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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o Shi Xia 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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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五点,有人将铁门拉开一道缝隙,弓着腰迎他进去。主人家要偷情,但门轴转动如庙钟落地,除了惊动百米外的雀群,无人理会。 麻雀替他飞走了。动物比人好,感官发达,避险时不受心魔支配,眼下虽然逃开家去,晚一些还能回来。而他跨进这道门,虽不至于丢命,三魂七魄大约难以保全。里面那位好茹毛饮血,八年前曾邀他吃河豚刺身,他没答应。 黄府是西式布局,广阔庭院围一栋主楼,轴线内恢复东方情调,有流水,石子路,竹林掩映。天气反复,园子里茶梅不好,凋谢满地却无人收。他想,原来主人讲究,要赏物哀之美,自然之威。还年轻的时候,他想不通世上有人爱美之心如此庸劣,如今意识到天定胜人,唯独输给向恶之心。走十分钟,终于到碉楼门下,周西宇仰起头,三顶巨大红灯笼,悬得太高,照不进地上一片夜蓝。黄四郎要偷情,乐趣在偷,而鹅城百里已没有不属于他的东西。 主人为求风雅,飞鸽传书偷他。下人不懂,开大门扰了气氛,又领他走绕人的小道。此人要死,他想,进门前回了头。对方拱拱手退下,玄关红灯打在面上,一眼看不清。 黄四郎揽他,一下便搂住腰,宛如相熟情人。“好久不见,我挂念你。” 周西宇不挣,低头,点头,黄四郎找到他要的人,报酬要他,以恶人道合情合理。以客人道,主人呼吸间有烧酒余味,想来免不了被鱼肉一场,做他的刺身。 进门时,路过两柄东洋剑,一长一短,他目光略停。黄四郎看到,笑不见眼,嘴角八分诚意,什么也没说。 今日把示君,剖何人心腹,斩何人头颅? - 当年参军,周西宇做过三次逃兵。 第一次,队伍叫炮轰散,吃不上饭,发不出钱。他一路沿着铁轨跑,竟真在深山里找到一家客栈。入夜了,院子里不点灯,显得荒凉凋敝,但房中透出的灯火就已足够。他十天没见过人,一路吃草根野果,眼花脚软,在门口石墩撑了一把,连滚带爬撞进门里。客栈老板不在,没人主事,一个瞎子给他倒了水。水也是好的,他很渴,下意识夺过整壶灌到饱,又趴在桌边都吐出来。耳鸣中听见马嘶,众人蜂拥而去,门外吵嚷起来。有泥土腥味的马靴站到他面前,老板回来了,把他扶进座椅。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留在和平饭店。你且住,帮我干些活算抵房钱,养好身体就走。” 那天晚上他喝清粥,吃腌菜,酱肉,随后沉沉睡去,连睡三天。 醒来是凌晨,浑身酸软无力,脸颊一道刺痛。但顾不上那许多,他在屋里找吃的,无果,只好溜去厨房,不想正碰上老板,锅里的味道让他眼睛发绿。 “我想你该醒了。” 对面笑得可亲,见他只有单衣,尴尬地脱了睡袍为他披上。“煮了点鱼粥。你现在不能吃得太荤,我这里也没有。” 一人一碗,老板把锅里剩下的添给他,拍一下肩膀。“你洗碗。”手很温暖,掌印隔着绒烙上了肩。 他洗了碗,洗了澡,换了老板借的衣服。许久没照镜子,即使有预感,也叫镜中脸孔吓得反胃。脸颊不知何时被划伤,酒足饭饱仍跳着隐痛,他走到屋外才明白,那个他撑过的石墩上插着把东洋军刀,日晒风吹竟仍然锋利。 “进和平饭店的人,谁也动不得。”  周西宇回头,见老板又牵马出来,嘴里似天方夜谭。他是战场出来的人,当今世道,寻常人丧命太容易,怎会有人能担保他人性命。 “我杀得,就保得。但也只能保住这里。” 隐约想起来了,武林已像上辈子的事。和平饭店名声不响,因为说得太好,多数人只当海市蜃楼,桃花奇谭。杀人王听潮见信,和平饭店拔地而起,是有这么个人。 “你叫什么?” 话淹在扬尘里,已经骑马出去的人不知如何听到,又折回来,互通姓名。 阿平养到他不再瘦,桃花开过,他已变回武人。太极门功法玄秘,看得阿平感叹自己不过屠夫,周西宇又举枪,对方扔下锄头举起手,笑称自己只是厨子。 白天干活,喂好阿平每一匹马,晚上睡进老板房里,老板肉偿他。战火烧不进山里,倚着老板肩膀读报:二刘争雄,川军过境。什么都说不定,他想,老板常说开客栈如此,人活着亦是如此,阳关千万,不能留。 打听好日子,吃过早饭,午饭,他背着包袱和老板对面喝茶,两人无话。喝到一半,对面突然起身,拉他上马,越过围栏跳出去,奔逃似的进了山。阿平把枪扔上火车,他把阿平扔下了马。 不到一年,他又逃出队伍,是叫人神秘地绑出去,却又未多加折磨。摘下头套,在茶楼包房,对面人西装革履,单边圆眼镜,唇上蓄两道细浅胡子。见他睁眼,亲自走来为他正了衣冠,瞪了手下,拉着手紧握。 彼时黄四郎仍是公子,留学归来,说话声句句如告白低沉。他为不得不这样避人耳目道歉,随后声音高亢起来,与他痛斥军阀,没有一支可以入眼,像茅厕里的蚊蝇乱咬乱撞。“而猿击术遵自然天地之正法,”他说,“你师从的彭家太极门又辈出奇才。在下是真心想请周先生出山做将军,练一支“有脑子的”军队,以抗外敌。” “我要想想。”他说。 “当然。” 晚上,黄四郎又差人来请他赴私宴。东洋菜份量不大,他不敢喝多,对方却醉得两眼通红,满桌只剩一盘河豚刺身无人动筷。 他没吃,怕有毒,也没答应做将军。武与武不同,他本是先天的武人,才继承了太极门掌门,当兵乱了道心丢了功夫,又在和平饭店重生一次,做了后天的武人。此后注定在军队只是随水行舟,只当小兵,不深入战事权谋,黄四郎反要他催动流水,这事违心。 至于抗敌,大概也违黄四郎的心。对方尚未察觉自己早已心灰意冷,俾倪一切,找他不过是良知挣扎,求一线希望。席间,见黄四郎几次如狩猎紧盯着那盘河豚,却迟迟未有动筷。他怕什么呢? 四公子软禁他一月,屋内只有高处通风一窗,桌上却摆一盆君子兰。周西宇为他照料,从不见其过问,但左右没有答应的心思,他便也不过问对方的生活。黄四郎有时来喝酒到天亮,夸夸其谈,见或提一嘴招兵的事,他不理便罢。后来也不再问,来了,对坐无言只喝茶,一炷香就走。一月后,门口递进信封: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师父保重。 出了门,街道空许多。回到队伍不久,查英出现,他如开天眼,带他主动出逃。三年酷暑寒冬,他修成猿击术,也终于明白其中道义。 不离不弃,不嗔不恨。在那之前,他想见一个人。 - 和平饭店销声匿迹了,江湖不在,“杀人王”千千万万地到了世间。他在山里找到与记忆相符的房子,枯枝满园,他也已不会再那样饿,那样渴。门口踱步许久,终于踢到坚硬金属。拨开枯叶,刀锈得厉害,反不出完整的日光,抽出来便断落在地。 想来他是杀不得了。不再杀,便不用再保。 - “周师父,来了就当自己家,不要客气。” 黄四郎带他绕过雕龙屏风,菜上了一半,已有人在吃。海鲜粥炖得熟烂,搅过了舀进碗里,是金黄色,吃粥的人头发花白,肩膀削瘦。听他进来,抬头,擦嘴,站起来伸手。 周西宇不接,转过头看黄四郎。“不像。” “怎么会呢?” “不像。”他还是说,在席间坐下了,也吃粥。那位对质疑似笑非笑,不发一言,只与他喝酒。黄四郎颇满意这沉默,搂着肩似要把他陪得更好,一杯杯更递上来。 他都喝了,喝得眼花脚软,见两个人都来扶。“不像。”他说。 床柱撑起纱帘,窗外月色高悬一角,模糊成光斑。他肉偿这单未竟的生意,主人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吴老板是整个南国最好的造假专家。你要见一个死人,他就是最好的。” 似有君子兰的香气幽幽飘入鼻间,有人罩住月亮,温柔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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