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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经纪人的软磨硬泡，托尼坚信他绝不会在欺负弟弟的系列活动里抽身，反而来参加一个媒体颁奖典礼。而软磨硬泡之所以效果良好，是由于还在拒绝上车的前一刻，米洛在小山一样的纸堆里悠悠飘来的话。“去看看呗，2014年我不是也拿了那个奖，小鹿斑比……是这个吧？”于是他就来了。“我跟主办方通过气，你只是来领个奖，然后发表一些获奖感言就要回去了。”经纪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德文字母组成很多句感谢的话语。“知道了。”托尼拿过那张纸，按照边角对齐折了起来。“那你快读一读，背个八九不离十……”“不需要。”感谢的话嘛，不就是感谢父母，感谢弟弟，再感谢一下给他投票的媒体。托尼在后台的暗处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这类获奖感言他早就烂熟于心。舞台上的灯光太刺眼！这是几分钟之后托尼为自己空白的大脑找到的唯一理由。他看着手里那尊黄铜小鹿，总觉得眼前恍惚。它只颁发给影响德意志人民的大人物。托尼从未幻想过自己会是成为举足轻重的人。在他心里只有米洛可以。而米洛的那只小鹿一直被获奖者本人摆在奖杯墙不知名的某处，上数第二层，或在最上面。那个男人对这些荣誉并不贪婪，老天爷却偏偏要塞给他很多金灿灿的奖杯，属于米洛的那只小鹿呢……托尼回想，他可能也只是在多年前随意瞄过一眼。“我……”他罕见的哑火了几秒，随即恢复正常，感谢这，感谢那。最后他悄悄舔了一下嘴唇，说：“或许这个奖，应该献给伟大的人才对。”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实实在在的传出来。观众们为这位年轻获奖人的谦逊而鼓掌。托尼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他根本分不清任何人的五官，没人知道他口中“伟大的人”到底是谁。他有些局促，举了举手里的奖杯便匆匆下台。接近凌晨两点，夜里的高速公路上除了连夜赶路的货车，根本不见其他车的影子。他放肆的把黑色法拉利开成了火箭，以至于家更远的经纪人还在路上，就收到了托尼已经进了家门的信息。迷迷糊糊的洗漱完毕，托尼有点不忍心再爬上床打扰米洛的睡眠。他捧着手机钻进了干净的客房——这是米洛之前经常做的事，这个人虽然习惯早睡，可这些年来总是受邀出席各种活动，夜里归家更是再正常不过。那时候托尼第二天还要赶去比赛，米洛就会在客房休息几小时，等到早晨再爬起来去抱一抱半睡半醒的托尼。躺在床上的他随便刷了几条俱乐部的战果，给自己战胜弟弟菲利克斯的视频点了个大大的赞，心里盘算着下次是不是可以在篮球领域欺负一下爸爸。“我记得你家附近有个游乐场，那里有投篮机……”他给菲利发去一条信息。之后，托尼就像失忆一般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就看见米洛正半蹲在床头柜旁边，给他的手机充电。“嗯？几点了？”戴着眼镜的米洛笑笑说：“七点。你最好给菲利回个话。”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手机屏幕。「投篮你可赢不了我。」「我们不是比试过了吗？」「怎样？不敢回话了？」「你是不是在打爸爸的主意？」「还是爷爷？」“我都说过了，你选几个菲利能赢得过你的比赛。”米洛依然笑着，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没有阳光，今天是冷风瑟瑟、阴阴沉沉的一天，这种天气在科隆再寻常不过。托尼坐起身，在手机上飞快的打字，同时回应米洛的话：“他赢了喝矿泉水比赛……”是的，这位金发德国人在退役以后愈发玩得开，过了几个月的潇洒生活，而身边的摄像机和媒体越来越多，他的曝光率甚至比退役前还要高。他并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可事业需要热闹。那些足球学校要有人来投资，比赛要有人来参加，米洛也不是没提醒过他，不做球员的日子里想要清闲是件难事……“烦。”托尼嘟哝了一句。站在门口的米洛静静的看着托尼皱着眉头回复信息，然后转过身，留下一句可以吃早餐了，就走出门去。托尼实在是精疲力尽，他在米洛的影响下习惯了早睡，于是丢下手机又倒在床上，反正今天不用去学校，也没有别的邀约，多睡一会儿也无妨。至于和弟弟的比赛，托尼决定先放他一马，下次和爸爸或者爷爷比投篮就好了。餐桌上，华夫饼和刚刚煎好的培根还在冒着热气，这都是托尼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搭配。米洛看着这些高热量的食物叹了口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客房：托尼背对着门，被子下的身体轻微的起伏，显然睡的香甜。叮——一条信息推送到米洛的手机里。「米洛，我知道前几次我和我哥的比赛都有你出的主意，这次能不能阻止他一下。爷爷都快九十岁了！」一句求救式的抱怨让米洛不由得笑出了声，说实话他并不习惯插手兄弟两个人的事情，他成长的家庭氛围也不允许有这样的对话出现。直到这些年他近距离的参与到克罗斯家的各种活动，他才慢慢放下诸多礼节，也学会了更多——给托尼的小侄女削苹果扑蝴蝶，和爷爷打桥牌，甚至亲自下场和菲利比试射门……他看着那条信息，打出来的字母删删改改。「托尼还在睡觉，等他起床我再问问。PS 但是爷爷也有可能赢吧。」他和托尼再次说上话就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此人糊弄着洗漱了一把，金色头发还在乱飞，重新加热好的华夫饼和培根让小猫咪亮起眼睛。“哎呀呀，”托尼在华夫饼上放了糖浆，用量十分克制，“难以想象的早餐组合。”“菲利跑来和我告状了。”米洛笑起来，每次谈到他们的事情米洛都会禁不住笑，“你要是想玩，放过年逾九十的老人。”“那我就去找老爸了。”米洛捂住脸。玩心大开的小猫咪很少见：和菲利大呼小叫的托尼，和自己打闹的托尼，在球场上被那位传奇的克罗地亚人抱着翻滚了一圈的托尼。“这几个月开心吗？”米洛略带玩味的看着被枫叶糖浆滋润的人。“还……凑合。”这个答案在米洛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原因。坐在餐桌旁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桌下晃悠着两条长腿，思考了一会儿。“我不太喜欢……”好吧，这个词确实是出乎意料了。“不喜欢？不喜欢现在做的事吗？”托尼正欲解释，就听雨滴断断续续打在窗沿上。细小的水珠顺着落地窗流下来，看得米洛眼前一亮，随即又回头去找托尼的视线，硬生生压下了「真是钓鱼的好天气」。仿佛拥有读心术，金发的年轻人抬了一下眉毛，笑盈盈的看着米洛。“笑什么？”“去钓鱼呗。”“下雨呢。”“小雨，是钓鱼的好天气，对吧。”米洛没有听到托尼对于自己现状的解释，反而是收获了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盯着鱼竿起伏的猫咪。他向他解释钓鱼的原理、描述鱼儿上钩的时机、普及鱼竿和鱼线的型号，让他伸手握住鱼竿的尾部感受水流和鱼群的冲击。“这都十分钟了，也没有鱼上钩啊。”托尼有些失望的看着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掉落在水面，看起来像是一片毛玻璃。“耐心。这和足球都需要耐心。”托尼把鱼竿放在架子上，摇摇头说：“才不是。这如果是足球比赛，我就会下水捞一条鱼上来。”然后他把椅子搬去米洛身边，靠着米洛坐下，心不在焉的盯着鱼漂。“喜欢钓鱼吗？”米洛问。鱼漂没动静。托尼也是。“那……喜欢看我钓鱼吗？”托尼斜着眼睛看了看米洛，又看了看鱼漂，还是没答话。米洛叹了口气。头顶巨大的黑伞阻挡了从天而降的雨滴，或许是这些噪音惊扰了鱼群，至今都没有一条上钩。“我下去给你捞一条吧。”“不用。”“你平时钓鱼也要等这么久才上钩吗？”米洛侧过头，顿了几秒，又侧过身，面对抱着自己膝盖百无聊赖的人。“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回去，和菲利再比一次喝矿泉水。”换做托尼叹气了。他给自己几分钟的时间思考，米洛就一直这样看着他，还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和脸颊。“这和我想象中的退役生活完全不一样。”他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声音瓮声瓮气，“怎么还是有那么多的媒体跟着我，还是有人围着我拍照领奖，还是……”“怎么？一只斑比就能惹你生气？”“我只是想过点清净日子。”米洛自然理解，他退役的时候未尝不是如此，甚至有疯狂的球迷堵在家门口哭喊着「请不要丢下我们，米洛斯拉夫·克洛泽先生！」他为此烦扰许久，然后托尼这一代人的光芒逐渐盖住了自己的，虽然当事人从不承认，但米洛一直坚信在足球场上托尼才是更耀眼的那一个。所以，他现在除了劝托尼再多点耐心，也别无他法。还是没有鱼上钩。他伸出手，环抱过托尼的腰，轻轻亲吻他金色的发梢。“小猫玩够了，对吧？”托尼撇过头，被人猜中了心思，又不知道如何应对。此刻反而是米洛更大胆，他靠近托尼，亲吻他的太阳穴：“没意思就不玩了。去学院上上课，把媒体都赶跑。”“赶跑？”托尼回过头，和米洛四目相对，“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米洛笑着张开双臂，把苦恼的人抱进怀中：“怎么？不可以吗？他们让你不开心了，赶走就好了。”“我可没那么任性。”说完这话，两人都沉默了。米洛故意贴近托尼的脸颊，想要看清楚这个人的表情，而把自己绕进去的人只能气急败坏的否认。托尼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有些瞻前顾后，可能是从他看着米洛远离球场的时候吧。几个月前，他只需要踢球就好了，或者去社交媒体上阴阳怪气几句。然而他现在学着米洛的样子，负起更多的责任，足球学校里的孩子们、每年一次的小型比赛、基金会的筹款……他完全做不到像米洛那样游刃有余。“那个小鹿斑比怎么会颁给我啊……”托尼把头靠在米洛肩膀上。“体育界杰出运动员。”米洛一板一眼的说。“你明明才是。”“我不是，我老了。”托尼堵住了他的嘴。“你不老。”全德国的大街小巷都都是克洛泽的广告，球场旁、商场里、酒馆门口……托尼还记得那个时候呢。他尤其喜欢出去散步，专门去各大市中心，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米洛，哪怕只是随便走走他都能笑起来。他指着其中一个广告牌，说这是德意志最伟大的运动员，米洛便笑着去捂他的嘴巴。他拒绝承认这个人老了，拒绝承认米洛正在渐渐被人遗忘。看着有些失落的托尼，米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小孩子气。”没有鱼上钩，雨还在下。可能已经有鱼儿咬走了诱饵，他们只是不在乎罢了。米洛握紧了托尼的手，看着越来越模糊的水面。他提议先回家，鱼竿就放在这，下午雨停了再收。托尼没有站起来，而是用指甲去抓米洛的手掌心。“我决定了，把媒体赶跑。”米洛一惊，眨眼望着他。“我要成为大人。”四十多岁的人忍住了笑声，点点头，说你喜欢就好。反正在他眼里，托尼一直是个童心未泯的年轻人。可能半年之后，他就会再次出现在各大社媒平台上，宣传自己的足球学校和基金会了。到那时，米洛也会学着曾经托尼的样子——但他不去逛市中心，而是把所有网络软件下载下来再注册账号，账号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TKever&ever，他要给托尼所有的帖子点赞，在评论里写“德意志最伟大的运动员GOAT”。托尼会发现那是自己吗？不，不会，崇拜者众多，他没时间看评论，这年轻人忙着赶路，要去追上某个人的脚步。好了，要回家了。托尼牵着米洛的手甩来甩去，甩的那人有些不耐烦了，竟然被抓住了腰，又被狠狠的咬了脖子。“疼！”托尼一个劲儿的往后躲，“你这个狠心的德国人！”“狠心？总比把奖杯丢在浴室的人善良许多吧。”托尼回想了很久，原来是昨晚抱着黄铜小鹿开开心心的洗了个澡。获奖嘛……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