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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要走了
李翰洁的电话打进来时,李埈赫正点开ins,接起电话时手指一歪,不小心给翟浚安17小时前的快拍点了个赞。“什么事?”他喝了点酒,心情很差,烟灰缸还不知道扔到客厅的哪个角落里去了。李翰洁在电话那头见怪不怪地清清嗓子,开门见山地宣布:给你找了个新室友。“你认识的人?”李埈赫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打火机,几次险些点着桌上的茶巾,他一边问,一面把免提打开,刷新ins的页面,果然,没有新提醒。与此同时李翰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上去略显遥远。“我……朋友……去年比赛的时候认识的。”听动静,李翰洁似乎是在泡茶,过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再度变得清晰:“你别招惹人家。”“神经,我像那种人吗?”李埈赫把电话撂了。过一会儿,李翰洁的短信就发到他的手机里,上面是他新舍友的联系方式和名字,说是周六早晨9点会过来。这个时间李埈赫说不定还没睡,这家伙要这时候过来看房子,铁定也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他关掉ins的后台,打开银行app查看了下余额,把打好一半的拒绝又删掉了。李埈赫给李翰洁发消息。-让他来的时候用力敲门。+新舍友果然如约9点准时按响了门铃。他的运气很好,李埈赫前一天晚上喝得不省人事,凌晨5点酒醒后,睁着眼睛再没能睡着。8点半,闹钟响过三声,被李埈赫一把拍掉,他起来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开始给自己泡茶。门开之后外头站着一个矮个子的男孩,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衫,背着双肩包,染成土里土气的金发已经掉了一半,看上去像试图混入酒吧的未成年。李埈赫忍不住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门牌号。“……洪成旻?”他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对方立刻冲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细线。李埈赫把他让进来,一面告诉他拖鞋在哪里一面给李翰洁传去愤怒的短讯。-什么叫别招惹他,我看起来像有恋童癖吗?-你有前科。这下李埈赫又想起翟浚安还没给他发消息,本来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是翟浚安主动招惹我的——李埈赫心想,这也赖不到自己头上吧。他的心事如实地反映在脸上,令本来就拘谨地站在客厅里手脚不知道放哪里的洪成旻更加不自在。“埈赫哥,”任何人在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时都知道此时该装聋作哑,但洪成旻却问他,“你身体不舒服吗?”“……没有,我就是在想备用钥匙放哪儿了。” 李埈赫回答。“你之前住什么地方?”“本来和两个朋友一起合租,但实在是离我打工的烧烤店太远了,晚上回去不方便。”洪成旻歪头打量着茶几上散落的烟头,没有作出评价,“正好翰洁哥说他有个朋友在找舍友,房子的位置很合适,所以……总之谢谢你啦,埈赫哥。”李埈赫没接茬。“还在上学?”“没有,我去年高中毕业了。”洪成旻说。“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刚才还面带微笑的洪成旻愣住了,他像一条被从金鱼缸里捞出来的鱼那样张大了眼睛和嘴,李埈赫心里觉得好笑,以轻松的语调故意说:“有的时候我会带人回家。”“……噢,”洪成旻说,满脸通红,“我有降噪耳机。”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周日洪成旻就搬进了翟浚安的旧卧室,其他的东西李埈赫早就扔了,只有床头的墙上贴着的一张台北音乐节的海报没撕下来。他问李埈赫要不要留着,李埈赫回答说,随你便。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进过洪成旻的房间,所以并不清楚那张海报最终的去处。+李埈赫打工的咖啡馆就在离家步行十五分钟的位置,他早晨九点上班,下午六点准时下班,但通常都要等到午夜才到家。他发现洪成旻起得虽早,睡得却晚,几乎每次他回来,都能看到光线从次卧的门缝里透出来。有时洪成旻出来接水喝,他们在厨房里遇会闲聊几句。尽管李埈赫对他的作息不感兴趣,洪成旻还是毫不吝啬地分享给了他:白天他去练舞,晚上在烤肉店打工,到家了就是在平板上画画。周日洪成旻一般不出门,他好像没什么朋友,至少李埈赫从没见他跟同龄人出去玩儿过。“……作为舍友倒是挑不出毛病,” 李埈赫得出结论,“就是有时听到他在房间里看动漫,又哭又笑又叫的,吓人。”“不用谢我,”李翰洁笑他,“周日出来吃饭,也叫上成旻一起。”“我还没答应呢。”“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李翰洁停顿了一下,“你想带上什么人一起吗?”“带一个孩子就够受了,”李埈赫装作听不懂。“我会跟成旻说的。”打烊前五分钟,店里稀稀落落只有最后两个客人在闲聊,李埈赫一边擦去收银台上的污渍一边回忆自己上次带人回家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月份吧,他跟翟浚安大吵一架,之后就在夜店里喝得东倒西歪,带了个衣品很差的大高个回家。他连那人的名字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房间那张破床一直哐当哐当撞在墙壁上,从隔壁卧室里一定听得一清二楚。早上6点钟他酒醒了,立刻把那家伙扫地出门,外头天蒙蒙亮,李埈赫记得那人长手长脚却很笨拙,在楼梯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在楼道里笑得直不起腰,几只乌鸦本来电线杆上,被他的声音惊起,嘎嘎叫着落到对面的屋顶上。他回到屋内,翟浚安的房门紧闭,那还是头一回他们吵架之后翟浚安没有主动出来找他。李埈赫也不是那么好面子的人,他自己摸进了翟浚安的卧室,爬到床上吻他,翟浚安骂骂咧咧地踢他的小腿,说的是什么反正李埈赫也听不懂。“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他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在胸腔里膨胀着,像是要戳破他的肋骨,直指向翟浚安的咽喉。他反正也要走了,李埈赫心想,当时翟浚安住进来的时候他们就说好的,只有这几个月。于是李埈赫不管不顾地吻他,把他带去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肆无忌惮地放任翟浚安在浴室和客厅墙上留下去不掉的万能贴。到时候得要赔钱给房东的。李埈赫算了算,这些钱比打车去机场贵多了,所以翟浚安真的离开首尔的那天,李埈赫并没有去送他。+李翰洁在李埈赫开始摇咖啡之前就和他认识了。不管别人信不信,李埈赫从没和他上过床,他觉得这个事实应该刻到自己的墓碑上,作为光荣事迹保存下来。“最近过得怎么样?”在他坐下之后李翰洁问。他新剪了头发,还染成了浅色,甚至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李埈赫觉得这副打扮在李翰洁身上有些滑稽,跟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称。“我还是老样子,但是你肯定有新情况。” 李埈赫肯定地说。“翰洁哥的‘新情况’进展不怎么顺利吧?”洪成旻站在桌子旁边,踢踢踏踏地跺着脚,没有坐下。他被李翰洁瞪了一眼之后哈哈大笑, 往门口走去,说是等人。“还有别人?” 李埈赫疑惑。“是你的新情况?”“不是,成旻的男朋友。”李翰洁也奇怪,“他没提?”李埈赫摇头。他和洪成旻做了一个多月的舍友,虽然能坐在一起吃早餐,倒也没有熟到可以聊情史。李翰洁没再说什么,而是递给他菜单和一瓶啤酒。洪成旻回来的时候李埈赫正在纠结点冷面还是牛骨汤,直到有人动作很急地拉开他斜对面的椅子,刺耳的拖拽声才让他抬起头来。……不是吧。李埈赫盯着那个落座的高个,一口啤酒呛进鼻腔,咳得直不起腰来。“埈赫哥,”洪成旻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后脖子上,轻柔地拍了两下,把李埈赫一时的慌乱打散了,“你还好吧?”“没事,就是这个酒太难喝了。”李埈赫把玻璃杯推远,无视了李翰洁探寻的目光——他是按照李埈赫的口味点的酒。坐在洪成旻对面的那人自我介绍说我叫梁彤华,李埈赫完全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们俩并肩坐在吧台上喝闷酒,梁彤华盯着他看了好几次,看得李埈赫心烦意乱,问他是不是想找茬。梁彤华摇头,说我喜欢的人有一件和你这个一模一样的皮夹克,好巧。那天晚上李埈赫穿的那件外套是出门前随手拿的,到了外面才发现这是李翰洁上次来家里打游戏时落下的,后来他拿去还给李翰洁了。梁彤华显然也记得这场意味深长的谈话,他们俩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梁彤华有些局促地往李翰洁的方向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低头转身去跟洪成旻看同一张菜单。被蒙在鼓里的李翰洁没有错过李埈赫脸上若隐若现的戏谑表情,干什么?他用嘴型悄悄地问。李埈赫把菜单拍在桌上:“我去抽根烟,回来点餐。”李翰洁也跟着他到了外面,两个人站在行道树下共享打火机,李埈赫问他:“他们俩怎么认识的?”“为什么问我?”李翰洁不解,“你直接去问成旻不就好了。”“……和他不熟。”“处不来吗?”“倒也不是。” 李埈赫猛地吸了一口烟,平静下来。这件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洪成旻不过是他的舍友而已,他只需要装聋作哑就好了。“算了,我也不感兴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成旻说他们是高中同学,不过高中的时候没说过话。我那天去成旻打工的店里坐了会儿,彤华正好在那儿吃晚饭,他们就认识了。” 李翰洁的烟拿在手上,“你也应该多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想呼吸的那口空气看来是挺新鲜。” 李埈赫摇头,“是什么人啊?”“我还没想好。”李翰洁嘴硬,“想好了再介绍给你认识。”他们回去的时候洪成旻换去了梁彤华旁边坐。李埈赫听到他在同梁彤华说话,用一种自己没听过的细软语调,黏糊得有点讨人厌了。梁彤华摸着洪成旻的脑袋,同时抬头朝这边冷冷地看了一眼。“彤华好像不怎么喜欢你啊,”李翰洁和他耳语道,开玩笑说,“看来你这个舍友当得不怎么样,不会是成旻告你状了吧。”“那可说不好。” 李埈赫说,“我看他挺喜欢我的。”+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李埈赫又见过梁彤华两次。一次是在篮球场边,梁彤华和李翰洁在场上,而洪成旻坐在草坪上拿了速写本涂涂画画,时不时在手机上回消息,只在进球时捧场地喊上两嗓子。李埈赫坐在他旁边喝苏打水,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问他在画什么。“给彤华哥的专辑设计封面,”他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兴奋地把本子递给他看,“替我保密哦,埈赫哥。”“我也看不懂这些,” 李埈赫说着拿起来瞧了一眼,“还挺好看的。”“别这么说,埈赫哥你很有艺术天赋的。”洪成旻合上速写本,往他身边挪了两寸,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李埈赫听到他用很真挚的口吻夸赞道:“你每天都穿得很好看。”“那是因为我要上班,” 李埈赫调侃他,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显著地变得更亲近了,李埈赫不确定这和自己跟洪成旻的男朋友上过床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没想到你还会注意我穿什么。”洪成旻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也不是特意观察,半天发现李埈赫只是在逗他。“没办法嘛,埈赫哥长得那么帅,想无视也很困难。”洪成旻吐着舌头胡言乱语,随即捂着脸笑倒在草地上。他开心起来很像小孩,李埈赫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一阵古怪的情绪裹挟了他,有那么一瞬间,李埈赫突然觉得洪成旻大笑的样子是如此地令人憎恶。没有正经的工作,没有钱,没有什么朋友,恋爱也谈得糊里糊涂,这家伙凭什么这么开心?就在他暗自愠怒的时候,一阵惊呼响起,从场内飞出的篮球惊险地蹭着他的脸砸中了草地。“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急急忙忙跑过来捡球的人有一点口音,李埈赫方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没砸着你吧?”其他人都站在场上等,只有李翰洁跟了过来。“没关系的,”他很自然地替摇着头表示没关系的李埈赫加上一句,“他脑袋硬。”“翰洁哥你别吓我们子恒,”洪成旻赶他们走,“放心啦,真没砸到。”“不好意思。”邵子恒朝他鞠躬,转身跟在李翰洁后面跑了回去。他穿着一件李埈赫很眼熟的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有点短,骨节分明的手腕在外头晃荡。原来这就是梁彤华退而求其次的原因。李埈赫回头看了一眼重又安静下来继续在速写本上涂画的洪成旻,心想,梁彤华这家伙可真是坏得很。第二次和梁彤华见面是在咖啡馆,那天下着雨,梁彤华是他的最后一个客人。李埈赫正打算锁门的时候他推门进来了,靴子踩在门口的地垫上,手里的雨伞连着滴了好几滴脏水在地板上。“今天关门了,” 李埈赫把拖把从储藏间拽出来,挥挥手让梁彤华出去,“请你明天再来吧。”“那天你答应过下次见面要给我做咖啡的,”梁彤华很突然地开口,像没听见似的走了进来,在操作台前站定,“不过你喝得太醉了,可能不记得了吧。”“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会相信男人在床上的承诺,” 李埈赫盯着地上一串脚印,认命地把拖把扔到一边,“你想喝什么?”“你一般喝什么?”“我现在最烦的就是喝咖啡,” 李埈赫诚实地说,掏出一包玄米茶,“喝吗?”他们俩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李埈赫泡茶的时候,梁彤华自己拿起拖把,先是踩干了鞋,又把他留下的脚印擦去,仿佛是故意做出的某种不高明的隐喻。之后梁彤华端起杯子向他道谢,终于显露出一丝不安,“埈赫哥,关于那天的事——”“成旻是一个很好的舍友,” 李埈赫打断了他,“重新再找人合租非常麻烦,所以我不会告诉他的。”梁彤华有点惊讶地眨眨眼睛,笑了,“就这些吗?”“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李埈赫也笑了,“不会是想让我告诉你明明喜欢翰洁哥的话就应该离成旻远一点吧?是他自己蠢,又不关我的事。”梁彤华放下杯子。“这么无情。”“彼此彼此吧。” 李埈赫夺下他剩下的一口茶,一饮而尽,又把准备要走的梁彤华叫住。“慢着,你还没给钱。”+其实李埈赫挺喜欢洪成旻的,他没有什么理由非要跟梁彤华上床,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他也没有什么理由非要拒绝。梁彤华的公寓在十一层楼,透过纱帘能看到对面写字楼里加班的人,床很高,怎么搞都不会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在这种时候不会想起翟浚安。李埈赫没喝酒,因此梁彤华从他身上翻下去后,他怎么也睡不着。“你也可以留下过夜。”梁彤华主动说。“疯了吧你,” 李埈赫边穿衣服边感叹,“搞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费心跟成旻在一起。”梁彤华坐在床边看着他满地找袜子,陷入短暂的沉思。“其实那天我收到成旻的表白,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但是突然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抵制不住诱惑,就给翰洁哥发了消息。我就发给他说,“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不是像朋友那样喜欢”,翰洁哥很快就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你也知道翰洁哥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表白失败了,想要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是绝对不可能的,于是我就跟他说,对不起啊哥,一时激动消息发错了人,本来是要回复给成旻的。”李埈赫自认为自己总能够轻易搞砸自己生命中所有的好东西,但听到梁彤华这么说,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甘拜下风。他无言以对,只好继续寻找自己的袜子,四下张望时猛然瞥见梁彤华的床头柜上放着洪成旻画给他的封面设计,他知道洪成旻为此这周好几个晚上没怎么睡觉。“本来我是会觉得有点内疚的,” 李埈赫说,“不过现在我觉得应该用不着了。”+圣诞节之前李翰洁把邵子恒带来李埈赫上班的咖啡馆约会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李埈赫不确定李翰洁是否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维系着多么脆弱的平衡,他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请问要喝些什么?” 李埈赫问邵子恒,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要美式就好,翰洁哥喝拿铁吧?”邵子恒点完单之后冲他笑,有点不好意思,“那天真的太抱歉了。”“没关系的。” 李埈赫在平板上记下他们的点单,悄悄地瞥了一眼李翰洁,他看上去很紧张,手指在袖口攥得很紧,李埈赫从没见过他这么不自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他这样在意。李埈赫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圣诞有空的话大家一起聚聚吧。”+五人聚会是一个很糟糕很糟糕的主意,李埈赫事后才想明白,但为时已晚。煎熬了快两周,他出于某种鸵鸟心理,终于决定提前买醉——晚上回家时李埈赫差点走错楼层。洪成旻还没睡,李埈赫看到他房间里亮着灯,他本来想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但还没走两步,一阵恶心袭来,酸水涌进口腔,随后四溅在客厅的地板上。“埈赫哥?”等李埈赫回过神来,他发现洪成旻正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拨着他有些过长了的刘海,以免李埈赫栽进自己的呕吐物里,或是吐得满脑袋都是。“你还好吧?”他关切地问,用一种异常轻柔的语调,“能站起来吗?”李埈赫的自尊被这样哄孩子的语气刺痛了,如果他还有这种东西的话。“我很好。”他嘟囔道,一把将洪成旻推开,反作用力令他险些摔倒,李埈赫头晕眼花,脑袋疼得厉害,想起上周三自己感冒了,没去上班,而洪成旻回家的时候给他带了姜茶和豆腐汤——他不知道李埈赫是因为周二晚上从梁彤华家里回来的路上淋了雨才感冒的。洪成旻跪在地上,耐心地问他:“要不要喝点水?”“……成旻,你很怪。” 李埈赫口齿不清但认真地评价,“真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你的眼睛……真的看得见吗?”“给你水。”洪成旻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李埈赫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两口。他感觉没那么想大喊大叫了,只是太阳穴还痛得要死。他在洪成旻的帮助下爬上了沙发,把沉重的脑袋塞进靠枕里,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就在李埈赫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到洪成旻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只需要看着我觉得重要的东西就好了,”洪成旻把他肮脏的刘海拨到一边,继续用那种李埈赫讨厌的语气说话,就好像李埈赫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小孩子那样,“如果总是盯着不能得到的东西,那手里本来有的东西也可能会不知不觉丢掉。”你的手里真的有任何东西吗?李埈赫想问他,但黑暗最终吞噬了他的意识。等他再醒来,洪成旻已经出门了,客厅的地板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止痛片和水就放在茶几上。洪成旻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画有可爱的卡通笑脸,简单写着:晚上见啦,埈赫哥。+李埈赫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他脚步虚浮,胃还在难受,感觉自己仍然飘在空中。其他人聚在商场入口处的一个抓娃娃机前面等他,梁彤华握着手柄,洪成旻一边激动地叫嚷着,一边揪着他的衣角干扰他,而邵子恒和李翰洁站得稍微远些,看上去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像鬼一样。”李翰洁打量他一番,得出结论。“还以为你不来了。”洪成旻转头冲他挥挥手,而梁彤华还在聚精会神地夹娃娃。“埈赫哥已经没事了吗?”“让我吃上饭就会好的。” 李埈赫有气无力地走到娃娃机前,发现他们正在努力试图夹起一个做得有点歪歪扭扭的库洛米。“你不是已经有两百多个了吗?”他推着洪成旻要走,后者有点可怜兮兮地瘪着嘴,勉强同意了。李埈赫也受不了他这么失望的样子,拍拍梁彤华的肩膀,“让我试试。”如有神助般的,李埈赫一次就夹起了那个丑玩偶。洪成旻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挂在他肩头,吵得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头痛又发作了,“埈赫哥好厉害!我们四个夹了快30次都没成功呢!”“那成旻你请我吃饭,” 李埈赫把娃娃塞进他手里,第一次和梁彤华对视上了,“我们走吧。”手扶梯前排队的人很多,五个人被打散了,李埈赫和梁彤华落在后面。“你早就知道他们在一起了。”梁彤华对着邵子恒和李翰洁的背影,淡淡地评价,听不出有指责的意思。“你不会想让我在床上告诉你这个吧?” 李埈赫干巴巴地说。“也对。”洪成旻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级台阶,正歪着脑袋和邵子恒说话,李埈赫不敢相信他选在这里正在和梁彤华进行这场谈话。“我以后不会去你那里了。”梁彤华看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李埈赫耸耸肩,“如果你想跟成旻坦白的话我也无所谓。”“舍友不是很难找吗?”“像成旻这样会迷上你这种人的蠢蛋才更难找吧,” 李埈赫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却瞥见梁彤华的眼神像烛火般闪烁起来。“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喜欢他。”梁彤华不说话。充满了圣诞氛围的暖光落在他的脸颊上,令他的脸看上去显得很纯真,李埈赫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梁彤华在吧台顶灯的照射下就是这么看着自己,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狗。他说你穿的这件衣服我喜欢的人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好巧。于是李埈赫把他带回家了,因为他感觉梁彤华和自己有点像,人有的时候就是特别自恋,忍不住要做伤天害理的事。真的不应该跟梁彤华上床的,李埈赫终于对自己承认道,冲已经下了电梯的其他三人挥挥手。+那天晚上吃了什么李埈赫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没人允许他摄入更多的酒精,所以他只能一边痛苦地喝着难以下咽的0度啤酒,一边忍受自己是这个桌上最聪明的人所带来的负担。不知道是谁开玩笑提议说要玩儿转酒瓶游戏,李埈赫终于放弃地把杯子扔下,举手说该回家了。“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态度很坚决,“连我自己的嘴在哪里都找不到。”“确实很晚了,”洪成旻同意道,“我们一起回去吧。”“成旻,”梁彤华拉住他,“没关系,今晚睡我那里吧。”李埈赫不确定当着李翰洁的面,梁彤华对洪成旻的挽留不知道有没有表演成分。如果他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要么永远演下去,要么趁早谢幕,李埈赫很清楚这样的演出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这不是他今晚想面对的事情。“彤华,我感觉你跟我还是不太像,” 李埈赫冷不丁吐出一句,不管不顾其他人会作何感想,“你的运气比我好多了。”+李埈赫走上街头,惊讶地发现外面下雪了。初雪在平安夜降临,可以说是来得太晚,但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等待的掌心里。到家之后李埈赫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站在客厅里愣神。他打开手机拍了一张屋子里的照片:餐桌上乱糟糟的堆着一些做圣诞花环的材料,是洪成旻买来但是没用完的,李埈赫登上很久没有用过的ins,把这张图发了快拍。叮咚。一条新的消息提醒。-我以为你早把我的海报扔掉了。李埈赫拿起手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各种情绪淹没了他,为了能喘上一口气,李埈赫从这条消息中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早晨走的时候洪成旻没有关门。在那张李埈赫刚刚上传的照片里,翟浚安曾经的房间床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二次元海报,然而那张台北音乐节的宣传单还留在上头,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看见。他本来想抽根烟再回复,但不知怎么被呛得直流泪。李埈赫丢下才燃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香烟,拿起手机。-我以为你要走了。-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没能去送你。-首尔下雪了。李埈赫重新拾起烟,盯着指示翟浚安回复中的那串省略号,捂住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