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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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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02
Words:
9045
Chapters:
1/1

Tai Yang Huo Zai

Entire Work

Work Text

*
换上有些微微抽丝的丝袜,用短裙下摆挡住。眼角的眼线,眼皮上的红晕以及微翘的睫毛。这一切都符合通常男人们对女人的幻想。李承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成年男人装扮成这样还是有些怪异,但他好像从前就习惯了。夏季的夜晚依旧闷热,今天晚上找上李承协的男人还算看得过去,主动发来了酒店的房间号。但他拒绝了男人订的酒店房间,向对面的账号发送了一个略微偏远的旅馆地址。“我找了很久,不好意思。”男人畏手畏脚地推开房门,见到这张脸的第一面李承协已经开始觉得无聊。就像他短裙下摆覆盖着的,因为勾丝而让他微微露出腿肉的丝袜,大部分男人只配得上这样的待遇。男人有些做作地坐在他旁边,李承协并不太想理他,抬眼看了看男人局促的表情,催促男人进行下一步动作。他身旁的男人面对他时有些拘谨,听到李承协的催促才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裤子。旅馆的地板很脏,常年的潮湿让地板布满了霉点。膝盖处的皮肤隔着丝袜接触到地板,有些痛,但李承协依旧强忍着跪下来给男人口交。这是他让人放松警惕的办法。男人的个人卫生还算不错,起码没有让他当场吐出来。男人在过程中拽上他的头发,把自己的阴茎往李承协的喉咙里塞,李承协强忍着窒息感,上下舔弄那根尺寸可观的性器。男人们在做爱的时候都会变成这种货色,无一例外的自私又恶心。鸡巴在他喉咙里抽插出水声,而李承协没什么反应,给人口交能产生什么快感?他只是右手的几根手指指腹紧紧扒着男人的膝盖,带着冷淡的表情努力支撑身体。旅馆里的风扇旋转着发出嗡鸣,噪音,噪音。其实李承协挺讨厌这里的,就好像有时短短两个字就能概括一个地方,一片土地。但是避免很多麻烦事的方便还是让他对这里的喜欢要大于厌恶。趁他起身换气的空档,男人弯腰拽住李承协的小腿,黏糊糊的手掌隔着丝袜磨蹭他的脚踝。手掌向上,摸进他的大腿间。“你希望我操哪个?”男人拨开他的短裙,隔着薄薄的的一层丝袜打量他的腿间。是的,这就是李承协的优势,至少在喜欢约炮的男人们这里,仅仅一个双性人的噱头就足矣让他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人们在评价操与被操之间总是带着强势与弱势的眼光,但在李承协这里,他才是主导一切的人。他显然有些厌倦了男人的小心翼翼,他看着得不到他回复的男人被他身下的器官震惊到而呆愣在原地,尽管事先知道,真正看见那样景象的男人还是吓了一跳。于是李承协自己起身跨坐在了男人身上。自己掰开穴肉,磨蹭男人硬挺的阴茎。像创世纪渴望性爱的魔鬼或是怪奇神话里不知羞耻的妖怪。他知道自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在常人看来下贱又那样欲求不满。他的欲望只是永远不会被满足。一根陌生的阴茎对他来说和一个唾手可得的情趣玩具没两样,直到他感觉到那根东西进入他的身体里,一些撕裂的痛感传来。这时他才认为自己的眼光依旧很好,也没有判断失误。在男人射精的前夕,李承协紧紧掐着男人的脖子,身下的人显然没有防备,以为这是某种增添情趣的行为。直到男人面颊发紫,笑容僵硬,彻底失去力气。如果不是太长时间没有过高潮,他也不愿意这么草率地结束男人的生命。做爱有什么新鲜的?处理尸体对李承协来说不是陌生的事情,相较于动物,反而是人类对他来说更加微不足道。有时抬头看天,郊区夜晚的繁星连成血液铺开的形状。总是会有人帮他善后,所以他变得有些生疏了,旅馆老板已经很久没有再联系他,有关很多事情。他不喜欢处理尸体,看着男人咽气时才能拥有高潮,而后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他暂时没去思考过事情败露的结果,再严重也无非是死。他并没有什么留恋,只觉得自己早早错过了死亡的最佳时机,所以以后的事情同样也需要一个完善的规划。但他低头看向死状可笑的男人,听见敲门声时,忽然大脑一片空白。
*
“想掩盖那些事是会像漂白水倒在骨头上,太淡会不均匀,太浓又会把那一小块白骨变脆弱,一用力就轻飘飘地折断了。你说不要再杀人了,我们逃跑吧。你说要把小时候死在我们生命里的那只小鸟做成标本,就像它不会衰老,时间永远不会再流淌那样永远停留在美丽的瞬间,可是时间过去太久,它早就融化在土壤里了。我透过窗户上的影子知道那就是你,小小的纸片飘进缝隙,打了圆孔证明这是一张作废的车票。在那时我的心也给你悄悄打上了圆孔。你一定看到我的脸了,所以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我一定是看到你说了什么的,你的嘴唇开合,眼神却失焦了。你和谎言一直都离得很近。一直到我们没能再见面我也没有想明白。你被男人揽在怀里,默默看我的眼神,我们怎么会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呢。我在那条街上恳切问你的名字,那样轻松地就能问出你的价钱。一晚上,睡一次,这些形容怎么会安在你身上,我们怎么会距离越来越远?我总是后知后觉地想要怪罪你,怪你没有遵守承诺,怪你丢下过去的我们离开了。为什么等到我们真的无路可退了你才会回来看我一眼?你甚至不再给我寄信,偶尔的嘱咐里字迹也越来越凌乱了,原先我仅仅怀疑只是我们都不再频繁使用笔墨。夜晚的巷子里很黑,他们说我拥有和你一样的脸,你改掉了我们相同的名字,于是从那晚起我才明白我们应该要一分为二。你没有同我讲不要和你做一样的事情,直到陌生男人的鸡巴插进来,我才知道你是很痛的。原先我在怪罪你的时候怎么会考虑那么多?第一次和男人做爱的那天晚上我只记得你那时候的表情,然后不停地在心里反问自己你会不会像厌恶自己那样厌恶我?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人的,在我们还是妖怪的时候,你有想过这些吗?我后知后觉抛给你的问题你一向不会回答,我知道在这条街上要找到你并不是难事。只是我一直在拖延,在恐慌里越陷越深,如果我们曾是一体的,我也能够和你一样,对吧。你说人类不会发现我们痛苦时才会露出来的耳朵,尾巴。就算那些愚蠢的生物起了疑心也只要吓唬他们一下就好了,我第一次被刺穿的时候差点露馅,我身上的那个男人却根本没有发觉。我想要吃掉他也没有找到机会。并不是碍于我在那个男人的钱包里看见了他妻女的照片哦,只是因为我答应你不再杀人,你却又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我总是翻出那张车票,记起你说。要和人类一样买票坐车,以后也不可以随便把那些体征露出来,会把人类吓坏的。你说的话我都有牢牢记住,坐电车要买票,吃饭要用勺子和筷子,就算吃到好吃的肉也不能因为松懈露出耳朵。我很想向你炫耀,我交到了男友,他不太说话,也根本不关心很多事。连确认关系的过程都让我疑惑,我从没谈过恋爱,不知道那些流程和所谓仪式感。现在是21世纪了,我应该要登入互联网查询一下这些东西吧。你没有教会我的东西,我依靠自己一点点弄明白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监控摄像,我很久没有吃到人肉了。他有些沉迷摇滚乐,墙上贴满乐队海报。那些东西你过去是不是也很喜欢?要是有机会,我很想向你炫耀我的新家。尽管他们管那叫出租屋,最廉价的公寓。我的男友在贴海报的时候特地要我帮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需要我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帮忙”。其实我很好奇,胶印不可以残留在墙上,会很麻烦,我故意贴得偏了一些,想看他不满的样子,可他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很奇怪。人类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灵敏。”
*
李承协躺在白色的,却不是无暇的床单上。毛衣上掉了些绒毛下来,微微吸附在他的皮肤上。他不太能分辨人类的脸,尤其是这种大多都是一夜情的男人。对他来说做爱更像是一场表演,要在什么时候适宜地露出小腹,展示自己漂亮的线条,寻找机会。只是现在杀人已经不是很必要的事情,生肉哪里都可以买到,只要避开人,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被当作一个奇怪的拥有异食癖好的人。男人拽着他的头发把阴茎往他喉咙里压,那根东西没入喉管的感觉并不好受。口交的技巧他一样也研究了很久,要吮吸,即使窒息也要露出同高潮前一样的表情。“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我们最擅长的吗?”清醒的时候总是隐约听见什么声音,然后生理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过下颚,滴在他跪坐的膝盖上。只是他亲手为自己炮制新的幻象,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陈旧的。心在湿透的时候才知道爱不该拥有腐烂的味道,雨滴落在发梢、脸上,这个瞬间他才能够流眼泪。痛苦是私密的事情啊,不应该让别人看到。那些从未邮寄出的信并不是叙述诗,只是日记,只是本该被传递出的眼泪。你在发觉这世界上其实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感到绝望吗?在发觉孤立无援的瞬间。诊断证明上清楚的写着他的名字,被诊断为臆想症。直到细纹攀上眼角,才发觉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梦。自愿出卖身体,自愿坠入这种人生。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哪有什么引路人。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回头吗?在你每一段的生命里。原先那些可以依靠堕落性爱而缓解的痛苦愈发强烈,从什么时候起杀人开始需要理由。这里的夏天并不单纯是夏天,冬天又怎么可能仅仅是冬天。在儿时,仅凭气味就能在偌大的森林里找到彼此,可现在无论是哪个季节,现在李承协都做不到。童年里那张熟悉的面庞经由时间变得模糊,那些坚信的回忆被打为臆想,事实汇聚着一点点扯碎他的一切记忆。我们是狐狸,我们是妖怪,总之不是人类。医生的眼睛隔着镜片发亮,那样的眼神让李承协感觉眩晕,头昏眼花,突然无法反驳也无法接受。“李承协先生?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如果不进行干预和治疗的话,你的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身旁的车勋静静坐着,温热粗糙的手指捏了捏李承协手腕。在他的意识鲜少恢复正常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车勋的存在。并不是要讨论爱,只是绝大部分时间里,车勋并不太管他。有时他的旧行李箱会被车勋找出来,在他们房间里矮小的茶几上用来垫高显示器。旧行李箱里是那些被刮坏的丝袜,短裙。那些一切穿在男人身上会被形容为变态的东西。车勋佯装没有见过,绝口不提某几个李承协消失的夜晚。洗手池边残留的血水,李承协的神情。我们应该在乎的难道不是现在吗。李承协呆呆地看着车勋拽出自己手里紧握着,忘记撑开的雨伞。直到车勋把伞把塞进他手里,为他隔绝大雨。“你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对吧。”车勋也分辨不清李承协的心情,分辨不清什么臆想症又或是什么犯罪。无动于衷和默许也都是他的选择,事已至此他除了帮李承协隐瞒过去,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所知的最近一次,旅馆被查封,但幸好大部分证据都被大火吞噬。李承协发病了,所谓臆想症、人格分裂。作为周边的目击证人,车勋挂了电话,回过头看见顺着李承协鼻尖滑下的水滴。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他判断不了李承协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公寓信箱里堆满李承协因为未填写地址而被退回的信件,车勋起初是不想把它们拆开来的。直到信箱满溢,他才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早被他们遗忘的钥匙。密密麻麻的文字,泣血的怪罪。李承协真的拥有那封信里所描述的亲人吗。车勋想要知道答案。无论是用谎言掩盖堆砌起来的罪行,还是所谓的臆想。但首先他要为李承协找寻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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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书写传记,记录一个人的人生,最无法略过的便是童年。你在童年中做过什么坏事吗,在一切对世界的观念还没成形的时刻。会碾死路边的蚂蚁,看蚊虫在池塘水面挣扎吗?再过分一点的暂且不提,要追溯回忆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很多事情在拥有记忆之前就会被遗忘,所以是不是应该编造一些东西来为自己的苦难找理由。还是说有些事太过痛苦,大脑自己把它们归类为了虚假的东西。李承协拥有太多无法分门别类归纳好的记忆,那些绝对不完全属于他,却全部都能够被他记住。他记得小时候并没有电磁炉一类的东西,在偌大的树林里食用生肉成为了某种常态。寄生虫,病毒,那些东西他并不明白。记忆里一直有一个身影陪伴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成长。那是家人最初的雏形,一道模糊的影子。于是那些和童年、成长有关的嘈杂概念汇聚成了那道影子,他没有一颗想要去探寻的心,没有谜底,没有答案。他只记得在绝望之初总是有人在安慰他,小小地施以援手。吃生肉,啜饮泉水。一个生命总是能长大。然后呢,完全拥有记忆的时刻。他进入学校,依靠补助金,被归类成孤儿,享受公共的待遇和资源。他记得第一次去领救助金时,窗口的工作人员仔细问询了他的来历。找到他的好心姨母说,这孩子好像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却又很懂事。那时他被带去测算年纪,做身体检查。医生看着他的下身面色惊愕。异化是从何开始的?应该早有预兆吧。不会讲话,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语言与人类沟通。面对大人的反应,他听不懂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然后呢,思考名字的由来,他被框在三个字里,而名字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所以从一开始他便并不认为自己是人类。同期的学生指着生物书上的图片,说他长得很像狐狸。于是一种动物让他产生了归属感。短暂的他能够描述的记忆结束,而后又是一片空白。年岁与时间掠过童年的森林,掠过那些耸立着亦或是低矮的树丛,高低起伏就像一切的缩影。描述,形容,并不礼貌的词语被他清楚地记得。他无法像记得动物气味那样记住人的脸,于是在这个处处都需要礼节的世界被排挤,被误解,无法解释,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于是他离开学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外面他忽然发现,这里和那里没两样。依靠一张车票从乡下的学校逃入城市,一切的确都是相同的。人类对于同类一向有统一的一套标准。在短暂的上学期间他曾读了很多书,为了学习语言,什么都读。从文字里追寻认同感几乎成了他从前忍受排挤的唯一办法。比起做一个人类,他更像一个妖怪。那么在拥有人形前呢?或许是一只狐狸。自此他便不再是孤独的了。常常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打量自己的脸,又或者是自言自语,盯紧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开合,他却很难听懂自己的话。某晚在初冬的桥洞里,外面经过的车辆灯光偶尔映射进瞳孔,某个快被冻僵的瞬间,李承协思念的那个影子又回到他身边,像某种指引,在偌大的城市里陪伴他捱过日夜,太阳升起,太阳坠落。接着就是该思考有关如何活下去的事情了。那晚的桥洞,路过的醉酒男人差点被躺在地上的李承协绊倒。他因为寒冷而像初生的幼犊一样紧缩着,似乎被无形的胎盘缠绕。男人蹲下来拍了拍他,手隔着李承协身上薄薄的一层衣服搭在他肩上。“你还好吗?”李承协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体征,身体僵硬。男人确认他还有一丝鼻息,看见他的嘴唇僵硬,努力动了动却给不出回复。他就这样被路过的男人带回家,短暂收留。男人的家,那里比救助中心分给他的宿舍大很多,温馨很多,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于是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赘述了。这个世界上好色的男人实在太多,恰巧被李承协遇见的更不在少数。在沙发上睡得朦胧的李承协被男人脱下裤子。被他吓得彻底清醒了的男人露出和那位医生一样惊愕的表情。好色,懦弱,胆小如鼠。他后来才知道这才是人类的缩影,所以他没有正当的理由留在男人家里。他第一次被不怀好意拯救,又躲过一次死亡。不过他没有再回到那架桥下了。男人为他指出一条道路,那条充斥所谓妖魔鬼怪的风俗街,在那里一切都能被接受,就算李承协真的是妖怪,那里肯定也有他的容身之处,只要他足够淫荡。他被男人介绍给熟识的老板,而男人顺理成章地被免去了一晚的嫖资。李承协在那里好像更能拥有归属感,他对性没有羞耻,也不在乎有什么噱头被安在他身上。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要忍受一些言辞。不过好在那些人是带着目的与私心来的,老板也很满意他为店里带来的营业额。他不太会讨好客人,只能带着笨拙的笑容,一边陪笑一边试图劝说客人多花些钱在他身上。事实上他们都明白客人对他的兴趣比酒大,但他还是要记住那些酒水的名字,把那些苦涩的,发酵成的液体夸得天花乱坠。在那里的几年他赚了很多钱,老板似乎是很好的人,并不克扣什么,只不过还是会在宣传他时用最低俗的词语。这个时候他已经了解了人类的大部分语言,明白了那些表情所代表的含义。面对镜子挤出笑容变得越来越简单,可他依旧看不懂镜子里自己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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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他所说的那些,是从电视或者是书籍上看来的。”“因为一些外界的压力造成精神上的创伤导致他无法分清现实与臆想。”车勋听着手机那头心理医生的话,什么也没说。直到警员的电话打进来,他才有借口挂断医生的电话。昨晚家里被发病的李承协翻得乱糟糟的,他从行李箱下面翻出被压扁的塑料水瓶,猛灌了一口。“嗯,我是路过。”那边的问询又持续了半小时,直到被他锁在卧室的李承协开始叫喊,疯狂地叫他,威胁他放自己出去。警员们打了太多电话了。房间角落的汽油桶还散发着味道,车勋看了看紧锁的卧室门,知道自己做了最错误的选择。信箱里的信被他一封封叠好,和那些衣服一同塞进行李箱,做了些家务之后,把汽油桶丢进几个街区外的垃圾桶。那晚李承协声音颤抖着给他打电话,说旅馆老板死了,客人也死了。没有解释原因,车勋乘坐公交花了一小时,从旅馆附近荒无人烟的修车厂买汽油又花了半小时。他赶到的时候李承协身上的血已经有些干涸。他把汽油浇在房间里,又分散着洒了一些在整个旅馆。试图安抚明显失控的李承协,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承协那样怪异的样子。“回家吧。”他不想知道原因,但也多多少少能够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旅馆老板他很面熟,知道那是有关李承协过去的人。他不和李承协做爱,更不在意李承协会和谁做爱。相同道理,李承协也不会管他,他觉得这样很好,无比幸福完满。只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他叫了车送李承协回去,自己努力在周边的店铺老板那留下一个过路人的印象。处理好一切的第二天,他在电视上看见了郊区旅馆失火的新闻,警方办事效率很低,直到一周后的乐队排练时间他才接到电话。李承协也已经安静地窝在家里好几天。那时他就已经注意到李承协总是反反复复看同一本书,看某一部电影。那些情节和他在信里所描述的没太大区别。他已经明白原委,多多少少相信了心理医生的话。那些事他不需要李承协亲口承认,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如果是他自己亲历这些事,或许也不会放过那些人。新闻上的播报和警方的调查进度基本统一,纵火并不是可以从轻处罚的犯罪。旅馆老板,客人,即使他们都有着不被人们同情的身份和背景,舆论不同情他们,可案子需要一个结果。警员用同样的语气叮嘱车勋。“如果想起来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车勋也从一开始接到电话的微微紧张心情变得有些烦躁。李承协没有好转的迹象,经常在听到开门声时便开始剧烈地砸门。安定药片被车勋磨成粉末放在李承协的水里,他需要李承协不再继续杀人,才能够继续帮他掩盖这些事。没有高潮是痛苦的事吧。没有被爱被珍惜过也是痛苦的事吧。又或者其实不是没有,只是你全部选择性地遗忘了而已。李承协又开始自言自语了。隔着一堵墙,一扇门,车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每当这种时候他又会觉得李承协根本没有什么所谓人格分裂,他或许真的是妖怪呢?如果那些不是臆想呢。李承协拥有很多动物的特质,追溯一些,车勋觉得这也解释得通。可是这是现实,不是某本奇幻小说啊。
车勋第一次见到李承协的那晚,李承协也带着一身的血。他从风俗店逃出来,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把刀。当时车勋的确被他吓了一跳,后来发现那血是李承协自己的。李承协是来看他们乐队的演出的。不过不是特地为了演出而来,只是因为他无路可逃,无处可去,需要一个人多并且昏暗的热闹地方。李承协没把车勋喜欢的歌形容成噪音,所以他们就同居了。他们过去都像蜉蝣飘摇,流进某条小溪,走过某处山涧。很可笑。没有爱。又或者是车勋在心里没有承认他对李承协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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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事情也很明了。李承协在和客人做爱时咬伤了客人,高潮前的表情癫狂。同样的生活过了太久,李承协没办法再从他们身上得到快感。人不会为了活下去而发愁的时候,欲望就会被放大。他看着操进他身体的客人一边骂着他一边射精,他无法控制地觉得恶心。想要呕吐,觉得连高潮这件事都不公平。男人的手指分开他的穴肉时,李承协的身体像产生了排异反应那样无法接受过去的所有事,然后他熟悉的影子拯救般地教导他,让李承协想起他们需要吃肉,吃掉一个人来换取活着的筹码。他不是人类,所以也不需要怜悯人类。但他的力气没有嫖客大,男人被他咬伤之后打了他几巴掌,直到动静引来了老板,而李承协没有道歉。没人在乎一个疯掉的、风俗街上的婊子。那天正值万圣节,李承协身上的血被路人当成特效妆,没有人分给他过多的注意力。车勋在那样的氛围下遇见他,并没觉得有任何奇怪。那些回忆不美好吗,那些其实根本没有被他们珍视过的回忆。生硬的转折,莫名其妙的相爱。现在想起这些,车勋只觉得李承协不是仅仅因为渴望高潮而杀人的。如果你真的是妖怪的话,赶快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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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太久,可我们还年轻。我一直在找你,希望你不要仅凭心情出现,我在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好奇过原先家里的样子,有没有好奇过那些支离破碎的一切都被丢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好奇过我怎么学会游刃有余地藏起那堆尾巴?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虽然我仍旧没有什么躺在阳光下的机会,但阳光其实是很好的东西。做人的时候晒太阳和原来的感觉不太一样,没有皮毛的话不会太闷热,又或许其实是现在的太阳不是我们赖以取暖的东西。所以太阳也不再和生存挂钩,而是仅仅代表着一部分惬意。你不在的时候我依旧想到你,然后记起你的杳无音讯。做人类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所说的爱和恨都是没办法解释的东西。然后我也不再好奇一开始你的选择了,现在连妖怪都要靠出卖身体赚钱呀。起初我幻想着有没有某个嫖客会认出我们,然后大喊着你们是妖怪啊。想象男人也会发疯,也会被关进精神病院。从前我幻想着我们在同一条街上,实在等待了太久,现在我反而不太确定了。偶尔那些节日里有人会扮成可笑的样子,太蠢了不是吗。某些时候我会很想拉住那些小孩子,偷偷凑到他们耳边说我真的见过妖怪哦,他们不长这个样子。脸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了。皮肤,毛发,眼珠。有的东西怎么变都掩藏不了。无论要活多久这些东西都是没办法靠我们自己改变的呀。但是我还是记得你说不可以讲真心话,对世界不行,对人类更不行。那我总不能坐在路边,随便找一棵树讲话吧。孤独,孤独比表演出的那些下贱表情还要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还是想念你吗。或许人类的思念也被我学来了,有时我真的会嫉妒人类,为什么他们与生俱来就拥有这样的能力?我学会了,学会这样艰难的事不容易,但你呢?我还在等待。你如果想知道具体方法,一定要给我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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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勋觉得答案早就已经不需要李承协来亲口告知他。那些断断续续被他读完的信的确能让他理解大部分,即使是臆想。李承协不是为了高潮才杀人的。创造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报复,直到李承协遇见自己之后。为堕落找寻理由,为杀人添增借口,报复以爱为由头创造不幸的人们。李承协什么也没做错。所以为什么不可以沉默?而是非得要一个答案呢。那天之后车勋偶尔会猜测和他说话的李承协身体里到底是哪一个他,是那个率先堕落的李承协,还是那个依旧想着抵抗世界的李承协。在明白了很多事后他才明白任何一个李承协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像命运降临,像自生命之初就有一些人应该遇见,有一些事该发生。像海啸山洪,像某场毁灭性的灾难。什么人痴心地做出什么决定,什么人决绝地做出什么选择。无论向哪里走,有一些东西总是早就被镌刻在命运里了。就像信里说的那样,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通过修复那些事情总有一天会瞒不住,车勋真心实意地希望李承协能够在警察到来之前逃走。心理医生应该也发现了什么,时间没有那么慷慨,留给他们相互交换一些爱。狐狸,谎言。他们没有直接的联系,就像每个物种都有恶劣的天性,作为人类难道可以忽略全部,抛去任何事,一个也不认吗。荒谬地歌颂世界的伟大又绝口不提背后的代价。这个时候车勋开始对妖怪深信不疑。他其实猜到了旅馆老板是李承协的血亲。所谓的亲缘,没有亲情也没有缘分,那个几十年前抛弃骨肉却愿意为性交易提供场所的人,在男人死前李承协都没有同他相认。那晚奄奄一息的男人只说,因为罪恶,他一直以来恳切期盼死亡。而同样这个世界不会放过那些已经足够悲惨的人,男人过去在抛弃他畸形的儿子时就应该要想到因果报应。世界总是要给他们更多苦痛来期待未来可能拥有改变的零点几分之一可能性,因为概率是零点几分,所以只是幻想。而后的事情,没有胜算,少一点运气。车勋和李承协都早就忘记了遇见对方之前的事情,拥有成习惯,失去就无法再去想象了。那些并不需要长篇大论的爱也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结局之后是败露。那晚火苗经由地板上的汽油窜上男人们还带着体温的尸体时,车勋盯着李承协的脸,而李承协在树林里望着渐渐升起的太阳。世界应有的时间,他们应有的世界,应该和不应该,公平与不公平。车勋拉着李承协搬家,在摇摇欲坠的人生里,他没有选择理智。正如车勋一直所做的那样,相信爱,相信谎言,相信失常的精神,相信除人类以外的所有东西。大火没有蔓延成火灾,仅仅是合适地屠杀过去的一切痕迹,剩下的那点浓烟遮蔽了清晨的太阳。这种景象之下,他们留给对方的只有沉默,天色逐渐明亮,从地平线泛起橙色的光。太阳怎么会被烧掉,无论时间怎么变那东西还是一直规矩地挂在那。警笛声在街道上响起,规律又聒噪地预示结局的降临。但他们看着火舌攒动,经由他们之手,烧毁太阳,太阳坠落,只剩漫长的太阳火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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