,这是它当时的交易价,没人意识到它是伦勃朗的作品——”“忽视法律存在——”罗莎站起来反驳。“这不是忽视法律存在,而是忽视事实,能让我说完吗?”罗维看向她,她不情愿地坐下,他转向法官,“其次,说到引渡,当嫌疑人被视为对社会有贡献时,法院有时会裁定拒绝遣返嫌疑人。特别是,此人以人道主义为目的做出贡献时。”“不好意思,”法官问,“他会讲故事,会泡茶,除此以外还做过什么贡献?”“当然有。这家茶馆位于一片几近荒废的社区,”他走出辩方席,走近法官席,“就在...事实上,就离我的前事务所不远,只隔了五个街区。五个街区,感觉却像隔着一个科罗拉多大峡谷,因为中产化已经深入那个社区。他们搬进去时,还开了一家鞋店,认为这样能以某种形式回馈社区,结果他们给了它什么?一家制陶库,一家坚宝果汁店。他们并没有帮到这片社区,而是在推翻它。这就是中产化的本质,它是挂羊头卖狗肉,它在逼走这片社区,逼迫穷人为富人腾出位置。在威士顿大街上,柯克兰先生的茶馆所在地,”他走近亚瑟,接着转身指向旁听席,“也就是这些人住的地方,没有制陶库,没有坚宝果汁店,甚至没有一间书店。那里有的是很多穷人。这些人住在那儿,他们没法出去旅行,或度过个奢华假日,飞去某个异国小镇,但他们可以去这家小小的茶馆。在那里,有个人会给他们泡茶,”阿尔动情地望着他,嘴角上扬,“带着他们的想象来一场绝妙的旅行,这个人,”他指指亚瑟,后者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载着所有这些人,”他转身面对听众,他们心领神会地听着,“足不出户就周游了全世界。”他转回头,法官带着思考的神情望着他们,“你也许觉得这不算什么,但听听这些人们,他能让他们微笑。他奇迹般地填补了他们的内心和思想,近乎魔法的力量。无数商业机构取代了原有的社区,他却在丰富他的社区。他每一天都在回馈他的邻居们,我们中有几人能做到?”他看着法官,后者陷入了沉思。“这个存疑的案件发生在二十年前,已经结案,画作已被归还,受害者得到了应有的赔偿,考虑到伦勃朗作品的增值情况,得到的甚至更多。如果你把我的委托人赶出那片社区,这些人失去的将再也得不到补偿。他们会失去旅行的权利:去往马丘比丘的旅行,加拉帕戈斯岛上的海龟,巨石阵,丁格尔温热的黑啤的味道......”阿尔望着他,双眼闪烁着光芒。“你无法想象他们的损失。这是个贫困社区,没有多少欢笑,乐趣,或者,希望,”罗维说着,自己的眼睛也露出了光亮,他看看亚瑟,亚瑟一直在看着他,“但他的茶馆可以提供这些。要是你真的无法体会,也许你应该在百忙之中抽空,去喝一杯茶。”罗维坐下,坐在一旁的阿尔用眼神鼓舞他,他这次辩论引出了个人柔软的情感,以至于现在举止有些局促。忽然间,亚瑟越过阿尔,抓住罗维的肩膀,一把搂住了他。这是一个动情的时刻,阿尔得以见识他表兄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是,看着他的表兄和他的心上人在他面前如此亲密地抱在一起,他却高兴不起来。
柯克兰茶馆。“林克巫(帮派名)的杜恩,他原来有个女友叫珊达,掰了。”男孩啃着一根冰棍说,“杜恩后来发现珊达和CK好上了,CK是我们帮的。于是杜恩带着一帮人去把CK的车子烧了,弄得我们两帮现在闹得很僵。”“你们需要一个调停人?”亚瑟问。“前调停人花生过敏死了。”“我看是在调停时殉职。”“你行的。”“我考虑一下。”男孩笑了笑,说“谢谢你的雪糕”,走出了茶馆。“你真打算做新调停人?”弗朗问,“这全是些血气方刚的男孩,你要是在调停会上做错一步,其中一个就会把你毙了。”“我打算让阿尔负责。”弗朗睁大眼。“他不懂任何道上的知识。”“他学东西很快,”他说,“再说他当公设律师就天天和罪犯打交道,不是吗?”他的手机响了。“达米安?”他接听,手机听筒传出嘈杂的声音。达米安是社区“保安”,店铺定期交付他费用,他保护他们不受抢劫犯或者其他骚扰者的侵袭。“什么?好吧,在那等着。”他挂掉手机,朝楼道口走去。茶馆二层,罗维的办公桌前。“他不能这么做,艺术家也应该有知识产权,我的作品不能被随便涂改。”贝内特说。他是亚瑟的一个朋友。四年前,他卖掉了自己的一幅名叫“红衣女孩”的绘画,几周前他的几个朋友在那名买主家里的墙壁上看到了那幅画,女孩的红衣被涂成了蓝色。他现在希望把他的画要回来。那幅画上的女孩是他已经去世的女儿。阿尔的办公桌前。“我们可以用正当防卫争辩,”阿尔对面前的老太太说,“正当防卫中有一种情况叫紧急避险,意思是被告是为避免更大的损害而犯下罪行。决定性的问题是哪个损害更大。我会主张您不那么做,因饥饿致死的伤害更大。”他的当事人年事已高,只有一点社会保障金;她在加州的儿子失业了,帮不到她;她病了,却没有医疗保险。她给国会议员写过信,请求一点救助金,结果对方回了一封信,让她给他投票。她的邻居帮了她一段时间,可他们自己也穷得叮当响。于是她采取了所谓的自助手段,抢劫一家酒水店,它成为目标是因为卖酒给未成年人。“谢谢你,年轻人。”她站起来,轻轻拍了一下阿尔的肩膀,拄着拐杖缓缓走向阶梯。亚瑟把二楼租借给了阿尔和罗维的事务所,前三个月免租金,算作他们帮助他胜诉的酬金。阿尔接着做一些文书工作,偶尔跟罗维闲扯。“下午三点,我们去见温特沃斯·博蒙特三世。”温特沃斯·博蒙特三世是一只黑猩猩,从一家教会长老动物园越狱,现在他的收留者希望获得他的合法监护权。阿尔碰上这位委托人纯属偶然。他本来和路德在森林打猎。他事先邀请了罗维,但被拒绝了,他俩辩论了一通。“这和钓鱼有什么不同?”“我把鱼钓上来后会把它放回水里。”“但它会被鱼钩刺伤吧?你在虐待它。”“我才不要和你在草丛掩体里傻等一天,把我的蛋都冻掉。”“我可以让你暖和起来。”“你没有那么火辣。”“你有啊。”争论自然没有改变任何结果:他继续到天寒地冻的荒野射野鸭,罗维窝在温暖的家中享受难得的假日。他和路德在荒野碰上了一只老虎,推测是附近动物园逃出来的。他们需要上报,于是找到方圆几百里唯一可见的房屋。房子主人大概在新闻上见过他,将他和路德介绍给了温特沃斯·博蒙特三世。路德没有接下这个案子,他认为法官会同意它合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阿尔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接下了她的委托。亚瑟爬上楼梯,单刀直入道:“达米安在洗衣店枪击了一名抢匪,店铺就在烽火路和中性街的交口。”阿尔一下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小心点!带上急救箱!”罗维大声喊道,他已经冲下了楼梯。“你们这儿天天这么热闹吗?”贝内特问。“可不是嘛。”罗维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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