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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Duan Pian He 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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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勒维:你没有读《地球上的居所》,怕诗歌本身不如诗集的名字有价值,预期看过后令自己失望,不如就这样让它们在未知中存在着。0.
爱德华多走进书店,第一眼就见到摆在畅销书架上的《夜航船》,作者的脸被印上书名制成海报陈列在旁,是曾经和他关系亲密的马克·扎克伯格的脸。1.
我才十岁,就明白人的孤独与生俱来。——马克·扎克伯格《夜航船》 马克有涂涂写写的习惯。他的日记本,从八岁到现在,积攒了整整16本,里面有摩斯电码组合的点与横,自创规则进行加密的鬼画符,幼儿式涂鸦,希腊语和拉丁文的排列组合以及不同进制的编码形式。除了他自己,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看得懂内容。这个习惯在马克和爱德华多质询期间还保持着,大学期间某些已经被他遗忘的事被双方律师拉出来翻来覆去地评论,他们的相处被揣测,心绪被人用金钱数字丈量,马克为冗长的质证环节感到无聊又焦躁,只能一遍遍在本子上记下谁都看不懂的内容来排解。本子积攒越来越多,马克的情绪也像那些被加密的文字一样越来越难以捉摸。肖恩·帕克是个热爱作死的人。他好奇心强,对所有人事都充满探索欲,他行事散漫又自由,哪怕畏惧马克也无数次在马克发怒的边缘疯狂试探,他是第一个在马克家里发现日记本的人,比克里斯和达斯汀都要早。事后肖恩为自己辩解,这不是他的错,谁让马克随随便便把日记本摊着放在书房里。摊开的那一页是字迹小巧细密的拉丁语,肖恩看不懂,他回头听了下客厅的动静,做贼般快速翻了两页,看到熟悉的代码文字就惊醒般停了下来。每个程序员都有自己的惯有的写代码习惯,马克也不例外,不过恰好他的那些习惯肖恩摸得一清二楚,在Facebook刚起步时,他们确实曾经拥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这也是肖恩曾经能够顶替爱德华多的原因之一。酒精使人冲动,游戏电影之夜让和他们许久未见的肖恩酒精摄入过多,作死程度达到巅峰造极的程度,当他看懂用日记本里用代码写的十来页文字后,他突然忘了自己在做贼,抄起日记本大喇喇地回到客厅,一副主人做派地打断正在看电影的三人:
“先生们,我有个新发现。”马克从沙发上回过头,脸色立刻一片铁青。电影里的黑人角色正在大段背诵《以西结书》上帝惩罚背叛兄弟之人的章节,醉酒的肖恩一无所知,在马克越发变黑的表情中发表演说,最后他看向马克,作出总结:“你应该出版,出版商肯定会喜欢你写的东西。”马克从他手中把日记本抽走,面如冰霜,声音冷静到极致:“出版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你应该滚了。”肖恩眨了眨眼,还未明白他犯了什么大错,克里斯和达斯汀就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出了马克家。他们三人谁也没有再回来,只有马克坐在沙发里,无意识地翻着写了一半的日记本,随后他忽然发了疯一样,翻出书房里的纸箱,把十六本日记本全部倒出来。这些日记本外观不同,有的是黑皮会议笔记本,有的是厚实如砖块的活页本,甚至还有草稿本,但无一例外写得满满当当。马克坐在地上,按时间顺序开始从头到尾看他的日记,凌晨两点提醒他睡觉的闹钟响起时,他正看到他和爱德华多去听经济系讲座的地方。那还是2003年上半年的事,距今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之久,他人生只过去了三十多年,因此它看起来已经久远得像发生在上辈子。马克日记本里没有写为什么他要陪爱德华多去听他不感兴趣的讲座,他也不记得原因,只记得自己在讲座上无聊地玩手指、玩卫衣帽绳,最后又打起瞌睡,幸好没有睡着,万一打起呼噜就太令人尴尬了;后来爱德华多陪马克去听比尔·盖茨的讲座时也一样,他们从来都不了解对方的长处。被冷落的闹钟还在响,马克关掉它以后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通讯录,划到一直存在手机里没有删掉的爱德华多的名字,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马克的朋友不多,用他仅有的几个朋友夸赞过他的形容词:聪明绝顶,坦率,果断决绝,行动力强,混蛋。这些都是常见的词汇,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念旧,他从来不是念旧的人,所以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他删掉了爱德华多可能早就不用的旧号码。然后他又把日记本放回纸箱推回到书柜深处,隐藏在他几乎不会再碰的旧书后面。 2.
帕罗奥图每天都有无数个公司出现,兴盛,死亡。
辍学创业的大学生在这片土地上从来不是新鲜事,也不受到重视,投资人会告诉你,这不是在扮过家家酒,也不是大学宿舍里的联谊会。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残酷又真实。
明天我要去见彼得·提尔,昨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我在夜晚的海上航行,水手们都已安静地睡在船舱里,听着海浪来回卷动的声音。我是船长,却还没有休息,我掌舵行进,周围没有引导,却要避开暗礁,走在正确的航线上。
船离开了暗礁区,我却感到更加慌乱,我遇到水路的抉择,或许一面通向斯库拉的山洞,一面是等待着我落网的卡吕布狄斯。——马克·扎克伯格《夜航船》 肖恩喜欢在作死后继续作死,达斯汀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真的玩死自己,但肖恩觉得这就是他的人生态度,用伊壁鸠鲁的话来说就是快乐至上,克里斯觉得他对伊壁鸠鲁存在很大的误解,但他懒得和肖恩探讨古希腊哲学的学术问题。前一天他被马克从家里撵出去后,第二天他就昂首阔步地来到了Facebook,让马克助理通告后没得到回复就擅作主张地进了马克的办公室。马克戴着耳机沉浸在工作中,他知道肖恩进来了,但他连一个标点符号的注意力都不想分给肖恩。清醒的肖恩和醉酒的肖恩同样会惹马克生气,他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坐下,翘起二郎腿,恶心笑地盯了CEO好一会,像是在和马克玩互不理人的游戏,随后他才挑衅十足地说:
“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什么吗?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容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现在是2017年,不是2004年,你看看你在日记里写了什么?‘有时我竟然还会想起他,惊愕于自己对他的思念’?”马克立刻放下了耳机,他隔着电脑看向肖恩,语气冰冷似铁:“我可以告你侵犯隐私权。”“是啊,就好像你没有被质疑过侵犯用户隐私权一样。”肖恩势均力敌地反击,在戳人痛处这一点上他和马克简直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能轻易打倒对方。马克登时站了起来,他的脸色煞白后又变得铁青,眼神锐利得令人窒息,肖恩怕他,下意识想要服软,但大概觉得这样太没骨气,嘴上仍然不依不饶:“你这样子做给谁看?克里斯还是达斯汀?爱德华多……”这个名字一出口肖恩就被马克的剑打断了:“闭嘴!”肖恩乐见其成,克里斯曾跟在达斯汀后附和,觉得他能长这么大真是个奇迹,又觉得自己身为PR应当注意一点,随时准备他的讣告新闻,哪天他被人当街打死也不算奇怪。被人用剑尖指着鼻子还能笑出来的天底下恐怕只有肖恩一人,他平日怂归怂,但也吃准了马克不会对他怎么样,现在的胆子倒显得很大:
“我是认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出版后他会看到?你不敢亲自去找人,就让你的文字去吧。”马克收起了剑,瞥了一眼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员工们,所有人立刻乖乖缩回了脑袋。“我认识一些出版商,有两家出版公司特别喜欢出名人自传性质的书,宣传营销都做得很好,都成了畅销书。”肖恩又补了一句。马克又把纸箱搬了出来。他从肖恩那拿到了两家出版商的电话和相关信息,又翻着自己的日记本,从上次经济系讲座的地方接着看,看完这本后给两家出版商都发了邮件,两边的回复都很快,都对马克想要出版的文字很感兴趣,马克横向对比后决定和其中一人联系。或许由于当年那场过于戏剧化的官司以及对名人八卦的热衷,事情很快被定下来,只是马克需要把他那些没人看得懂的鬼画符转换成英文,原文则会以附录的形式收到书籍最后,这个工作量不算小,但除了他没人可以做,所以马克会在午休期间翻译他自己的日记。马克不得已重温被他记录下来的每一件往事,很多时候它们都是没有记录下动机的,但他还是会不断被拉回到大学时期那些温暖又亲密的日子里。最终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自我翻译工作,把完整的稿子交给了与他对接的出版商编辑,三个工作日后编辑就给他发来了回复,他们非常喜欢这部作品并会尽快把它校对整理出版,样书最快三个月就能拿到。马克四个多月后收到了从纽约寄来的样书,书的封面色调是他喜欢的Facebook蓝底,标题叫做《夜航船》。马克看到书名后挑了挑眉,这是他在日记里用过的一个比喻,那还是Facebook草创初期,它发展过快又没有先例可循,所有事情发展速度都超出了马克的掌控范围,爱德华多也不在身边,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在一艘夜间行驶的船上,周围一片黑暗又充满暗礁,没有导航船和引路标,他身为船长,却不能表现出任何担忧,只能凭直觉指挥他的水手们行进。现在的Facebook当然已经不再是一艘夜航船了,它更像一艘远洋巨轮,但夜航船的比喻一直被他铭记在心。只是和爱德华多吵架时,他从来没有对爱德华多说起过。前页有一段马克与编辑之间的对话,发生在出版一事敲定以后。序言则出自于肖恩之手,他为自己能促成这件事居功甚伟,得到马克同意后就揽下了活,马克翻了翻,发现他的言辞没有不妥的地方就揭过了。马克翻开了第一页。
当我写下第一行文字时,我相信我会成为一个改变世界的人。
我不想我的其他只言片语和来自母亲的教育心理学观察报告成为他人对我妄自非议的证据,我有意识地写下这一切,不是想让你们明白我的平生,只是让你们不要误解我的平生。
成为一个活得精彩的异类没有任何过错,这是我下午坐在小区秋千板上悟出来的道理。
马克合上了书。五天后,他看完了书并给编辑发去回邮,表示没有多少需要改动的地方,只希望书后的目录可以完美还原他的日记本形式,得到对方爽快的回应。又过了半个月,马克得到编辑的消息,说书即将出版,希望他可以配合他们做一场新书宣传活动,马克同意了。他和公司PR及谢丽尔几人一同开了临时会议,敲定了大体流程和细节。在这之后,马克又把书看了两三遍,他才惊觉里面和爱德华多有关的事情居然这么多。宣传活动定在纽约,不知道是对他感兴趣的人真的那么多,还是出版公司的营销手段过人,来参加活动的人非常多,不乏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原先定下来的场地也不得已更换,转移到更大的地方,一场书籍销售活动活脱脱变成了马克的记者招待会。和出版商共同定下的书籍宣传演讲结束后,马克开始接受现场提问。戴着无框眼镜背着书包的年轻男生问他,你真的在八岁时就确定了自己未来的发展道路吗?马克说:不是,我只是在八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直到十岁开始接触计算机程序,才定下未来方向,不过这也注定了我是个计算机书呆子。所有人都被逗笑了。接着又有人问“你是怎样做出facemash的”,或者是“克里斯和达斯汀相继离开公司对你产生了什么影响”之类的问题,直到有人做了勇吃螃蟹的第一人,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小姑娘,她问:
“如果爱德华多读了这本书,读了你写的关于他的文字,他会想些什么?”马克感到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包括站在他身后的工作人员们。马克本想回答他不是爱德华多,不知道爱德华多的心情,但他思考了很久,放弃对女孩的敷衍,认真地回答。“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和爱德华多之间的一场官司,发生在八年前,当时我才十九岁。”马克语气里的认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是他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起他和爱德华多的事,“爱德华多也只有二十一岁,我们都很年轻,年轻人身上总有一种冲劲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各有想法又不肯服输,撞到一起总是会受伤。”“我在书里也写了,你们之后会看到的,我那时还很年轻,做得又是一个新颖的很酷的东西,没有人能告诉我你应该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Facebook需要哪些功能不需要什么功能,这全靠我、达斯汀和几个年轻程序员自己摸索,这既辛苦又困难。我在硅谷,每天都能看到公司诞生、公司死去,我们一伙人挤在租来的别墅里,谁都不能保证是不是第二天就要卷铺盖走人。”“我不是真的机器人,有时候也需要支持,那个时候我尤其不好受,白天要工作晚上睡不好。爱德华多那时在这里在华尔街为Facebook拉广告,我和他打电话、发邮件,互相联系很多次,我也要求过很多次希望他能到帕罗奥图来,我需要他在身边支持我。”马克听到下面的人发出不轻的抽气声。他的回答还没有结束:“你刚才问我,如果他看了这本书会怎么想,其实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大学时关系很亲密,我以为我了解他的所有事,但后来证明我错了,现在过去这么久,我更不可能知道他的想法。但我认为,他不会看这本书。”“为什么?”女孩还拿着话筒站着,又多问了一个问题。“书是我写的,封面和腰封上还有硕大的‘自传’一词,所有人都知道里面会有和爱德华多有关的事,无论记载是好是坏,那都是从我的角度写出来的,没有人会喜欢看自己的过去从一个很多年前就分手的朋友那里传来。”有一就有二,接二连三的和爱德华多有关的问题向马克砸去,他一改以往的态度,语气态度都认真友好,直到三个小时的宣传活动结束。与会记者们拿到第一手消息,迫不及待地在自家报纸上大肆报道,很快事情就传到了硅谷,上了硅谷八卦的头版头条,与此同时,《夜航船》也以燎原之势风靡整个北美。就连那些苛刻的纽约书评人都给了它难能可贵的好评度。 3.
协议签订后,我们握手言和。
爱德华多的手最后一次和我的碰撞在一起,我感受到他的目光,我看着我们的手,暗想:难道这便是事情的结局?——马克·扎克伯格《夜航船》 哪个国家的人都爱看名人们的爱恨情仇故事,所以这类电影电视节目永远层出不穷。马克的书出版后,引发了一场洛阳纸贵的狂潮,不仅因为他的文辞,更因为里面记录了大量他和爱德华多和其他几个亿万富翁的故事——关于社交网络、友情、金钱、背叛、天才的故事,没有人会不喜欢。还有闲得无聊的程序员们,对照着书后的加密原文解读马克的加密方式。但就像有的人可以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看出爱情一样,他们在这本书里也看到了,他们开始坚信马克和爱德华多之间的不是友情也不是bromance,而是爱情。甚至马克在十四年过去后,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你怎么看?”谢丽尔拍了拍马克的办公桌面,拉回他的注意力。“什么?我和他只是朋友。”马克电脑桌面上开着浏览器,标签页里全是读者对他和爱德华多感情关系的讨论。谢丽尔盯着他笑了一会,说:“我不是在问你这件事,好莱坞想拍你的书,我在询问你的想法。”马克飞快拒绝,书是他自己写的,内容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一旦拍了电影,事情就是个未知数了。好莱坞的导演和编剧们,一个比一个有自我,一定会把他的日记改得乱七八糟,他们甚至会把爱德华多换个性别或者根本抹消他,马克不允许。爱德华多只是爱德华多,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他们就是他们,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他们。几天后马克又收到编辑的消息,说《夜航船》初版已被一抢而空,马上要再版更多册数,可能需要他加上第二序言,马克认为整本书都是自己写的,没有必要再写一篇序言,思考再三后向编辑推荐了克里斯。随后他把这件事放到一边,等又过了段时间他收到再版样书,才发现克里斯真的写了第二篇序。
在人类学书里我看过两种人际关系理论。
第一种人在自己身边画出一个圈,其他所有人都是与他平行的圆,分散在各处。
第二种人以自己为中心,划出飞镖靶一样的同心圆,一圈一圈扩散,关系的亲疏远近泾渭分明,我一直认为马克就是这样的人。我想我和达斯汀、肖恩都在靠他很近的同心圆里,但都不是最近的那个。
爱德华多曾经是。
…………
序言不长,却满是文科生那套“胡言乱语”,马克看完后就把书扔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他又心有不甘地把书拿起来,翻到他们签订和解协议的那一段,他看见他写:
说感情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人,一定是他拥有的金钱还不够。马克想起一万九美元,想起天价数额的和解和具备更大价值的股份权,想起他在计算完一万九后抬起头时看到的爱德华多的眼神。马克给他的编辑又发了一封邮件:我想加一篇后记。编辑惊讶的同时愉快地答应了,现在马克的书正畅销,他们希望拥有更多的噱头和故事。原书是在日记的基础上形成的,它只记录了马克当日当时的情绪,但当他过去这么多年回过头再看后,他有了更多想说的话。马克的后记写得很散很长,快赶上小半本书的厚度,真切地代表着现在的马克的内心。加印后的《夜航船》变得更加畅销,很多读者知道多了不少内容后又多买了第二本,没过一个星期,书就进入了欧洲和亚洲市场,中间代理出版社都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马克在某些不太正式的会议上被问及书籍的情况越来越多。有记者问:再版比初版多了一篇后记,请问你是在为当年驱逐爱德华多·萨维林而后悔吗?马克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后记的,但我从不为过去的事后悔,我只觉得有些遗憾和……”记者等着他说完,他却改口说:下一个问题。又有记者问:新加坡出版商代理了《夜航船》,你感到紧张吗?马克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我为什么要紧张?如果我紧张,它根本不会出版,就算肖恩·帕克央求我一万遍。”还有记者想问什么,被坐在马克旁边的谢丽尔礼貌地岔开了话题。Facebook又在社会掀起一阵波澜。马克线条锋利的脸被制成海报印上了书名,贴在每个书店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它被放在单独成列的畅销书架上,许多人进入书店,只是为了拿起这一本书。随后它漂洋过海来到新加坡,落在爱德华多走进书店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书籍风暴过去三个多月,爱德华多依然没有看《夜航船》。他当然知道有关它的新闻,对书名也感兴趣,但他就是没有看。倒不是说过去了十四年他还会当年耿耿于怀,只是当他看到作者那里写着马克的名字时,爱德华多感到了一阵惊喜又畏惧的心情,他知道里面肯定会有和他有关的内容,但他不想知道马克是怎么记叙他们的过去的。他预期自己看过后会失望,不如干脆让它保持在未知的期盼中。直到他走进书店,看到蓝底封面的书,爱德华多刚把它从架上拿起,就被一个记者迎面拦住:“萨维林先生,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什么?”爱德华多听到人声习惯性摆出笑脸,手上的书还没放下,记者就发问了:“请问你怎么看扎克伯格先生的《夜航船》?”爱德华多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怎么看,因为我还没看这本书。”爱德华多本以为他会适可而止,但记者停顿一秒后就立刻找到了新的切入口:“你为什么不看这本书?”“……大概因为我很忙?你也不会每本畅销书都看的,对吧?不过我可以考虑看看。”爱德华多拿了书去结账,但等他回到家,这本书就被他扔到了书架最底下的角落,连塑封都没拆。直到有天他的电脑被推送了一则消息,下意识点开后,爱德华多看到了马克的一段发言。“……很遗憾,但世上的书这么多,少我这一本不少,如果全世界每个人都看《夜航船》,我就不是Facebook的CEO而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作家了。”关闭新闻后,爱德华多翻出没拆封的全新《夜航船》,从序言开始看起。 4.
肖恩总是提出好主意,包括出版日记的建议。很久,我都没像这样生气过,我生气不是他未经允许动了我的日记本,而是窥探我的加密内容,窥探我的情绪,窥探我的过去。
写下它们之后我从不回头看第二遍。很多事情连我都已经不记得,他却自作主张地翻看后,自以为是地认为了解我的想法,这种感觉令人不快,但他确实动摇了我的想法。

他们离开后,我找出了装日记本的纸箱,打算从头到尾读一遍。童年没有太多值得记载的事,我很快就读到了我的大学,读到了哈佛和爱德华多。我们还没有分手,亲密得就像网络所说像一对情侣,之间的相处令人感到愉快,但每隔一会我就会想起这是十四年前的事,过去只是过去,我的脑子一直保持理性提醒我残忍的现实,它不允许情感区域的存在。我意识到我在读日记时变得有些感性了,旧物总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它们的气味、被磨损的痕迹、使用过的质感,能轻而易举地把人拽入沉湎之中,连我也不例外。

我既为此不屑,同时又为此感伤。我和华多有过无比的欢乐。

第一次我只看到我和爱德华多去听经济系讲座就停下了。我不记得后续故事,这带给我一种看一本没看过的小说的未知期待,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第一人称的其他人,但你对这些事情其实又是熟悉的,这很奇妙。有时我甚至会想,这个马克·扎克伯格和这个爱德华多·萨维林真好啊,他们应该在一起,但过一会我就回过神来,心想你在说什么鬼话。

第二次我接着看,又看到比尔·盖茨的讲座,我在经济讲座上的表现就像爱德华多在比尔·盖茨讲座上的表现,他像得了多动症一样四处张望,但其实我当时的表现更差。这让我回想和爱德华多的相似处,很久我都没想到一点,我还开始怀疑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朋友之间的友情太深,就会让人忘记他们最初相识的情景,以为这种友情从来都存在。

…………

“有经济系教授曾经想让爱德华多升学做他的门生,一路读到博士,再留在大学里教书,教授对他很好他一度认真考虑,他告诉我时我脱口而出‘你不能教书,你戴眼镜不好看’,爱德华多不解,我又说‘教授都戴眼镜’,‘那会挡住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好看’”。说真的,我看到这儿时已经目瞪口呆了,我一丁点也不记得这件事,但这段话给了我一个回忆的契机,我努力地回想爱德华多的双眼,但我想起来的不是温暖的、亲切的,总是湿漉漉的、发红的。像两口深井,满是幽邃的粼粼水光。官司过后,我就只记得质证桌对面的爱德华多,再也想不起哈佛的爱德华多了。

心理学把它叫做近因原则,但我大二就辍学,似乎没有用心理学为自己开脱的道理,我只好把它看作大脑对我的痛苦的映射。可怕的东西。

…………

前几天我不知为何又读了一遍《美狄亚》,以前我认为最令读者痛苦的情节是美狄亚为了杀死公主不得不害死她的两个孩子,这一次看完我的想法改变了,真正令人痛苦的应当是美狄亚成功欺骗丈夫伊阿宋后,伊阿宋信以为真,说出一段安抚她的漂亮话,并对她提出不解的疑问:为什么你听了我的话还不开心?

我无意把我和爱德华多类比成伊阿宋和美狄亚,一点也不相似,只是当我被我的日记本抓到这种念旧的情绪中时,看到和听到的东西都会让我产生意识流的联想。读加州雨夜那段日记是最让我痛苦的——这种痛苦在后来把加密文字翻译成英语时又加深了——我一共写了四篇加州雨夜的日记,只有五千多个单词,却花了几天的时间才把它读完,我现在都没有弄懂这个马克·扎克伯格为什么要把这么令人痛苦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我对爱德华多说了“落下”,同时我也说了我需要他,我说过无数次我需要他需要他在加州,电话里、邮件里、短信中,我向他服软,求得他的支持,求他和我在一起,但他没有听到,也没有看我,他不开心。这个爱德华多·萨维林一直都不开心。

但伊阿宋是虚情假意,我是真情实感。

不得不说,肖恩·帕克是个天才,他的一个建议就能让我变得不再像马克·扎克伯格。最终我还是受到蛊惑,把日记交给了出版商,他们对此很有兴趣,不花一周就确定了出版事宜,我又后悔了,但日记还是出版了。出版后生活变得有点不同,以前,普通人只当我是Facebook的CEO,但现在他们通过我自己的亲笔看到了我的大部分生活,他们讨论我的八卦像追逐好莱坞明星的私生活,但我要告诉你们,尽管书是我当年的日记组成,但每一个人读到的生活都是他自己虚构的,是你们自己的生活和我的生活的重叠,只是我的部分真实。很多人根据书里的内容不断向我提问,最终问到我一直避免去触及的问题:

你和爱德华多之间是爱情吗?

我回答他们,不是。我回答自己,是,也不是。我们拥有完美的友谊,相遇于校园,这是培养感情的最好时期,我们身上几乎没有共同点,但我们互补到认为对方就是自己人生的缺角,我不会为他焦虑又失落,他也不会为我匆忙又忧愁,我们能使对方快乐。这就是友情的极致。但事情发生了变化,情感出现变质,我嫉妒过凤凰社,他厌恶过肖恩,我们愚蠢地站在友情的界线上,向对方求以排他性的爱情,却依然冠以友情之名。

友情给予过我和爱德华多无比的欢乐,却也恶毒地蒙蔽了我们的双眼。

我不后悔,我从不做后悔的事,但我为此感到过痛苦。

…………

有记者问我,写这样一本书是不是一种公关和炒作。我很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当然不是(虽然肯定有人不相信),Facebook并不是需要它的CEO拿私生活进行炒作的公司,它自由而伟大,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过去它像一艘夜航船,周围满是危险,现在它是一艘远洋巨轮,连我自己也不能阻挡它的行进。我会出版,一是被肖恩所逼;二是我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心平气和的回顾的年纪,虽然我才三十三岁,但我十九岁就辍学创办了公司,经历厚如一部辞典;三是所有人都得承认,再聪明的人都会当局者迷,不熟识我的生活的读者对日记的指摘让我能够思考曾经被忽略的东西,所以我才在加印第二版时,决定加上这一篇有很多话想说的后记。

感谢所有读者和Facebook用户的支持,Facebook很好,我也很好。

爱德华多,你好吗?

马克·扎克伯格于2017年9月门罗帕克家中

爱德华多把书合上,他发疯一般冲到客厅抓起他的手机,拨下一个他的通讯录里哪怕换了手机也一直留着的美国号码。三十秒后,电话被接通。

“马克,我很好,我一直都很好。”

完。

----- CHAPTER BREAK -----

0.走进电影院前,爱德华多绝没有想过这部正在热映的电影将会让他撕心裂肺。1.迟早有一天,我的画作会震惊世界。——《一个理想主义者决定去死》 Facebook成立十五周年时,已在互联网、游戏、科技等领域取得了举世辉煌的成就,它拥有全世界最大的用户群体,最便捷的移动支付手段,最精尖的人工智能技术,最具有信用效力的慈善筹款平台,连他们的员工都是全球最顶尖学府里最优秀的那一批。CEO马克·扎克伯格被捧上神坛,一次次被媒体冠以新时代凯撒大帝或者亚历山大大帝的名号。2019年F8大会过去不久,一个打着Facebook投资拍摄噱头的电影预告在油管上引发了热潮。马克从小喜欢电影,这么说或许不够准确,他喜欢一切艺术的载体形式,从文学到电子游戏。Facebook的成功让马克有了巨大的资本,但并没有让他产生进入好莱坞、投资电影行业的念头。似乎所有对文学艺术拥有热忱的人,都有写作的习惯,马克也不例外。他写的东西很多,除了被诸多程序员奉若圭臬的代码,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文本,有不成篇的简单诗句,片段性的小说,用自己语言复述的电影场景,还有大量在他天马行空的脑子里形成的电影剧本。有的记录在他的笔记本里,有的写在他的加密博客中,还有更多没写出来的只保留在他的海马体中。马克真正产生拍摄电影的冲动是2010年以他为主角讲述Facebook发家史的电影上映后,电影是以一本胡编乱造的文本为基础改编的,对比小说距离现实更相差甚远。马克感觉到被冒犯,虽然仅从电影的角度这的确是一部值得获得奥斯卡的好电影,但他还是为此生气,并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小说与戏剧会挖掘他内心深处的感情从而让他愤懑焦虑,但代码拥有让他宁静的神秘力量。高度集中的工作后,马克放松下来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全新的想法。他想写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故事。马克最令人称道的特质便是行动力强,一旦有了新点子,就会立刻将其付诸实际,也是这种果断让他赶在互联网发展初期成功创建了Facebook。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他就开始在纸上勾勒大纲,背景、人物、弧光、场景、激励事件……很多很多,越写,马克就越觉得层出不穷的想法正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很快,一张纸就不够用了,他改用一个本子。工作狂马克当然不会忘记他的本职工作,但在休息期间,他总惦记着他的故事,吃饭的时候在想,午休期间在想,连上厕所时都会想。他的不对劲太过明显,连不怎么敏锐的达斯汀都感觉到了。达斯汀早在几年前就离开了公司,创建了自己的Asana,当上CEO后他的日子不再轻松愉快,比担当Facebook CTO时忙碌了不少,马克也不是闲人,能挤出来的时间总是不够,所以他们同在硅谷,见面的次数却不多,但达斯汀还是和马克保持着固定的频率约见,有时是一顿饭,有时是一场电影。马克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打桌面,达斯汀很熟悉这个习惯,那段时间马克和他吃饭时,总是若有所思地拍着桌子。某次,达斯汀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一个点子。”马克想起被他冷落了很久的意大利面,抄起叉子准备吃饭。达斯汀一听就有了兴趣,马克是他见过的最天才的人物,他喜欢马克的所有想法。红发青年的眼睛登时亮成一对灯泡,他兴致勃勃,语气有着孩童般的天真:“是什么是什么,快告诉我!”“不是程序的点子,是剧本。”知道他误会,马克立即解释,没想到达斯汀更兴奋了,他抓住马克的手腕,大声喊:“我的天啊,Facebook终于要进军电影业了吗!?女主角定了吗?能让娜塔莉·波特曼来演吗?!”马克横了他一眼:“第一我还在想剧本,第二我没想过要拍电影,最后Facebook不会进军电影业,六大电影公司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好吧,你写出来了一定要给我看。”达斯汀瞟了一眼朝他们投射来好奇目光的Facebook员工,骤然压低了声音。创作电影剧本当然不是简单的事,难度不比写小说低。马克以前从未对创作认真过,过去写的文字只能算作幼儿涂鸦,现在要拿起画笔认真画画,就得从基础开始。外行人要了解一件事,最迅速便捷的办法是从理论书入手,所以马克开始看各类剧本创作的理论书,并开始大量观看留名影史的经典之作。等他心里有了底,开始有把握动笔写,已经是将近两年后,这期间马克从未忘记在心里一点一滴完善剧本。Facebook成功申请IPO,市价估值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众人狂欢之余,马克却因为他的剧本而越发心有戚戚。于是他开始动笔了。动笔的过程是艰难的,他一天只能写一小段,有时还要反复修改,才能使用准确无误的词语,马克对此挑剔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电影剧本不同于小说,它无法深入角色的心理,也没法用大段大段的形容描写来侧面烘托人物,它必须简洁、明了且准确。一部两个小时时长的电影剧本通常有120页,包含40到60个场景,马克光写十个场景,就用了一年的时间,其中有半年的时间都花在了修改上。听说他开始动笔时,达斯汀很高兴,又向他强调写完了他要第一个当读者,但久而久之达斯汀提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马克能够用来写剧本的时间很少,思路也断断续续,有时隔了半个多月再打开文档,他不得不再从头看起。 2.上帝终将宽恕我。——《一个理想主义者决定去死》事情出现转机是在2014年2月,Facebook成立十周年,硅谷举办了一场堪称互联网盛宴的科技大会。马克让助理给公司每位股东都发了邀请函,包括爱德华多在内,他原以为就像过去每一场股东大会一样,爱德华多的席位仍然会空缺,但他出乎意料地出席了大会。被发胶打理得整齐的头发,剪裁得体的西装,擦得锃亮的高档皮鞋,如果不是那张明显成熟得多的脸,马克会以为他还在哈佛,转身就能看见躺在他床上的爱德华多。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后,马克转过身真的见到了爱德华多。“嗨,马克。”爱德华多的声线柔软又优雅,完美得就像每一个华尔街精英。“嗨,华多。”马克的声音则干涩极了,就像从长久在沙漠里行走而喉咙干枯的人口中挤出来的爆破音。那一晚他们聊了不少,但仅限于生意上的往来。偶尔马克问起爱德华多的近况,总是开了个头就被爱德华多礼貌得体地转移到安全话题之内。马克想起他在理论书里看到过的剧本禁忌,绝不可以写两个刚刚认识的人敞开心扉、毫不设防地谈论自身的痛苦与忏悔,这种没有铺垫且牵强的剧情不会让观众产生共情只会让他们觉得可笑又虚伪。他深感赞同,但他从未想过旧识重逢,也会是同样的情形,这不仅让他困惑,还让他生出一种旧伤复发的熟悉痛楚,就像一种关节病,一到雨天就会发作,反反复复提醒你你还没有痊愈,甚至可能永远不会痊愈。当天夜里,整个旧金山都万籁俱寂时,马克还在修改、创作他的剧本。之前,他的故事里只有一个主人公,一个冷漠气质、出身贫寒的画家,画着卖不出去的画还自诩艺术家,马克为他的情节设计感到头痛,时常觉得少了点什么,再见爱德华多让他明白,他缺少的不是情节,而是另一个人物。想明白这点后,马克的写作就像被打开的水闸,灵感如同倾泻而出的水喷涌而出。他写得很顺,一晚上就写出了几个月的成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爱德华多简直是马克的缪斯,他不经意的眼神、手指关节的细微动作、礼貌而疏离的口吻,都能让马克瞬间成为文豪。而当写到传教士答应为画家当一夜的裸模时,马克发现了一件令人惊恐的事。科技大会的最后一天是用户开放体验日,不需要公司管理者出面,克里斯从华盛顿赶来时,爱德华多已经返回新加坡,一同吃饭的又剩下H33三人。达斯汀知道马克与爱德华多打过照面,问起他们重逢的情形,马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后又说起自己的剧本。“我快写完了。”他扔出一记重磅炸弹,瞬间再次点燃了达斯汀的兴奋和克里斯的好奇,“只差高潮的最后一部分和结局。”“天啊我快忘记这件事了!马克你答应过我,写完后要第一个给我看!”达斯汀始终执着于此。“我知道你有写作的习惯但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创作一个完整的电影剧本,你打算把它怎么处理?”克里斯同样感到惊讶,他也表达了想看剧本的意愿。“你怎么知道?我谁都没有告诉。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等写完再说。”“稍微仔细一点的人就能发现,你写代码和进行创作时的表情完全不同。”克里斯似乎总是无所不知,马克厌恶这一点,“顺带一提,爱德也知道。”马克有点儿僵住了,他眨眨眼,脸上露出想要努力消化某个消息的愕然,旋即反驳道:“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达斯汀不知道很正常,”达斯汀发出一声抗议,但是克里斯没有理会,“那可是爱德,你们过去多么亲密。”克里斯的话像打开禁忌之门的钥匙,让马克不由自主地重新思考起他笔下两个男性角色的关系,这种思考向他自己与爱德华多身上延伸时,马克的大脑像电脑一样死机了。2014年刚进入下半年,马克完成了初稿剧本,并把它第一个发送给了达斯汀,得到达斯汀回复的几天后又把它发给了克里斯。达斯汀的回复简单粗暴,一开始是连串的质问“为什么结局是这样!!!!!”后面则是“你是gay吗,马克”,第三封邮件写着“他们应该在一起,你这个该死的家伙!!!”马克回复:你如果仔细看了就不会产生这种疑问。我不是gay,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们不是gay。该死的不是我,是命运。几天后马克又收到了克里斯的反馈,他比达斯汀冷静得多: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如果这个剧本要拍成电影,请务必提前告知你的公关团队,多准备几个应对方案。马克不懂克里斯的担忧,但出于对第一任PR能力的信任,他将剧本又发给了他的现任公关。睡梦中的PR听到唯一特别提醒的邮件声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点开了马克发来的只有一个附件的邮件。Facebook还没出什么大事,但老板马克正在经历大事,这通常意味着山雨欲来风满楼,公关瞬间明白Facebook前几任PR干得时间都不长久的原因,现在她想死的心都有了。被PR警醒后马克总算明白了电影剧本可能会引发风浪的节点,他不得已与公关团队作出商讨,定下了剧本可能遭到泄露或者有机会拍摄的几种应对方案,随后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不了了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公司内部仍然免不了出现风言风语,并传到了虽然离开了Facebook但仍然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时不时回来转两圈的肖恩·帕克耳中。他像被朋友排挤在外无法得知秘密的高中女生,故作嫉妒地表达他的不满,质问马克为什么没有把剧本给他看。“我怎么知道你想看?”马克戴着耳机,完全不想理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看?你应该发给达斯汀和克里斯后就发给我,我的人脉很广,你想拍电影,我可以帮你找好莱坞的人,从导演到演员包你满意。”“我没说要拍。”马克语气冰冷,眼神嫌恶地从肖恩的身上扫过。“这是个悖论。如果你真的不想拍,根本不会把它给其他人看,你心存侥幸,内心期盼某个人看完剧本后对你说,‘这是个了不起的剧本,我们把它交给好莱坞’。”肖恩唇边扬起一贯胜券在握的笑容,“来吧马克,把它发给我,我会给你一个长长的反馈,你肯定会高兴的。”肖恩的死缠烂打谁也扛不住,哪怕是马克,最终他还是把剧本发给了肖恩,他当场就在马克的办公室里看起来。剧本略长,肖恩看完时Facebook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离开,马克还保持着与早上相同的姿势坐在电脑前,冷漠如同一栋雕塑。肖恩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才出现一丝裂痕,透出几分人气:“要走了?”“不,我刚看完。”肖恩走到马克身边,马克眼疾手快地似乎关闭了什么网页,他没太在意,只觉得有点好笑,“说真的,我们应该把它交给好莱坞拍电影。”“不。”马克果断地拒绝。“我是认真的,如果真的拍了,促成这个机会我也算有一份功,就当是送出了始终没送出去的花。”陡然间,马克紧紧咬住了后槽牙,脸色冰冷似铁,周身散发出刺骨的气息,他的喉间挤出冷冽的字句:“什么意思?”肖恩无所畏惧地和他对视,不无嘲讽地笑:“你说我什么意思。”“……你该走了。”马克转过椅子面对电脑,不想再和肖恩多言。“走就走,反正我今天也待够了。”肖恩得意洋洋,他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过身来,“考虑一下,我在好莱坞也有人脉。” 3.伟大的伪善者啊,传教士先生。——《一个理想主义者决定去死》做决定之前,马克又看了一遍并修改了他的剧本。不算写作初期那些小变动,这已经是他第六次进行大修,但他始终没有改变过最让达斯汀不满的结局,在他的设想之中,两位主角之间的结局是具有因果性的。就像无数悲剧性电影,观众总会难过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但只要回头留心他们相处的种种,就会明白电影的脉络是必然且唯一的路径。就像《社交网络》。将进度条拉到最上方,马克缓缓地打下剧本的标题:一个理想主义者决定去死。几天后,马克开始带着他的助理与公关与好莱坞电影公司和导演们洽谈剧本,经过了长达数月的拉锯战后,拍摄电影的事情被定下来,马克遵从导演和专业编剧的意见再次修改了一次剧本,就全权把事情委托给了洛杉矶,毕竟他们才是专业的。一年的拍摄周期结束后,导演将未剪辑的样片发给了马克。剧本中的人在他的面前活过来,他们说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台词,精准布置的每一个场景都把马克带入他创作过程中的心境之中——这简直神奇又令人心绪复杂。屏幕中,传教士眼角发红地注视着画家,嘎着声音说:“我不能,他就在我心里,连你也不能杀死他。”马克猛地扣上了笔记本。传教士演员温和而湿润的目光,又让他的心中现出那种熟悉的痛楚。导演的样片马克看得很缓慢,断断续续的,只有三个小时的毛片他花了两个星期才看完,看完后他才给导演发去肯定的回复。一段时间后,马克开始忙碌于新一年的F8大会,暂时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等到大会结束,他才有机会看到噱头十足被顶上热门的电影宣传片。“邪恶科技公司终于把魔手伸向电影行业了吗?”这是视频下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达斯汀和克里斯大概也才看到不久,他们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来的。——天啊!我现在就想看这部电影!——我想你应该和你的公关团队商量过了。马克分别给两人回复:如果你想看未剪的毛片,我有。是的,谢谢。第二部宣传片发布于一个月后,片尾导演附上了作为编剧的马克的名字,所有曾经看过《社交网络》的或是马克的程序员粉丝们都疯了。五个月后,电影在北美和欧洲上映,引发热议。好莱坞影评人在写影评的同时,一次又一次提起拥有了编剧身份的马克,有不少人认为这是马克自恋的半自传性质电影,是他对自身理想主义者身份的认定。甚至有记者在Facebook记者招待会上果敢地提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以世界前五的福布斯富豪榜的身份进行自我标榜,是对这个词语的莫大侮辱。”马克情绪冷静,语气冷酷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联的事,“如果你看了电影,你会发现只有两个角色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达斯汀最终还是没有看马克手中的毛片,而是在上映当天拉着马克去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马克作为原剧本,又看过原片,对电影院上映的版本兴致缺缺,但架不住达斯汀热情洋溢,还是由他去了。成片只有两个小时出头,剪掉了一些裸露情节和意味不明的台词,从一部略显冗长的艺术片变成节奏明快且具有宿命的悲剧性特色的文艺片。当传教士光洁赤裸的背部以回忆的形式再次出现在画家和观众面前时,马克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几欲呕吐。“马克,怎么了?”达斯汀低声关切地询问。“我很难过,达斯汀,我想吐。”从未见过马克示弱的达斯汀手足无措地呆住了,他愣了好一会才又连忙询问是否该离场,马克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去一趟洗手间。达斯汀手脚冰凉地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直到片尾制作人员名单结束,他才站起来准备离开,然而这时银幕上又缓缓浮现出一句话,改编自波德莱尔的诗句: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但是你该知道我始终为你动情。 完。  关于电影《一个理想主义者决定去死》大致剧情和设定:画家是出身贫寒,拥有梦想,但他的画风格太先锋,很难被欣赏。传教士出身高贵,不像那种传统禁欲的宗教人员,热情洋溢,亲切温和,讨人喜欢。画家在某个远离家乡的镇上闭关画画,与传教士相识了,传教士身上明亮的神性打开了画家的某种开关,短暂接触后他就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请求,让传教士当他一夜的裸模,传教士答应了。画画的这一晚气氛变得非常暧昧纠缠,画家喜欢传教士给他带来的灵感与他身上的神性,传教士喜欢画家的锋利和才华,但同时画家是冷酷而禁欲的,并没有对传教士产生肉欲;而传教士因为心中觉醒的欲望、画家的冷淡和对上帝的虔诚而陷入痛苦和矛盾,并最终选择自我堕落来毁灭画家的灵感。最后,画家选择了离开,并将唯一一幅传教士的画留在人世(并成为传世遗作),而传教士在失去理智中自我了断。

----- CHAPTER BREAK -----

0.飞往剑桥的飞机在波动的气流中颠簸了一下,马克握住儿子奥利弗·扎克伯格的手,出声安抚:“爸爸在这。”1.奥利弗·扎克伯格虚长七岁,已在父亲马克·扎克伯格的教导下开始学习计算机语言。他很聪明,初接触计算机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总能做到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许多复杂问题不需要马克多教就能自己想明白。马克很爱自己的儿子,虽然他至今还没能学会和他相处。奥利弗是在半年前来到旧金山的。他出现那天,旧金山正在下雨,时值周末,马克待在家里处理工作,他工作的时候总会进入忘我状态,所以门铃响了好几声,才后知后觉地去开门。男孩奥利弗就站在门外,他浑身湿漉漉的,脚下积了一滩水,棕色卷发伏贴地搭在额前,身体因为寒冷发着抖,看起来就像只走丢的小狗,马克还未出声询问,就见到男孩朝他甜甜一笑,轻声喊Dad。28岁的马克至今都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拥有一个七岁大的儿子,但医学鉴定报告上的结论却毫无疑问地告诉他这的确是事实。从此,奥利弗便在马克家里住下来,马克为他安排了学校,送他去上学,却屡次接到学校的电话,告诉他男孩太过沉默寡言,无法融入环境,希望他能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奥利弗拒绝看心理医生,也拒绝和马克谈心聊天。男孩与马克长得极像,就像童年版的马克,当他拒绝说话时,嘴唇也会抿成一道薄薄的唇线,面部锋利如同刀割,这时谁也别想从他的嘴里撬出一个字。情况变得变本加厉是在奥利弗与马克相识的三个月后。那天晚上马克参加了一场互联网与金融宴会,参加晚宴的除了各位互联网巨头和华尔街大亨,还有不少维密嫩模和好莱坞小明星,马克没有固定女伴,偶尔也会与这些女性来一场一夜情,给出协议金后便一拍两散、从此互不往来,没有多余的烦恼还能解决生理需求,既省时又省力。当天晚上马克喝得有点多,女模特也一样,还未进屋,女模特就已经全身挂在了马克身上,手也十分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嘴里发出软绵的娇嗔。马克在身上翻找房卡,还没找到,门就开了。奥利弗站在屋内,瞪大了棕色的双眼和他对视。“……好可爱的小孩,这是你的亲戚吗,马克?”女模特走上前想要摸摸奥利弗与马克如出一辙的卷毛,却被男孩偏过头躲开了。马克人生28年头一次感觉到尴尬,他同手同脚地走进屋,把模特挡在门外:“你该走了。”“我会给你一笔高额保密费,比其他人能拿到的更多。”马克无视她的抗议,把她关在了门外。男孩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马克,眼神几乎让他感到发毛。他叹了口气,走到奥利弗身边蹲下,尽可能地放轻了声音:“有什么事是你需要告诉我的吗?”奥利弗给出一个坚定的“No”。2.限制级事件后,奥利弗与马克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少。有时周末父子俩在家,马克坐在办公桌前工作,奥利弗待在沙发上看数学书,一天下来他们可以不说一句话。时间久了,马克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就向身为两个孩子母亲的谢丽尔请教如何与小孩相处。“婴幼儿与父母培养感情的年纪主要是在0-3岁,你作为父亲缺席了他的幼年时期,他对你没有信任感是正常的。现在你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陪伴,倾听他的声音,关注他的需求。”谢丽尔说的话马克一时半会难以理解,所以他转头又去找了深受小孩们喜欢的达斯汀。达斯汀在四年前离开了Facebook创建了自己的公司Asana,从CTO离职成为CEO后,他变得忙碌了很多,为公司连轴转个不停,花了两年的时间生活才逐步稳定下来,但他始终都和马克保持着一个月两到三次的见面频率,两人的关系也比过去在哈佛宿舍时更深厚。达斯汀也是第一个知道马克有了小孩的人,知道奥利弗已经七岁时,他几乎尖叫着大喊“2005年你哪来的时间搞出个小孩”,被马克瞪回去后又立刻岔开话题,大声称赞奥利弗的可爱。其实马克也有同样的困惑,那时候唯一和他上过床的只有爱德华多,可爱德华多又不是会生孩子的女人。这事发生在马克设计让爱德华多签订了他的死亡合同当天晚上,除了他俩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庆祝会上两人都喝得有些神志不清,爱德华多迷糊之中咕哝了句什么,抓着马克就亲,卷毛CEO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外很快就反客为主,之后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搞上了床,翌日上午马克醒来时,爱德华多已经离开了,那场火辣的性事变成一场了无痕的春梦。“你要多和他聊他感兴趣的话题,不能总是沉闷着一张脸,说真的,你那张脸Facebook一米八的大男人都能被吓哭,何况是个七岁的孩子。”达斯汀回马克的消息总是很快,大概把好友设置了最优先级提醒。达斯汀说的事情发生在Facebook起步不久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比现在忙碌得多,有很多事情都需要马克亲力亲为。那会他睡眠极少,又没个人叮嘱他好好吃饭,脾气也糟糕得要命,全公司上下从技术部高层到实习生,没有没被他骂过的。现在已经成为某个技术组负责人的David.Desmond当时还是未从MIT毕业的大四学生,身高马大,看着像个赛艇队运动员,却被马克骂得当着许多人的面哭了。“谁让我天生长这样。”马克很冷淡地回他。达斯汀又迅速回过来了,好像Asana明天就要关门大吉现在他没点事做一样:可别,奥利弗和你长得一样,分明是个小天使。马克不再理会达斯汀,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向谢丽尔学习如何为人父母。谁知当晚他回了家,才发现奥利弗失踪了,或者准确的说,他离家出走了。马克焦急地给认识的一群人都发了消息,自己也张皇失措地到处找人,到凌晨三点多钟时,达斯汀领着奥利弗回来了。小孩大概折腾了半宿也累了,回家后不和马克说话就洗漱睡了。一向没心没肺的达斯汀面色沉沉,像笼罩着一层面具,让马克感到陌生,他语重心长地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克莱芒教堂的墓园附近转悠。这小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事,或许和他母亲有关。认识奥利弗不久,马克就派人调查过他的身世来历,但他就像个突然降临到这世界一般,马克是他与人间唯一的关联,哪怕马克动用通天的本领,也查不出他的母亲或者母亲那边的亲人的任何信息。后来他试图询问奥利弗,想从儿子的嘴里知道点什么,但奥利弗从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久而久之,马克就放弃了调查。达斯汀离开后,马克长久地坐在沙发上沉默,直到手脚冰凉,他才站起身进了奥利弗的房间,在他的床边坐下来。奥利弗睡着的时候,面部线条是柔和的,正如达斯汀所说像个小天使,但他并非和马克长得一模一样。他的眉毛比较浓郁,眼睛也是棕色的,就像一只初生的小鹿,他的嘴唇也不太像马克,更像是马克记忆中的爱德华多。翌日清晨,奥利弗醒来的时候,马克像个贴心奶爸那样给他用小桌子端上了一份早餐,卖相不佳,香味却很到位。男孩犹豫地看着父亲,却发现一向冷淡的青年脸上露出了几分近乎羞怯的不安。“第一次做,可能味道不好……”奥利弗小心翼翼、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然后紧跟着吃了第二口,马克松了口气。就在他以为这算是父子关系的一大进步时,奥利弗把吃干净的餐盘推开,用那种大人般的口吻说:“马克,你不用这样对我的。”马克从不让奥利弗叫他爸爸,自从他们第一次碰面后,奥利弗也的确再没有叫过他父亲,他们之间一直以名相称。马克微微愠怒,嘴唇不自觉地抿起,身上的暖意如风一般褪散:“你是我的儿子。”“可事实上,你连谁生了我都不知道,对吗?”马克无法反驳,他只能端走他的餐桌,头也不回地离去。当天晚上他下班后,发现奥利弗又一次离家出走,这次男孩“贴心”地留下了一张便签纸,告诉马克不要去找他,他会自己回来。马克派出了自己的保镖,但自己一直等在家里。奥利弗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他一回家,马克就开了客厅的灯,好整以暇地等着他,问:“你想和我谈谈吗?”奥利弗摇头。“那……你想听我聊聊我的事吗?”奥利弗愣住了,鬼使神差地点头。马克不到三十,年纪还不大,说起感兴趣的事和有趣的过往时眉眼之间还有十足的少年气,就像达斯汀那样仿若长不大的青少年,奥利弗不知是天生还是受他的影响,热爱计算机和编程,听他说起创业时哪怕听得懵懂也目不转睛,好奇地盯着马克。马克瞧见他的眼神,心里很是得意,说得更起劲了。然后他听到奥利弗问:“爱德华多·萨维林呢?他应该也出现在你的故事里。”马克出神了一秒后敏感地反问:“你从哪里知道的?”“网上,我搜过你,也搜过Facebook,这个名字时常出现。”“他……”马克哽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儿子说起这个人。他们是前任合伙人,一纸诉讼闹得满城风雨,他们曾经是挚友,却有过水乳交融的缠绵时刻,他在七年前离开马克后,马克便再未听过他的消息,就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怎么了?”“他很复杂,我可能从来没有搞懂过他,所以也无从说起他。”3.那晚以后,奥利弗和马克的父子关系有所缓和,闲暇时间马克开始看一些食谱书和儿童教育心理学的书籍,活生生从硅谷暴君变成了硅谷奶爸,想着奥利弗在家没人陪伴,他就听从同事的建议,决定给他买一条小狗。他的行动力一向很强,做出决定后就立刻开始在网上搜罗各类品种狗的信息,并最终选定了拖把一样的匈牙利牧羊犬作为奥利弗的同伴。有了小狗作为陪伴,奥利弗确实开朗了不少,周末的某些日子,马克会带着儿子一起去遛狗,还会带他逛超市买些这个年纪的小孩喜欢的零食,但他并不喜欢甘草糖。达斯汀对马克与儿子关系的改善十分高兴,时不时就带着小礼物上门,又是蹭饭又是带着小孩玩游戏,马克不爽的同时又拿他很没辙,达斯汀在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总是热络的,一如当年的柯克兰H33宿舍。但马克知道奥利弗还有许多事情隐瞒着自己,他不想逼问,他只想等哪天他自愿向他开口。幸好,这个日子到来的并不算太迟。刚有孩子时,马克第一反应是麻烦,他自己年纪不大,工作又忙,当然不乐意照顾小孩;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开始幻想儿子睡在他身边听他念书入睡的情形,只是奥利弗太过早熟,这始终都只存在于马克的妄想之中。奥利弗抱着书走进马克房间时,他还抱着笔记本处理一些杂事,听见门被推开,看见男孩站在门口,几分怯生生的模样,几乎一下就戳中了他心脏上软软的地方。“马克,你在忙吗?”“没什么,就一点小事。怎么了?”马克把笔记本盖上放到一边。“我睡不着。”奥利弗走到床边,“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马克拍了拍床的空位,故意板起脸:“仅限今晚。”奥利弗立刻钻进了被窝,他把书递给马克,问:“那你可以读这个给我听吗?”马克接过书一看,是书架上的一本宏观经济学。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是这本书?你现在看还太早了。”“我觉得数学和经济都很有趣,就像计算机一样有趣。”马克无奈,只能翻开书。书是旧书,一打开便是写满了笔记的那一页,爱德华多细密整齐的字迹便落入马克眼里。过去,爱德华多时常留宿马克的寝室,他的东西——一开始是一两件衣服,后来是他的课本和专业书,再后面H33的洗漱用品都变成了五人份。两人决裂后,爱德华多清走了他留下的东西,却漏了这本书,马克回哈佛办理休学后,在宿舍见到它,便鬼使神差地带上了,一直留到现在。他读了没一会儿,奥利弗就睡着了,睡得香甜,嘴里还嘀咕着papa的喃喃。他的睡眠很好,马克却陷入辗转反侧,这是一种回忆的魔力,近日,他想起爱德华多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哈佛的快乐日子,好像他们之间什么痛苦都不存在一般。几天后,马克带奥利弗去了Facebook。马克手下的员工们,平日被他压榨得厉害,总是敢怒不敢言,见到“小马克”后自然个个兴奋地搓手等着逗弄小孩玩,也不知是哪个鬼才说了一句“奥利弗好像CEO和前CFO的孩子”,空气因此陡然凝滞。下班时,敏锐察觉到儿子不高兴的马克,带他去吃了好吃昂贵的一顿晚饭,见他心情还不好转,才主动询问:“在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奥利弗呆愣了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一句话来:“我想papa了。”4.奥利弗幼儿时期的记忆开始于一片亮丽葱郁的花园,花园很大,草木很旺盛,阳光也总是很刺眼,亮得像在花园的草地上铺上了一层油光地毯。他的身边有papa爱德华多,还有叔叔Alex和小姨Michele,以及退休在家养老的祖父母。他的papa也总陪在他的身边,他会坐在花园的躺椅上给奥利弗念听不懂的书,也会陪奥利弗玩传接球类的游戏,奥利弗刚开始学走路那会,他也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好像自己也才开始学会走路。奥利弗一直认为爱德华多是全世界最好的papa,虽然他也从papa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另一个父亲马克的事,但奥利弗从未对他产生过好奇心,他只想待在爱德华多身边。然而他六岁那年,爱德华多死了。他倒在花园里,手里还拿着从果园里摘下的橙子,轰然倒地时,身边只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奥利弗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他被Michele换上小小的西装,参加葬礼,往日在他面前嬉笑的亲人们都面容肃静,男孩被这庄严沉重的气氛惊得不敢说话,直到等他把手里的花扔进棺材里,他才忍不住问叔叔Alex:“为什么papa要躺在木头盒子里?”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Alex抱紧了他,无声地哭,哭得伤心极了,把他的肩膀都浸湿了一片。去殡仪馆那天,奥利弗被勒令待在火化室外,他坐在凳子上,身边是家里的女仆,他不安分地东张西望,终于意识到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令每一个小孩都感到害怕。奥利弗害怕得哭了,嘴里喊着papa,却被女仆紧紧地搂住。几天后,Alex带着他上飞机去了剑桥,奥利弗不知原因,但老实乖巧了一路。一年后,奥利弗才忽然有点明白他失去了他的papa。之后,他又想起了被爱德华多时常挂在嘴边的父亲马克,便央求Michele带他去旧金山去硅谷,她答应了。马克那晚同样没有睡着。奥利弗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哭累了后就被他哄去睡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就这样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到了夜里,一直报道了整天却也没落下的雨忽然倾盆而下。听完奥利弗叙述来龙去脉,马克并没有发生变化。他依然像往日那样照常上班、加班,照常会在周末带儿子出门,但他似乎也有了一丝变化,他的工作更加卖力,他、喝红牛喝得更凶,就像要故意和自己过意不去一样,连谢丽尔和远在另一个公司的达斯汀都看不下去劝戒他,但马克空白着一张脸,谁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就像一根绷得极致的弦,随时随地都有断裂的可能。这个可能性就发生在爱德华多生日那天。那时,马克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手指滑动着刷着Facebook主页的消息,在无意识扫到了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后,反应过来前,他便已经在搜索框里打下了Eduardo.Saverin这个名字。爱德华多的个人主页动态停留在前年,他去世前的数个星期,那是一条简单的消息,并附上了一张简单的花园照片。马克的手指僵滞在键盘上,在他清醒过来时,他已经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地恸哭,所有见到这一幕的员工都屏住了呼吸。5.马克会发现那些邮件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他被员工发现昏倒在办公室里被送往医院,几个小时后在医院里醒来,达斯汀正守在他身边。达斯汀一脸忧愁地劝告他要保重身体,马克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后,向他借来了笔记本。他把爱德华多的FB账号所有动态都备份下来,又挨个进入爱德华多用过的邮箱,打算把他所有过去都留存下来,仿佛这样他还活在自己身边。随后,马克在爱德华多的FB邮箱里见到了大量没有发出去的草稿邮件,所有收件人都是他自己。“怎么了?”达斯汀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我想静一下,你能暂时离开吗,达斯汀?”达斯汀虽然担心,但还是依言离开了病房。马克手指颤抖,点开了邮件。2005.3.13我恨你。简单的三个单词下面,是一张产检报告,而这一天也是爱德华多的23岁生日。2005.3.19我很累,马克,我不想再和你打官司了。你,它,你们消耗了我太多的力气。2005.3.31我们或许应该和解。2005.4.13我很长时间都睡不着。它总是在半夜的时候踢我的肚子,精力这么旺盛,肯定是个男孩,可我希望是个女儿,天真可爱,不被人伤害。2005.4.19你今天表现得尤其混蛋。当我肚子里还有个你留下的孩子时,你说,我给你的只值1万9。2005.4.23Alex知道了这件事,我完了。2005.4.29我今天过得还不错。它安分了一整天,你没有再出言不逊,Alex给我打电话安慰了我告诉我不用多担心,你看,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好的事,对吗?2005.5.3今天很糟糕。Michele也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会告诉爸爸妈妈,我无法面对他们。2005.5.11我在酒店里呕吐了很久,最近我都没有胃口,吐出来的只有胃液。我突然感到很委屈,马克,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你还能令我如此痛苦?2005.5.12是时候和解了。2005.5.17格雷琴是个好律师,我很感激她,但从今天开始直到它出生,我将不会出现在你面前。2005.5.22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么多注定不会发出去的邮件,或许因为我曾经爱你。可我不会央求你爱我,谁会强迫别人爱他呢?2005.6.1儿童节,多好的日子。如果它在今天出世,从此它的每一个生日,都将永远与童年和欢乐相伴。可惜它错过了,我希望未来的那一天会是个同样的好日子。2005.6.9医生说我的体重达不到预产期的标准体重,生下来的孩子很可能先天性死亡,我很害怕。还未出世,它就要经受如此苦难。也许我不该让它活下来。2005.6.22我昏迷了一段时间,用医生的说法是在死亡的边缘游走了一圈,能够活下来便是件不容易的事,我为此感激,又为此难过,当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我就想到了你。马克,告诉我,我该如何,忘记你?我该如何,以余生去回忆你?我该如何,倘若我们相逢,以何种面目去见你?2005.7.4他出世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了名字,奥利弗·萨维林·扎克伯格。奥利弗早产了一个多月,他瘦瘦小小的,体重不足,红的像猴子,眼睛也睁不开,现在还只能待在恒温箱里,但是感谢,他还活着。可出生在这样的日子,注定日后会有许多磨难。2005.7.16还有一段时间,等奥利弗能够离开恒温箱,我就可以离开医院了。我并不讨厌这家医院,相反,我很喜欢它,它很安静,阳光很美,还有一个很美的庭院,就在我的病房外面,我一抬头,就能看见。2005.7.24今天迈阿密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马克,旧金山也在下雨吗?2005.8.4还有几天我就能和奥利弗一起出院了,今天,爸爸妈妈到医院来了。我从未见过爸爸对我这么和善的一面,23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他的孩子。2005.8.7我和奥利弗一起出院了,休养一段时间后我就又要返回旧金山。我们真的该和解了,为什么你总是要拖延?2005.8.19马克,好久不见。2005.8.22妈妈给我发来了一张奥利弗的照片,他睡着了,像个小天使,明明他和你长得那么像,却完全不像你那么令人讨厌。2005.8.26旧金山又开始下雨了。明明是个雨水很少的城市,每次我在的时候,都赶上下雨。你还记得我们吵架的那个雨夜吗?它总是湿漉漉地出现在我的梦中。2005.9.7我很想念奥利弗。今天坐在你的对面,我想到一件有些可笑的事,如果未来某一天,你会和奥利弗相识,你该如何面对他?2005.9.10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和解?2005.9.12我回了学校一趟,让比利清走了我所有留在H33的东西,我没想过居然有这么多。牙刷杯子,和你的是成套的,还被克里斯调侃过。我的专业教材,你永远也不喜欢的东西。我的衣服,我已经扔进了垃圾桶。艾略特宿舍的你的东西,我想你永远不会需要,所以很抱歉,我把它们都扔了。2005.9.19飞机晚点,我坐在机场里,天气很好。2005.9.19我在旧金山机场里看见一对情侣,看起来很恩爱美好。或许某一天,我也能拥有一个这样的人。2005.10.24马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去年这个时候,你骗我去签了合同,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在你耳边告诉你:我将以全身心的热情去爱你。你回应了我,我开心极了,觉得我们两情相悦,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所以这一晚,我们有了奥利弗。2005.11.29哈,百万会员日。2005.12.2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该和解了。我会让格雷琴着手拟定和解协议,无论你愿不愿意,我们都不该再继续见面了。2005.12.11格雷琴说我太瘦了。她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的医生这么说,我的哥哥姐姐这么说,父母这么说,所有人都在为我担心。我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担心,所以我想我该走出来了。2006.1.1新年第一天,格雷琴把和解协议发给了我,措辞完美的协议。2006.1.9或许是事情即将告一段落,昨晚,我梦到了哈佛。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初识的那个晚上,我们勾肩搭背地离开派对,我在图书馆门口对你说要在大四的时候找一个女孩在图书馆里做爱,然后你叫我宝贝,让我注意台阶。当时我的脑子一下子就变得空白了,我想:天啊,这个小宅男怎么能这样叫我!然后我又梦到了H33,我没有见到克里斯和达斯汀,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就在隔壁。我躺在你的床上,看着你写代码的背影,它是模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醒来时我便明白,这意味着我们彻底失去彼此了。2006.2.4多么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Facebook两周年,和解协议的签订。2006.2.19我回到了哈佛,一身轻松,从此以往,你将成为我的回忆。2006.4.1有人在FB上给我发愚人节消息,他问起我的反应,可是我根本没再继续用那个账号。它是你建立的,第七个账号,你曾经说你喜欢数字7,它是你的幸运数字,或许你也曾经爱过我。2006.4.8我在学校碰到了克里斯,但我不想和他说话。2006.4.29我快要毕业了,毕业后我会先回家照顾奥利弗。2006.5.22我考虑过毕业旅行,考虑过华尔街,考虑过移民,但所有的计划都因为奥利弗而打乱了,我不知道,或许他是上天安排赐予给我的。我爱他,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爱他。2006.6.25我毕业了。2006.7.4奥利弗一岁了,喜欢在花园地上爬来爬去,他很闹,照顾起来颇费劲。2006.9.24我给他读经济学原理,他好像有点反应,这很好,他不会是个喜欢计算机的宅男。现在全家人都在帮我照顾他,爸爸虽然之前总是冷着一张脸,可是他冷硬的心还是被奥利弗征服了,这真可笑。2006.11.2我生了一场病,在医院住了一周多的时间,医生告诉我这是奥利弗带来的病,因为那时我的体重太轻了,又营养不良,所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可我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某一天,你只有在坟墓那边才能找到我。2007.1.1新年快乐,马克。2007.3.13今天是我的25岁生日。2007.5.14马克,23岁生日快乐。2007.6.16奥利弗喊了我papa,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词语!2007.7.4奥利弗2岁了。他现在走得飞快,总喜欢在花园里到处跑,有时候追起来还有点费劲,我的身体确实大不如以前了。2008.2.4我看到了克里斯离开公司的新闻,你还好吗?PS:Facebook四周年了。2008.4.5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了。这里环境很好,但是我感觉很闷,我不知道可以找谁说话,所以我就写到邮件里,假装在和你对话。马克,我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2008.4.7我的腹部,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是为了奥利弗而留下的。现在它总是很疼,下雨的时候尤其疼得厉害。人遇到痛苦就会变得懦弱、念旧,这段时间我又频繁地想起你,但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知道这一点。2008.4.18出院这天,我肚子上的伤疤疼得厉害。2008.6.2达斯汀也离开了,我很抱歉。2008.9.4奥利弗三岁多了,他已经开始学数学和气象学。2009.1.1新年快乐,马克。2009.7.4我去幼儿园接奥利弗的路上,碰见了哈佛的熟人,我们交谈了很久。他问起我的近况,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你发邮件了,当我再次想起你时,也不会再感到刺痛。嘿,马克,你该恭喜我呀。2010.1.1新年快乐,马克。2010.3.13我28岁了,奥利弗也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2010.5.14马克,26岁生日快乐。2011.1.1新年快乐,马克。2011.2.8我又开始住院了,已经记不得这是奥利弗出生后的第几次,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昨天带着奥利弗到医院来看我,一大帮人,呼啦啦涌进了安安静静的病房,吵吵嚷嚷的,简直热闹。原本我有些难过,生病的人似乎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但一见到他们,我就神奇地不再伤心了,这世上爱我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不差你一个。2011.3.9快到新一年的生日了,但我知道我活不了太久了。我担心奥利弗,他还那么小,就要失去一位父亲。我担心我的父母,他们上了年纪,却要送走最年幼的孩子。我担心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一向最疼爱我。我并不担心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知道我的死亡,你不会为它而触动,你也不会知道有人曾这样热情且无望地爱着你。2011.3.13我29岁了,马克,我思考了一整天,30岁生日这天该做点什么。2011.5.1427岁生日快乐,马克。邮件在此戛然而止,马克把它们备份下来时,表情空洞像一个死去的人。他缓慢地打开自己的邮箱,敲下一封回邮。你三十岁生日的畅想是由我来完成的。我想象,你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笑意盈盈。我想象,你我再次相逢,没有争吵,没有伤害,只有平和与妥帖。我想象,我们一同出行,无论去哪里,带上奥利弗与Beast,从早到晚,欢笑不停。但这只是想象。诚如你所说,此时此刻,我只有到了墓地那边,才能找到你。你的邮件,絮絮叨叨,从天气到心情,从旧金山到迈阿密,像是有对我说不完的话,但你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它们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从不等待重见天日。过去,你从别这样,你从不吝啬向我展露充沛的感情,从不羞怯于吐露自己的秘密,从不像这般活在不安又无望的期待里。我感到厌烦,又感到满足与享受,或许我的心底明白,这世上有你这样一人热切地爱着我,哪怕我从未发现。欺骗让你陷入泥淖了吗?背叛让你失去信任了吗?这是我的错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短短的数小时内,我恨过你,又爱着你。英年早逝,你永远也不会老去。你的生命虽然短暂,却从此在我的生命里无限延伸,当你带着对我的爱离开的时候,或许从未想到过,我将也以同样的心情度过我的一生。这是我的错吗?这是你的错吗?我不知道,从此以往,你将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活在我的空洞里。当天下午出院一回家,马克就抱住了儿子,问他:“papa的墓在哪里,你知道吗?”奥利弗点头,那日他站在叔叔Alex身边,听到他说:“dudu,这是距离哈佛最近的地方。” 完。

----- CHAPTER BREAK -----

马克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的跳动,敲击声音有逐渐放大的时候趋势。他叼着飞镖,眉头紧皱,手边放着两罐红牛,一罐空的,一罐见底,达斯汀和比利不在,克里斯正在安静准备星期一的小组讨论,如果宿舍没有爱德华多和他的那只鸡,这会是一个缪斯赐予的绝妙代码之夜。“华多。”马克忍无可忍地从电脑前起身来到客厅,叼在他嘴里的从飞镖变成了红蜡糖,正斜靠在沙发里的爱德华多从一本微观经济学专著里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马克,卷毛宅男拧着眉,摆出明显不高兴的模样,爱德华多几乎立刻就关心起他:“怎么了,马克?”“你确定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都要把这只鸡带在身边?”马克瞥了一眼鸡笼里的鸡,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这只鸡似乎敏锐地对他的恶意表现出了攻击性,傲慢地瞪了他一样,并挥动了一下它的翅膀,如果不是狭窄的笼子限制了它的行动范围,马克觉得它会飞到自己头上狠狠地啄他。爱德华多无力地扶住额头:“我以为白天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这是我进入凤凰社的最后一道考验,只要完成这个,我就能成为正式成员。”该死的凤凰社,该死的鸡。马克不知道他到底在对谁不满,偏偏这只鸡还不合时宜地咯咯叫了一声,就像在向他示威。“奇葩的考验,能想出这种考验的人一定是个喜欢这折磨人的混蛋。”马克恨恨地说。他在爱德华多身边坐下来,和鸡玩起大眼瞪小眼的比赛。“这只是为了证明成员的能力……好吧,我承认它有点可笑,但是我需要通过,马克,你要理解我!”“不,我不理解。你不需要通过终极俱乐部的可笑考验来证明自己,我们的Facebook已经证明了。”马克的语速变得飞快,声音也低得像喃喃自语,但爱德华多听得一清二楚,这是马克准备进攻的号角。“我非常高兴你把Facebook说成是‘我们’的,马克,这对我意义重大,”马克迅速而小声地接了一句“本来就是我们的”,爱德华多深谙所有安抚马克的手段,他只是微笑了一下马克就安静下来,但仍一副别扭的小孩样,“但是大部分时候,它都是你的事业,Facebook没有我可以,但是不能没有你。而我现在,只是暂时阶段——你不用那样看我,它是我的事业,我需要成就它。”马克撇了撇嘴,又瞥了一眼鸡,装模作样地反驳:“第一,Facebook没有你同样不行,所有资金都是你出的,没有资金就算它有一万行完美的代码也不可能运行;第二,就算凤凰社和养鸡是你现在的事业,它们还是蠢透了。我不懂凤凰社的考验为什么一定是养鸡?难道他们对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爱德华多不置可否,他已经看出马克心情好转了一些,所以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马克乱糟糟的卷发,手感极佳。马克哼了一声,像被撸得舒服的猫。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的克里斯走出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他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倚靠着门框,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饮料,似笑非笑地说:“你们知道我能听见你们的对话吧?”“什么?凤凰社和鸡的二三事?”马克的语气嘲讽十足,一瞬间仿佛又炸开了毛。“Yep.说来很巧,我星期一小组讨论的文章正好和鸡有关。”克里斯在两人明显好奇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解释,“是克林福德·格尔兹的人类学研究短文,讲巴厘岛男人斗鸡的故事。那里的男人热衷于这项娱乐,并且禁止女性和儿童参加,胜利者可以获得很高的荣誉和丰厚的物质奖励。”马克立刻接过话头:“一点也不奇怪,斗鸡活动从古至今,历史悠久。不仅是斗鸡,还有斗牛、斗羊。据说印度孔雀帝国的开国君主就是依靠斗羊赢得了他的普通人身份,否则他就一直是个地位低下的奴隶,更不可能成为统一南亚次大陆的君主。”“Marky,我还没说完,斗鸡不是重点。格尔兹认为斗鸡只是他们展现自己男性生殖特征和雄健体魄的象征,鸡代表的就是……”“噢,我还不知道这个。”马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所以你是在向我明示,凤凰社之所以会选择养鸡,就是为了让成员们像原始部落族群的男人一样展示雄风?这更荒谬可笑了,他们自以为终极俱乐部就是男性中的Alpha,但就算是坡斯廉的家伙,也可能只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草包。”他还在愤愤不平双胞胎兄弟只把他带到了坡斯廉俱乐部的自行车车棚,这对他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这件事只有爱德华多知道,所以他又安抚性地揉了揉马克柔软的卷发。克里斯觉得自己双眼被刺到了,鬼使神差地补充道:“那只是格尔兹作为象征主义学派学者的一种看法,其实我更认同鸡的同性恋隐喻象征这个论断。”正在喝水的爱德华多忽然呛了一口。钥匙转动声响起,寝室门被打开,达斯汀踩着愉快的步子走到他们身边,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问:“嘿,你们在聊什么?”克里斯立刻回答:“鸡和同性恋的相关性研究。”“什么?”达达一脸状况外,他看了一眼鸡,又看了看爱德华多和马克,回头认真严肃地对克里斯说,“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基佬就怀疑华多和马克也是!”“什么?!”爱德华多尖叫,“我不是同性恋,马克也不是!”克里斯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说“等着瞧吧”,他继续发表自己的理论演讲,达斯汀很感兴趣并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果汁后加入了这场对话,虽然他不是很明白文科生那套奇怪的逻辑:“我猜你们应该不知道,世界各地的考古发现里,从原始时代开始,对男性性器官的崇拜就是和禽类动物崇拜紧密相关的,涉及到图腾、画像、雕塑等等,鸡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动物,因为它也是最早被驯化的动物之一。撇开对女性的生殖崇拜不提,对男性生殖崇拜有很多都着重于器官的大小、生殖力和对同性的征服力量上……”“等等,”达斯汀红着脸打断克里斯的滔滔不绝,“你们历史系的研究都这么淫乱吗?!”“准确来说这是人类学的研究,达斯汀,虽然历史学和人类学有很多交叉研究内容,但我的回答是NO,这不是淫乱的内容,这是人类的本性,是历史和文化发展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东西,就像你喜欢女性我喜欢男性一样天经地义。”克里斯笑眯眯地说出让达斯汀感到可怕的话,他又转头看向爱德华多和马克,把话题收回来,“凤凰社给待定成员的最后一道考验是养鸡,不论他们有没有想到这些象征含义,但是最初想出来的这个人,肯定是明白这种隐喻的,不对,这几乎算得上明喻了。以男性为构成的群体自古以来都不缺少同性恋,比如我们都知道的雅典公民群体和底比斯的同性恋军队,古典学是必选课,爱德华多,你不用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爱德华多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盯着鸡笼里的鸡,目光复杂,鸡真的什么也不懂,它只是欢快地挥着翅膀咯咯叫。“所以他们让成员养鸡只是想炫耀自己的男性力量和对其他哈佛男生的征服,因为他们成为了一个小众的排他性群体成员,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种炫耀背后潜在的同性恋意味?”马克简练地概括了克里斯的中心思想。“马克,闭嘴!”爱德华多喊道,他根本不想明白对任何现象和群体组织的文化解构,这太可怕了——克里斯太可怕了。克里斯仍然笑眯眯的,他摇摇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不,马克,我的意思是你吃一只鸡的醋的样子太好笑了,能让我就着看完长达八百页的枯燥专著。”爱德华多腾地一下站起来,他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拎起鸡笼就往外走:“马克,既然它是你写不出代码的罪魁祸首,那我该回艾略特了。”马克的脸上露出少见的茫然,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他惊醒一般地站起来,双手插在卫衣兜里,问克里斯:“我应该跟上去?”克里斯一脸我都明白地笑:“你不应该用陈述语气提问。”他话未说完,马克就踩着那双露脚丫的拖鞋跟了出去,外面的天气正冷。达斯汀看着慢条斯理地喝饮料的克里斯,觉得自己像是少看了好几季美剧剧情而搞不清楚人物情感关系的观众,他歪着头向高深莫测的克里斯请教:“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我是厄洛斯,你只错过了这个。”达斯汀觉得克里斯笑得更诡异了。马克跟着爱德华多去了艾略特,他因为只穿一双夏天的拖鞋被爱德华多教训了一顿,然后他换了一双爱德华多的毛绒拖鞋,坐在床沿盯着他的好友喂鸡。——克里斯是对的。马克想。“克里斯是对的,凤凰社荒谬可笑。”“你真的还要继续刚才的话题吗?”爱德华多喂完了鸡,也在床边坐下来,意识到这种状况有些微妙的奇怪后,他又站起身,却被马克抓住了手腕,灼热的刺痛感立刻从他的手腕传来。“No,我说克里斯是对的不是指鸡和同性恋隐喻的象征那个部分,我对那些一点也不懂,”马克蓝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爱德华多,对方在过于炽热的注视下偏过了头,“我在吃一只鸡的醋,吃凤凰社的醋,这一点克里斯是对的。我需要你,华多,不是Facebook,是我。”鸡发出欢快的叫声。 完。

----- CHAPTER BREAK -----

达斯汀吱哇乱叫地看着克里斯把光盘放进DVD里,回头对坐在沙发上从爱德华多手中接过啤酒的马克表示不满:“这周不是轮到我挑片子吗!?”马克往沙发另一边挪了挪,给爱德华多让出位置,挑眉道:“定义你的‘挑片子’,所有人都知道你还会锲而不舍地给大家安利神秘博士。”爱德华多坐下来后及时地跟在马克后面补刀:“我们已经看完了星战和星际迷航,并且容我提醒,你上个月抢占过一次克里斯的机会。”达斯汀努着嘴愤愤不平:“gosh,自从你们在一起后,你说话的语气就和马克越来越像了。”爱德华多羞涩地笑。达斯汀撇撇嘴,缩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一脸委屈地看向已经开始播放的电视屏幕。大提琴的哀怨的音调在画面出现前响起,几秒后,“The Godfather”的logo与马里奥普佐的名字浮现出来,紧跟着是那一段在美国人心中耳熟能详的台词:我相信美国。美国使我发了财,而我以美国方式教养我的女儿。我给她自由,但也告诉她永远不要有辱家门。镜头逐渐拉远,马龙·白兰度扮演的第一代教父出现后,达斯汀开始嚷嚷:“我先看的欲望号街车,看教父的时候完全没想到顶级大帅哥上了年纪也会变成这样!”“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克里斯反驳他,“而且他就算上了年纪也依然迷人,奥斯卡那群人也是这么想的。”电影进展到教父小女儿的婚宴上,热闹明艳的场面与宿舍窗外肃杀的秋风形成鲜明对比。爱德华多看着屏幕里的未婚夫,低声道:“我第一次看时,真的没想到这个未婚夫会是个人渣。”其他人都点头表示了赞同和对科波拉导演的谴责。“噢,他真迷人。”克里斯在教父的幺子麦克·柯里昂与女友一起登场时发出怪叫,“无论看多少次他都是最好看的那个。”“嘿——你刚才还说白兰度迷人!”达斯汀立刻表示不满。“我觉得他们都很迷人,虽然他们谁都不是我的性幻想对象。”克里斯发出强奸达斯汀耳朵的声音,对方呜咽着从沙发上捞了一只抱枕紧紧抱在怀里。电影仍在继续,老教父在街头被人枪杀,生命危在旦夕,教父家族内部陷入一时无主的混乱,而医院的一场戏也开始让被保护得很好的幺子插手家族事务。马克新开了一瓶啤酒,转头对看得认真的爱德华多说:“之前很长时间我们都以为,华多你的家里有黑道背景。”达斯汀和克里斯一同望过来,都表示同意。“什么?你们怎么会这么想?!”爱德华多笑出声来,“你们不能因为我家里也是三个兄弟、我又恰好排行老三就把我代入成麦克·柯里昂!”“因为你是南美人,家里又出现过被黑道威胁的案子,大概……”克里斯补充,“而且你看看你这一身挺直的西装三件套,我们几乎没见过你穿其他衣服,哪个大学生会这么穿。”“我知道你想说因为你学的是经济,但是别忘了我也是,这根本构不成理由。”达斯汀非常愉快地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爱德华多被三人攻讦得哑口无言,只能举手投降,笑着作出回应:“我下次试试穿件普通的衣服。”剧情进展到麦克为父报仇杀死两位纽约的大人物而不得不离开美国返回老家意大利,先前阴郁沉重的气氛一扫而光,意大利乡村闲适的田园生活又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准确来说,是年轻少女的出现激起了三位非同人士的讨论。“凯更漂亮。”达斯汀坚持己见。“阿波罗尼亚更适合他。”爱德华多说。“意大利女人和他相处的时间很短,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和他相处得好很正常。”马克给出判断,“凯同样也不适合他。她是被有意塑造的和意大利女性不同的美国女人,喜欢刨根究底,追问真相,却又天真得近乎愚蠢,过分苛求麦克对她的爱和注意力,如果得不到这些她就会失去理智,做出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为。”听见他们讨论的克里斯若有所思,达斯汀想要插嘴却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爱德华多似乎对马克的结论颇有微词,继续和他争辩:“所以你觉得他更应该和一个像他们的母亲那样不会过问他的工作的居家型意大利女人?凯不应该苛求她男朋友的爱和注意力?她的那些行为不正说明她对麦克的爱吗?”“过激的爱会令人窒息,后面的剧情也证明了我所说的,他们在一起是一个错误,是一场至死方休的相互折磨。”就在他们争论时,电影已经进展到了幺子不得不取代惨死的长子成为继承人的尾声,已经载入影史的平行叙述结束后,在缓缓关闭的房门的掩映下,成为新任教父的麦克与他的妻子凯永远地隔绝开来。教父第一部结束了。“导演明显意有所指。”马克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电影太长,克里斯决定休息一会再接着放第二部,他收拾着茶几上的空啤酒瓶和几包膨化食品,达斯汀则盘着腿认真地看着辩论中的爱德华多和马克。“他们相爱,所以他们想给对方一个机会,重新在一起,这是人之常情。”爱德华多神情严肃,像是在参与一个重要的辩论赛,“更何况我们知道他们后来的痛苦是因为我们是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而他们不知道!你不能因为自己未来可能的痛苦而放弃现在追求相爱的圆满结局的快乐,那太冷酷了。”马克不知道是否被爱德华多说服还是不想继续和他争论这个,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起身放入了第二张光盘。教父第二部更长,也更压抑沉重,即便它同样以一场盛大热闹的宴会为开端。当故事发展到二代教父得知妻子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时,爱德华多接了电话起身去楼下取披萨外卖。“我说的一点没错。”马克的语气有几分得意,“她用他们共同的孩子伤害麦克,因为她知道现在只有这一点能够对她的丈夫造成伤害,这是完全不理智的报复行为。”克里斯沉吟片刻,冷静地指出:“马克,我觉得你和华多在讨论一个很危险的话题。”马克茫然了一瞬,旋即理性地反驳:“我们只是针对电影发表看法,网上到处都是麦克、凯和阿波罗尼亚三者之间关系的论战。”“但是怎么说……”克里斯扶住额头,达斯汀及时地接住他的话头:“华多似乎有点认真了,他可能觉得你在影射什么。”克里斯从未觉得达斯汀如此睿智过,某些时候他总能慧眼如炬。马克诡异得沉默下来,像在反思自己和爱德华多的对话,没过多久,另一位当事人拎着两大袋披萨和零食回来了,并得到了达斯汀爱的尖叫。见马克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爱德华多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他放下外卖挤到马克身边坐下来,揉了揉他蓬乱的卷发,温柔地问道:“怎么了?”达斯汀怪叫了一声,克里斯瞪了他一眼。马克摇头,他们继续看电影,随后影片在一场寂寞至极的家庭晚餐里结束了。“麦克是为了保护家人才成为继承人的,他一度拥有美好光明的未来,但是他放弃了,结果他的家人却都离他而去,多么讽刺。”克里斯咬了一口披萨,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可能会感到痛苦,但是肯定不会后悔。”马克说着,打算把第三部的光碟放进去,被达斯汀拦住:“我拒绝看第三部!”爱德华多不解:“为什么?”“它的评价不高,而且时隔那么多年,我不想看年老的麦克,也不想看柯里昂败落的结局!”达斯汀给出充分的理由,“里面甚至还有拿了金酸梅的演员!谁敢相信!?”马克只停顿了一瞬就把碟片放了进去,完全不顾达斯汀的抗议,克里斯笑眯眯地表示今晚是他主持的电影之夜,达斯汀没有选择权,可怜的达达还想说什么,被爱德华多塞了一嘴披萨。第三部仍旧漫长而压抑,充斥着孤独无力的色彩。老年麦克一出现,达斯汀就捂住了眼睛,却又不情不愿地从指缝里偷偷看着屏幕,在看到花间忏悔那一幕时,达斯汀忽然抢过克里斯手中的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麦克才不是个会向神父忏悔的人!”达斯汀坚持认为第三部人物ooc。“不,他会。”马克又开始反驳。“你刚才还说他是个不会后悔的人!”“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与做告解并不矛盾。”马克回答地飞快,随后他又短暂地思考了一会,“从他第一次杀人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很坦然地接受了;之后又接替父亲的位置,一步步走向完全不能回头的境地,都是出于一种理性的考虑——保护柯里昂家族和他的家人,如果他后悔,那他的初衷都会被他自己推翻。他向兰伯特神父告解,出于神父的善良和他内心的痛苦,二哥背叛了他,他为了家族却要杀死二哥。”“理性指引他的行为,情感给他带来痛苦。”马克给出他的结论,“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爱德华多一直安静地听着,在这时插嘴道:“不,我不赞同你的看法,马克。麦克和二哥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一种解决办法,弗雷多需要弟弟的认可,家人的认可,他们都忽略了他,让他看起来像个透明人,可怜的小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所有人都站在麦克那一边,听从他的指挥,弗雷多……只是被抛下了。”“他需要的是关心。”克里斯进行了总结,“得到了他应有的尊重和关心,他不会出卖弟弟,也不会在湖心被一枪打死。”“没错。”爱德华多点头。气氛有些诡异,达斯汀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键,电视里传来的声音立刻冲淡了H33微妙的空气。一个小时后,他们吃完了披萨,也看完了电影,茶几玻璃上满是空啤酒瓶和膨化食品的包装袋。达斯汀紧紧咬着嘴唇,不想对电影结局发表一个字的看法,鉴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教父的结局,另外三人都表达了理解和同情。“你们最喜欢哪一部?”克里斯似乎不自觉地挑起了战争。“第一部,当然是第一部!”达斯汀抢先发言,还像个小孩儿样高高举起了手,全然忘记自己看完结局的愤懑。“我最喜欢第二部。”爱德华多笑道,“很少有一部经典作品的续作可以同样经典甚至在深度上更上一层,麦克的痛苦和矛盾在第一部几乎看不出来,但是科波拉在第二部里把它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了,就像划开了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逼迫你面对它。”见马克一直不说话,克里斯问他:“你呢,马克?”“第二部。”马克的眉头微皱,爱德华多知道这是他话未说完的表现,果然他又接着补充,“不过我一直觉得第三部被低估了,忏悔的那场戏和最终结局就足以让它影视留名,而且……第三部里凯和麦克关系的转变很有意思。”爱德华多挑了挑眉,一脸“期待”地等待马克的下文,克里斯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该选择这部系列电影。“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他们到老了还在互相折磨,虽然凯一度有了新的丈夫,但是她还是和麦克搅和在一起,而且差点原谅了他,但是最终女儿的死葬送了可能缓和的关系,很戏剧化,同时也很符合逻辑。”马克语速飞快,语气严肃,仿佛他们正在电影艺术鉴赏课程上回答问题,“他和凯的观念不同,虽然他们曾经步调一致,但无论早晚都会分开,而且绝无继续在一起的可能性,哪怕他做出了很多补救,但很明显,错误不是一方造成的,一个人努力挽回只会是白费功夫。”马克的话冷酷又理性,爱德华多被噎了一下,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问道:“所以你还是认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马克点头之后又摇头:“阿波罗尼亚不适合他,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没有经历像凯和麦克这样的考验,科波拉没有拍,我们不知道她会不会像麦克的妈妈那样。但他欣赏凯,欣赏她身上所代表的美国精神和自由,这是他的追求,是他在黑道浸泡一辈子也依然渴望的东西,也是他无法拥有的东西,它们和她,曾经给麦克带来过幸福,是使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可或缺的。”“但凯身上感性、不理智的那一面注定他们会分道扬镳。”“哪怕出于爱?”爱德华多又问。“哪怕出于爱。”克里斯觉得这个电影之夜的观影报告糟糕透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多和马克为此认真,但他开始为他们感到不安,而这种不安在一年后就变成了现实,爱德华多不理智地做出了冲动性决定,而马克也毅然决然地抛下了他。    Ps:后续结局:爱德华多被邮件提示音吵醒时正值新加坡深夜三点四十三,常年开机的电脑在卧室里闪着一方莹莹光辉,他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走到电脑边点开邮件弹窗,原本迷糊的的大脑在处理邮件内容时瞬间清醒。
2003年10月26日教父观影报告:我依然坚持我对麦克·柯里昂的看法。

他不后悔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但是他为它们而痛苦。

他爱的人,使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END

----- CHAPTER BREAK -----

“认真的?Justin Timberlake的歌?”Eduardo在电梯里席地而坐,完全不在意弄脏他打理得体的高定西装裤,被困电梯长达三个小时后,Eduardo竟然还有力气和Sean抬杠。Sean.Parker没有理会他,旁若无人地继续哼哼:I be on my suit and tie shit, tie shit.Can I show you a few things?……Eduardo诡异得沉默了好一会,听着Sean与Justin几乎如出一辙的声线和唱腔,半晌撇着嘴道:“虽然这首歌在我的审美范畴之外,但不得不说……你唱得挺好。”Sean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露出花花公子撩妹时的一贯笑容:“这是给你唱的。”“什么?”Eduardo愣了一下。“因为你总是一副西装革履出现在Mark面前却很想被他操的样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两人的电梯里足够让Eduardo听清楚每一个音节,他一瞬间就被激怒了。Sean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推到镜面墙上,脸旁悬着的拳头也没能让他停下那张犯贱的嘴:“被我说中所以恼羞成怒了吗?过去这么多年你都对Facebook不闻不问,今年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股东大会上?因为Mark,不是吗?”说完他就有点怂地眯起了眼,等着拳头落在他的脸上,但出乎意料的是Eduardo放开了他,一如当年Facebook百万用户之夜上那样。Sean看见他颓然地沿着镜面墙滑下去,手捂着半张脸,手肘搁在支起的膝盖上,露在外面的一只眼亮晶晶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我是来抛售股票的,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股东大会。”随后,Sean听见Eduardo说。Sean唇边的笑容僵住了。 Facebook股东大会在每年年关将近的圣诞节前夕举行,每年这个时候大小股东都会齐聚硅谷,听Facebook的CEO向他们讲述这一年取得的效益和成就,未来财年的新目标和计划,顺便在公事结束后参加一场氛围良好的晚宴。过去,Eduardo只派他的助理代表参加,今年他却亲自露面了。Dustin给了许久未见的Eduardo一个热情至极的熊抱,Chris也笑意盈盈地拥抱了他,但他避开了Mark。整个晚宴上他们之间都没有交谈,甚至Sean和Eduardo都互相夹枪带棒地对对方冷嘲热讽了几句。Eduardo没有在宴会上待太久,与Dustin和Chris道别后他就悄无声息地退场。电梯门刚要合上时,从外面传来一声wait,门再度开启后Eduardo见到了同样一脸愕然的Sean.Parker。他往后退了几步,目光转向正在匀速跳动的楼层数字上,避开和Sean眼神相撞的尴尬。“这么早就走?Mark知道吗?”Sean像是不知道缄默为何物,满不在乎地和他搭话。Eduardo甚至没有瞥他一眼。“刚才在宴会上损我时嘴皮子倒是挺利索,现在……”Eduardo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和你没有交流的必要,Sean。”话音刚落,电梯却陡然晃动了两下,Eduardo一个踉跄,撞到Sean的背上。电梯里的灯光骤然熄灭,跳动的数字熄灭在17层。教养良好的Eduardo骂了一句Shit。他掏出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无信号,Sean则收回了按在呼叫按钮上的手,对Eduardo说:“没反应。”在手机屏幕惨淡的灯光里,Eduardo焦躁地扶住了额头。“为什么遇见你总是没有好事?”Sean先一步抱怨起来,他看见Eduardo翻了个白眼,“这栋楼拥有全世界最美城市风光的天台,无论是安保还是室内设施都是顶尖的,电梯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可能坏!”现在Eduardo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我还要参加下一个派对,那里有许多女孩子在等我,而我却被困在这个漆黑的电梯里被迫和Eduardo Saverin在一起!”Sean沉默了短暂的时间后又继续抱怨。“闭嘴,Sean。”Sean闭了嘴,又开始在电梯里来回走动,走了一会他大概是感到头晕,又不安分地去砸电梯门,但这除了浪费力气外没有起到丝毫作用,随后他就认命一样靠着电梯墙蹲下来,焦虑地抓起他的头发。Eduardo从白惨惨的光线里抬起头来,斟酌着措辞,缓慢地说:“Sean,你讨厌……这种密闭的环境?”Sean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总会出去的,最多十来个小时。”Eduardo语气淡然,让Sean听着有点儿不满。“你这是在安抚我?”Sean唇边扬起个嘲讽的笑,“我又不是Mark。”Eduardo冷冷地笑起来:“我只是不希望我成为杀人犯而已。”他收回眼神,又专注地看看向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趴在软塌塌的窝里睡觉的英短蓝白猫咪的照片——现在它正由Eduardo的家庭保姆照顾——看起来天真可爱得令人心化。“看什么女孩的照片,笑得真恶心。”Sean一屁股在Eduardo旁边坐下来,见到猫咪照片后他有点尴尬地撇了撇嘴,干巴巴地称赞,“真可爱。”“汤姆斯特,它叫汤姆斯特。”“你养的?什么时候?”“到新加坡的一年后,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养一只小动物,狗或者猫都好。”Eduardo说得飞快,甚至都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等反应过来后他就立刻收起了手机闭上了嘴,没有了唯一的光源,他们都没法再看清楚对方的脸。“那它没有被你养死也算是福大命大。”在Eduardo面前,Sean总是吝惜他在硅谷无往不利的话术,变得尖锐刻薄又恶毒。“汤姆斯特被我照顾得很好。”Eduardo已经有些恼怒,“还有,我不介意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Sean或许被吓到了,他又沉默下来,不知过去多久,他又原形毕露地和Eduardo搭话。“看心理医生是怎么回事?”这问的好像他多关心Eduardo的健康问题似的。Eduardo也没料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道:“我们不是朋友,Sean。”Sean冷笑一声:“Dustin和Chris是你的朋友吧?他们知道吗?我猜也和所有人一样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生活,Sean.Parker!我承认,在Facebook面前,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没有看到它的伟大之处,把它当做了我无数投资中的一个,在这一点上你比我聪明,比我眼光独到,也为Facebook作出了巨大贡献……”Eduardo停顿了一下,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心情,“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对我的现在进行评判。”“或许我应该给你送花。”Sean在安静老实了一段时间后突然说。“什么?”Eduardo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节奏。“百万会员夜,你离开之后……”Sean迟疑了一下,他庆幸自己看不见Eduardo的表情,“Mark说我不应该对你那么粗鲁,我向他道歉,说会给你送花,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送出去。”Eduardo怔住了,如果这里有光线,Sean会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仿佛被人殴打过的神情,狼狈不堪又泫然欲泣。他们都不说话了,电梯里一片死寂。Sean百无聊赖,一边刷着没有信号的手机一边哼起歌来,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大,Eduardo被他扰得心烦,便皱着眉抬杠:“认真的?Justin Timberlake的歌?”“你听得出来,说明你也听他的歌。”“偶然听到而已。”Eduardo冷冷道。Sean在他旁边继续唱:A few things, a few things, little baby……“虽然你唱的不错,但是这首歌真的不在我的审美范畴之内。”“你不觉得这首歌说的正是你吗,Eduardo?”Sean笑得恶心又嘲讽,“这是给你唱的。”“什么?”“因为你总是穿着那一身该死的西装出现在Mark面前,一副恨不得他马上来操你的样子。”话音刚落他就被揪着领子按在了墙上,手机哐当地落在地上,Sean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开了,“被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没有丝毫长进你知道吗?过去这么多年都对Facebook不闻不问,为什么现在又要来参加股东大会?可怜的小Mark,看到你出现不知道有多高兴。”Eduardo怔了怔,放开了对他的钳制,他颓然地滑下去,身体跌坐到地上:“我是为了抛售手里的股票才回来的。”Sean的脸僵住了。“有投资人对我手里的Facebook股票很有兴趣,并愿意用高于正常价格来收购,如果这笔交易达成,我就再也不是Facebook的股东,也没有必要让我的助理每年来回跑,所以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股东大会,我想亲自来参加。”Sean愣了很久:“Mark知道吗?”“他当然还不知道,就连Chris和Dustin也不知道,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真是可笑。”“Facebook前途无限,任何优秀理智的投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兜售股票,除非你嫌你的钱太多了。”Eduardo已经冷静下来,语气变得和缓:“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会在做出决定前告诉他们的。”“你真残忍。”“彼此彼此。”寂静在电梯里蔓延开来。Sean靠在墙角,隔了好久才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Eduardo的回答。Eduardo坐在地上,背靠着电梯墙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在新加坡的日子和在哈佛的往事一齐涌上他的脑海,让他感到大脑缺氧。Eduardo看心理医生的事只有他的助理知道,那时他刚到新加坡不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和千疮百孔的心,自认自己是一个遭到背叛的可怜人,对外他却还要装出和以往一样的绅士模样,不让别人看他的笑话——虽然他的失败已经作为经典案例写进了教科书。他恨过Mark,也一直厌恶Sean,甚至怨恨过知情知底却保持沉默的Dustin,但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开始回溯哈佛生活时,他慢慢地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没有Sean,他和Mark也依然会走到这一步,他是推动者,却不是肇事者。意识到这一点后,Eduardo一度在温暖舒适的咨询室里掩面痛哭,咨询室窗外阳光灿烂,他却坐在房间里如堕冰窖。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又迷茫,过去那些他概不承认或是避而不谈的错误被重新回顾,好似隐隐作痛的看似痊愈的伤口被再次划开,流出酸臭的脓液。然后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来度过这一关,最终踏上返回美国的路。“我看了近六年的心理医生。除了给我安排预约的助理,没有人知道我在看心理医生,我没有告诉朋友,也没有告诉我的家人,就只是这样。”Eduardo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平静而自然,“一个月一次,他是新加坡最好的心理医生。”“我和他保持了五年的联系,中间断了两次。”Eduardo继续道,“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半年后,我在他的帮助下开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才意识到我究竟错在哪里。”“我用传统商业投资的行为模式来对待Facebook,我低估了Mark对它的感情和期待,我错误地试图用一个孩子来威胁为人父母,我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和它放在一个天平上。”当着别人尤其是厌恶的人面做自我剖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Eduardo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你看,我做错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怨天尤人?”“……为什么要跟我说?”Sean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清楚Eduardo不会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问。Eduardo低低地笑出声来:“我是在向你解释我抛售股票的原因,而且刚才你也问我看心理医生的事。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关心,但这些事确实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一度很想发泄出来,找我的哥哥或者什么别的人,这样的念头有过很多次,可最终我都忍住了,我不想对他们造成什么困扰,可对你我没有这种烦恼。我想和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和解,和过去和解,也和自己和解。现在这个场合也很适合。”“我们总归要去过自己的生活。”最后,Eduardo说出这样的话。Sean说不出话了,这个在他眼中曾经是个娇生惯养的上流社会的小少爷,经过那一场官司和长达五年的自我反思,似乎已经彻彻底底move on了,这让Sean感到恼怒。Mark带领着Facebook揍得越来越远,Eduardo也已经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只有他的生活在离开了Facebook后裹足不前,当年在派对上被警察逮捕导致他被驱逐出Facebook的事就像一根细小尖锐的刺,一直扎在他的心头,即使他想对它忽略不计,也始终无法做到。硅谷的互联网创业公司每一天都像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Facebook了。“我很佩服你。”Sean言不由衷地说,好吧,这句话里其实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感的。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被拉长,Eduardo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只过去了四个多小时,晚宴甚至可能还没结束。他又想到Dustin和Chirs,觉得自己对他们有点儿过分了,便开始思考是否该邀请他们出来吃顿饭。意识到自己有些头脑发昏,Eduardo向Sean抛出一个问题:“这些年他们过得怎么样?”“谁?”Sean明知故问。Eduardo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你就不该说他们,而应该说‘他’。Mark过得还不错,作为一个工作狂,事业有成就是最好的回报了不是吗?”“你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在新闻上看到吧?”Sean不甘示弱地反怼回去:“我还以为你不关注Mark的任何新闻了。”“这些新闻满天飞,想不看到都难。”Eduardo嘴硬,“你知道我指的是其他方面。”Sean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知道吗?猫是一种生存能力很强的独居动物,虽然它们享受被人的照顾,但离开了人它们也可以活下去,它对你收敛了爪子,不代表它没有爪子,你驯化了它们,也不代表它们没有捕猎能力。”“Mark不是我的猫。”Eduardo辩驳。“我看你对他跟照顾小动物没什么两样。”“你不跟我吵架会死是吧?”Eduardo气笑了,看见他的笑容,Sean忽然明白他是真的不再沉浸在过去的错误与痛苦中了,哪怕面对自己也能露出这样的笑。“你知道Mark不会同意你兜售股票的吧?”“不,他会同意的。”Eduardo十分肯定,“你只知道过去我拿他没办法,但现在不会了。”Sean感觉有点头疼,他揉搓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暗想着自己当初是不是做了一个感情上的第三者?他们在沉默和黑暗里缓缓睡去。翌日清晨不到七点,电梯被打开了,Dustin和Chris等在电梯外,他们身后还站着只穿着睡衣睡裤的Mark。醒来的Eduardo和Sean友善地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吓得另外三人瞪大了双眼。“我走了。”这是Eduardo在Sean耳边说的最后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话。 END

----- CHAPTER BREAK -----

Eduardo趴在镶着掐丝金边的窗台上,低头看着在后厨忙里忙外给Mark的婚礼准备婚宴的厨师们。混淆了的食物香味穿过门廊爬上楼梯,钻入他的鼻子,Eduardo吸了口气,敏锐地闻出海鲜、椰奶和红辣椒混合的巴伊亚菜的气味,和他记忆里母亲的味道相差无几,隐约之中,他还听到几句软糯的葡语从厨房里传来。Eduardo被家乡的气味勾起了几分思绪,他的目光越过木制格子窗,落到户外的草地上。受邀前来Mark婚礼的人不多,双方父母正围在一起谈论什么,Eduardo的位置完全听不见,只看得到他们的嘴唇在快速地张合,就像吐泡泡的鱼群——他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他们的朋友,Chris和Dustin正挨在一起,坐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Chris朝他看了一眼,笑着点了下头。不久,Sean端着一杯酒摇晃着身体走到他们身边,搭上Dustin的肩膀和他们说笑。几张铺着白布的圆桌和摆满了甜品与酒精的长条桌中间隔出了一方空地,几个打扮光鲜的年轻女孩扭动着腰臀在跳舞。尽管才五月,阳光已经灼热得在草地上打下了一层粼粼的金光,不过尤塞米提山谷的天气并不炎热,时不时就有谷风送来宜人的湿润,这是个令人倦怠的好天气。环绕着草地的是条极浅的溪流,它是格兰特河的一支,最终注入太浩湖。更远的地方是分布密集高耸的红木林,它们大多有数百年的年龄,还有不少存活了上千年,枝叶团团簇簇地伸展着,遮天蔽日地挡住了Eduardo的大半视野。往天边的方向望去,是快要和天色融为一体的连绵起伏的内华达山脉。近处传来一声嘈杂的动静,Eduardo的目光又倏地一下收回来,负责指挥的大厨把一道做好的汤菜连盘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并吩咐厨师重做一份。随后他的目光被近处敞开的房门吸引了,方才这道门还紧闭着,西装革履的Mark正站在他可以看得见的位置,紧皱着眉打领结,奇妙的熟悉感让Eduardo目不转睛地看着Mark把领结不断地拆开又系上,重复了十来次也没能打出一个漂亮的结。他就像个被束紧了喉咙的公鸡——Eduardo又为自己的联想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但在前后无人的别墅里尤为突出,Eduardo看见Mark陡然停下了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视人物,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稳稳的传来:“Wardo?”没得到回应,Mark走到门边来,仰起头一眼就望见了Eduardo,巴西青年双手交叠、下巴搁着手背趴在窗台上。两人的目光在彩虹色的阳光里相碰,从Eduardo受邀前来参加婚礼到现在,他们还未多看对方一眼。度假区的别墅前身是一座礼拜堂,建于西进运动时期,在1898年极端寒冷天气时曾经为被迫离开保留地的土著人和一些无处可去的南北战争老兵充当临时避难所,让他们度过了难捱的冬季。政府接管这片地区后,它被重新修缮,还被安排了神甫,到了20世纪中期,这一带被开发成旅游度假区,礼拜堂也被改造成了度假别墅。但建筑内部四处都还保留着宗教元素,比如大片的彩色玻璃和圣母画像。加州五月的阳光从彩色玻璃里落进来,连光线都被渲染成了彩虹色。与Mark再见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们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数分钟,十年未见的岁月沉淀下来,良久,Mark勾起了唇角,Eduardo脸上也漾出了笑容。Eduardo原以为的愤怒和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出现,他只是像在哈佛的某个派对上第一次见到Mark那样轻松愉快地下了楼,朝他走过去,仿佛他们之间的冲突从未发生,笑着对他说:“嗨,Mark。”Mark脸上的笑容收起,透露出几分紧张,他的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身体挺得笔直,手攥着裤线,开口说话时声音还有点轻微的颤抖:“你,你怎么样?”“我很好,Mark,倒是你,看起来有点不够好。”Eduardo唇边的笑容在Mark变得更紧张时加深了,他补充道,“领结,不够好。其他的都很完美。”说完,Eduardo按住Mark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身推进房间:“我可以帮你处理这个。”Eduardo给Mark打过许多次领带领结,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必须衣着得体出席的场合。他曾经试图让Mark自己学会打,但Mark坚持认为他的双手应该用来写完美的代码而不是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得到答案的Eduardo朝他翻了个上天的白眼,并用带着浓重巴西口音的句子反问:所以你觉得我该给你做这些无用功?Mark眨着眼,语速飞快地回答:“你给我打的结特别好看。”他瞥见巴西青年的脸到耳根红了一大片,诧异自己只是在叙述事实而已。Eduardo微低着头站在Mark的面前,Mark可以看见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挑起的修剪完美的眉毛,再往上就是一如既往往后梳用发胶固定的深棕色头发,他们靠得这么近,Mark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很好闻。“好了,现在就完美了。”Eduardo抬起头来朝Mark笑了笑,他从Mark面前走开,站到侧面,镜子里的卷发青年一身笔挺的西装,近乎黑色的暗红衬得他的双眼越发通透明亮,也衬得他的表情冰冷得像1898年的暴风雪。“Mark,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应该感到高兴。”Eduardo看着镜子里的Mark说。“我没有不高兴。”“不要唬我,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想吃糖却反被妈妈教训了一顿的五岁小孩,谁都看得出来你不高兴好吗?”Eduardo照顾Mark近两年,他完全看得出Mark脸上细微神经的抽动所代表的情绪,而这套认知系统在十年后依然能发挥作用。“我没有不高兴,”Mark又强调了一遍,他注视着镜中Eduardo焦糖色的双眼,它们仍然是温和而连绵的,“我只是有点紧张,一丁点。”“好吧,毕竟这算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了,我可以理解。”Mark眉头耸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理直气壮地反驳:“第一,你没有结婚,所以你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第二,我紧张的不是这个;第三,我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是出生和死亡。”十足的Mark Zuckerberg式的回答,不得不说,Eduardo居然有些怀念这个。但他不想和Mark纠缠人生哲学问题,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松,不用想太多,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现在完美得可以去白宫参加国宴,所以不用紧张。”Eduardo离开房间后没再回二楼。他从对开式的红木门里走出,眯着被阳光刺痛的眼睛轻车熟路地在Chris和Dustin身边坐下,他们被Sean灌了一些酒,身上沾了点威士忌和香槟的气味,混合着草地的清香,让Eduardo有点沉溺了。Chris和Dustin同时向他问好,三人的目光落在依然保有礼拜堂外观的别墅上好一会儿 ,一阵沉默后,Eduardo询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婚礼在这里举行吗?我还以为Mark更愿意在家里举办婚礼。”“安洁莉娜喜欢这里,她喜欢历史,喜欢有历史感的东西,这栋别墅符合她的喜好和审美。”Chris很快给出了答案,或许安洁莉娜和他讨论过历史。“Mark一定很爱她。”这句话后他们之间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直到Dustin以一种更尴尬的方式打破尴尬:“Wardo,你考虑过结婚吗?”Eduardo吃了一惊,还没有回答,Dustin又说:“H33的F4,我和Chris都结婚了,Mark也马上进入围城,你呢?从一开始你就是我们几个里最受欢迎的那个。”Eduardo思考了一会,笑道:“我当然考虑过结婚,但是没有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人,婚姻是没有意义的。”这场对话在新郎新娘同时出现后戛然而止。所有宾客都站起来鼓掌,Mark将年轻美貌的新娘交到她父亲手中,在Dustin的陪伴下走到搭建好的簇拥着花环的誓词台上。音箱里放起了Queen的歌,所有人都为此笑出了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新娘吸引时,Eduardo一直注意着Mark。他站在花环前,从巴西青年的角度望过去,像是被簇拥着,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西装裤裤线,嘴巴紧紧地抿着,目光也一直在游离,甚至没有在新娘身上聚焦过。不仅仅是紧张,他在不安,还有点迷茫,而这些情绪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和长达十年的时间,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地传达给了Eduardo。很快,新郎和新娘就站在花环前相对而立了。神父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庄严地念出那段每一对新人都会经历的誓约台词:“Mr.Zuckerberg,你愿意娶安洁莉娜小姐为妻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还是残疾,直至死亡。Do you?”“我愿意。”神父偏过头,对光鲜亮丽的新娘询问同样的问题。“我不愿意。”新娘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在场每一个人听见。宾客之间一片哗然,就连神父也惊愕得说不出话,似乎只有Mark并不意外这场结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拖着婚纱的安洁莉娜扔下捧花离开,她的父母立刻反应过来跟随她而去,又过了一会儿,女方的所有亲朋好友都陆续离去了。众人面面相觑,无法理解一场本该顺利的婚礼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Eduardo看见Mark的妈妈不知是带着满腔愤怒还是忧虑靠近了儿子,他们争论了什么,但最终Karen还是紧紧拥抱了她手足无措的儿子。 Facebook CEO的婚礼以一场结局悲伤的闹剧结束,宾客陆续离去,整个别墅里又只剩下了Mark的亲人和H33诸人。Eduardo喝了不少酒,出于他自己也不懂的理由,等Mark出现时,他手中还有半杯杰克丹尼,他的酒量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太好,Mark找来时过了午夜,他已经有些醉了。“嘿,Mark。”Eduardo的口音让他在说出带有转音的单词时总有些缠绵缱绻的意味,在Mark走到露台在他身边坐下后,问,“你还好吗?”Mark哼出一个模糊的音作为回应。Eduardo耐心十足,他晃荡着酒杯,又开口问:“你想和我聊聊这件事吗?”“NO。”Mark回绝得飞快。“既然你不想跟我说你的事,那你愿意听我讲讲我的事吗?”Mark迟疑了一下,点头。Eduardo是七年前在新加坡定居的,在那之前他进行了一场长达三年的漫长旅行,以剑桥市为起点,跨越六个大洲,并最终选定新加坡作为落脚处。由于官司已经结束了三年,在旅行中的见闻和经历也让Eduardo放松了不少,所以到新加坡不久他就迅速站稳了脚跟,成为投资咨询人,并在亚洲区打出名气后开了一家自己的投资管理公司。他与过去断了一切联系,认识了新的朋友,还有过几段新的感情关系,虽然都无疾而终,但至少做到了好聚好散。日子一直这样有条不紊地持续着。偶尔,Eduardo会想起在哈佛的生活,没有人不会怀念自己的学生时代,也会想起在他的大学生活里占有重要位置的Mark,有些事随着时间变得模糊,而有些则变得更加鲜活、分明,Mark的部分就属于后者。但它们没有像是加了噪点的影像,变得更加锐利逼人,使人喘不过气来,反而柔和下来,成为青春岁月的绿意盎然。“第五年的时候,我养了一只猫,是只英短蓝白公猫,叫尤利西斯,一个娇气的小家伙。它很喜欢晒太阳,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它总是团在落地窗边,阴天的时候它就不高兴,需要哄很久才不发脾气。”Eduardo翻出手机来给Mark看相册里的猫,“原本我更想养一只狗,但是进了宠物店后就喜欢上了它,它当时窝在它的笼子里,对我不屑一顾,于是我就想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让它爱上我。”“事实证明,我只花了两个月。”Eduardo笑意盈盈地竖起两根手指,“就像宠物店店员说的那样,它并不是只性格很好的猫。对人冷淡又傲慢,喜欢挑食,稍不注意就会警惕性的炸毛,挠你一爪子,但是……”Eduardo手中酒杯里的酒只剩了底,他已经醉意醺然了,看向Mark的双眼却变得更加明亮。“但是养熟了之后就会发现它的可爱之处。有一次我陪客户喝高了,一回家就在卫生间里呕吐不止,等我感觉好受一些时就发现它一直蹲坐在我脚边看着我。还有许多次,它在我睡着后跳上我的床,挤到我的怀里和我一起睡,我摸着它的毛发,给它讲故事,就好像它是我的孩子一样。”Eduardo唇边露出温柔得如同山谷的星光一样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让你见见它,Mark。”他的头一歪,差点倒下去,Mark眼疾手快地捞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Eduardo绵长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就像哈佛时期无数个夜晚那样。翌日清晨,一行人驾车离开了尤塞米提谷。Chris开车,Dustin坐在副驾,Mark和Eduardo坐在车后座,Mark的父母和姐姐、姐夫一家在另一辆车上。离开山谷的路是一条围绕着山峰的回旋式公路,或许是宿醉的缘故,Eduardo被盘旋的道路弄得头昏,便靠在车窗上远眺,内华达山脉因为清晨的雾气而越发若隐若现。“你还好吗,Wardo?”Mark侧过头询问,声音温和,几乎吓到了坐在前面的Dustin。Eduardo勉强笑道:“一点头疼而已,昨天我不该喝太多的酒。”“你床头有醒酒药和汤。”Mark说出更瞠目结舌的事,Chris腾出一只手按住想要插嘴的Dustin。“你给我准备的吗?”“汤不是,我妈妈熬的。”Mark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然后瞪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里的Dustin。“这太甜了,Mark。”Eduardo笑着说。车内又陷入沉默。与昨天上午的氛围不同,那时Eduardo心里满是家乡食物的气味和山谷里使人平静的景色,四下阳光又都美妙得令人沉醉,所以他能够平心静气地与Mark像过去那样相处。可现在不一样,经过昨晚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他说不好这是什么,但他并不太想直视Mark。Eduardo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喝了太多酒,可能对Mark胡言乱语了一通,也可能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去的。“Wardo,你在这儿待多久?”Dustin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今天晚上的飞机。”“这么快就走?”这次说话的是Chris,“Dustin一直嚷嚷着要和你多聚聚,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没办法,还有不少工作。我要是再多待几天,助理恐怕要跨越重洋来追杀我了,而且我很想念我的尤利西斯。”Dustin面露疑惑:“尤利西斯?”“我的猫,我没有跟你们说过吗?”Eduardo摸出手机调出相册递给Dustin,快要三十的男人在看到照片里那个表情傲慢十足的蓝白猫后,脸上露出快要被萌化了的表情,随后他又拿给开车中的Chirs看。“嘿,我怎么看这只猫有点儿眼熟……”Dustin又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我知道了,它就像Ma……”话未说完,Chris就陡然插入话题打断了他。“Wardo,晚上几点的飞机?我们可以去送你。”“七点半。”Mark没有去送Eduardo,Dustin和Chirs和他分别时给了他两个热情有力的拥抱,Dustin还让Eduardo多发点儿猫片给他看,他笑着答应了,Chris则什么也没有说。VIP候机室里的人很少,Eduardo靠窗坐下,翻看着手机相册,随后他在默认相册里见到了一张多出来的绝对不是他拍下来的合照。照片中的他坐在露台的长椅上靠着Mark的肩膀睡着了,Mar低着头注视着他,他们的头顶是内华达山区澄净如水的夜空。Eduardo吓了一跳,慢慢地把滚烫的脸埋进了双手里。“我能坐在这里吗?”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的头上响起,Eduardo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了背着双肩包、手插在连帽衫卫衣口袋里青涩如同大学生的Mark。就像十二年前初遇时那样,Eduardo笑容满面:“当然。”从你叫什么名字起,他们开始了一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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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下班的最后十几秒,作为午夜求助热线的接线员,汉克又接到了一个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正在穿搭在工位座椅上的外套。这是汉克以接线员身份工作的最后一天,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接听过无数个失恋的、失业的或是精神困扰或是经济窘困的人打来的电话,汉克都一一给予了他们善意的回应。一个月前,他向上司提交了辞职申请,并为自己列了一份详尽周全的自杀计划。汉克心里想着计划表,准备去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点宵夜填饱肚子,但听到电话声后,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他又坐进格子间,拿起了听筒。 “你,你好。”听筒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汉克职业性地在心里判断着他的年龄,大概二十出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拨打这个电话,我想是白天我在报纸广告上看到了这个电话,所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问道:“抱歉,现在太晚了,可能您已经下班了,我……” “我们是午夜求助热线,直到十二点前还有很多时间,嗯……我该怎么称呼你?” “爱德华多,爱德华多·萨维林。”他在念自己的名字时有点奇怪又可爱的南美口音。 “好的,我是汉克。爱德华多,你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吗?”汉克看见和他轮班的同事正朝他走来,朝对方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工作还未结束,“谢谢。我很希望我可以在接下来的通话里帮助到你,你会拨打这个号码,无论是否是你主动的,都意味着你遇到了一些问题,对吗?” “呃嗯……我,我想是的,”年轻的求助者犹豫着,他的声音柔软温和,却带着一丝窘迫的颤抖,“我可能冲动之下打了这个电话,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该从哪里说起,我可能……噢,天啊……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叹气声从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让汉克听到了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他立刻回应:“没关系,爱德华多,随便从哪里开始,随便你想说什么,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树洞。我接到过许多一开始也不知道该对我说点什么的电话,还有在我说了一句话就立刻挂断电话的人,遇到困境后手足无措很正常。或者,也可以从我向你提问开始,比如……你现在在外面吗?” 爱德华多沉默了一下,汉克又听到了更加清晰的汽车鸣笛声:“是,我还在街上,金门大桥桥上,这里很热闹。” 汉克心里一紧,金门大桥是旧金山的自杀圣地,每年都有无数人从那里一跃而下结束自己的性命,虽然他不知道爱德华多会不会这么做,但是他还是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你是加州人吗?”汉克的声音放得更轻,就像面对幼童的温柔体贴的幼教。 “不,我不是,我是个巴西人,后来全家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搬到了迈阿密,之后我在那里长大。”他的情绪似乎渐渐稳定下来,声音变得和缓,也没再继续颤抖,“我……很少来加州,这是我第三次到旧金山。” “很丰富的经历,听起来很有趣。顺带一提,我现在正坐在华盛顿的某栋大楼里和你聊天,外面灯火通明,也很热闹。”汉克故作轻松,果不其然年轻人被他逗笑了,发出极轻的悦耳笑声,但很快就像秋夜里的寒风,倏忽一下就消失了。 他的声音年轻又温和得像是裹了糖,汉克在心里勾勒着他的求助者的形象,这是他的一贯习惯,脑海里浮现出以往接到同样年纪的人的求助时的记忆。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距离他下班只过去了一刻钟,他还有很多时间留给最后和他对话的有缘人。 “我还没有去过华盛顿,”他低低的笑声又从电话里传来,汉克被他的情绪感染,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迈阿密、剑桥和纽约。” “剑桥?让我猜猜,你还是个学生?” “我在读哈佛。”爱德华多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自豪的成分,反而再次沮丧起来,汉克判断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让他难过的事,他们不知不觉就将话题慢慢引向了初衷,这是好事,“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天啊,这可是哈佛!” “我,我不知道……上哈佛没什么了不起的,而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爱德华多的吸气声传来,像在努力平复情绪。 “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好吗,爱德华多?”汉克的心脏被揪起来。他曾经接到过一个来自纽约的电话,电话另一端同样是个年轻人,告诉他自己刚毕业不久,每天花大量的时间通勤上班,用为数不多的工资养育在家乡的祖母,然后在接到祖母讣告的某天,他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泣不成声——现代城市中的人总是这样,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孤独。 “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爱德华多说,他的语气又平静了,让汉克感到一丝恐惧,“不,不是……他还好好的,恐怕不能再好了。我们是在哈佛认识的,不是一个专业也不是一个年级,甚至不住一栋楼,我们在俱乐部派对上认识的。马克——这是他的名字——很可笑,噢,我的意思是我一开始觉得他很可笑,因为他的宅男穿着打扮和派对格格不入,没有人理他,所以我去找他说话。” 汉克注意到爱德华多在说以前的事时的轻松愉快,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大概是那种沉浸在年轻美好的时光里的甜蜜,没有人不会想念自己的大学时代。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见如故,交谈了几句就一起离开了派对。当时天气特别冷,他却还穿着露脚丫的拖鞋,我们走了一段路后我冷得受不了,马克建议我们一起慢跑回宿舍。到了他的宿舍楼下,他邀请我上楼,我答应了,随后我就认识了他的三位室友,并和他成为了朋友,最好的那种朋友。”爱德华多停顿了很久,电话里的喧闹声随着午夜临近逐渐平复,所以他沉默时那头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沉寂,听得人心里也空落落的。 汉克捏着不自觉拧起的眉心,浅笑道:“你们那时一定很要好。”否则不会有人把相识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的,朋友之间相处得久了,总会慢慢淡忘最初是怎么认识的,仿佛他们天生就认识了。 “是的,我们那时很要好。”爱德华多吸鼻子的声音传来,汉克怀疑是不是在哭,因为他的鼻音变重了,像是哭腔,“我陪他上过心理系和计算机系的我完全听不懂的课,他也陪我上过经济系的课,我们还一起上古典学和美学艺术的公共选修课。马克是个计算机方面的天才,他总是沉迷于编程,忘记吃饭睡觉,我就去做他的健康监督员。” 他低笑了两声,接着说:“当然也不止这样。有一次我发烧,待在自己宿舍哪里也没去,马克主动找上门来,向我抱怨他给我发了十几封邮件和四五个电话,但知道我生病后他就留下来照顾了我两天,还替我去上课……以前他上经济学的课,从来都不听讲,但那两天的课还认真做了笔记。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说到最后已然在哭。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是男孩,汉克会怀疑爱德华多在说他和他的恋人的故事,不过似乎都是男孩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两人关系太近,就会让人看不清彼此之间的差异,不是吗?”年轻人那边慢慢有了一阵淅沥的响声,汉克轻轻地叹了口气,关切地问:“爱德华多,旧金山下雨了吗?”他一边询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天气预报,搜索结果显示整个西海岸都在下雨,他担心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带伞。 爱德华多声线发抖,他肯定被冻得不轻:“是的,今天一整天都是阴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现在终于落下来了。” “你应该回家,或者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放心,我不会挂断你的电话。”汉克的声音变得意想不到的柔和,只有在面对他的八岁女儿时他才有过这样的声音。 “我在旧金山没有住的地方,本来……我打算今晚就飞回纽约,如果没有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那现在你应该去找个躲雨的地方,或者找个酒店,调整一下自己。金门大桥附近肯定有不少酒店。”汉克握紧了听筒,“只有一个人时,更应该照顾好自己。” 他的话到底还是奏效了,耳边传来夹杂着雨声的迅捷的脚步声,过了一会,雨声变大了,盖过了年轻人走路的声音,它们近在咫尺,让汉克有了一种华盛顿也在下雨的错觉。他转动椅子背过身看向落地窗窗外,对面高楼的灯光以及熄灭了一半。 汉克与爱德华多交谈了近一个小时,年轻人的样貌在他的心里渐渐明晰,他觉得这是一个瘦高的青年,大概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和相似颜色的双眼,他性格温和得近乎柔软,所以才会在哪怕说着搞砸了一切的时候还会为过去和朋友之间的种种流露出可爱的笑声。但他还是不知道他和朋友马克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拨通这道“午夜自杀求助热线”。 爱德华多带了点喘气的说话声打断了汉克的思考:“我找了一家酒店,就在大桥附近,我跑过来的,身上没有淋湿多少。汉克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令人心痛的礼貌。汉克情不自禁地笑着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求助热线的接线员,不是吗?”他听到叮的一声,想必爱德华多正在乘电梯上楼,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您做接线员多久了?”出乎意料,爱德华多反过来询问起他的情况。 “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汉克听到对面的惊呼声,笑道,“这是一份很有魅力的工作,我喜欢做这个。不说我了,你呢?你有考虑过毕业后做什么吗?”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我还没想好,我本来是马克的CFO,我们一起创建了一个网站,很酷的网站,我以为我会一直做他的CFO,但是今天晚上我才知道我出局了。” 汉克唇边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重组了一个公司,并对外发售了大量股票,我的股份被稀释得几乎丁点不剩了……马克让我签了一份合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也没看就签下了,我把所有教授们在课堂上讲过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就是我被踢出局了。” 这太残忍了,汉克为他感到揪心,他几乎是公司里接线员资历最老的那一个,从电话的这一端听到过无数人生悲喜剧,很多都残忍得近乎惨烈,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上帝在创造人类的同时还会给予人类这么深的痛苦。爱德华多的故事或许不是最残忍的那个,但却是最让人难过的那一个,因为他们都太年轻了。 “我很抱歉,爱德华多,我知道这样说一点也不能让你感到好受,但是我必须说出来。”汉克感觉到喉头发苦,他从未想过人生最后一通求助电话会让他感到这么难过。 “你不用为我感到抱歉,汉克先生,我虽然很生气,但是我其实……主要气我自己,当然这不是说我不生马克的气,他是个混蛋,我们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但如果我为这个我早就知道的事实而生气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和他做朋友。” 爱德华多自嘲地笑了一会:“我生气的是自己做了错事。我们的理念不同,我没有完全理解这个网站酷的地方,马克把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网站建设和新公司的运营上,他不像过去那样关注我,我气昏了头,又为此感到嫉妒……上次我来加州时,旧金山像今天一样也下了雨,马克没有去机场接我,我在机场等了很久,后来又淋得湿透,到了那儿又见到……某个人取代了我在公司的地位,在马克身边的位置,所以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气急败坏地去银行冻结了公司的账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仿佛又哭又笑的声音缓缓道:“我生气的是自己冲动之下做出了不理智的举动,为了得到他的注意力,却让自己彻底失去了他。我们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 汉克苦涩地笑了笑,他不知道这个男孩是否意识到他对朋友的感情其实是爱情。 “对感情的排他和需求是正常的诉求,爱德华多,无论是哪种感情,你只是太爱他了,爱本身是没有错的。”汉克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在一堆文件下翻出第三个抽屉的钥匙,“或许你的感情暂时蒙蔽了理性,让你做出了一个错误的举动,但同样的马克也犯了类似却相反的错误。商业上的错误和感情上的错误,谁错得更多从来都不好说,这也意味着,其实谁都没有错。否则你跟我说的那些……你们在大学里的故事,不都错了吗?” 这一次爱德华多沉默了更久。 “不,我知道我们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我一开始没有看出来。不过您说得对,就算人生回到刚上大学的时候,回到那个俱乐部派对上,我也一样会去找马克搭话,一样和他一起溜出宿舍,一样和他一起慢跑到柯克兰宿舍……一样成为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爱德华多低声浅笑,汉克觉出其中的苦味,但他没有说话,“这世上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爱他了。” 汉克和他一同苦笑。 半个月后,汉克又接到了一通来自爱德华多的电话,告诉他他正打算起诉马克,已经找好了律师团;一年后,汉克在经济报纸上占据头版头条的Facebook两位创始人之间的天价“离婚案”。求助热线结束的那天晚上,汉克打开了自己长达三年没有打开的抽屉,里面放满了他逝去的八岁女儿的成长记录和照片,最终他放弃了自己详尽周全的自杀计划书。 完。

----- CHAPTER BREAK -----

0.2014年5月,在马克与爱德华多的婚礼上,克里斯发表了一段长达13分钟的祝福致辞。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有幸参与见证了两位好友从相识、结好到决裂、和解的十年漫长之旅。 1.达斯汀是Facebook公司最受大家欢迎的人。他拥有和马克同样的聪明和过人技术,还拥有马克没有的孩子气与讨喜,公司上下从保洁阿姨到CEO本人,没有不喜欢他的。Facebook上市后不久,达斯汀辞职离开公司当天,接替他担任CTO的技术与研发部新老大向马克提交申请,希望能给达斯汀举办一个欢送会,马克同意了。 欢送会定在当晚下班后,地点在马克大得要命的家里,十几位公司高管和几十名资历深的老员工都前去参加,带着不能参加的其他员工的哀嚎,给达斯汀送上祝福。喝过酒后,所有人闹作一团,没有了开始的拘谨。达斯汀一喝醉就爱耍小孩脾气,在大学时马克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他抓着马克的衣袖不放手,嘴里说着充满酒气的醉话:“我也要走了,马克,你该怎么办,你可该怎么办……” 马克从他手里抽回袖子,给他倒了一杯茶,面无表情地说:“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也头脑清醒。”达斯汀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红晕消散了点,“我马上也要结婚了,你呢,马克?你总不能想着一个人又不去找他,要么你就干脆放弃他。” 马克脸色发白又铁青,达斯汀喝多了没发现。他继续念叨。 “克里斯说的话,你考虑过没有?”达斯汀喝醉了也对执着的事念念不忘,但他没有等到马克的回答。事后,达斯汀不记得他们的对话,马克也没再提起过。 IPO刚结束时,一直连轴转为Facebook忙个不停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马克病倒了。 当时他们正在庆祝首次公开募股的成功,Facebook的每股价格达到了从前未有的高度,以谢丽尔为代表的运营部门在马克授意下召开全体员工庆祝会,谢丽尔还在台上讲话时,站在边上的马克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这吓坏了所有人,庆祝会也因此中断,马克被送往医院,疗养一周脸上才恢复点人色。达斯汀之前就有辞职的打算,为了IPO推迟了一段时间,为了马克又推迟了数个月。 马克住院那些时日,在公司主持大任的担子就落在了谢丽尔和达斯汀肩上,达斯汀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看望马克,忙前忙后折腾得自己也瘦了一圈。直到马克恢复如常,他才说明了自己的辞职意向和创建公司的打算。 马克出院前,远在华盛顿的克里斯赶到了硅谷,他之前一直忙于总统中期选举的事,实在抽不出时间,得了空就立马飞往加州。克里斯来时,马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抱着台笔记本坐在病床上工作,克里斯拿走他的电脑放到一边——达斯汀是不敢这么做的,以前敢这么做的是爱德华多,现在是克里斯——冷静地说:“你才刚刚恢复,不能高强度工作,你需要放松你的大脑,你还需要照顾好自己。” “上市的事弄得我有些头疼而已。”马克撇着脑袋,盯着他的电脑,好像他和电脑是一对被棒打的鸳鸯。 “我给你干过几年PR,不要以为我很好糊弄。”克里斯瞥了一眼缩在一边不说话的达斯汀,又看了看倚靠在门口似笑非笑的肖恩,回过头来认真地说,“这么多年了,马克,你该放下了。” 达斯汀愣住,马克的脸色变了,连肖恩都收敛了讨打的笑容。 肖恩·帕克是Facebook早期成员里最早结婚的。他玩世不恭,作风自由散漫,勾搭过的女人可以从硅谷一路排到洛杉矶,向整个互联网行业身体力行地诠释什么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听到这个消息时,无论是克里斯还是达斯汀,都以为他在恶作剧,就连马克也感到吃惊。达斯汀好奇,一直想见拴住了肖恩的伟大女性,但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直到婚礼他们才第一次见到女方。不是名模,也不是好莱坞的小明星,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女人,但肖恩看她的眼神甜得像加了蜜。 第二个是克里斯。克里斯是少有的私人关系不混乱的同性恋,向往家庭,渴望稳定的婚姻生活,他结婚得早所有人都不意外。他和他的丈夫结婚时,达斯汀充当伴郎,马克发表致辞,两人在亲友的祝贺中幸福拥吻。 达斯汀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地问马克:“肖恩结婚了,克里斯也结婚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马克慢条斯理地横了他一眼,说:“等你改掉自己的孩子气再说,成天玩鲑鱼模型的小孩找不到女朋友,只能找到妈。” 达斯汀不满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那我要找个和我一样喜欢鲑鱼模型的女朋友。”达斯汀身份地位不一般,又长相可爱,讨人喜欢,一年后他就实现了愿望,有了同样疯狂于购买SDCC门票和喜欢各类模型的程序员女朋友,半年后他们就订了婚。 只有马克仍然孤身一人。从大学时代起,马克的身边就不缺女伴,他的头脑和那时就开始彰显的领袖气质具有极高的吸引力,等Facebook上线,成为一个横跨世界的社交帝国,前仆后继的女性越发数不胜数,但马克和她们的关系从不长久,最多的也只坚持了一个月。马克妈妈为此耳提面命,同在硅谷的姐姐兰迪也不得已充当凯伦的代言人,克里斯结婚后她们变本加厉,马克仍然不为所动。当事人不在意,其他人再着急也徒劳无功。 达斯汀发现真相是在《社交网络》这部电影上映后。好莱坞热爱改编名人传记,但拍活着的人还是这么年轻的名人的传记电影却很少见,电影刚上映就有记者在一场发布会上问马克是否看了这部电影,马克给了否定答案。两天后,马克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心血来潮地给全公司放假,组织所有人一起去看这部电影。电影院被Facebook包场,员工们不怕打扰他人,看到有争议的情节就小声地讨论,生怕不被马克听到。 达斯汀坐在马克身边,电影院昏暗一片,他看不见马克的脸色。电影情节大多为了艺术加工而改编浮夸,很多都和他们的真实生活相差甚远,但里面也有大量被还原的细节。比如马克的衣服,达斯汀基本上都在他的衣柜里见过一样的;比如爱德华多的演员,柔和温润的那一面让观影过程中达斯汀一次次想起他几年未见的昔日好友。至于对簿公堂,达斯汀没有参与过,但如果真像电影里这样,他一定难以忍受。 事后,达斯汀用邮件询问远在东海岸的克里斯,克里斯回复:难道你当年没有发现,他们是相爱的吗? 达斯汀吓了一跳。他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或许是因为爱德华多和马克都受姑娘们的欢迎,也都交过女朋友,而他们的相处又太过自然贴合,所以迟钝的达斯汀才没有多想。 他们是爱而不自知。你还记得我给全校学生进行抽样调查写的那篇论文吗?克里斯又补充了一条。 达斯汀记得。克里斯写过一篇名为“哈佛大学社会组织的成员构成和阶层关系”的论文,用布罗代尔的“长时段”理论,分析整个哈佛大学各大校园组织的学生家世背景与阶级结构,他说他的论文灵感源于爱德华多收到凤凰社的邀请,三位室友和爱德华多是克里斯最早的四只小白鼠。 达斯汀回复后没多久又收到了克里斯的回邮,最近他的工作顺风顺水,闲暇的时间也多了,时常会和马克、达斯汀联系。 你们和比利是我最早的调查对象,我在准备那篇论文资料的时候就明白,爱德华多和马克迟早有一天会分道扬镳,唯一超乎我预料的就是发生的太快了。我从法国参加完暑期项目回来,四人组就成了三人组,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 克里斯是达斯汀眼里最具有洞察力的人,就像当年Facebook刚搬到加州不久,他没有参与前期建设,也能敏锐地为他们上线的功能提供建设性意见并指出漏洞,连肖恩这个总是看不惯很多人的家伙也同样佩服克里斯。而在马克与爱德华多的关系上,克里斯更一针见血,所以达斯汀无条件相信他所说的。 他回想哈佛时期的种种,恍然大悟地大骂自己怎么现在才发现,可一想到现实,达斯汀就为他们感到心疼,连带着看马克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母鸡护崽。 马克发现,达斯汀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猜测达斯汀准备向他提出辞职,肖恩和克里斯相继离开后,他就有这种预感,所以达斯汀真的提出来时他没有惊讶。 人体细胞每七年就会全部更换一次,Facebook有老员工离开,就有新员工补充进来,如此依然生生不息地行进。这世上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马克幼年就已明白这个道理。 达斯汀离开Facebook后创建了自己的公司Asana,新公司起步麻烦事很多,他以前担任CTO,不负责公司运营和执行,现在自己担任CEO,压力陡然加剧,在其位达斯汀才明白马克有多么累。一年后,Asana步入正轨、逐渐稳定,达斯汀和未婚妻结了婚,两人的婚礼在内达华山脉的某个度假区举行,邀请的亲朋好友很少,马克、克里斯和肖恩都去了。 婚礼是星球大战主题,达斯汀和他的妻子两人都活泼欢快,又有共同的爱好,婚礼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马克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虽然外面总说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但除了他不需要太多睡眠、感觉不到气温变化外,他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他有七情六欲,也会生出倾羡之情,虽然往往转瞬即逝,但这种情绪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他为《社交网络》电影愤怒又悲伤,愤怒的是电影歪曲了他们之间的事实,悲伤的是那些还原的细节确确实实地勾起了他尘封已久的回忆,过去这么久,他还不能像克里斯所说放下一切,甚至不能提起爱德华多的名字,好像这个名字是某种禁忌,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他痴情的秘密。 2.好莱坞的影响力远超过财经新闻。电影在新加坡上映后不久,爱德华多敏锐地觉察出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他的助理,仿佛突然之间母性爆发,温柔的关切几乎让他感到不自在,以至于爱德华多不得不向她解释,电影大部分内容都是虚构的,他真的不像电影里那般楚楚可怜。 然后他收到了来自美国华盛顿的邮件,克里斯问他:我看到电影在新加坡上映了,你还好吗? 爱德华多与克里斯很快就恢复了联系。他们两人大概是H33里最相似的两个人,克里斯思维逻辑和理性的那部分与学经济和数学的爱德华多极像,而爱德华多感性的、善解人意的那一面又和作为文科生的克里斯相同。2004-2006年他们都在学校,不可避免的要见面,起初爱德华多并不想再和他们有所纠缠,但在克里斯主动找上门后就又迅速缓和了关系。等到爱德华多跨越异域关山,克里斯依然和他保持最少三天一次的联系,结婚时还给他发了请帖,即便爱德华多已经事先拒绝。 爱德华多回复:这是我这几天听到的最多的问题。我很好,克里斯,不用担心。 爱德华多当然也去看了电影。他一个人去看,坐在全影院最中间的位置,扮演他们的年轻演员的脸无死角地呈现在他眼前。电影情节很荒谬,譬如他没有砸马克的电脑,这太粗暴了;再譬如马克没有把他的股份稀释到那么一丁点,到10%以下时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了;他也没有过克里斯汀那样疯狂的差点烧了房子的女朋友。但真实的部分也很多,他在寝室养过鸡,他有一套一模一样的西装三件套,他真的在质证时无数次红了眼睛,当然现实中他远比不上电影中演员那么柔弱可怜。 最真实的是,它谜一样地窥探到了爱德华多的内心,把他的感情深挖出来,曝光在众人面前。幸运的是,全世界除了爱德华多自己,没有谁知道这是真实的,他们只当是好莱坞编剧的艺术发挥。 但电影还是暂时性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爱德华多开始时常被记者围住,他们询问的问题千篇一律,爱德华多每次都礼貌地回答同样的答复:“它的大部分情节都是夸张的、虚构的,和现实差入很大,这是好莱坞的一贯手法,没有冲突没有看点,没有观众想看这样的电影。观众们在乎的是戏剧性的情节,这是远离生活的,他们不在乎真实的个人,因为那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却是我的生活。” 电影的热度散后,爱德华多生活恢复如常,但很快他又不得不去旧金山出差。爱德华多在飞机上安慰自己,旧金山这么大,又拥有大量人口,遇到特定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确没有遇到马克,但他遇到了肖恩。 爱德华多曾经嫉恨过肖恩。起初他不希望肖恩进入Facebook是因为他调查过他,知道他身上的污点,对Facebook是个巨大的隐患,根本不存在的虐鸡事件都能被拿来做文章,吸毒和与未成年乱搞就更罪大恶极。但马克和他不一样,比起道德,马克更看重才华,他看向肖恩,看到的是污秽的东西,马克看到的则是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头脑。后来他对肖恩的看法就夹杂了个人私情,他身处纽约,却坚信站在马克身边的只能是自己。 这种自私和占有欲让他永远地失去了马克。 爱德华多与肖恩相遇,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反而更像一笑泯恩仇。肖恩看起来变了不少,气色变得健康,精神也很饱满,爱德华多知道他已经结了婚,暗自感叹婚姻的力量,随后主动向他提出一同吃饭的邀请。肖恩很惊讶,笑着点头答应。 当年的爱德华多自然想不到某一天自己会和肖恩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他们各自聊了近况,说到克里斯和达斯汀,爱德华多才知道达斯汀也订了婚,大概很快就会结婚,肖恩似乎有点害怕提起马克,爱德华多就主动问起来。 “马克不太好。”肖恩打量着爱德华多的神色,故意夸张马克昏倒那次的病情,“达斯汀在医院里哭了好几次,我还以为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了。” 爱德华多的神情有一瞬而过的恍惚。就像那种,想要极力掩盖自己不在意,却又把自己出卖得干干净净的空洞感。 肖恩继续趁热打铁:“马克一醒过来就开始工作,达斯汀和我拦都拦不住,克里斯来才敢抢走他的电脑,你知道的。” 爱德华多忽然笑了:“肖恩,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肖恩也跟着笑,不是以前爱德华多见过的那种嘲讽得令人厌恶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我现在过得这么好,总不能眼睁睁继续看着朋友受苦。” “你不懂马克。”爱德华多语速飞快的打断他,“他不是会因为别人而痛苦的人。” “哦?这句话应该说给你听,爱德,”肖恩擦干净嘴,“你在那么多中国人的环境里待了那么久,难道还不明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你回想一下,你什么时候又真正懂过马克了?” 爱德华多的脸瞬间煞白,完全掩饰不住的那种。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过了,肖恩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又补充道:“你从来不懂马克的感情,也不懂你自己的感情。” 爱德华多放下刀叉,眼神冰冷:“谁说我不懂自己了?” 肖恩又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从善如流地回应:“所以,你还爱他。” “我们不妨做个试验。”肖恩说着,掏出了手机。 3.当在华盛顿的克里斯看到肖恩发的那条动态时,他就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妙。 克里斯曾写过一篇极有价值的课程论文,以哈佛的学生团体为中心,利用年鉴学派的历史学理论,后来这篇论文发表到权威刊物上。“长时段”理论的三个构成关键词是结构、局势和事件,克里斯一直认为它不仅适用于历史研究,同样适用于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研究,就是从马克和爱德华多身上,他看到了三个关键词在截然不同两个人身上的完美代表。 放在历史中,结构是地理环境,局势是社会形势,事件则是历史大事;放在个人身上,结构是我们的家庭与出身,局势代表受其影响形成的个人性格与观念,事件则是做出的抉择和人生转折点。当他对马克和爱德华多进行分析时——用达斯汀的话讲“我们正在被克里斯做成表”——他就从中看出了不祥征兆。 马克是注定挑战阶级挑战世界规则的人,他的控制欲和征服欲在终极俱乐部拒绝了他而向爱德华多伸出橄榄枝时就已经初现端倪,他拥有改变、创造规则的才能和野心,迟早有一天会让那些曾经让他俯首的人低下头颅;但爱德华多不一样,他背负大家族的寄望,父亲是传统式大家长,这种烙印如果没有契机改变会一辈子打在他身上,他正是马克想要挑战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克里斯为他的论文发现触目惊心,他期盼自己是错的,但还是免不了向达斯汀千叮咛万嘱咐,能够规劝的一定要劝阻,他也和爱德华多一样,觉得一个暑假出不了什么岔子。克里斯暑期去了法国,参与巴黎大学的历史学和人类学研究项目,达斯汀与马克一起去了加州,爱德华多则在纽约参加他父亲安排的实习。 一个暑假过后,什么都乱了。爱德华多被肖恩替代,达斯汀沉默不言,马克一如既往,克里斯成为唯一错过了所有事情的人,但这个结果早在两年前就被他写在了论文中,所有他一丁点意外都没有感觉到,他只觉得可笑。 可笑人的感情竟然是真的可以被计算的。 克里斯半夜工作完打开手机习惯性刷Facebook时,看到了肖恩几个小时前发的动态:偶遇多年未见的朋友。还附了一张他和爱德华多的合照。 克里斯一直认为肖恩·帕克是个神人。像他这样又怂又胆大包天的人着实不多,肖恩畏惧马克,马克一生气他就发怵,尤其害怕马克的剑,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招惹马克生气,在被马克打死的边缘疯狂试探,现在他的作死程度简直更上一层楼,居然敢拿爱德华多来开玩笑。克里斯看见达斯汀的点赞和评论:华多回美国了?!还有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缺心眼的达斯汀。 马克自然也是看见了那条动态的,也看到了达斯汀的评论和肖恩的回复,但他没有理会,手指只是停顿了一瞬就过去了。 官司结束后不久,马克曾经被克里斯用他自己的剑指着鼻子质问过,克里斯怒气冲冲,眼角发红,不是当事人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当时达斯汀不在,所以他胆敢直截了当地询问马克的内心。 “你问我为什么爱他又能这么对他,我只能回答你,因为是他,因为是我。”马克的语气冰冷似铁,理所当然得近乎冷酷,“这一点,你在几年前不就明白了吗?”听到回答的克里斯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来,他跌坐到马克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小声地骂了一句混蛋。 马克扔下手机,戴上耳机继续工作,但他心里莫名焦躁,大脑乱成一团,一行代码都写不下去,随后他又抓起手机,翻出肖恩的那条动态,保存下照片。不知是否是故意,照片信息里开了定位,显示是加州大街上的某一家意大利餐厅,马克抄过背包,装好手机和笔记本就离开了办公室。 Facebook程序员们见马克离开办公室,都惊奇地交头接耳起来,直到有人看到了肖恩的那条动态,问题迎刃而解。 爱德华多曾经在某本书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你偷走了我的影子,那么今后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想着你”。他和马克在犹太人派对上相识,那是十年前的事,他才三十出头,人生就有三分之一是在和马克纠缠不清里度过的,这种纠缠病态又令人恐慌,所以他试图斩断它们,跨越重洋,从头开始,毕竟离开了某个人,他也一样能好好的活下去。 但他从未放弃过对马克的爱。十年过去,他的心态变得平和,依然被爱包裹着的心,也变得安稳、妥当。他不会再因为马克而痛苦,却还可以为他而高兴,这对爱德华多而言就足够了。 但马克永远是超乎寻常的马克,当他背着包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爱德华多是惊讶的。肖恩笑得得意洋洋,似乎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无视了马克冰冷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撤退了,徒留下爱德华多和马克相顾无言。 “我……” “马克,你过得好吗?”爱德华多微笑着问。 4.“我的观察实验持续了十年。十年中,马克一直用他的亲身经验向我证明,我的数据、我的分析和我的论文结果都是正确的,历史学理论同样可以用来研究个体,”克里斯看着情侣西装打扮的爱德华多和马克,两人在他的注视下露出微笑,“但在最后,他们一起告诉我我错了。人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不可预测的未知性,我们是理智的,同时又是情感的,所以会拥有冲动,拥有爱情,拥有婚姻。” “沧海可以变作桑田,社会历经改朝换代,大事件永远层出不穷,所以马克和爱德华多也做到了超越他们的结构、局势和事件。我很高兴,我有幸可以见证这一切。”克里斯笑道,“接下来是拥吻时间。” 达斯汀第一个欢快地起哄。

----- CHAPTER BREAK -----

0.旧金山在下雨。 1.爱德华多已有五年时间未来到旧金山,离开美国也有七年之久。七年前,他因为马克离开祖国远渡重洋定居海外,七年后,他又因为同一个人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过去他从未想过某一天他还会与马克见面。 爱德华多下车后不久,还未敲门,门就开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印象中哈佛时代的马克,面孔稚嫩,显出几分无辜,就连一身装扮也还是那副学生样,仿佛时间真如达斯汀所说在他的身上凝固了。 爱德华多尚未完全做好和马克见面的心理准备,又被他的年轻弄得心神恍惚,伫立良久才终于想起来和他打招呼。2006年和解协议签订后,爱德华多就再没有见过他,只是偶尔会从新闻中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马克似乎有些紧张,他点了下头,侧开身体示意爱德华多进去。 达斯汀和肖恩也在,克里斯则在从华盛顿赶来的路上。达斯汀一见到爱德华多,兴奋地冲上来想要给他一个拥抱,被爱德华多小心地避开了,最后只碰了下拳头;肖恩与爱德华多握了下手,又从背后摸出一枝花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爱德华多不解。 “为我当年所作所为向你道歉。”肖恩言语真挚,爱德华多微笑着收下了,并借用了马克的花瓶把它插好。 “你们在邮件里说的事,是真的吗?” 几天前,爱德华多久违地收到达斯汀和克里斯的邮件,他们叙述了一件荒谬至极的事:马克的时间停滞在了哈佛时期,十多年过去他都没有变老。一位俄罗斯灵媒说只有马克最在意的人才能帮他解开诅咒。爱德华多心里觉得莫名,心里又因为他们的措辞隐隐作痛,但犹豫过后还是答应了请求,飞往旧金山。 达斯汀点头,肖恩指了指马克,耸肩道:“你已经见到了,我们都在变老,只有马克,还是小屁孩的样子。”马克斜斜地横了他一眼,肖恩立马怂了。 “可是我该怎么做?你们找了那么多办法都没有用,我又能做什么?” “你不一样。”一直沉默的马克突然语出惊人。 达斯汀和肖恩对视一眼,两人都立刻起身,达斯汀走过爱德华多身边时拍了拍他好友的肩膀,像是安抚,像是信任,随后他就和肖恩一起前后离开。偌大的房子骤然寂静下来,也许是为了开员工派对,马克的客厅很大,家具却不多,四处都是空空荡荡的冷清,甚至没有几分人气。爱德华多不说话,马克也缩在单人沙发里,双脚踩在沙发边缘,手环抱着膝盖,无机质蓝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德华多,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爱德华多被他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很多事情我还不清楚,先从头梳理一下,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好吗?”马克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你的时间停止的?” 马克开始怀疑是在FacebookIPO之后,他为这件事忙了很久,到最后阶段靠着几瓶红牛连续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公开募股成功后,Facebook全体开了个庆祝派对,马克酒量不好,一下就被终于有机会欺负CEO的程序员们灌醉。之后达斯汀送他回家,把他扶上床给他盖被子时,马克突然发现一向天真又快乐仿佛永远不会老去的达斯汀眼尾有了细纹。而他还像个刚刚从哈佛走出来的年轻毕业生。 人步入三十后,身体各方面机能都会明显下降,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会变得大不如年轻时候,但马克仍感觉到精力充沛,即便他已经不再亲自编写程序代码,他也时常加班,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他甚至可以不怎么进食,只依靠红牛就能撑下去。察觉到不对劲后,马克找自己的私人医生预约了一场全面检查,对比他的生活习惯,体检报告的数据几乎称得上过于健康了,连他的医生都感到惊叹,连声称赞马克的营养师和健康团队。 一年后,肖恩·帕克终于也注意到不对劲。肖恩比他们大几岁,随着年龄增长,先天性哮喘越发严重,某次在马克的办公室,他的哮喘忽然发作,吸入器又恰好用完,马克几乎张皇失措地叫来了救护车。好在他这个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马克陪床时一个完整的小程序代码都没写完,肖恩就醒来了。 大抵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肖恩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感慨:“真好,我们都开始老了,为什么你没有变老呢,马克?你这副样子……就像十一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们那样。” 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以让一名婴儿小学毕业,可以让刚上中学的学生大学毕业,也可以让Facebook从一个只存在马克脑海里的概念变成当今世界最幅员辽阔的社交帝国,它本应该能在马克的身上留下什么。 马克终于慌了。一段时间后他向肖恩,向达斯汀,向克里斯,说出了一直留存于心的疑虑,即便这是科学的时代,他们也都相信了——毕竟三十二岁的马克看起来太小了,就好像他们原本一同走在时间的路上,马克却突然半道被落下了。 克里斯最为冷静,出现问题后就立即着手解决问题。他开始搜集调查这方面的资料,类似的民间传说和都市流言不少,无论有用的没用的还是真的假的,他全部整理了一遍,又和达斯汀、肖恩一起为马克提供了许多办法,但它们都没有奏效。最后,他们从一位据说本领十分厉害的俄罗斯灵媒口中得知了含糊却具有指向性的办法。 只有与世上你最在意的人和解,才能帮助你摆脱时间困境。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克里斯和达斯汀先后给爱德华多发了邮件,他们一个在华盛顿,一个在旧金山,却都不约而同地认为爱德华多便是那个最让马克在意的人。 或许时间还是让马克有了改变,比如不再咄咄逼人的语气和能为他人放慢的语速,而他的脸却还是多年前那张脸,这让爱德华多不由得有种时间错位的恍惚,所有伪装的冷硬都开始消解,变得柔和:“那么,我还能怎么做呢,马克?我们早已经和解了。” 马克抿紧嘴唇,形成一道锋利的线,他的手指不安地敲打着膝盖头,好一会才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变成这样的原因,所以也不知道解开的对应办法。”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让我怎么做?” 马克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希望你能住在这里,我们一起寻找真正的解决办法。” 出乎马克的意料,爱德华多立刻同意了。 2.爱德华多带来的行李很少,他们不得不去超市购置日用品。这并非他俩第一次一起逛超市,在哈佛时期,马克就时常陪着爱德华多采购H33的零食饮料,从达斯汀、克里斯和比利喜欢的到马克深爱的甘草糖和没了就会活不下去的红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马克时常觉得,爱德华多的脑海里装着许多报表似的表格清单,把每个人的信息都罗列得清清楚楚,需要时可以随时调取。 当马克看见爱德华多往推车里扔了一盒他喜欢的品牌零食时,他不禁想到,这个表格可能具有永久时效性。想到这里时,他的唇边勾起了他毫无觉察的微笑。 当天夜里,四人组又聚集在马克家里共进晚餐。三人与爱德华多久别重逢,心里高兴,都喝了不少酒。他们中马克的酒量最差,没几杯下肚就开始眼神昏昏到处乱瞟,达斯汀比他强不了多少,嘴里胡言乱语地喊着几人的名字。依然神智清明的克里斯把试图往爱德华多身上挤的达斯汀摘下去,把爱德华多拉到阳台。夜里的风很大。 爱德华多早看出克里斯有话要说,好整以暇地等着。 克里斯一直是H33最冷静的那个人,甚过马克。他心思缜密,逻辑思维强,早期常年与媒体打交道,后来又年纪轻轻就开始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下来,他已经沉稳得几乎令他人捉摸不透。就在达斯汀还在为马克的事一筹莫展时,克里斯已经着手搜集各类资料了,俄罗斯灵媒师也是他找到的。 “我一直坚信你是马克世上最在意的那个人。”克里斯看着爱德华多,光线从玻璃门里透射进来,将他的另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你离开以后,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你知道他的情绪总是很内敛,但你刚走那会,他几乎每天都会发火,员工们被他骂哭的不少,甚至还有直接辞职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忽然冷静下来,就再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上市后,他越发工作狂,经常睡在公司,有次终于病倒,达斯汀不得已放下手头工作赶去照顾他,连肖恩都为此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但马克的心结始终都在。” “你对他很重要,爱德,我希望你能帮助他。” 爱德华多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抱紧双臂,唇角勾起自嘲的笑,他当然知道克里斯真的关心马克,可似乎他离开得太久,他们已经忘记了他才是受到伤害最深的那一个。 “或许吧,一周后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他的声音冷淡,就像这秋季夜里的寒风,吹得人心里发疼,听得人心里发冷。克里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阳台。 四下里立刻安静下来。马克为了独处的幽静,把周围的一片别墅全部都买下了,方圆公里的范围,只有他一个人居住,甚至连虫鸣鸟叫之声都听不见半分。爱德华多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他隐约觉得眼里有泪,可是等他抬手去擦时,却没有擦到,似乎风已经把它吹干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吟,爱德华多回到客厅,才发现克里斯和达斯汀已经离开了,马克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大半落在地上的毛毯。爱德华多叹了口气,他推了推醉酒的马克,酒鬼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似乎不想被他打扰,无奈之下爱德华多只好拉住他的胳膊搭上肩膀把他扶起来送回卧室。 翌日清早,爱德华多是被马克叫醒的,正如他所说,他依然保持有二十岁年轻人的健康和活力,哪怕宿醉,也能在一碗醒酒汤后迅速恢复。爱德华多倒是折腾得很晚才睡着,马克的事、克里斯的话总让他惦记,脑子里便乱糟糟的,像是裹在一起的毛线团,怎么都理不出个头,他被叫醒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旧金山,在马克的家里。 与马克道过早安后他就钻进了洗手间洗漱,刷牙时,马克也跟着进来了,手从他的背后绕过去取牙刷杯子,爱德华多躲开他无意识的接触,吐掉嘴里的水,问:“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我请了假,不过如果你想去看看,我们也可以一起去。你真的应该去,Facebook现在很好。”语气得意又自豪,又像在炫耀,这就是马克。爱德华多笑着点头说好。 Facebook的确再也不是2004年那个所有员工都挤在一间小别墅里的公司了。它已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占地面积极大的园区,拥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人才,就像马克曾经说过的那样,它很酷,而且发展得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同时这也证明当初的爱德华多,的的确确目光不长远。 想到这点时,爱德华多不再感觉到心脏钝钝的痛,只是庆幸它离开了不成熟的自己。官司结束那时,他还满心怨怼,愤愤不平,可久而久之他便明白马克似乎永远都是对的。 马克的办公室紧连着他的休息室,到办公室后马克就开始工作,爱德华多进了休息室,打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休息室里有两面墙的书柜,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类书籍,就像H33宿舍里那样,正当爱德华多准备取下纪伯伦的《沙与沫》时,他的目光被书架上唯一一本经济学专著攫取了,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 取下《国富论》,爱德华多随手翻开,书是旧书,某一页总是被打开,便形成一种惯性,所以爱德华多打开时见到的也是这一页,是他在空白处写下注释的一页。 熟悉的字迹让他倒吸了一口气,爱德华多手忙脚乱地把书放回书柜。 他跌进沙发里,瞥了一眼门外进入工作状态的马克又迅速收回眼神,他不愿、也不敢去想这背后的意义,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打碎镜花水月般的现状。  马克敏锐地察觉到从Facebook回来后,爱德华多开始变得焦虑不安。有时他看着马克出神,眼神却没有落到实处,有时他又忽然兴致高昂地拉着马克做他们在大学时期曾经做过的事,但发现马克依然顶着那张二十岁的脸后,又失望得满心疮痍。 一周很快过去一半,三十二岁的马克依然是年轻稚嫩的。某天夜里,马克被尿意刺醒去上厕所时,见到了在客厅阳台外的爱德华多。他似乎在打电话,用的是软糯的葡语,马克猜想他在和家人打电话,虽然他听不懂,但他还是在沙发里坐下来,仿若一尊雕塑,静静地听着爱德华多的声音。 但声音停止后,爱德华多依然待在屋外。马克又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除了天空的点点星光,周遭再没有任何光线,所以他们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爱德华多没说话,马克也久久地不说话,他们像站在一座墓园里,哪里都是死寂。 良久,马克终于打破沉默:“华多,你想回家吗?” “不。”爱德华多声音嘶哑,像是在哭,“我想回新加坡。” 马克抿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紧跟着,爱德华多几乎央求道:“马克,我们已经和解了,很多年前就和解了,你让我走吧。” 爱德华多长久没能得到马克的回应,他转身离开,手腕却被握住,马克的声音缓缓的传来:“也许只是地点不对,如果我们去哈佛……”  3.当晚他们就坐上了飞往剑桥的航班。飞行时间长达五个小时,爱德华多身心困顿,打算补觉,脑子却又混乱一片,便怎么也睡不着。马克见他来回折腾,从包里摸出一本书来,问:“我给你读书,行吗?”他声音温柔低沉,像在安抚小孩,爱德华多不知想起什么,一瞬间沉默下来,艰难地点了下头。 十四年前哈佛的某个夜晚,他们也是这么度过的。那时爱德华多生了病,困倦的提不起精神,直打瞌睡,身上却又难受得紧,翻来覆去睡不着,马克照顾他时便给他念书,念的是维特根斯坦晦涩难懂的著作,还未读完两页爱德华多就睡着了。后来他再睡不着,马克就用这一招来应付,简直屡试不爽。 但现在马克手边没有维特根斯坦,只有一本《牛虻》。他调低了灯光亮度,从书签页开始小声地念:“……牢门关上了。他缓慢地转过头来,睁大的眼睛露出呆滞的目光。他明白一切都完了。那个加利利人占了上风。下面院子里的茅草整夜都在轻轻地摇荡——茅草很快就会枯萎,被人用铲连根掘起。牛虻整夜都躺在黑暗之中哭泣。” 爱德华多转过身去,用毛毯裹紧了自己,马克停下来,过一会听到他说“继续读,马克,我想听”。 “……牛虻靠着医生的膝盖抬起身一子,睁大眼睛直视十字架。哑然无声的寂静之中,他缓慢地举起已被打断的右手,推开了那个十字架。耶稣的脸上被抹上了鲜血。‘Padre——您的——上帝——满意了吗?’” “……信上没有署名,但是末尾写有他们小时候一起学的一首小诗:不管我活着,还是我死去,我都是一只牛虻,快乐地飞来飞去。” 听见爱德华多沉稳的呼吸声,马克放下书,关闭灯光,无声地说晚安。 几个小时后他们在剑桥降落。酒店定在查尔斯河边,爱德华多和马克都很困倦,回到酒店就立即睡下了。清早,爱德华多是先醒来的,马克还在沉睡。睡着的马克有种孩童般的天真,完全没有平日的锐利,倘若他能一直保持这副模样,他绝不会成为大众口中的机器人。但爱德华多转念一想,锋芒毕露的马克才是马克。 两人收拾过后便直奔哈佛。哈佛还是记忆中的哈佛,四处充斥着数百年的古旧气息,但无论是爱德华多还是马克,都已经和过去不同了。他们一同在校园里走了一整圈,路上遇到一些找马克要签名的计算机系学生,随后他们来到柯克兰,并利用名人和校友的双重身份从宿管那里得到了一张暂时门卡。 站在H33的门口,马克和爱德华多对视一眼,同时敲响了门。 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想,他们轻而易举地被时间捉弄。无论是在柯克兰还是艾略特,无论说了多少句原谅与和解,三十二岁的马克依然是二十岁的马克。就像哈佛永远不变的红墙白瓦,就像查尔斯河上努力练习的赛艇队员们,就像柯克兰宿舍经历多少届学生依然没有擦掉的公式,被抛下的从来都不是马克,而是爱德华多。 他将看着自己老去,而他将永远年轻。 爱德华多想起时隔五年与他的葡萄牙裔心理医生的通话,他注视着热切地望着他的马克,避开他诚挚的让他留下的恳求,缓缓道:“我该回新加坡了,马克。我会原谅你的,终有一天,即便我不是正确的人。”  4.爱德华多离开后,马克又过了一段不算安稳的日子。爱德华多的短暂出现就像一颗砸入平静潭水里的石子,或许将来会有波澜散尽的那一天,但现在它仍旧激起了重重的水花。 某天夜里,睡得并不安稳的马克被邮件声惊醒。他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下,走到电脑前检查邮箱,在看到“来自爱德华多·萨维林”字样的瞬间,他就清醒了。鼠标光针抖动了两下,马克忐忑不安地点开了邮件。 
马克:

我向你道歉,为我们十年的久别重逢终于争吵,好似这是我们之间永恒的结局。
 
起初,收到达斯汀和克里斯的邮件时,我是畏惧的。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走出我们之间的阴霾,我在新加坡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意伙伴,新的事业,新的生活,我开始能够和人谈论Facebook,开始可以观看你的新闻而不是逃避地关掉它,我很庆幸已经变得豁达,庆幸找回了自己,直到从朋友们那里听到你的消息,我才发现你不是我可以痊愈的伤疤,而是我的慢性病。
 
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是讶异的。我时常看到你的新闻,但新闻中的你和我那么遥远,他从未在我心中留下真切的实感,所以当你我事隔经年相逢,没有沉默也没有眼泪,有的只是愕然——你还是你,而我却已不再是我了。
 
如果不去想最后的争端,我们相处了还算愉快的一周。我和你去逛超市,我给你做饭,我见到Facebook在你的带领下变得伟大,你和我一同回到哈佛,我和你再次看见H33玻璃窗上的公式,你给我读了世上最美的书,我给你讲我遇见过最美的飓风。你看,哈佛的两年留给我们的是争吵,是决裂,是质证桌边的相互伤害;这短短的一周留下的却全是美好。
 
我不愿破坏这美好,所以我选择离开,让它留在我心里,就像这么多年都未变的你。
 
有一天我醒来,你还没有醒。我们相识十四年,我却从未见过你的睡颜。有没有人说过,你只有睡着的时候才稍微那么讨人喜欢一丁点,谁让你清醒的时候那么惹人讨厌,如果你试着学会闭嘴,世上喜欢你的人就会变得那么那么多。我端详你的模样,描摹你的眉眼,暗想这样锋利尖锐的一个人,安静时怎么会显得如此柔软,随后我又想到,锋芒毕露是你的特质,但锋芒不仅伤人,也会伤己。
 
还有一天夜里,我从睡梦中惊醒,醒来却看到了你,依然年轻的你,我以为我也被时间眷顾,被时间诅咒,回到了哈佛,隔壁寝室睡着安安静静的达斯汀和克里斯,我们都是昔日的少年模样。可惜恍惚总是只有一瞬,我立即清醒地明白我们之间已横亘了十多年。你依然只有二十岁,而我已经三十四岁——一分钟前让我欢乐的,一分钟后已让我悲伤,或许我痛苦多年,只是因为过去我们的确有过无比的欢乐。
 
但我还是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些我以为被我尘封,被我装在上锁抽屉里的东西,我陪你上过我一丁点也听不懂的计算机课,你也陪我上过经济学的课,我不认真地东张西望玩弄手指,你不认真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偷偷问你写的是什么,你不告诉我,却兀自笑了。我暗想,这样的笑容肯定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见过。所以这一笑,我记了十年。
 
还有那次,我很晚回到寝室,却看到等在我的寝室门口的你,这太令人惊讶了不是吗?因为我才总是这么做的那个人。那天是我正式进入凤凰社的一天,整个俱乐部为我举办了一场欢迎会,我太高兴,忘记了电话,忘记了邮件,甚至忘记了你,我们又大吵了一架。可是当我用手捂住你冰冷的双手时,我们不知不觉就停止了争吵,然后我们像在柯克兰你的宿舍时那样,躺在同一张床上。那时我满心都是欢喜。
 
偶然一次我回想到此,猜测如果下雨那天我握住你的手,我们会不会再次停止争吵。我不知道。那时我刚到新加坡不久,对生活的一切都感到茫然,我满心怨恨,活得痛苦,时常觉得活下去可真难啊,但我从未想到过死,我只想到过你。时常是在梦中,时常是在新闻里。在梦中,哈佛总会出现,也有达斯汀和克里斯,当然最多的还是你,我梦见你爱我,你不要怪罪我,那只是梦境里才会有的故事。在新闻里,它们一次又一次告诉我,Facebook成长得多么伟大,从一艘小船,成为一艘巨轮,而我已不再是船上的一份子,哪怕龙骨上还刻着我的名字。
 
回想得多了,我便意识到这是个急需解决的大问题。我去看心理医生,接受自己存在问题的事实,那段日子我过得很艰难,我的情感始终在叫嚣,我的理智在医生的帮助下想要夺取自我,我被分裂成两个我。一个我在怀旧,另一个我却总想抛下它,远远地走向前,而我横亘在它们之间,动弹不得。日子久了,人上了年纪,似乎年轻时的所有爱恨都变得不再举足轻重,直到某一天当我再次想起你又看到你,我不再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走出。我的爱,已像秋天的落叶,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它的树枝。
 
可是你告诉我,你的时间停留在了哈佛。你曾经欺骗我,你不想回到过去籍籍无名的日子,可时间诅咒了你,它对你说你仍然是想念的,所以这一周里,我不断地在内心质问自己,你到底在想念什么?想念无忧虑的大学生活吗?想念和谐美好的宿舍生活吗?还是……想念曾经的我们呢?我质问自己,可以抱有这种期待吗?这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我的爱并非落叶,它是树木本身,到了来年,它仍会长出新的树叶,直到它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所以当我得知,只有世上你最在意的人才能解开你的诅咒时,我为你难过,却又为自己欣喜,我以为我就是那个人,就连我们的朋友也这么认为,但我失败了,我不是那个世上你最在意的人。事实总是那么伤人,但事实也让我感到庆幸,如果我们真实相爱,那为什么我们会错过这么多?
 
所以我该走了,时间已经太晚。可时间太晚了,我还舍不得走。可我毕竟已经再次拥有了我一度失去的东西,回忆是一个人的事,是漫长的事,是足以我用一生的时间去遗忘的事。
 
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起过的一句诗:爱是这么短,遗忘又是这么长。
 
最后,我得告诉你,尽管那位世上你最在意的人并非是我,但我依然选择原谅你,并真心实意地祝福你。

爱德华多·萨维林于新加坡
 看完邮件时,马克的指尖已变得冰冷至极。他的身体时间从邮件落款开始流转,一瞬间,马克·扎克伯格老了十岁。  完。  备注:1.倘若我梦到你爱我这句,化用自阿多尼斯的诗句。2.“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出自聂鲁达的诗集。3.开头“旧金山在下雨”用的是我最爱的一句“马孔多在下雨”,同时对应《百年孤独》原文,这也是马克给花朵的邮件的回信,只有这一句话。4.关于引用《牛虻》,大概引用了300字,放在论文里不算过度引用(ntm给可能有的没看过《牛虻》的船员解释一下,这大概是我最喜欢的一本文学名著,高潮部分在牛虻在监狱里与神父蒙泰里尼对峙,逼迫神父选择上帝(信仰)或者选择自己,最后牛虻输了,并且死了,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您的上帝满意了吗”。同时神父在还不知道牛虻的身份时,他痛心牛虻这样的人不得不面临死亡的命运,想要拯救他,但是又无法碍于他的身份行事,所以他询问牛虻如果牛虻是他会怎么做,牛虻愤怒地指出他这是要让牛虻自己选择死亡,还打着善良的名义。这让我想到马克让花朵签了死亡协议、百万会员日花朵砸了电脑后,马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作为公司的cfo却搞砸了与自己的公司的生意却还来怪我;同时马克与fb所代表的他的理想,花朵对他注意力的追求,就像神父对上帝和牛虻逼迫神父抛弃上帝。花朵当然也是看过这本书的,所以他才会听了一段就避开脸。

----- CHAPTER BREAK -----

签订和解协议时,Eduardo没有出现。鉴于这场讽刺性且造成了巨大伤害的官司,Mark养成了看合同书的好习惯,由双方律师共同拟定的协议,措辞完美,条件合理,一旦签下名字,Mark就会和Eduardo再无瓜葛。“Eduardo为什么没来?”Mark迟迟不落笔,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Mr.Saverin授予我全权代理他的权利。”律师Gretchen得体地微笑,“他不必亲自到场。”“这算什么?心虚不敢见我吗?”Mark又变得咄咄逼人,“他不来我是不会签字的。”女律师无奈地喊了一声Sy。“Mark,你已经答应了和解,也向我做过了保证。”Sy好言好语地劝说他的当事人,他从未见过比Mark更难搞的当事人,做这一件案子就让他像是苍老了十岁。Mark与所有人无声对峙。他紧盯着Gretchen签下的“Eduardo.Saverin”,目光逐渐涣散,心思也渐渐飘远,随后,他的思绪被一声白日惊雷唤回。旧金山今天是阴天,昨天天气预报说会有70%的概率下雨,手机里的小程序弹框提醒,Eduardo的发情期在今天到来的概率是100%,Mark早上出门时一直心情不佳。他拿着笔,一副思考条例的模样,脑海里却想着下雨的事,Eduardo的事。 半晌,雨水打在会议室的玻璃幕墙上,旧金山变得模糊一片。“好吧,我签。”Mark在Eduardo的名字旁边写下龙飞凤舞的Mark.Zuckerberg。5%的Facebook股份,刊头创始人名姓以及超过6亿美元的和解金额。Mark不想付这笔钱,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钱,现在他的身价已经达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高度,而是他不想放下什么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了,我签了。”Mark眼神冰冷似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Eduardo在哪里?”Gretchen收好文件放入文件袋装好,优雅地微笑:“很抱歉,Mr.Zuckerberg,Mr.Saverin并没有授予我泄露他行踪的权利。”Mark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预兆,面部线条也越发冷硬。Sy按住他的肩膀,直截了当地岔开话题。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离开后,Mark飞快地开始使用电脑追踪Eduardo的地点,不用两分钟,就找到了Eduardo所在酒店的位置。离开大楼后,雨比他想得还要大,密密麻麻得像是把一整年的降雨量都集中到了一起。下雨天的CEO会变得更加不正常——这是Facebook每一个员工都知道的公司常识,随之而来的是不要在下雨天招惹他的铁则。这时的Mark会变得更加锋利,浑身上下都像裹着一层伤人的刀片,同时,他也会变得感性,变得有点人味,时而一脸空白,时而若有所思。他的尖锐,他的柔和,会在这时一并迸发。坐上出租车后,Mark报了酒店名就靠着后座闭目养神。 雨天硅谷的路况十分糟糕,到处都是嗡鸣的喇叭,Mark被吵得心烦,按压起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两年前在哈佛时,Eduardo便时常这样帮他。他长期熬夜,又饮食不规律,还总爱吃垃圾食品,再加上万年对着电脑,头疼是常有的事,H33寝室常备阿司匹林和布洛芬,就是为Mark准备的。有次Mark写完当天的最后一行代码,靠着椅背仰着头休息,Eduardo躺在他的床上看书,突然开口问:“Mark,你需要我帮你按摩一下吗?”Mark怔了一下,有一会没说话,Eduardo以为他拒绝,继续低头看书,谁知一行字还没看完,Mark就滑着椅子到了床边,背对着Eduardo仰头道:“好啊。”Eduardo笑着把书搁在膝盖上放好,开始轻轻地按压Mark的太阳穴。“怎么样?”“挺好。”实际上是好得不能更好,他都快舒服得睡着了,“你怎么会这个?”“我妈妈教我的,父亲有偏头疼,很多年了,看医生吃药都不怎么管用,只有妈妈按摩能让他舒服一点。”Eduardo解释,提起他的父母,他的语气总是更加柔和,一听就是那种在优渥家庭环境里教育出来的孩子。Mark被按摩得身心愉快,脑子也不知道歪到了哪里,陡然问道:“Wardo,你倾向选择和ABO哪一种性别的人在一起?” “到了,先生。”出租车司机的声音唤回了Mark突然出现的回忆,他付了钱,给了不少小费,步履匆匆地往酒店里走。Eduardo住的酒店极好,隐私保护做得也很好,任由Mark询问也没法从前台小姐那儿得到任何信息,情急之下,Mark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伴侣我觉得他可能出事了”,为了证明自己,他还把手机递给前台看——Mark的锁屏一直是Eduardo的照片,因为是偷拍所以很模糊,这一点被Dustin和Chris调侃过无数次,但Mark仍然不为所动,始终不换壁纸。Eduardo的相貌太过出色,前台小姐对他印象很深,一眼看出Mark手机上的确是他本人,犹豫一会后就把房间号告诉了Mark。32楼,顶楼的总统套房,Mark从未觉得电梯上升的过程这么慢。可当数字跳到28时,Mark忽然慌张起来,他还没想好应该和Eduardo说什么。——手机程序提醒我你的发情期到了,所以我像以前那样来帮你解决问题了。——你没有来签和解协议,我想知道原因。——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们一年多没有私下交谈过了。 数种开场白在Mark的脑海里闪过,他还未做出最优选择,电梯门就叮的一声开了,Eduardo房间的门出现在他眼前。他抓紧电脑包的肩带,像是这样能给他注入几分勇气,片刻后,Mark敲响了房门。来开门的Eduardo瘦削得惊人,他们上次见面是一个星期前,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能直接看到突出的肋骨,长袖T恤挽起了一截,露出细瘦得骨骼分明的手腕。Mark一瞬间就皱起了眉,而Eduardo虚弱的笑脸也在见到他的刹那迅速褪散。Mark没有闻到任何信息素的气味,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阳光照耀下嫩叶的清香味。“你怎么在这儿,Mark?”Eduardo挡在门口,手抵着门,摆明了不会让Mark进屋的态度。“手机程序提醒我今天是你的发情期,而且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亲自来签协议,同时,我们需要谈谈。”Mark语速飞快地把他的三个开场白都融合在一句话里。Eduardo眉心立刻皱成一团,他似乎对必须应付Mark这件事感到疲倦:“首先,今天不是我的发情期,你的程序出了bug;第二,Gretchen可以代表我,而且我有点不舒服;第三,我不认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我的程序一直很准确,而且它在这一点上从来没有出错过,Chris和Dsutin都可以证明,过去的你也可以证明。”Mark在为自己辩解时语速更快,“我们当然需要谈谈,而且我们应该进屋谈。”Eduardo没有挪动一下。“Mark,听着,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谈的事情了好吗?如果你对和解协议存在任何疑虑,你应该去找Gretchen而不是我,你的律师也不希望你这么做。”“协议我已经签了,我对它没有任何问题,”Mark冷静地注视着他,不明白为什么Eduardo的情绪这么激动,“我的问题是你。”Eduardo怔怔地盯着他,好像他说了一句天底下最惊人最不要脸的话。下一秒,他的身体虚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却被Mark扶住了,他成功挤进了屋。Eduardo推开Mark,坐进沙发里,半捂着头,不去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实话说,我不知道。”Mark坐在单人沙发上,飞快地环顾了整个房子一圈。Eduardo住在这里的时间应当不短,但房间里除了床和沙发,几乎没有任何其他被使用过的痕迹。“手机程序的提醒让你的名字清早就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见我最后一面,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签了和解协议却不能和解。”他的语气有点委屈,放在过去,Eduardo一定会心软,但现在他只觉得心里发冷。感到委屈的人本应该是他。“如你所闻,我没有发情,所以也不需要你的帮助。至于后面两个问题,你大可以发挥你价值几百亿的聪明头脑,好好思考为什么,我没有义务永远迁就你。”他的语气冷淡又锐利,让Mark身体陡然僵住,脸上也露出被伤害了的茫然无措的神情。“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这句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Eduardo的脸色立即冷得发青,胸膛也控制不住地起伏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愤怒和痛苦。 他想起了哈佛,又想起了旧金山与纽约之间的通话,他想起Facemash之夜,又想起百万会员日。过去和现在在Eduardo的脑海里交相出现,一次又一次打着他的脸,几乎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和对自己下狠手的勇气再次坍塌。Eduardo站起身来想走,却被Mark抓住了手腕,已经细瘦到不足一握的腕部让Mark越发皱紧了眉:“我问过你,愿意和哪一种性别的人在一起。”Eduardo缓慢地抽回手,Mark没有用力,所以他也没费什么劲,他背对着Mark,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沙哑:“你的目光从不驻足过去。”“而我将不再需要你了,我背信弃义的朋友,爱人。”——Wardo,你倾向选择和ABO哪一种性别的人在一起?——和你在一起。Mark面色苍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失血过多,脚下虚浮不由得后退了几步,Eduardo却没有继续走,他还背对着他。冰冷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许久,Mark才找回自己的声音:“Wardo,为什么你不敢回过头看我?”Eduardo的身体晃了一下,旋即坚定地站直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水,就像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水,肆意蔓延,织成了一张网。他撩起颈侧的头发,露出一个伤痕狰狞丑陋的缺口,Mark注视着,缓慢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现在还没有摘除标记的手段,所以我亲手挖掉了它,用你赐给我的那把刀。”Mark跌进沙发里,就像从云端跌落。“不会再有信息素,不会再有发情期,也不会再有你的标记,我自由了,Mark。”Mark忘记他怎么离开酒店的,只记得那时雨已经停了,太阳再次显现。

在没有愿望的别离上,

在赤裸的孤寂上,

在死亡的阶坡上,

我写了你的名字,

自由。

——保尔·艾吕雅《自由》

----- CHAPTER BREAK -----

0.爱德华多失踪于十三年前。马克想起这件事时,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数分钟后,达斯汀坐在他的病床前,肖恩的声音在门敞开的一道缝后若隐若现,几秒后,谢丽尔推门而入。“爱德华多呢?”  1.马克与爱德华多的第一次见面堪称戏剧。哈佛大学南校门外有一条曲线型长街,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咖啡馆和酒吧,唯独名为“青春图书馆”的书店格格不入地挤在其中。当时新生入学的秋季学期开始不久,长街满地都是枯黄的梧桐叶,马克踩着落叶走进书店,直奔某个书架,拿起想要的书后,他在书架后、油墨交织的气息之中看见了爱德华多的双眼。 这件事很快被马克忘在脑后。第二次见面,是在犹太人派对上,马克本不愿意去,但被室友克里斯警告“你需要社交”,所以他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了光怪陆离的派对上,并以格格不入的宅男装扮向克里斯无声地表达了他的抗议。他看到了爱德华多,显然,爱德华多也看到了他。他们不自觉地向对方走去,马克先搭话,聊了两句他们就一同离开。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始末。 认识仅仅一个小时,马克就清晰地了解到爱德华多的个性。他的肢体协调、柔韧度很好,可以在20cm宽度的台阶上像芭蕾舞者那样旋转,说着天真得无可救药的话,“大四毕业前我要在魏格纳图书馆里做爱”,自己的反应马克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身体残余的记忆,天气很冷,露出的脚趾被冻得发青,爱德华多的脸也一片红。 “你呢,马克?”爱德华多的笑容渐渐模糊。  “……马克,你在听我讲话吗?听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的,我问过医生了,你的大脑不存在任何问题。”达斯汀有些焦躁,光着脚在病房里来回转悠,马克被他晃得眼晕,打断他的话:“我的脑子很清醒,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清醒。” “好,那我们达成了共识。华多十三年前就失踪了。”达斯汀注视着马克,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他失败了。 “我知道,我不是傻子。” “六年前他就被宣判死亡了。”马克的瞳孔陡然收缩了一下,达斯汀咬住嘴唇,他的心脏也揪得阵阵发疼。 马克冷冷道:“我不相信,他一定还活着。” 达斯汀快急哭了,马克锋利冰冷的情绪从未如此外露过,他看了一眼离得远远的肖恩和谢丽尔,脑海里期盼克里斯的飞机早早降落,继续硬着头皮当坏人:我们出席了他的葬礼,就在迈阿密。 马克僵住了,许久,他的背因为突如其来的迟到十三年的痛苦折成了弓形。  2.爱德华多的目光被书架上名为“同一的永恒轮回”的书吸引住了。他从马克背后越过去,抽出书,在好友的床上坐下来。书的封面是暗红色,标题是黑色,映衬出一种诡异的不自然感。 “马克,这是什么书?” 马克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道:“不知道该归类为神秘学还是哲学的书。” 爱德华多哇哦了一声,翻动几页,问:“我能借走吗?” “不还也没关系。”马克说,“神神叨叨的,我不喜欢。” “那我把它拿走了。”  马克的青春叛逆期在他十四岁时持续了一年。与其他小孩叛逆期不同,他叛逆时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并爱上了写日记,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他认为值得记载的,都被他写进了本子里,而为了不让别人——主要是他身为心理学家的母亲凯伦——发现,他用了大量代码和拉丁文与希腊语的加密形式。这些日记并非像编年史那样兢兢业业得近乎刻板,它是散乱的,不成章句的,甚至记载在不同的地方,就像散佚的拼图,只有把它们全部拼到一起,他人才知道他真正说了一件什么事。 这个习惯只持续了一年,从十五岁开始,马克就开始捣鼓计算机程序,并在高中时期就发明了足以让微软向他抛出橄榄枝的软件。 十二年前,也就是爱德华多失踪半年后,青春期的习惯再次出现在马克身上。他开始写与爱德华多有关的所有事,力求事无巨细,但那时他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不真切,就像逐渐褪色的字迹。有时他想起他陪爱德华多去上经济系的课,他百无聊赖,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玩手指,随后又趴在桌上,偷偷地看好友的侧脸,本该清晰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像是被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一片。 写得越多,马克失去的就越多,两年后,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爱德华多失踪的事,也想不起他们之间的种种,四散的本子也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这段时间马克的脾气恶劣到了巅峰,Facebook一干员工从老到新没有一个敢去招惹他,战战兢兢得像鸡见了老鹰。他气愤之余,总爱拿着剑乱挥,活像个精神病患者,连还在公司的达斯汀和克里斯都不出言规劝,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宣泄的途径,马克会疯。 三年后的一个夜晚,事情出现了转机。 马克突然把一个纸箱交给了达斯汀,纸箱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达斯汀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只知道这是清洁阿姨做大扫除时从马克家里打扫出来的。马克把箱子给达斯汀时,语气严肃,面容却无措得像个走丢的小孩,他说:我不记得这里面是什么,但我希望你帮我保管。 达斯汀收下箱子后一直把它放在书柜的下层,保管得好好的。 马克出院后的第二天,他就马不停蹄地飞往迈阿密。  3.2003年,与爱德华多相识的第二年,马克去过一次爱德华多家里。正值暑假,以为马克不会回家,他的父母和姐妹都去了夏威夷度假,爱德华多离校之际去柯克兰宿舍和马克告别,没多久马克就答应了他的邀请和他一起回迈阿密。 热带地区的太阳远比马克想象的可怕。爱德华多是个典型的靠海长大的南方人,热爱冲浪和游泳,马克陪他到沙滩后就缩在棕榈树下,爱德华多总会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开他的玩笑,但马克始终拒绝下海。 他们到达迈阿密的当天,马克就结识了爱德华多的父母和兄长姐姐,他们并非他所想的那种一个过分溺爱、一个过分严厉的人,关切和责骂都是恰到好处、点到即止的,马克恍然大悟,这就是爱德华多个性养成的原因。 “我认识你的妈妈,我们在几次心理学会议中见过,她是一位睿智、令人可敬的女士。”爱德华多的妈妈桑德拉对马克说。 爱德华多家里很大,客房也很多,但他坚持让马克和他住在一起,毕竟他们在学校时已经习惯了同床共枕。有一天夜里,爱德华多当时着了凉,房间里没开空调,只开着窗,夜晚的凉风穿过纱窗时发出细细的声音,被送进来的还有屋外花丛里的虫鸣声。马克睡在另一张床上,他们之间隔着窗户和床头柜,爱德华多叫他,声音因为生病而显得轻轻的:“马克,你睡了吗?” “没有。”他想说有点热,但还是没说出口。 “开空调吗?” “你感冒了。” “很快就能好,但万一你中暑了,那可不太容易好。” “这里有风。”马克抬起一只手靠近窗户,“很凉快。” “噢,马克……你可真是可爱。”爱德华多低低地笑了,笑声黏糊,就像枫叶糖浆。 暑假期间,马克与爱德华多的家人相处算是相当融洽,桑德拉对他友好得像是把他当第三个儿子看待,这几乎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爱德华多对此表示:能得到我妈妈喜欢的人很少,你应该感到荣幸。 再见却没有任何愉快。十五年后,马克再次站在迈阿密萨维林家族的宅邸前,坐在他曾经坐过的沙发上,虽然对此他还没有什么记忆,但熟悉感扔扑面而来。萨维林家是典型的老派上流家族,房屋装修和陈设都充满古典气息,就像哈佛的建筑。萨维林夫妇见到他的情绪不佳,马克不懂原因,他只是难能可贵地表现出礼貌,并坦诚地说明了来意。 一个小时后,马克只身前往萨维林的家族墓地。墓园位于城市郊区,不算很大,入口的步道两边种满了马克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他沿着石子路缓缓地从林立的墓碑前走过,直到看到爱德华多的名字才停下来。 爱德华多·萨维林(1982-2004)

英年早逝,你永远不会老去

马克双膝一软,在墓碑前跪下来。  4.从迈阿密回来后,马克开始试着整理他失去的关于爱德华多的记忆。他的记忆就像他所写的日记一样如同四散的拼图,缺失得又多,所以大多都是孤立不成片的,关键部分总是找不到。但自从想起爱德华多失踪这件事后,有些被压抑着的片段就像融化的冰山一般渐渐浮起到意识海表面,马克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抓住它们不放。 时隔七年,达斯汀终于有机会把纸箱还给他。 纸箱里装满了散乱的纸张和本子,有的纸张已经被撕碎,有的干脆字迹模糊到无法辨识。本子里的大多保存完好,但所有信息都是碎片化的,看了越发令人如堕梦中,更令马克绝望的是,某种加密方式他已经无法解读。 2011年的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早上,马克从咖啡店买了早餐走到Facebook园区时,见过一个让他感到异常熟悉的人。但只一个瞬间,当他回过神时,那人已经消失在硅谷早晨的人山人海里,马克为突如其来的心悸不解,恍如隔世般在街上伫立良久,直到有人认出他来喊他的名字,才让他回过神来。 那时,他已不再记得爱德华多,但仍然在意识中、在人群里寻找爱德华多。 几天后,他从新闻里知道了《社交网络》电影在旧金山宣传的消息。 又过了几天,马克与已经离开公司但仍然还在硅谷的达斯汀见面吃饭,达斯汀聊着什么说的眉飞色舞,马克却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他什么也没听进去,然后插嘴问:“你认识爱德华多吗?” 达斯汀挥动的手僵在空中,面容也定格到一个扭曲的表情。 达斯汀是世上最受马克信任的人,也是马克见过的同样擅长于编码的聪明人。他叫来达斯汀,显然他还拖上了肖恩和克里斯,四个人聚集在马克家里,围在纸箱边,帮他分析解读不出的加密形式。 在达斯汀和肖恩排除了几乎所有马克可能会使用的加密后,克里斯忽然说:“这种加密办法会不会和爱德有关?比如他喜欢的数字或者公式,或者他的生日之类的……” “公式!”达斯汀几乎要尖叫起来,他还记得爱德华多在窗户上写下的公式,于是立即把它转换成编码,代入到日记中。这张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我的记忆一直在变,就像什么人,在刻意地改变它。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齐刷刷看向马克。 “我不知道。”马克无辜地耸肩。  5.十三年前,爱德华多失踪的那一年,马克与他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爱德华多此前一直在华尔街实习,马克说过无数次希望他到加州来和他们一起,下雨那天,正是爱德华多来旧金山的时候。 他们在机场门口见面,马克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很久,过去他也时常这样,他知道对方总会等他。爱德华多当时正准备打车走,还没拦到出租,就见到了同样湿淋淋的马克,雨伞在这种瓢泼大雨的天气里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口角不知是从何时发端的,他们接连不断用比对方更高的音量盖过对方的声音,直到马克说了一句口不择言的话,爱德华多便忽然冷静下来,冰冷得就像他身上的雨。 “你说的落下是什么意思?” 他们一回到居住的别墅,见到肖恩的爱德华多越发生气,也表现得越发平静,他刚进屋就钻进了房间,并拒绝了马克任何试图解释但只会火上浇油的言论。 翌日马克醒来时,爱德华多的房间已经空了。 “我去机场接他了。”马克一说完,达斯汀就提出了反对:“你根本没有去!我们当时为了上线‘墙’,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你累得要命就睡下了,然后睡过头了,华多自己来的,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了肖恩。” “是这样吗?”马克问肖恩,肖恩点头。 “所以……这就是‘我的记忆一直在变’的意思?我们已经测试了几件我能够想起来的你们也知道的事,但是我的记忆和你们的有偏差。”马克的眉心拧着,“医生说我的大脑没有任何损伤。” “也许是那种很罕见的或者从未发现的病例。”肖恩作死地说,克里斯瞪了他一眼。 “但我的记忆被篡改了是真的。”马克冷静地说,他又翻开了下一本日记。  6.十四年前,大二上半学期的某个长假,马克和爱德华多一同去了芝加哥。他们从火车站出来时已经近凌晨两点,路边的店铺都关门了,整条街道呈现出一种寥落的寂静,空气也像他们所想的五大湖区的一样,带着深沉、冰冷却又温柔的气息。 这项出行是没有事先计划的,他们也没有订宾馆,最后只能选择一家还亮着招牌的惹人怀疑的旅馆。旅馆只有一间有两张单人床的标准间,他们选择了它。旧旅馆果然表里如一,房间的环境着实不敢恭维,脱落的墙皮上可以看见干涸的点点精斑,马克嫌弃地瞥了一眼就立刻收回眼神。 “我们去湖边露宿都比住在这里强。” “交通都停运了,我们现在不可能走到密歇根湖去。”爱德华多把马克拉到他的身边,按着肩膀让他在已经铺好的床上坐下,“我们交换,这边干净一些。” 马克撇撇嘴,没法不满意爱德华多的决定。 爱德华多择床,旅馆的条件又差,他到了快四点钟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板被他弄得哐哐作响,马克也睡不着,疑惑地问:“为什么你在柯克兰的时候总是睡得好好的?” “一开始我也睡不着。”爱德华多的声音因为压着被子而变得软糯得模糊不清,“有天你可能被我吵到了,把我按头就睡了。” “……那你要过来吗?”马克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明明他们已经一起睡过无数次了。 爱德华多沉默了好一会,他吸了吸鼻子,鼻音变得很重:“你确定?” “对。” 几秒后,他的被子里钻进来一具温暖的躯体。床不大,只比柯克兰宿舍的床略宽,他们的肩膀挤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腿碰着腿,脚勾着脚,几乎紧密地挨在一起,马克的手没处放,只能搭在爱德华多的腰上。 爱德华多没多久就睡着了,马克却僵硬着身体看着天亮。 当天中午吃过午饭后他们一起去了密歇根湖,并在当晚用买来的帐篷露宿湖边,等到流星出现时,马克才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 “你许愿了吗?”爱德华多问他,马克摇头。 “我许了。”爱德华多笑道,“你想知道吗?” 马克故意板起脸:“说出来就不灵了。” 爱德华多许了什么愿望马克不知道,但他自信满满地认为他的愿望和自己有关,可直到两年后爱德华多失踪时,他也没来得及知道确切的答案。  7.去年,Facebook爆发数据门事件后,马克的现任公关向他提出过一个危机应对方案,该方案被马克以“不具有专业水平和可实施性”的理由否决。这项方案是这样的,鉴于《社交网络》电影的巨大成功和人们对Facebook创始的了解,他们可以找来导演芬奇和编剧索金拍摄电影续集,而剧本须得由Facebook把控。 公关主管卡琳甚至已经拿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我不喜欢这部电影。”马克的语气冷淡,“即便他的名字写在版头上,我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对我影响深远的人。” 卡琳愣了一下,神情复杂,最后只得点头,最终这项提案也被束之高阁、不了了之。 今年六月,马克被邀请到哈佛给全校毕业生做毕业演讲致辞。他没有事先准备演讲稿,一切都是即兴发挥,注视着商学院学生如出一辙的西装革履时,马克忽然说:“没有人会在玻璃窗上写公式。” 台下一片哗然。 进入九月,Facebook开始筹措明年在新加坡建立亚洲第一个数据中心的计划,马克忙得昏天黑地,创业初期的狠劲又显露出来,但他毕竟已经不再年轻,所以在连续工作36个小时后,马克昏倒在办公室里,被紧急送入了医院。 持续三天的昏迷后,他苏醒过来,脑海里闪现过诸多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就像有什么人忽然把片段性录像塞入了他的记忆带里。马克醒来时正是下午,窗外的阳光正好,达斯汀在他身边,肖恩正在病房外和医生说什么,他最信赖的谢丽尔推门而入,语气关切。 “马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本该是绝好的令人心安的情景,马克却想起来另一个人,于是他问:“爱德华多呢?”一向精明能干的Facebook第一夫人愣住了,她看向达斯汀,达斯汀站起身和她小声地说了什么,谢丽尔离开后,达斯汀就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你他妈在发什么疯?!” 马克不理解他的愤怒,平静地说:“我生病了,他应该在这。” 达斯汀的眼睛当时就红了,他静静地看着马克,很久都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颓然道:“他不可能在这,永远不可能了。” 马克仍然不解,他皱着眉,语气开始变得锐利:“达斯汀,不要开玩笑,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失踪了!失踪了十三年!已经被宣定死亡!需要我来提醒你你把这件事忘记了十三年吗?!” 陡然间,马克想起了这件事。2004年Facebook百万会员日那天,爱德华多离开后就失去了行踪,他的生命从此消失在这一年。  8.一年后,新加坡数据中心落成,马克仍然没有放弃拼接他的所有记忆。它已经拥有了不少成片的记忆,但大部分区域仍然一片黑暗。 记忆变动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就像是一本文字会活动的书,无论什么时候翻开它们的组成都是不同的,所以马克不得不把他记住的、想起来的随时随地记录下来,没有加密,只有最简单的文字,写在他的博客上。 2004年3月4号,是Facebook上线的一个月后。马克和爱德华多作为创始人,名声风靡全校,在头脑被视为新型性感的哈佛,他们有了粉丝群体,不乏那种愿意给他们在厕所隔间来个口活的骨肉皮。比尔·盖茨的讲座上,就有两位性感热辣的女生找他们搭讪,但爱德华多和马克当晚并没有和她们出去,全柯克兰宿舍一起去了校外酒吧庆祝,随后爱德华多在厕所隔间给了马克一个令他窒息的口活。 马克的手指插在爱德华多的毛绒似的头发里,按着他的脑袋把他压向自己。他的脑袋晕沉沉的,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感受不到,除了爱德华多口腔里的温热。 十三年后的某天夜里,当马克想起这段记忆从梦中醒来时,他的裤裆紧得厉害,大脑却一片风平浪静,他似乎找到了关键的一块拼图。于是他发疯一般跳下床,翻出纸箱,把所有日记本和纸条都倒出来,略过那些已经被破译的文字,找到其中一条仍未被解读的。 一刻钟后,睡梦中的达斯汀被邮件声惊醒。 达斯汀!我又破解了一条!它是关键!他是你的朋友,是你的爱人,是你跨越时代也要寻找的人。 顷刻间,达斯汀昏沉的大脑就清醒了。十分钟后他就跳下床换上衣服直奔马克的家而去。  9.2003年的暑假,爱德华多来柯克兰找马克辞别时,他似乎并没有邀请马克和他一起去迈阿密。他的飞机在傍晚,还有很多时间,所以他们窝在只剩下马克一人的宿舍聊了很久,还看了几部奥斯卡短片电影。 与爱德华多在飞机场分别时,马克不懂他只是一个暑假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依依不舍,但他还是答应了爱德华多的要求,表示会在这期间给他发邮件或者打电话。 “才三个月,别把自己饿死在宿舍里。”爱德华多揉搓马克的卷发,笑容甜蜜,“等我回来时,我要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马克·扎克伯格。” “你说话的语气就像我妈。”马克故意板着脸说。 “噢,是吗?那我和扎克伯格夫人肯定很有共同话题。”爱德华多终于放弃了对马克头发的蹂躏,挥挥手后走进出发大厅。 马克不知为何,在机场外站了很久,他的心里甚至生出一种和爱德华多一起去迈阿密的冲动。 达斯汀出现时,马克坐在一堆纸张和笔记本里,眼神发红,又凶狠得像一头猛兽。他一听到达斯汀出现,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该怎么找到华多了。” 熟悉的称呼让达斯汀心头一跳,他急急忙忙地问,似乎已经忘了就在一段时间前他还揪着马克的衣领对他说爱德华多已经死了:“怎么做?” “我找到了所有可能记忆出现了偏差的地方,这些句子组合起来还有一种加密,我快要破解了。” 达斯汀头都大了,他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马克这种喜欢自己给自己设套的人,但他立刻坐下来,挨个检视被马克清理出的那一批文字。 “你确定这样有效?我们知道他已经……” “华多还活着,在某处,在某时。”马克飞快地抢过他的话,“我能感受到,我的记忆还在变,肯定和他有关,因为变动的只是和他有关的部分,或许……” 他忽然停顿下来,达斯汀焦虑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或许……那些变动的记忆,是他的愿望。”马克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旋即变得空白一片,“达斯汀,2003年上半年,我和华多去过芝加哥和五大湖,你知道这件事吗?” 达斯汀思考了一会,点头道:“华多给我和克里斯发过邮件,还有照片。” “……还能找到照片吗?”马克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那都是十四年前的邮件了……”达斯汀迟疑着,过了一会他的眼睛忽然亮起,“华多的邮箱是哈佛那个!很多年都没有被使用了,也许还能找到!只要黑进他的邮箱就可以!”达斯汀话未说完,马克就把笔电递给了他。 “我黑进去了。”两分钟后达斯汀就向马克报告好消息,“让我找找……” 五分钟后,达斯汀把笔记本屏幕转向马克:“我找到了。” 邮件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马克躺在旅馆床上的侧脸,一张是爱德华多许愿的侧脸。美好得令人落泪。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达斯汀,华多还活着,我们一定有办法找到他。”  10.三年后,马克再次见到爱德华多,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爱德华多。对方还是2004年的模样,就像篆刻在他的墓碑上的那句话:英年早逝,你永远不会老去。 “马克?”爱德华多被马克抱住时一脸茫然,感觉到肩膀的濡湿,他立刻紧张起来,“马克,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华多。”马克的声音闷闷的,他听到对方鼻音浓重的应声,感觉空空落落了十六年的心脏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下来,“该回去了。” 他拿走爱德华多手中的书,将它从窗外扔了出去。 拥抱在这一瞬间终于落到了实处。完。

----- CHAPTER BREAK -----

1.雪佛兰发出嘭嘭嘭的奇怪响声,在公路上陡然停下了。 坐在副驾驶的马克,敏锐地觉察到什么,头从书中抬起,问同样茫然的达斯汀:“怎么搞的?”周围荒凉一片,只有风沙与尘土,以及尖锐干枯的仙人掌,前前后后数公里内都不见人烟。 “好像熄火了,可能引擎出了点问题。”达斯汀下了车去检查,忙前忙后好一会,“车胎爆了,引擎也烧过头了。” “没有备用轮胎?”后座的克里斯问。 达斯汀挠着头,面色尴尬:“有是有,但我们没有工具。” 车上三人都立刻下车。车前盖和车屁股都开着,爱德华多在前面扫了一眼,引擎都快烧红了,像是刚在火里淬过,克里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车胎没救了,被扎了几个眼。” “现在怎么办?”达斯汀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他开了几个小时车,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要找人帮忙简直难于登天。 “等着?”克里斯迟疑,他看向马克和爱德华多,这两人脸色不佳,一副随时控制不住和对方吵起来的模样,克里斯感到头疼,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阻止,就听到爱德华多鼻子里哼了一声:“扎克伯格先生真是热爱工作,心急如焚地想要回公司,才刚进入内华达,我们横跨美国之旅就可以结束了。” “车子出现问题又不是我的错。”马克立即反驳。 “这车可是你亲自挑选的。” “如果不是你喜欢这种饱和度高的颜色我才不会买它!黑色才是经典色!” “哦?所以你现在又不是色盲了?这种颜色在你眼里和黑色不是差不多?” 克里斯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你们质证桌上的互相抬杠还没结束是吧?冷嘲热讽一年还不够?” 爱德华多撇撇嘴,走到车后达斯汀身边,红发青年还在试图从后备箱里翻出千斤顶、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达斯汀回绝得飞快,他放弃徒劳功,“我确定我们没有任何工具,想要改变现状,要么有什么电影里常见的开着卡车的好心当地人路过,要么你和马克去前面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求助。” “我和他?”两人异口同声。 “这默契够用了,我和达斯汀在这里想想别的办法,剩下的交给你们。”克里斯毫不客气地使唤他们,“如果你们在路上因为争吵而大打出手闹出人命,当证人时我会实话实说的。” 爱德华多瞥了马克一眼,大步走在前面。他身高腿长,步子很大,又刻意加快了速度,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心里颇有几分得意,谁知一会儿工夫马克就追了上来还把他甩在了后面。爱德华多不甘示弱,又加快步伐,和马克并肩走到一起,并一直试图超过去。 “你以为这是奥林匹克竞走比赛吗,扎克伯格先生?” “我可以接受你的认输。”马克语气有点傲慢,还有点欠打,爱德华多刚刚放慢的步子又提上来了,他怒气冲冲,牙齿咬得很响:“早得很呢!” 马克耸耸肩,继续和他较劲。等二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蚂蚁竞走了约摸2公里的长度,都气喘吁吁累得不轻。爱德华多常年进行极限运动,马克一直练习击剑,双方身体素质都算不错,但风吹日晒又明里暗里竞争,结果还是两败俱伤。 “停下你的幼稚行为,华多。”马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行为幼稚,那你又算什么?还有,请称呼我萨维林先生,我以为那个昵称半年前就彻底死去了。”爱德华多同样气息不稳。现在这幅场景要是一部电影,关闭画面还让人以为是什么限制级影片呢。 “我以为我们签了和解协议。”马克胸膛不再起伏,人也变得理直气壮。 爱德华多沉默了半秒,冷笑:“生意上是和解了,感情上永远不可能。” “你想怎么样?”马克一边的眉毛挑起,表情认真,像是真的在询问他们的和解办法,语气却挑衅十足。爱德华多没理会他,因为他看到一辆货车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正朝他们驶来。 “是我眼花了还是那里真的有一辆车?” “我也看到了。” 货车司机很是热情,见到他们孤零零地站在马路中央,没等他们招呼就停了车。爱德华多向司机大叔解释了情况,对方一口答应帮忙,让他俩上了车,但前面没座,于是爱德华多和马克就在车后和一群卷毛绵羊挤到一起,绵羊吃着草往他们身边嗅,弄脏了爱德华多昂贵的外套,马克瞧见他的窘迫,不可抑制地笑出声,结果被绵羊在脸上亲了一大口,实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弟弟行为。两人见到达斯汀和克里斯时不出意料地被狠狠嘲笑了一番。 司机大叔提供了修车工具,和达斯汀一起修好了车,问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们是一个寝室的,刚大学毕业,正在进行横穿美国的旅行。”克里斯简明扼要地解释。 “有趣有趣,年轻人真有活力。”司机大叔大笑,又问,“沿着这条路绕过前面的山,就是最近的镇子了,我们家就在那,去看看吧?” 他们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别人刚帮了忙又为人热情,便只好同意跟着去司机大叔家里。这次开车的换成了克里斯,达斯汀副驾,马克和爱德华多不得已都坐在后排,两人脚尖朝外,眼睛各自盯着窗外,不多看对方一眼。克里斯心里觉得幼稚可笑,马克也就罢了,爱德华多自从官司之后也变得小孩一般,见到马克就冷嘲热讽,嘴上不依不挠,活像是口里吞了个炮仗。马克攻击性强,对此又很敏感,轻而易举就能被撩起话头来,从出发前做旅行准备到出发后这一路,这俩人几乎没有消停过。 争吵的时候恨不得把嘴巴取下来搁对方身上怼,不说话时又觉得多看对方一眼都会长针眼。 克里斯觉得这一路结束自己的发际线要倒退好几个度。他看了一眼心无旁骛看马克带来的书的达斯汀,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担当Facebook PR的必要性。现在车子跟在货车后行驶得很稳当,车里安安静静的,马克突然意有所指地说:“这车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 克里斯无语,这个话题到底还能不能跳过了? “那是,某人还说如果没有我就不会买这辆车呢。”爱德华多接得从善如流。 达斯汀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不动声色地从车内后视镜里注视着后方。 “不是你,萨维林先生。”马克转过头来横了他一眼,“是华多。” 爱德华多不接话了,马克神情得意就像他扳赢了一局。好在镇子很快就到,克里斯不用再受到他们的折磨。司机和他妻子及他们的三个孩子住在一起,其中最大的那个孩子即将高中毕业,最小的还在上小学,他们对于家里突然来了四个客人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感,反而热情洋溢地欢迎了他们。他们一起吃了晚餐,爱德华多用诸多溢美之词称赞了女主人的厨艺,达斯汀的可爱则讨到了包括小孩在内的所有人的喜欢,但灾难的事还在后面,他们最多只能再腾出两间卧室。 “你们以前一直睡在一起,这有什么?”轮到马克去洗澡时,爱德华多希望和克里斯一间房,达斯汀表示了天真的不解——明明他也参与了他们的决裂,他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爱德华多礼貌又耐心地给达斯汀解释,“而且我睡在柯克兰的时候他基本上都在熬夜写代码。” “胡说。我明明有看到你俩面对面躺在……嘿,马克,你洗完了吗?该我了。”爱德华多僵硬了一瞬,克里斯看了他俩一眼,非常果断地把房门关上并反锁了,他决定只有在达斯汀喊门的时候才开,让爱德华多和马克见鬼去吧!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不算很大的那种,毕竟是给小孩睡的,但仍然比柯克兰宿舍里的宽敞。爱德华多眼疾手快地抢占了床铺,霸占着中间位置,摆明了不会让一半给马克。 “……”马克无语地看了他一会,慢条斯理地说,“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一面呢,萨维林先生?” “因为你更不讲理,扎克伯格先生。” “我哪里不讲理?硅谷都有风声说我是个机器人了,机器人能不讲理吗?”马克在地毯上盘腿坐下,语气冷静十足。 爱德华多也在床上盘腿坐着,身体靠墙放松。“既然你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爱德华多也很冷静,“比如说……不和我商量就稀释我的股份,还把我踢出公司?” “因为你不适合Facebook,你太冲动、感情用事。” “你找我说这个点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你也不会做出冻结账户这种事!”马克有点咄咄逼人,一提到这件事,他永远都像一点就着的炸药。 “那时候的我和后来的我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你一心一意想进凤凰社!那时候你还没过多关注我!那时候我身边也没有肖恩!”这话一落,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爱德华多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瞪着马克,脸色发白,马克的嘴唇也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你错了,扎克伯格先生。”爱德华多声音又变软了,就像在质证时那样,软糯却又有股强撑着的力气,他听出马克的潜在意思,也知道马克懂自己的意思,“我们不妨打个赌。” “什么赌?”马克微微扬起下巴,志在必得。 “赌这场旅行结束时,以我们到达波士顿,到达哈佛为时间终点,我们能不能和解。” “好,我赌了,我赌可以。赌注是什么?” “这个。”爱德华多举起他的右手,萨维林家族的家族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熠熠生辉。  2.50号公路被称为全美最孤独的公路,这个说法名不虚传。离开城镇后他们又沿着公路向东北方向开,但接下来几个小时又经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开车的马克忍无可忍,把车停到一边,从包里翻出一张CD插进去,是Queen的歌。 “这首歌倒是很有公路片风味。”副驾驶的达斯汀点评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在拍摄电影,疯狂的麦克斯或者摩托日记或者末路狂花什么的……” “也可能是犯罪悬疑片,因为这车里只有四个人,就有两个人之间有深仇大恨。如果发生凶杀案,这里又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凶手、从犯和受害者只会在我们之中。”克里斯接茬,他最近看的犯罪惊悚片太多,说出的话总是很危险。 马克呵呵冷笑。 “我和扎克伯格先生之间没有深仇大恨,克里斯。”克里斯为他的称谓翻了个白眼,爱德华多无视掉,“现实一点,这只是一部青春片,我们毕业了,所以一起开车旅行——为了达斯汀你那个该死的约定,然后到了终点各自离开,可能会有遗憾或后悔,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克里斯觉得他意有所指。 “嘿!那个约定怎么了,你可是第一个积极响应的!”达斯汀不满地叫。 这件事发生在2003年,当时还没有Facebook,马克和爱德华多还是腻歪到让人觉得不是朋友而是恋人的好友。某个晚上他们聚在一起看了逍遥骑士,达斯汀兴致高涨,嚷嚷着要进行一场公路旅行。爱德华多一向宠他,第一个赞同他的点子,随后克里斯和马克也无奈加入,四人约定好毕业时一起横跨美国,从剑桥出发,一路行进到加州。一年后,马克和爱德华多决裂,两年后他们的官司结束,爱德华多从哈佛毕业,达斯汀以为这个约定会不了了之,谁知某天马克突然又向他提了出来。 达斯汀和克里斯都以为爱德华多不会参加,但他居然还是来了。他们的计划开始实行,唯一不同的是路线颠倒,变成从旧金山到波士顿。马克买了车,其他人采购了路上要用的东西,就毫不犹豫地出发了。 “说起来我想问很久了,你们三个人带头翘班,公司怎么办?” “有肖恩。”“肖恩在。”“交给肖恩了。”三人异口同声。爱德华多被噎了一下,头一次对肖恩产生了怜悯。 他们一路开到拉斯维加斯。到达赌城时是夜晚,四处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每条街上林立的店铺都有着颜色夸张、造型独特的招牌,每一位路过的女性身上都拥有浓重的香水味。达斯汀深吸了口气,浮夸地冲三人大喊:“我们不应该等到毕业才来!应该大一的时候就一起来!” 克里斯发现两名路过的女性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容我提醒,达斯汀,大一你还没到喝酒的法定年龄,更别说出入赌城了。”爱德华多不留情面地指出,“女孩们只会把你当小孩儿看待。” “先去酒吧还是赌馆?”马克问。 “酒吧。”“赌博。”二对二,于是他们兵分两路,克里斯和爱德华多一起,达斯汀和马克一起。 拉斯维加斯永远不缺酒,据说禁酒令时期这里就是全美最大的走私酒精的据点之一,大量酒精饮品在这里被生产出来,运输到全国各地的教堂和地下酒吧,因为酒而出现的黑道火拼事件也层出不穷。爱德华多和克里斯随便进了一家酒吧,刚在吧台坐下不久,就有侍应生给他们上了两杯苹果马提尼。 “那边那位先生请的。”侍应生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男人。 克里斯回头扫了一眼,一脸歉意:“我们好像进了一家gay吧,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没关系,喝酒而已,又不是为了猎艳,在哪里都一样。”爱德华多无谓地耸肩,“不过我讨厌苹果马提尼。” 克里斯笑道:“你还在记恨肖恩?” “不。”爱德华多喝了一口马提尼,“打官司期间我就明白了,他只是推了一把马克,却让他来背锅,这不太公平,虽然我还是讨厌他,但是我不恨他。” “那你恨马克吗?” 克里斯问得很直接,但语气是小心翼翼的。他是后来才从达斯汀口中得知了帕罗奥图雨夜那场争吵,当时克里斯正在巴黎大学参与暑期项目,时差让他对此一无所知,但即便如此,达斯汀的转述还是让他心惊肉跳。他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却又痛苦自己没有机会去阻止。官司期间,爱德华多断绝了和他们的所有联系,这个问题就此一直萦绕在克里斯心中,始终挥散不去。 爱德华多喝完了一整杯酒才回答问题:“不恨,就连打官司期间我也没有恨过他。” “我只是愤怒,又难过,还为自己的愚蠢痛苦。”爱德华多又点了一杯别的鸡尾酒,“所以我总是挑马克的刺,这样会让我觉得愉快不少。” 克里斯笑了笑,和他碰杯:“也能让我感觉愉快。”两人开始比赛说马克和达斯汀的糗事,说完一件就喝一杯,不久后他们面前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空酒杯。 有两位年轻男人上前搭讪,克里斯应对自如,爱德华多有些窘迫,他的脸因为酒精而微醺:“不,我只是陪我的朋友一起,我不是gay。” “开玩笑,我的gay雷达从来没有失灵过。”高个男人完全不信他的说辞,他在爱德华多身边坐下来,腿抵住他的膝盖,“要么你在骗我,要么你就是不自知的深柜。” 爱德华多无奈地笑,他揽住克里斯的肩膀,说:“我这位朋友是gay,也有你说的gay雷达,但是他从没有觉得我是gay。” 克里斯已经有些醉了,脸上出现了高原红,眼神也变得迷离,听见爱德华多的直男宣言,他咯咯笑起来,揪了揪爱德华多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其实我有觉得过你是gay,不止一次。” 高个男人和他的与克里斯调情的矮个朋友都好奇地等着下文。 爱德华多显然吃了一惊,声音因为酒精变得更加黏糊软糯:“什么?!你怎么能这样看待我!我还有过女朋友!” “那最多只能说明你是个双,宝贝儿。”矮个男人接茬。 “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不信的话你可以问达斯汀,问问你们经济系的人,”克里斯望向爱德华多泛着水汽显得可怜兮兮的双眼,“你和马克,你们黏糊得就像任何一对情侣,还偏偏说只是朋友。如果有什么人像你们对待对方那样对我,我肯定会问他是不是爱我。” “看来我说的没错。”高个男人笑起来,他的笑容有种别样的魅力,他扶住爱德华多的肩膀,低声说,“要不要和我试试,宝贝儿?说不定你会就此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爱德华多头摇成拨浪鼓,嘴里连声喊nonono,喝醉了的克里斯居然还有领地意识,他勾住爱德华多的另一边肩膀,对高个男说:“爱德是全世界最洁身自好的人,他心有所属,不会和你一夜情的。” “克里斯!”爱德华多几乎要尖叫了。 “你确定?他真的很辣,无论男女都会这么觉得。”高个男人锲而不舍,他摸住爱德华多脸颊边缘,调戏十足地滑落到下巴,爱德华多正打算挣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冷酷的声音。 达斯汀和马克去了一家赌馆。一开始他们不熟悉规则,输得很惨,马克觉得那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性感荷官都快忍不住劝讽了,但他和达斯汀毕竟是哈佛理工高材生,没几把就摸清楚了游戏规则,不仅翻了盘还多赚了几万美元。达斯汀兴奋之下买了好几杯价格昂贵的酒。马克受到酒精刺激,赌的越来越大,人也变得越发锋利外显,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他们所在的赌桌也被里外围了好几层。达斯汀和马克是H33年纪最小的两人,又都长着一张显小的脸,通常不会被女生青睐,然而豪赌和连赢使其拥有了别样的性感和魅力,混乱中,他们的脸上和脖子上都被印上了唇印。 时针指到12点时,达斯汀收到了克里斯发来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所处的位置,以防万一他们在酒吧里喝醉了找不到回酒店的路。半个小时后,厌倦了的马克把筹码兑换成支票和一部分现金,从人堆里抓起晕乎乎的达斯汀往赌馆外走。十分钟后,他们就到了克里斯说的gay吧,还见到了爱德华多被陌生男人挑逗的画面,不知为什么,马克脑子里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马克,达斯汀,这里。”克里斯还没完全醉,居然还能在人群中认出他们。 爱德华多陡然打了个激灵,立刻推开了高个男人,一定是受他们和克里斯的影响,他脑子里居然生出一种被马克捉奸的gay得不行的想法。 达斯汀从矮个男人身边扶住打了个招呼就晃晃悠悠差点倒下的克里斯往外走,马克则挤到爱德华多面前,问:“夜店小少爷,是不是该走了?” “谁是夜店小少爷?你才是那个想在11点后继续开party的人!” “是啊,说得好像1点钟了在同志酒吧喝得烂醉如泥马上就要和什么男人出去打炮的不是你一样。”马克说完还若有似无地瞥了高个男人一眼,不过他们身高差太大,这一瞥气势上差了点,没引起高个男的生气,倒是让他好笑地勾了勾唇。 “你他妈脸上、脖子上还有口红印呢,马克·扎克伯格先生!” “是吗?”马克随手抹了一把,手上果然沾上了红印。他从吧台上抽了几张纸,把脸和脖子里里外外都擦了一边,转头问旁边的男人,“还有吗?”男人憋笑着摇头。 “现在行了吧?明天我们就要走,达斯汀和克里斯还在外面等,你真的还要继续在这里和我耗下去?”马克有点不耐烦了,但又表现出了十成耐心。 爱德华多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葡语,一只手搭上了马克的肩膀。他们走出酒吧,却没有看到克里斯和达斯汀,本该停在不远处的车子也不在。马克给他们都发了消息,得到了克里斯的回复:什么你们没有上车?抱歉我们已经在回酒店的路上了,你们打车回去吧,拜拜。 马克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放回裤兜,总有一天他要把“I’m CEO, bitch”这句话印在克里斯和达斯汀的脑门上。 他只能搀扶着醉得不行的爱德华多往酒店走,当然他也想过打车,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宁愿走回去,反正距离也不是特别远。喝醉的爱德华多比十岁的熊孩子还要令人厌烦,他一会勾着马克的肩背,一会改成抱着他的手臂,一会又抓他的袖子,走路没个正形,软绵绵得像是随时要倒,马克不得不一次次把他的身体扶正。转钟后的拉斯维加斯依然热闹非凡,灯光闪烁,就像光鲜亮丽的美国梦,近在咫尺却又虚幻如泡影,马克揣在裤兜的手还攥着那张面额巨大的支票,远超过当初Facebook成立时爱德华多投进去的一万九美元,当时他连这点钱都没有,现在却随随便便一个晚上就能拥有。马克不在意钱,出身名门的爱德华多也一样,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钱,只是现代社会,一切都能用钱来明码标价。 他和爱德华多之间的感情和相处能吗? 马克正想着,爱德华多的头忽然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爱德华多比他高出一些,这个姿势绝对不舒服,所以他把对方的头扶起来,嘴上不留情面:“我不是你的枕头,萨维林先生。” “马克。”马克的心陡然漏跳了,官司结束半年了,他没再听过爱德华多叫他的名字,他稍微凑近了一些,想要听到下文,可惜后续是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葡萄牙语,爱德华多可能在骂他。 葡语大概是世界上最软的语言,自从马克四年前第一次听爱德华多说起时就这么觉得了,虽然拗口又复杂,但悠扬婉转,听爱德华多和他的家人打电话时,马克总会忍不住留神,哪怕他听不懂。 “马克马克马克。”爱德华多又开口了。马克终于明白他这是快要睡着的梦呓,等他清醒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爱德华多很少有喝断片的时候,马克印象里仅有的一次是H33四人和他一起的五人聚餐,爱德华多喝到不省人事,被他扶着回柯克兰,马克听他葡语、英语夹杂着念叨了一路胡话,从经济学、气象学知识到我可能找不到愿意和我在图书馆做爱的女孩子了应有尽有。 喝醉的爱德华多真的很烦。马克恨恨地想,把他不规矩的手又拨到一边。 达斯汀和克里斯不在酒店,马克懒得去想他们做什么去了,他把爱德华多放到床上,又任劳任怨地替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给他盖上被子,把空调定在一个合适的温度。洗漱时,马克的手机响起来,是克里斯发来的消息,说他和达斯汀酒驾被警察抓了,现在被扣在警局。 马克洗了把脸,骂了一声,又换上鞋往外走。爱德华多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冒出黏糊的简单句:“马克,不要走。” 马克怔了一下,走到床边掖了被角,迟疑着拨开爱德华多散乱下来的头发,说:“我马上回来。” 克里斯和达斯汀经过这么一出头脑清醒了大半,马克用现金给他们交了罚款和保释金,把两人领回去的时候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乖巧老实得不行。快到酒店的时候,达斯汀问爱德华多在哪,马克回他在房里休息。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觉得我爱华多。”马克平静无澜的出柜宣言把克里斯和达斯汀都给震慑住了,他们在马克身后对视一眼,迅速决定了发言人,克里斯说:“你怎么发现的?”其实他想说你现在才想明白吗?! “刚刚准备去警局接你们时,他说了梦话,让我不要走,我觉得特别可爱。”马克面无表情地说着骇人的话,“我甚至想亲他。” “那你亲了吗?”达斯汀还是没忍住插嘴,但他被马克瞪了一眼,立刻明白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你想怎么做?”克里斯不愧是Facebook的基佬公关,瞬间就明白了马克的话外之音。 “我想在旅行结束后就和他和好,最好还能再进一步,比如结婚。”   中3.开关被按下的瞬间,罗威尔天文台的穹顶变成一片透明,漫天星辰点缀的夜空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们头顶,地面像一块幕布,被投影下整片天,看起来他们仿佛被包裹在浩渺宇宙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寂静的虚空。远处,亚利桑那州的最高峰汉弗莱斯峰山巅被橘红色的银河映出一片暖色。 “你知道冥王星就是在这里观测到的吗?”马克站在克拉克望远镜的台阶上回头问沉迷于星空的爱德华多。 “什么?我不知道,我对天文不熟悉。你什么时候还了解这个了?”爱德华多走上另一边的台阶,在望远镜前站定。 “临时补课。你和达斯汀去加油站加油的时候,我从餐厅当地人口中得知的。” “你不像是打听这种事的人。”爱德华多低下头开始使用望远镜。 “有时,我是。”马克的语气干巴巴的,有点不知所措,就像想要调情却因为紧张说不出一句话的高中生,在爱德华多打探似的投来一瞥后他更紧张了,差点同手同脚。 “我的天啊,他俩是完全忘记我们的存在了吗?”达斯汀和克里斯缩在房间的另一端小声地说。 克里斯好笑地拍了拍他:“你要是能完全透明,回去后马克会给你加工资。” “他俩真有爱。”克里斯又看了一会,回头问达斯汀,“下午你和爱德在加油站说了些什么?” 穿过科罗拉多大峡谷、到达旗杆市时,车没油了。他们再次兵分两路,爱德华多和达斯汀驱车去了路边加油站,马克和克里斯进了马路对面与城市同名的餐厅,隔着一条铁轨,他们能看见达斯汀正与爱德华多交谈。达斯汀是爱德华多的直系学弟,两人认识的时间比H33任何人都要久,在达斯汀面前,爱德华多脸上总挂着笑,哪怕官司后也一样。 “……可能会去环球航行?我真的对这个主意有点动心,也许还会买一艘船。”爱德华多的目光从达斯汀身上移开,落在亚利桑那州起伏的山峦上,即将落日,天边呈现出云彩刻刻变幻的奇异景色,“这次旅行让我眼界开阔,尤其是进入内华达来到科罗拉多的一路上,很荒凉、光秃,就像我们一起看的公路电影,让人有闲暇时间思考自己。” 达斯汀心里陡然有了一股危机感,他往餐厅的方向瞥了一眼,问:“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爱德华多看向达斯汀。 “这场旅行,我和克里斯都以为你不会来,毕竟你和马克……”提起过去,达斯汀有点神经兮兮的紧张和拘谨,爱德华多的笑容消失,他更不知所措了。 “大概因为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知道你对这场旅行有多么期待。”爱德华多又笑起来,拍了拍达斯汀的肩膀缓和气氛,“而且我答应的是你,又不是马克。” “……华多你真好。”达斯汀看上去快哭了,爱德华多感到好笑,说:“你现在才意识到?我可给你们带了一年的饭,还给你们收拾过屋子无数次。” “当然不是!只是马克他……” 缓慢经过的火车挡住了马克的视线,他收回眼神,向服务员打探起消息,得到答案后他就酝酿起计划,并在晚饭后成功拖着爱德华多直奔旗杆市最著名的必去胜地罗威尔天文台,克里斯和达斯汀也没落下,虽然马克一点也不想让他们跟来。 “看到了什么?”马克问。 “一颗……漂亮的冥王星。”爱德华多转过头来,嘴唇贴着马克靠近的脸滑过,他愣了一下,立刻退开几步,“你、你自己看。” 望远镜里,一个来自宇宙的硕大爱心映入马克眼中,宛若神意。 离开旗杆市去往五大湖区的路上,他们遭遇了龙卷风。起风暴前,车子正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同样人迹罕至的路上,66号公路一度遭到废弃,和50号公路相比一样荒无人烟。只是偶尔可以路过孤零零开在路边的汽车旅馆、酒吧甚至是书店。达斯汀驾照被吊销一年,开车的换成克里斯,汽车车载音响里播放着《Get Your Kicks On Route 66》,是一首具有年代感的爵士乐。 马克不喜欢爵士乐,用他的话来形容爵士乐就像是一道把英国菜、中国菜、巴西菜、日本菜混杂到一起的一坨不知道该称为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爱德华多对这个比喻提出了激烈抗议,并一针见血地说:“你只是不喜欢这种超出你掌控范围的东西,控制狂先生!” “而你喜欢一切刺激的东西,极限运动,飓风,投资……”马克愤愤不平地说,“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成为朋友的,我们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注意你的时态,扎克伯格先生。”爱德华多指出他应该用“前”朋友,而不是“朋友”,克里斯很想插嘴“只有情侣才会用‘前任’来形容”,但是他憋住了。 达斯汀却没憋住,他一向有话直说:“你们知道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吗?我想起有一次马克教比利怎么怼人莫名其妙和华多吵了半个钟头。” 爱德华多翻了个白眼,克里斯低声喊了一句My God. 谁都记得这件事。H33的另一名成员比利是个戏剧爱好者兼业余演员,参演过不少戏剧,甚至担当过外外百老汇的配角,有时他会在宿舍练习台词,马克喜欢戏剧,总愿意停下手中的任务观看。某次,比利在寝室练习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马克觉得他作为男主角培尼狄克怼人时的气势不够,正打算指点他时,爱德华多来了,他刚进寝室还没开口说一句话,就被马克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打蒙了:你不应该现在才来,华多。 爱德华多被他弄得十分茫然,随后马克就当着宿舍三人的面向比利展示了什么叫做教科书级别的抬杠,并成功让爱德华多红了眼眶,等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时才转头对比利说:“你应该像我这样做。”之后得知事情始末的爱德华多大骂“马克你真是个混蛋”,被马克一句“我知道你是来找我吃饭的,我们现在就出门吧”轻而易举顺毛。克里斯从那时就发现爱德华多被马克吃得死死的,简直要命。 马克放下他在路边书店买的《愤怒的葡萄》——一本与66号公路紧密相关的书,十分贴合当前情景,认真地说:“我只是为了帮助比利。” “但是你拿我当试验品!”爱德华多几乎要尖叫了。 “这一点我承认,但是我不能对别人这样做。”马克理不直气也壮,简直是不气死爱德华多不回头。 爱德华多愤怒地哼了一声。 “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能够迅速原谅我。事实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我转开话题你就立刻忘了我们争吵的事。” 克里斯快要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达斯汀,显然他已经被震惊了。再从后视镜里看爱德华多,他一脸被噎到的表情,似乎完全找不出话来反驳。 马克VS爱德华多,2:1。 路过密苏里州乔普林城时,他们停下来稍作休息,谁知便因此遭遇了龙卷风。这是个很小的城镇,人口不过万人,城区只有两条东西和南北向的主干道,四面都是风沙与沙漠灌木丛,颇有伊斯特伍德电影里的西部味道。城里没有宾馆,只有一家经营不善的汽车旅馆,四人刚在旅馆放下行李没多久,远处的天色就变了。空中的风陡然加剧,地平线处的天色也变得惨淡,像是漏了一个窟窿,不多时就有龙卷风肆虐而来,呼号着席卷大地。空中满是被刮飞的尘土、树木枝叶和建筑物碎屑,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皮卡被裹挟着如风滚草翻滚了好几圈,四处房屋都在摇晃,百叶窗不断发出哗哗的声音。 达斯汀和克里斯缩在房间里看电视,而马克惊恐地发现爱德华多不在。他当下就慌了神,立刻冲到旅馆外找爱德华多,发现他正准备发动车子,马克知道爱德华多喜欢飓风,也了解他追逐飓风的习惯,便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上车,扣住爱德华多的手,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去看龙卷风!我很久没这么近距离看过了!”爱德华多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哪有哈佛经济系绅士学生的半分模样,简直就是个小疯子。 “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就在这里看?”车窗外的风声太大,马克说话都是喊出来的,听着有几分声嘶力竭的味道。 “我知道安全范围,扎克伯格先生!这里还远远不到安全范围的临界点!”爱德华多同样是吼出来的。 “不行!” “你管不着我,扎克伯格先生!”爱德华多试图挣开他强行启动汽车。 “那我和你一起去。” 爱德华多正要再次拒绝,马克又补了一句:“你也同样管不着我,萨维林先生!”巴西青年深深地瞪视了他一眼,点头说好。 在风暴中,汽车行驶得不算稳当,仿佛随时都有被卷跑的危险,龙卷风在数公里外的荒野上肆掠,从他们的角度能够完完整整看到它的身姿。马克在他身边,所以爱德华多没有像以前追逐飓风那样跑得太近,反而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就停了车。他下了车,从包里拿出相机和折叠脚架。 “你什么时候带了这些东西?”马克一下车就感觉自己瘦弱的身材在大自然面前完全不够看,他的卷毛也被吹乱了,像一顶随时要离他而去的假发。 “一开始就带上了!”爱德华多摆弄好器材开始给龙卷风拍照,“中部地区龙卷风频发,我早猜到可能会有用上相机的时候。” “你以前就是这么追逐飓风的?” 爱德华多忙着拍照没听见他的问题,马克又问了一遍。 “噢,是的!这很有趣,很刺激!”爱德华多语气高亢,这是他旅行以来最兴奋的时刻,“马克,你想和我拍一张合照吗?” “什么?!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马克有点犹豫。 “马克!”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马克把身体贴近爱德华多,以龙卷风为背景,他们拍下了第二张合照。 爱德华多和马克大学四年只有过一张合照。他们都不是喜欢拍照的人,没有必要从不让自己出现在镜头中,唯一的照片还是在某个俱乐部派对里留下的,爱德华多相片左侧,身边围着一群投资协会成员,马克在镜头右边,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那时他们还互不认识。相识后他们也从未想过一起拍照,决裂后就更没机会了。 马克看了一眼照片,立刻嫌弃地抿起了嘴,他的嘴巴都被风吹歪了,头发也乱成一团,虽然爱德华多也好不到哪里去。 “照片洗出来后我会寄给你一张。”回程路上爱德华多心满意足,他的心情很好,唇角带笑,面对马克也不再咄咄逼人。 马克哼了一声,愉快地想:一张就够了,摆在我们的卧室里。 因为龙卷风,他们被迫在乔普林多待了两天。马克坚持不让爱德华多去当追风部队,爱德华多同意后,四人像以前那样窝在旅馆看公路电影,等到龙卷风平息才再次走上66号公路前往芝加哥。 “为什么我们要绕道去芝加哥?”开车中,爱德华多问看书的马克。 “因为《低俗小说》。”马克头也不抬,回答地飞快。 “芝加哥和昆汀电影有什么关系?电影明明发生在洛杉矶。” “你一直想去五大湖,而我喜欢这部电影,就是这么简单。”马克语速简直快如芝加哥打字机。 克里斯觉得牙酸。这一路上他敏锐地发现马克和爱德华多的关系和缓了,官司期间他们之间就像有一场肆掠的龙卷风,把两人裹挟,凌虐得体无完肤,而现在它正在逐渐平息,并且迟早有完全消散的那一天。就像克里斯过去发现的那样,爱德华多永远都对马克没辙。 66号公路的东部终点便是芝加哥。跨越风沙飞扬的中部地区后,他们总算再次见到了现代城市,从公路上下来时,达斯汀简直忍不住满腔热泪亲吻大地。克里斯想去参观几大历史博物馆,而马克似乎另有安排,所以他们再次组成两组、分头行动。 爱德华多总算明白了马克要来芝加哥的原因。车被克里斯和达斯汀开走了,他们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像是参与什么秘密黑帮任务一般七拐八绕地穿过芝加哥的大街小巷,并最终在位置隐秘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想做生意的名为“Lonesome Town”的餐厅前停下来。 “这就是你想带我来的地方?”马克难得表现出了几分不安和窘迫,他的手插在兜里,眼神四处乱飘,一下也没有看爱德华多,巴西青年不由得勾起唇角,道,“马克,你听见我的问题了吗?” 马克语速飞快地说是。 “那就走吧。”爱德华多率先推开了门。 推开门,就像进入了电影。餐厅老板大概深爱《低俗小说》,布置与电影里的同名餐厅一模一样,无论是围绕着圆形舞台的敞篷车餐桌,还是店里挂满的老电影海报,亦或是服务员们的复古装扮,就连店里的音乐都是这首同名歌。爱德华多几乎吓了一跳,不知道马克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所以……这算是个惊喜?”被《热情似火》里的白裙“玛丽莲·梦露”引导着在敞篷车里落座后,爱德华多笑问马克。 “大概。” “那么我是不是该点那杯价格5美元的奶昔?”爱德华多笑着翻开菜单,真的在菜单里翻到了电影同款奶昔,只是价格是15美元。 “你应该。” “你知道这场戏里文森特和米娅不仅仅在单纯地吃饭吧?”点单后,爱德华多抚摸着手指上的家族戒指对马克说。 “我当然知道。米娅的生活没有生趣,她不爱她的丈夫,和文森特相处的一天打破了她的所有生活平衡,她喜欢他,所有一直挑逗他,和他调情。” “但是他不为所动,因为他害怕老大把自己一枪崩了或者从窗户里扔出去。”爱德华多接话。 “所以你怎么想,马克?”马克的名字在爱德华多嘴里转了个圈,一股缱绻多情的味道。 马克忽然卡壳了,苍白的脸微微发红。梦露为他们端上了奶昔,及时解救了他的尴尬。马克喜欢甜食,他飞快地尝了一口,满意地说:“像电影里一样好。” “介意我尝一口吗?”爱德华多十分入戏地说。 “当然。”马克把杯子推过去,一脸理所当然,“你可以用我的吸管。” 爱德华多深深看了他一眼,浅笑道:“不用了,我用我的这根。”喝了一口后他又把奶昔杯子推回到马克面前。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两年前我们在寝室看完电影后我就查过。” 爱德华多直白地问:“所以你在那时候就想带我到这里来?” 马克小幅度点头,见爱德华多似笑非笑,他连忙补充:“歌词里说,这是个适合坦诚的好地方。”马克说的歌词就是此刻的背景乐。 店里的音乐是似乎是单曲循环的,当歌词再次重复到“You can buy a dream or two, To last you all through theyears”时,爱德华多凝视着马克,缓缓道:“那么,你有什么想向我坦诚的呢?” 马克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很多。” 爱德华多的香草可乐上来了,他喝了一口,问:“要从哪里开始?” “这场旅行。”爱德华多注视着他,眼神里像是有什么情绪闪着弧光,在这样的目光中,马克的不安渐渐褪去,他平静下来,“给你发邮件希望你赴约时,我并没想过你真的会来,更没想到你两天后就答应了。我……我当时觉得很幸运,我觉得这是一个补救的机会。” “你想补救什么?” “我们的关系。”马克在“我们”上咬得很重,上次他说这个词只是为了让爱德华多心甘情愿跳进他的埋伏之中。 “有很多相爱的人在一起都会互相折磨,我们没有那层关系也能让彼此受伤,为什么不选择相互放手呢?” 马克发表了惊世骇俗言论:“不,事实上,我认为如果我们有那层关系,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狗屎的事。” “相爱在一起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麦克和凯,他们毫无疑问是相爱的,凯希望获得丈夫的关心,拥有不需要担惊受怕的生活,她得到了麦克的承诺,但是麦克食言了,所以她又用她的方式——拿她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来伤害麦克,所以麦克选择让母亲离开她已有的孩子,驱逐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利。”他们左手边墙上,有一幅横幅宽大的《教父》海报。 “他们的价值理念不同,以前我们讨论过,凯很天真,一身追求浪漫的热情,也喜欢刨根究底,是典型的美国女人,她是新教徒,而麦克所代表的意大利男人是天主教徒。” “我们的理念也不同。”爱德华多一句话将马克的所有言论打入谷底,“我从小浸淫的是石油、矿产这类传统行业的商业投资,我不像你那样熟悉互联网的商业模式,没有成熟思考就傲慢地想让FB引入广告。你不一样,从一开始你就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东西,FB的诞生,各种功能的上线,你有层出不穷的新点子,只有你是能够真正让FB发展壮大的那个人。” 马克气势弱了下去,他小声地说:“那不是傲慢。”爱德华多听见,笑着摇头。 “那绝不是傲慢,只是因为……你想确保FB能活下去,你关心它,因为它也同样是你的孩子。”马克的声音又渐渐扬起,“就像乔安娜离家出走抛弃了丈夫和孩子之后,自己的生活安定下来,她还是想念她的孩子,还是想取得儿子的抚养权。” 爱德华多像是被逗笑了:“你在暗指某天我还会回来和你打官司夺走FB?” 马克愣了一下,立刻反驳:“当然不是,这更像是你需要的名分,所以我把它写在了版头上。” “联合创始人,爱德华多·萨维林。这已经不重要了,马克,被取下来再放上去,只会更让我像个笑话。” 马克敏锐地感觉到话题正在朝一个危险的方向转变,两人的午餐都摆上了,占据了大半个餐桌,但谁都没有动手。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是《美国往事》的主题曲。 “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变成个笑话的想法,”马克斟酌着用词,他觉得这句话将决定他和爱德华多之间的最终关系,“我从来不后悔做过的决定,如果我回到半年前,我还是会做出让你离开公司的决定……” 爱德华多的脸色变了,他终于笑不出来,马克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立刻补充:“但我很抱歉用了这样的办法,我想让你离开Facebook,但我从没有想过让你离开我的生活。” 马克在许多事情上都坦率得近乎天真,但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感情,他的情绪总是内敛的,就像他总是空白锋利的一张脸,但在这个适合吐露爱语的餐厅,马克再次向爱德华多低头,再次向他服软,再次渴求他温柔的怜悯与爱。 爱德华多后来才发现马克雨夜争吵中一度向他示弱过,他在机场等了很久,又淋了雨,见到厌恶的人出现在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本该是他来安排的事,所以他气急败坏根本没注意到马克一度流露出的柔软。随后他们决裂,打官司,在质证桌两边互相冷嘲热讽,马克将曾经对向别人的刺尖利地转向他,又让爱德华多以为那种柔软只是他的错觉。 但现在他又见到了,爱德华多几乎一瞬间就心软了。 马克趁胜追击:“别忘了《克莱默夫妇》的结局,泰德又和妻子乔安娜和好如初。” 爱德华多笑出声来,他开始吃他的那份道格拉斯牛排,一边切一边说:“你的傲慢混蛋程度和凯恩一模一样。” “他孤独终老,但我不会。” “这么自信?难道你从来没觉得我们会成为斯蒂芬斯和基顿?” “他们虽然没有在一起,但是他们相爱,所以你承认我们是相爱的。”马克的语气简直理所当然到不可思议了,“而且我们在大学时很好,这一点你必须承认,一起做很简单的小事都会很高兴,就像波比和海伦。” “注意时态,扎克伯格先生,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提醒你了。”爱德华多轻哼一声。 “你‘现在’正在和我调情。” “你管这叫调情?这只是南美人的天性,你要是不信,我可以随便找一位男性或者女性去参加比赛……”爱德华多离开敞篷跑车,加里·格兰特打扮的主持人站在圆形舞台上宣布今天的舞会比赛即将开始,任何一对都可以参加。 马克也下了车,抓住巴西青年的手腕:“这算什么?一场盲目的约会?你不能做出这种幼稚的事只为了气我。” “你等着看吧,为了气你我还可以做更多事。”爱德华多转过身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马克在听到他下一句话后的表情会多么可笑,快要让他绷不住情绪,“所以,这位不会孤独终老的公民马克,能陪我上去跳一支舞吗?”马克陡然僵住了,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和厌恶,但又想极力克制,所以显得越发可笑:“这绝对不是个好主意。”该死的爱德华多一脸幸灾乐祸,一看就是想看他的笑话,路易斯·布努埃尔都想不出这样的点子! “华多,你不能这么报复我,我们是在芝加哥没错,但你以为你是洛克希吗?” “你醒醒,如果我是洛克希,你可能已经被我谋杀了。”“你知道我不会跳舞而且讨厌跳舞。”“没人比我更清楚了,马克。”爱德华多越发幸灾乐祸了,他的嘴角都勾成了月亮。“探戈不像人生,舞步出错你只要接着跳下去就好。”爱德华多缓缓地靠近了马克,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人生出错了,补救的机会却可能只有0.03%。” 马克只能举手投降,他绝望地想,克里斯说得根本不对,明明是他被爱德华多吃得死死的。   下多年以后,面对一同站在主婚人面前的西装笔挺的马克,爱德华多将会回想起公路旅行中马克和他去看南北战争纪念碑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当马克跳上南北战争战士和水兵纪念碑前的台阶时,爱德华多感觉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们身上,他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始作俑者却全然不觉,他热切地注视着爱德华多,以缓慢而有力的语气开了口。 时针拨回到六个小时前。完全离开中部地区后,一路上便热闹了许多,周遭再没有了中部沙漠区的荒凉和寥落,在芝加哥到克利夫兰的州际公路中段,汽车又爆胎了一次,所幸这次他们有全套的修车工具。在达斯汀的指挥下,马克担当了修车的主要劳动力,爱德华多蹲在他身边给他递工具,克里斯则负责从后备箱里找工具,这简直是一条完整的生产流水线。 “你真的应该向车行的人投诉。”爱德华多说。 “现在你知道你的眼光有多么差了吧?”马克瞥了他一眼,嘴上抱怨,眼中却有几分笑意。 “拜托,签字的人是你自己,我没有逼你。”爱德华多用螺丝刀圆润的一端戳了戳马克裸露的膝盖头。 “好吧,我接受。” 克里斯和达斯汀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到达克利夫兰解决午餐后,四人组再次分成两组行动,达斯汀和克里斯前往摇滚名人堂,爱德华多和马克去往艺术博物馆。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收藏了大量印象派画作真迹,爱德华多迈阿密老家的宅邸里也有两幅,从拍卖会上以天价拍卖而来。博物馆里很冷清,空荡荡的仿佛一张嘴声音就会传遍整个画廊。 逛了几分钟,爱德华多忽然想起马克用Facebook作弊艺术鉴赏课程的事,不可抑止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马克感到莫名。 “你的蠢事。”爱德华多揶揄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朝前走。 “什么?”马克微皱起了眉,他跟上去,爱德华多的脚步在梵高的《夜间咖啡馆》前停了下来,这是梵高1888年在阿尔小镇创作的画,这时距离他开枪自杀只剩下两年。 “你觉得为什么他们没有长久地在一起?”他的问题突兀,马克愣了一下,反问:“谁和谁?” “梵高和高更。”爱德华多补充,“欧文·斯通把他俩塑造得十分bromance。” “噢。”马克应了一声,他眉毛微皱了一下很快就舒展开来,“因为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或许毛姆笔下的高更是个令人喜欢的理想主义者,但在欧文笔下,他和梵高生活在两个世界,虽然他们同居了很久,但高更一直看不顺眼梵高的上色、技法、对象等等,他们能住在一起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 “他们理念不合,身份也不一样。”爱德华多给他进行总结。 “没错。”马克点头后突然咬了一下舌尖,试探性地反问,“等等,这不是什么陷阱题吧?” 爱德华多大笑起来,看着显得有些紧张不安的马克笑了好一会,才拍拍他的肩膀,说:“放松,没有任何陷阱。”马克狐疑地注视着他,爱德华多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举手投降,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其实有一丁点。” 马克仍然无奈地看着他,爱德华多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待会去哪?” “去看纪念碑?” 纪念碑位于市中心,与克利夫兰城市的创造者雕像树立在一起,他们到达时已经是傍晚,暮晖从东南方向斜斜地投洒在纪念碑的顶端,碑身上则写满了阵亡将士们的名字,经年累月下每个字母都变得光滑得几乎快要认不出原貌。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一部电影吗?”马克忽然说,“2002年的时候,当时我们认识还不算很久,那好像是你第三次参加H33的宿舍之夜?” 爱德华多纠正他:“第二次。” “好吧,第二次。我们看了关于内战的电影。”马克接着说,爱德华多侧过头来看着他,“我记得看这部电影的初衷是克里斯的论文,结果你是看的最认真的那一个。” 爱德华多脸上隐隐发红,他知道马克的记性一向很好,但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这让他有点不安地扯了扯衣领。马克没有看他,回溯还在继续:“电影的战争场面很真实,也很血腥,看完后达斯汀第二天一天都没吃下饭,克里斯为此还给他买了一个鲑鱼模型赔礼道歉。当我看到德雷克还未向他喜欢的女孩表白就被征兵,最后又死在战场的时候,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马克停顿得太久,爱德华多忍不住追问。 “人类的感情并不相通,”马克终于转过头来,看向爱德华多澄澈的双眼,“如果不诉诸于口,一旦错过,就会永远错过。” 说完,他向前几步跳上纪念碑前的台阶,爱德华多瞬间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没来得及打断马克。 “有人——好吧,其实就是我们的朋友克里斯——告诉我,在历史纪念碑前作这样的告白不合时宜,”见爱德华多脸上烧成一片,马克唇边扬起笑容,“但我觉得这里正是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我身后的这些篆刻下来的名字,根据征兵法案,他们几乎都是我们的同辈人,他们肯定也有人和德雷克一样抱着同样的遗憾而死亡。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上了最好的大学,拥有过最好的校园时光,这是我们的幸运;我和你理念不同,身份不一,又都自以为是地将自认为好的以友爱的名义强加在对方头上,最终互相伤害,感受痛苦,这是我们的不幸。” 爱德华多平静下来,夕阳将尽,他的目光也和将尽的暮辉一样温和、沉静。 “我不是念旧的人,但这一年中,我时时回顾过去,回顾我们究竟在哪一步出了差错。我们不是梵高和高更,不会有那种惨烈的结局,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补救的机会,”马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酒窝也冒出来,“爱德华多·萨维林先生,虽然直到前段时间我才意识到我爱你,但我有幸能够与你进行横跨美国的旅行,你愿意在旅行结束后和我结婚吗?” 稀稀落落的行人中发出了起哄的声音。马克站在台阶上,安静等待着爱德华多的答复。 “No.”爱德华多果断地说,看见马克瞬间苍白的垮下去的表情,他又慢吞吞地补充一句,“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亲吻。” 马克的双眼登时亮起。爱德华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马克的酒窝上。Facebook CEO不满地挑起了眉,拽住爱德华多的手腕,贴上了他的嘴唇。  克里斯注意到马克和爱德华多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是在他们到达伊萨卡后,准确地点是在晚餐的餐桌上。爱德华多和他坐在一边,达斯汀与马克坐在对面,两人坐在斜对角,却在吃饭过程中手指撞到一起好几次,刻意得让克里斯感到目害,达斯汀却浑然不觉。 “所以……你们和好了吗?”克里斯直接干脆地询问,喝水中的达斯汀呛了一口。 “什么?”爱德华多看了一眼得意得摇起了不存在的尾巴的马克,“不,我和扎克伯格先生之间不存在和好这一说。” “我懂了。”克里斯恍然大悟般点头,“你们跳过了和好这一步直接发展出了少儿不宜的关系。”达斯汀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爱德华多脸又红了,他觉得这是酒精的错。 翌日他们要早起前往美加边境看尼亚加拉大瀑布,他们本该早睡,但爱德华多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他惦记着和马克的赌约,惦记着马克在纪念碑前的告白,还惦记着思考他们的未来。 收到旅行邀请的邮件前,爱德华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往新加坡。他一直中意亚洲的投资潜力和上升空间,又和马克打了一场举国皆知的官司,无意中便起了离开美国的念头。做出决定后,爱德华多就去新加坡考察了一次,对这个亚洲国家各方面都很满意,一窜而起的念头就成为了深思熟虑的计划,马克一封邮件成为计划里唯一没考虑在内的差错。 这不仅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感到痛恨,即使在马克身上栽倒一次,他似乎也还是会继续栽倒第二次乃至无数次。 “华多?” 马克的声音让爱德华多惊吓得叫了一声:“马克?你怎么还没睡?”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一直翻来覆去的我也睡不着。” “抱歉,我在想事情。”爱德华多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向对床的一团小山包,“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什么事情?” “我原本打算……”爱德华多停了一下,他还没想好是否要把他一度打算移民的事告诉马克。 马克却接过了他的话茬:“打算去新加坡?” 爱德华多一愣,下一秒音量陡然拔高:“你又跟踪我?!” “抱歉,我的错,我忍不住。”马克飞快认错,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显出几分委屈,“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近况,但我又不能发邮件或者打电话直接问你,‘华多,你最近怎么样?我很想你’之类的。” “……你不能再这么做了,现在不是在哈佛,你也不再是个学生,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对Facebook造成影响。”爱德华多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柔软,“如果没有人在你身边提醒,这会很危险,比如你可能会被人控诉侵犯用户隐私。” 马克老实说好,旋即道:“但是你会在我身边提醒我。”这简直是身体力行地演绎什么叫做得寸进尺,得了便宜还卖乖。 “……只是如果。” “没有如果。” “马克,”爱德华多用被子包住头,后半句隔了很久才传出来,“我很恐慌。” 翌日清早他们驱车前往边境,克里斯看出他们情绪不佳,放了一路舒缓的音乐,等他们到达瀑布边时,正好赶上日出,刻刻变幻的光线在瀑布上打下五颜六色的色彩,仿佛有无数道彩虹水势上空流动。雷声般的响声震耳欲聋,从他们所在的岸崖看去,尼亚加拉以一种磅礴之姿和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往深渊砸去。 山河之美永远是波澜壮阔的。 爱德华多的相机再次派上了用场,H33三人组和唯一的常驻编外人员在毕业半年后拍下了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我们应该多拍一点!为什么我们以前都没有拍过!?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达斯汀摆出一张鬼脸,克里斯小声地说了句什么,爱德华多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因为这样显得很gay。”马克把他俩从镜头前推开,朝爱德华多挥挥手。 “嘿——”达斯汀不满地大叫,“我可是Facebook 4仅有的直男。” 爱德华多脚下绊了一下,被马克稳住了身体,克里斯原本一直在憋笑,瞧见马克想要杀死达斯汀的目光,不可控制地大笑出声,他走到相机后,透过镜头看向有些别扭的两人,笑道:“这就叫做‘早出柜,早享受’。” 午餐是以野餐的形式进行的。吃了没一会克里斯就找借口拉扯走了达斯汀,留下马克和爱德华多独处,他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结束的对话。 四面八方都是寂静的,除了轰隆作响的瀑布声,连虫鸣、鸟叫什么样的声音都没有。他们坐在树下,阳光也被阴翳所挡,一切都温顺得恰到好处。这情形简直美好得就像是意大利或西班牙的小清新文艺片。 “加勒比海盗夜。”马克突然说。 爱德华多被逗笑了,他停下给面包抹果酱的动作:“那是尼亚加拉瀑布和加勒比海没什么关系,我知道你要说这个。” “噢,那、那只是一方面,我想说的是我不该让你大冬天站在外面听我说我的点子,你是迈阿密人,很怕冷,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我没有在意。”马克的语速飞快,他感到紧张或者不快时都会如此,“你感到恐慌,我想、我或许能理解。” “不,马克,要说什么事情是你最不擅长的,那就是理解别人。” 马克的嘴唇细微地抖动了两下:“好,我接受你的看法,并修改我的说辞。我可以试着理解你的恐慌,毕竟我们之间出了这么多事。” “我没想过和解,或者说没想过那么快和解,我们被禁止私下接触,质证桌是我们唯一能够见面的机会,但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我可能只是在气愤,气愤你起诉我,气愤你搞砸了自己的生意却反过头来像受害者,气愤你居然要离我而去。”马克的话让爱德华多呆住了,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疼,像一把尖刀在一点一点地割他心脏上的肉,他的眼睛肯定红了,因为马克伸手抚上了他的眼角。 “我的脑袋被愤怒蒙蔽了,看不透这种愤怒背后的意味。但现在我明白,它既是伤害,也是教训,我知道我不可能弥补这种伤害,”马克说得很缓慢,像是每一个字词都要用心斟酌,“但我可以得到教训,‘我爱你’和‘我不能也不可能再伤害你’的教训。” 有人在一场旅行中失去亲人与朋友,有人在一场旅行中得到爱情和同伴,有人在一场旅行中实现梦想和抱负,有人在一场旅行中丧失活着的欲望和价值。 上天似乎永远是眷顾马克·扎克伯格的。赐予了他天才的头脑,赐予了他友情与爱情并存的朋友,赐予了他志同道合的朋友,还赐予了他愿意面对过去改正自己的机会。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幸运的了。 马克·扎克伯格自己也认同这一点,所以他会祈祷,哪怕他是一位无神论者。  公路旅行的最后一站便是波士顿与哈佛。达斯汀辍学后就没再回来过,现在一回到哈佛就像回了自家一样兴奋开心。刚进学校不久他们就被认出了身份,还有几个路过的计算机系学生找马克要了签名。 柯克兰宿舍自然不能再进去了,所以他们只在楼下拍了几张照片,随后就打定主意从经济系开始轮流蹭课。溜进经济系的阶梯教室后,爱德华多和达斯汀才发现他们居然随随便便就蹭上了曼昆教授的课。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达斯汀小声地问爱德华多。 “来不及了。”爱德华多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下一秒他就被教授喊了起来,而且令他惊愕的是教授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挨到下课后他们又急急忙忙地赶往计算机系,就像一群快要迟到而慌张的学生。经济系和计算机系隔了半个校园,等他们偷偷摸摸从后门进入教室时,下节课的上课铃刚响。 马克又见到了那位曾经数落自己在课堂上临阵脱逃的教授,就连他上课的内容也和两年前差不了多少,他也因此想起了他收到的写着“U dick”的纸条,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过多在意这种奚落了。 坐在旁边的爱德华多忽然摸了一张纸出来写了一句话递给马克,马克开心地接过一看:U dick。 马克气炸,爱德华多还一脸无辜地浅笑。过了一会,马克又收到一张纸团,他狐疑地看了爱德华多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爱德华多的家族戒指。 达斯汀捶了他的胳膊一下,问:“马克,你傻笑什么呢?”马克没有理他。 历史系的课是最后一站。他们进去的时候课正上到一半,历史系共同课程多,阶梯教室几乎黑压压地坐满了,他们溜进去老师也没能发现。 克里斯抬头一看,熟知的教授正在讲熟悉的内容,意大利独立运动。这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还是未毕业的学生,而他身边坐着三位陪他一起上课的室友,他们还像过去那样,天真、愉快又美好。 但生活终归是变了。克里斯偏过头,瞥见认真听讲的达斯汀,又瞥见偷偷摸摸做小动作的爱德华多和马克,暗想,可也总是有恒定不变的东西。 克里斯对此满意极了。 蹭完三个学院的课后,他们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马克忽然问:“学子酒吧还开着吗?” “开着。”克里斯和爱德华多异口同声。 “走吧!”达斯汀欢呼道。 几年前,就是从饥渴学子酒吧离开后,马克扶着不省人事的爱德华多,发现了葡萄牙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这个事实。 谁也不能反对马克·扎克伯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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