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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卡斯特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从灰色的天空落在灰色土地上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准备全家人的晚饭。她用身上的围裙擦手,手指的关节已经发红。
迪克坐在厨房的桌子边,试图在母亲投来一丝笑容的时候装作研究桌子上的花纹,他后悔将那一点打工得来的薪水买了书。
“叫你妹妹下来吃饭。”伊迪斯关了煤气灶说,“还有你父亲。”迪克一整天没有见到父亲了,今天是周六,他应该不会在工厂上班。“他在哪?”“大概在仓库,他说看看能不能把卡车修好,”伊迪斯想到丈夫摇了摇头,“如果修不好,就拆了拿去换钱。”迪克希望父亲能把它修好,不然他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去几英里外的镇子上的商店,父亲也得另想办法去工厂,如果没有车,在接下来的冬天徒步是异常困难的。迪克出家门的时候顺道拿了父亲的外套。雪落在他的靴子上,立马就化成了水。他本想马上就去仓库的,却注意到路边有动静。他们的邻居隔着很远,也不太会在晚饭的时间打扰。迪克提高了警戒心走了过去,他想起仓库里的那把老猎枪,希望它不会派上用场。
停在路边的是一辆迪克从未见过的黑色轿车,或许他只在杂志上看到过,与自己家里破旧的老卡车天差地别,即使沾上了雪泥也完全掩盖不住轿车的质感。“你好?” 迪克隔着车窗玻璃喊道,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自己,但又不想敲对方的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听到了他,他转过头,迪克惊讶地发现对方很年轻,或许跟自己岁数相仿。他环视了一下车里,后座上放着一个行李箱,再没有第二个人。
对方摇下了车窗玻璃,“你好,我的车似乎出了问题,你知道最近的修车厂在哪里吗?”迪克注意到对方的声音也很年轻,他断定对方跟自己差不多大。“在前面的镇子上,但他们可能已经关门了。”迪克指了指正在下着的雪,对方咒骂了一句,让迪克震了一下,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扬起嘴角笑了笑,“抱歉。”迪克摇了摇头,他不觉得对方是在真心道歉,但他也没有觉得恼火。伊迪斯听到了或许会皱眉头,但迪克觉得这点不算什么。“那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旅馆在哪里吗?”“也在镇子上。他们或许还开着,但有几英里的距离,”迪克可以瞥见对方穿着皮鞋,他立即移开了视线,“走过去可能会比较远。”陌生男人、或者说该叫男孩叹了口气,他这次没有骂该死,只是转身看了眼身后的车座,眉毛都耸拉下来。迪克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强烈的不忍占据了,许多年后他会把此刻比喻成与在雨天路边碰到被人遗弃的小狗同样的心情。“不好意思,你住在这里,对吗?” 男孩指了指迪克身后的房子,他回头可以看见厨房的灯光,母亲一定还在等他回去,他点了点头。“我可以借个电话吗?”“当然可以。”迪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男孩咧开嘴笑了,迪克觉得一股热气蹿到他的脸上。男孩下了车,他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让他看上去与冬日的兰卡斯特格格不入。他缩了缩肩膀,迪克将父亲的外套递给他。“我没事,谢谢。” 他将外套系上了扣子,礼貌地回绝了。他们离屋子只有几百英尺的距离,迪克为自己多余的举动感到懊恼。“对了,我叫路易斯,路易斯尼克森,你叫什么名字?”快到门口的时候,男孩突然向他伸出手,迪克盯着包裹着路易斯手指的皮手套,想到了伊迪斯藏在围裙下的手。“理查德,不过我习惯别人叫我迪克。” 迪克伸出手握住了路易斯的手。
路易斯的突然到来让一家人都吃了一惊。伊迪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安紧张的来回地打量自己的父母。路易斯看上去也有些窘迫,他刚想开口说话,迪克抢先在他之前说,“这是路易斯,他的车出了故障,所以想来借一下电话。”路易斯顺势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打扰你们真的很不好意思。”“没有关系,”伊迪斯看了眼老理查德,“你当然欢迎用我们的电话。”“谢谢你,夫人。”路易斯又朝迪克的父亲点了点头,朝安笑了笑,她似乎放下心来,对眼前的事立即失去了兴趣,专注在面前的碗豆汤上。“那么,迪克,请问你们的电话在——”,路易斯转身问迪克,迪克看了眼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客厅,我会带你去的。都这么晚了,不如先留下来吃完饭再说吧。”路易斯很惊讶,他抬起手刚想说不,伊迪斯在这个时候插话进来,强烈要求路易斯留下来吃点东西再走,路易斯还想拒绝,最后是老理查德的发言一锤定音。他们虽然不富裕,但还没有忘记待客之道,特别是远方的客人。路易斯没法还口,“谢谢你,先生。” 他只好说,瞥了一眼一边的迪克,好像在埋怨是他的错。
温特斯一家的餐桌并不丰盛。这一天是每人一份的碗豆汤和半片干面包,一个沙丁鱼罐头,和花园里他们自己种的蔬菜。路易斯坐在迪克的边上的位子,他沉默着,似乎思绪在别处。迪克不知道是他是觉得在陌生人家里用餐尴尬,还是这些食物不合他口味。从路易斯的车和衣服来看,他或许每天的晚餐都配有鱼子酱,这些迪克一家平日吃的对他来说也许太过寒酸了。迪克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羞愧感,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家的窘迫,还是因为他在心里无端地评判路易斯。“我听说你是在旅行?” 老理查德问路易斯。“是的。我从纽约出发,想在乡下过一段时间。但我大概错过了天气预报。” 路易斯笑了笑,带动了餐桌上的大人也回应般地轻笑。“纽约的情况怎么样?”路易斯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他在指什么。迪克替他接话,“路易斯应该还在上学,不知道这些事。”老理查德点了点头,接着又问,“你今年几岁?”“16岁。”“那跟迪克一样大。”伊迪丝看了眼迪克,迪克垂下眼睛,假装专注面前的碗豆汤。“许多人16岁已经在工厂上班了。爱迪生就是。”迪克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一直为难路易斯,但路易斯似乎毫不在意,“我很感激我还可以去学校。“ 迪克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奇怪的是,他明明才认识了路易斯,却自认为可以听出他话语里的虚实。
迪克赶在父亲接下来问路易斯的父亲是做什么工作前拉着他离开了厨房,路易斯吃完了他的那份汤和面包,让迪克感到一阵暖意。”修车厂没有人接电话,“路易斯皱着眉头跟迪克报告,“明天又是周日,估计他们不上班。”“我父亲跟修车厂的老板认识,我可以让他打到他们家里问一问。”“真的吗?”路易斯看上去喜出望外,“你真是个圣人。”迪克耸了耸肩,装作对路易斯的夸赞不以为然。
晚饭过后老理查德拨通了修车厂老板的电话,对方说最早也要第二天上午来拖车。路易斯再三谢过了温特斯夫妇,说他打算借一条毛毯到车子上过夜,遭到了温特斯几乎全家人的反对。“这当然不行,”伊迪丝叉着腰说,“我们可不能让客人冻死在车里。”路易斯再次妥协了,他被安排睡在迪克的卧室里,当迪克提出他可以睡他的床时,路易斯坚定地拒绝了。“老天,你们已经给我吃的住的,我不能再夺走你的床了。“ 路易斯强调说,迪克找出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毯子给了路易斯。
临睡前,路易斯提出能不能再打一个电话,迪克答应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似乎比之前阴沉。迪克知道这不关他的事,可还是忍不住问他怎么了。“没什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一直联系不到我。”路易斯钻进一堆毯子里,“把我说了一通。”“你说你在旅行,这是真的吗?”迪克转过身,问路易斯。路易斯干笑了一声,“没有,这大概算离家出走。”大概是太过意外,迪克一下支起了身子去看他,路易斯伸出食指让他小声。迪克可以在黑夜里看见他的眼睛。“我在放寒假,回纽约看我爸。但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就一个人开了车离开了纽约。”路易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大概是想就这么一路开回加利福尼亚,完全忘记了这里的冬天是什么样的。”“你在加利福尼亚上学?”“对,圣塔芭芭拉,你去过吗?”迪克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去过加利福尼亚。” 事实是,迪克从来没有离开过宾夕法尼亚,他会想象外面的世界。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与山林之外会是怎么样的?他并不讨厌兰卡斯特,但他向父母说起自己的好奇之时,只会得到规训。你还太年轻,城市是贫穷与堕落的地方,他的父亲会说。 他会想自己是否就会一辈子留在兰卡斯特,结婚生子,像他的父亲一样在工厂日复一日地工作,他感到窒息。“加利福尼亚是什么样的?”“晴天,大海,很少下雨。”“就这些?”“至少比纽约能让人喘口气。”迪克也从来没有去过纽约,但他觉得自己能理解路易斯的意思。“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路易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父亲,他每天都会举行派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的朋友,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些人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只要我们待在大楼里……但只要你仔细看一下周围就知道不是这样的。” 路易斯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路易斯比迪克自己想得能说会道,或许不用自己解围,他完全可以应对老理查德的提问,他不这么做也许是出于礼貌。“我想我大概明白。”迪克认为自己是幸运的,父亲在爱迪生的工作可以为全家提供生计。母亲节俭且坚韧的性格是他们一家的精神支柱,而他可以在学校之外打工赚一些钱贴补家用。“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我会被困在’Quaker County’,“路易斯轻笑,”还被Quaker收留了。”“我们不是Quaker。”迪克反驳说。他想让自己听上去很严肃,但完全失败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会不欢迎我。”“为什么?”
路易斯没有接话,迪克以为他睡着了,正当他也准备合眼时,他听见路易斯闷在毯子里的声音。
“你是个好人,迪克。”
在迪克不停思考着该如何面对或者回答这句话时,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的上午雪停了,气温比之前降低了不少。拖车在他们吃完早餐时出现了在他们家的门口。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迪克问路易斯。他们才刚认识,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纽约。“路易斯叹了口气,”重新安排我的逃跑计划。““或许下次你需要注意天气预报。” 迪克和他相视一笑,路易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得从行李掏出一个纸袋。“这是什么?”“比利时巧克力。” 路易斯特意在“比利时”上加了重音,迪克忍住了想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临走前路易斯伸出手,迪克以为他要同他握手,但他上前揽过了迪克的肩膀。迪克可以闻得到他身上咖啡与发胶的味道。
“再见。迪克,下次如果你来纽约可以找我。”
“你很容易找到吗?” 迪克忍不住问,从路易斯的手臂上收回手。
“取决于你问谁。”路易斯扬了扬眉毛,最后说。
路易斯的离开像他的到来那样突然,让迪克恍惚地以为只是一场梦境。迪克觉得或许他们不会再遇见了。或许这只是打破他平凡枯燥生活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会很快地从他的记忆中褪去。但迪克会时不时想起路易斯。他打算某一天离开兰卡斯特,或许他会在纽约的大道上瞥见他,或许会在圣塔巴巴拉的海边,或者在乔治亚的某个春日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