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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外出差那一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当我回来,同事们一边摆弄着我送她们的礼物一边问我国外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时。
我答不上来。没什么好玩的,那边交通不便、阳光过盛而且食物难吃。唯一有意思的那就只能是——我养了一只狼。
彼时作为唯一的亚洲区设计师代表,初到异国他乡总是寂寞。我就是在那时遇到小狼的。
就像很多故事的开端。在闪烁的星空下,清澈的河流淌着和煦的晚风,一个蝴蝶般灵动的女孩在森林里遇见了摄人心魄的美丽少年。
每当听到电台开始朗读这样的浪漫故事时,我总是嗤之以鼻。
现实里当然不会有这样的魔法森林。而且理论上讲,如果一个人在这僻幽之地遇到陌生男人,那最佳的选择是拔腿就跑。
可它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在我晚饭后随意散步,走到了林区深处时。而刚好它不是陌生男人,而是一只幼兽,一只受伤的小狼。
电台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呜咽声。我看到它躺在河滩,嘴角渗出血液染红浅溪,尾巴无力地耷拉在碎石上,表情痛苦。
我就这样把它抱回了家。
起初我并不确定它究竟是不是狼。因为它并不像大家印象中的那般野性和凶猛,它甚至不像其他狼一般拥有一片黑亮的毛发。
小狼的毛色是橙色的,暖呼呼的,在太阳底下蜷在一团的时候像一只焦黄的汤圆。
汤圆汤圆。我这样叫他,可惜我的外国邻居听不懂中文,每次路过我的庭院总会叫他小狼。
小狼。叫的人多了,我便不是很开心,因为我怕它被发现,我怕它被带走。所以我改口,叫他小狗。
我喜欢小狗。家里有小狗的好处很多。
小狗会在每天我下班回来时,乖巧地蹲在门口,尾巴翘得高高的等待我的抚摸。小狗会捧场我做的每一顿饭,尽管菜品难看得让人紧皱眉头,它还是会全盘接受。小狗会在我孤单的时候陪着我,拖着毛茸茸的脑袋趴在我的腹部任我揉搓。
小狗有一双如宝石般瑰丽的眼眸。有时候凝望着小狗就仿佛陷落于一条幽绿的河流。没有尽头。
它从眸低深处的漩涡缓缓流淌,带着浮冰,就像一条微凉的舌头,一点一点将我浸没。于是我的指缝游过水草,眼前漂浮着梦幻的气泡,身体如芦苇摇摇晃晃。
水无孔不入。我就在这河流的深处,看到了一个少年。树影婆娑,像雾一般朦胧。
我想走近,但梦却先一步醒了。我去洗澡,小狗跟着我,然后好狗变成了坏狗。他会故意将我的换洗的内衣叼走。
我总是很生气的。几天不理它,小狗发现后便会变得比平时更乖巧。他将自己伪装变成一团像棉花糖的毛茸茸,故作无辜的样子,试探性地舔舐我的掌心。而后我又笑了。
在国外,我的情绪时而晴时而雨,而小狗就是我的天气调节器。
当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我和它一起栽种小树目睹了庭院的春夏秋冬,当白天又变得特别长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小狗越好那就是越不好,在这里越幸福那以后便会更痛苦。这里是童话里的水晶球,可玻璃终究是易碎的。
和煦的午后,我抱着它在庭院一起晒太阳。我将头靠在它的头顶,轻嗅着它独特的橙花般松软的棉花糖气味。
我不开心。我关闭了手机上期满回国的通知,然后揉搓着狗头,又拍着小狗的屁股。
我呆愣地看着远方。
为什么小狗不是一个人呢。如果它是人的话我就这可以牵着他的手带他去看我喜欢的演出,我可以为他换上我所钟爱的衣服,我可以每天叽叽喳喳跟他分享我的喜乐,而他会笑着点点头,然后抱住我说宝贝辛苦了。
为什么人要经历获得而又失去的痛苦,为什么人要有记忆,为什么会有戒断反应?为什么我没有超能力?
可说来说去。我最难过的还是我不能把它带回国。
回国前夕,我把小狗放归了最初见到它的那片丛林。
我给他准备了很多食物,还把带来了很多它最爱的玩具。我絮絮叨叨地拉着他说了很多话,前言不搭后语,最后我告诉它不要再受伤。
可惜它听不懂我的千愁万绪,亦如我听不懂它此刻的呜咽为何意。
话局终末,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的。我跑着冲向了装满行李的小汽车,然后快速地关上了门,我让司机即刻启动。
因为我害怕看到昔日的家,害怕回想起和小狗的点点滴滴,我怕我舍不得它。
太阳半个身体烙在道路前方,几乎快要将眼睛烫出一个洞。
司机拉下了遮阳棚、关闭了车窗。灰蒙蒙的玻璃就像一把砍刀,隔绝了我和外面的世界,斩断了我和小狗的所有链接。
车厢变黑了,我的世界也黑了。我弯下腰痛苦地捂住脸,以至于并没有看到后视镜里出现的那双猩红而汹涌的绿眸。
耳边嗡鸣作响。强烈的失重感消失时,我拉开遮光帘。我看到曾经居住的城市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黑点,而后云层如幕布般将一切拉上序幕。
我再也看不到小狗了。意识到这一点后,那些回忆如装满蜂蜜的陶罐碎裂在我的脚边。我看到夕阳就想到它的毛发,看到星星就想到他的眼睛,看到雨滴打在玻璃就想到它潮湿的羽睫。
邻座的情侣亲密依偎共享一个毛毯,而我抱着毛毯泣不成声。
他们都以为我是舍不得这个城市。空乘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可以再回来的。
而我抱住头。我只是舍不得我的小狗。仅此而已。
回国后的日子一如往常。林立的高楼如冰冷的机器吞噬着一切热烈的情绪。我的时间仿佛静止了,静止在了那个夏天。
“姐,感觉你回国这几年一直兴致不高,发生什么事了吗?
站在巨型的落地窗下,我端着杯子向外看去,目光所及,皆是沉闷的虚影。我摇摇头,对同事说没有,我只是忽然怀念一个和煦的午后。
这里的下午是被会议塞满的。领导在上面的吭哧吭哧说了一通,而我喜欢在下面用草稿纸随意划弄。
纸上落下几笔会议的重点,还有我为下一季衣服设计的粗略草图,当然,还有一只小狗。可惜还没等我画完,会议便结束了。
同事推着我走进接待室,我忙得推脱问要做什么。
她无奈地说姐,你又走神了。国外回来的那个音乐剧演员合作项目你一句没听吗?演员已经到接待室了,这个对接由你负责。
成熟的打工人进入职场的第一课便是隐藏自己的情绪。我整理好仪容便立刻下楼,脑子里快速思考着第一句先说什么。
可标准的笑容在我的目光与那双绿眸交汇的那一刻僵住。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承认这绝对不是一句合格的开场白,但确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面前的少年恣意飞扬,就像一道盛夏的阳光。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有人选择在神秘丛林里救助美丽的少年,亦如此刻我呆愣在原地,忘记了行走,也忘记了呼吸。
我看到他笑着俯下身去捡我不知何时掉落在地面的草稿,而后托腮,若有所思地指着我画的小狗问,这是什么?
此刻我的心跳震耳欲聋。我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后对他说这不是什么,而是我的小狗。
他点头,那它没有名字吗?我回他应该是叫汤圆。
汤圆。少年咀嚼着这个音节,而后继续笑着,他的牙齿有尖尖的犬牙,我看见了,和小狗一样可爱。
他说,刚好,我还没有中文名字,以后就叫我汤圆好了。
听罢我也笑了,我说哪有这样的。而他却在这个时候凑上前问我,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拿出常备在身上的名片递给他,告诉他正中央的几个字便是我的姓名,而他歪着脑袋,蹙起眉头,又好像一只呆呆的小狗。
好一会,他才出声,那为什么外面那些人都叫你姐呢?我想了想告诉他在国内这或许是代表亲密的称呼。
是这样吗?他问,那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不知何时他已然离我很近。可他明明比我高很多,但对上他的目光时,我却觉得他在仰望我。
真挚的,纯净的,唯一的。他从我进来那一刻便一直盯着我,我从这双澄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其中汹涌着的莫名的——爱欲。
爱欲。可以这样定义吗?
我看不懂,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幻想成真这种事情。真的有人会不顾一切来到自己的身边吗?可他明明平时甚至都很少入梦。
姐姐,姐姐,他这样唤我。他说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我几乎僵在那里,身体里的血液在逆流。
你到底是谁?我说。可我的声音早已破碎不堪,歪歪斜斜,像我此时颤抖的眼睫,也像那年小狗疾跑而磨损撕裂的皮肤。
下飞机时,我收到了司机的信息。他发送了一段车载录像给我,问我这是不是我养的小狼。
视频里我看到它拼尽全力追在车后。很久,很久,不知疲倦似的。直到血痕绵延满地,直到道路尽头的太阳将我吞没。
想到这,我忽然就像一个失声的婴孩,讲不出话。我忍住眼泪拼命眨着眼睛,胡乱地寻找他的胳膊,然后迅速拉起他的袖口。然后,我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看到了盘根错节的伤口。
我早该知道的。那棵已经被房东告知枯死在庭院的小树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嫁接在了小狗身上,并永远长存于此。
少年拉下袖口,眉眼依旧。他牵住我,将面颊放在我的掌心,而后轻柔地舔舐着。炽热的温度像一团火,在触碰的一瞬间几乎融化我的骨头。
而后他紧紧抱住我,报复似的厮咬我的耳垂,我感受到他宽厚的双手正摩挲着我的肌肤。
他的声音缱绻而沉溺。他说,姐姐,我是你的小狗。我来找你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