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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战后,高达没有再出现。
蓝天之下,回到地球的格拉汉姆•艾卡于街头漫步,久违的重力让脚步有些许沉重。
四周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交谈,欢笑,好似战争和灾难从未笼罩过这颗星球,屏幕上的新闻播报着地球联邦的最新政策,这是和平与建设的时代。
一人成军的武士道先生失去了他的作用,造型夸张的假面在街道上,可能比盘踞着半张脸的伤疤更为惹眼,于是他抛弃这个身份,却没有准备好重新成为格拉汉姆。
金发男人的脚步一滞,旋即转向路边有些熟悉的楼房。格拉汉姆•艾卡少尉有一间公寓,事到如今,是上级的统一安排还是恩师的偏重,已经分辨不清。随着军中的升迁调动,他于各处辗转,很少回到这里,但站在门前,虹膜锁还是尽职尽责,认出了屋主的眼睛。
他推门,扬起一片灰尘,长久无人使用的居室盖上衰败的痕迹,与本就简朴的家具跃过时间相呼应,更显得了无生趣。
“什么都没变啊,”念叨着评价,格拉汉姆走过玄关,环视周围已然落后于时代的各类器具。窗帘没有拉开,午后的太阳透过缝隙照出一道光路,其他地方还是很暗。
巡视一周,目光定在一间小小和室的纸门上。
“我回来了。”
对无人的空气这么说着,拉开门,居室正中,欢迎他的唯一一柄物件收在鞘中,静静摆放于木架上。窗外,天空澄澈,格拉汉姆走上前,在阳光中跪坐下来,拔刀出鞘,金属上的反射刺进眼睛,阴影则被远远落在身后。
是时候了……既然已在与高达的对决中败北,需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了一件。
反手握住刀柄,他将刃尖对上自己的方向。血液并未到处飞溅,而像早餐随便应付的果酱面包一样,从体腔的豁口溢了出来。没有伤到主要动脉的缘故吗,他在疼痛盖过军队训练出的本能之前想到,下一刻视野变暗,仿佛飞行时承受的过载,熟悉的晕眩感只让身形摇晃了几下,然而却使他记起,至少现在他还活着,格拉汉姆•艾卡,还有能留下的东西。
“哈啊……是叫Veda,对吧。”
因为剧烈的疼痛冷汗直冒,没有握刀的那只手颤抖着在口袋里摸索,找出被片桐调整加强过功能,连接上了那台超级量子计算机的终端。
“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哈哈……”
好冷。从肢体末端开始,失血的凉意渐渐蔓延到全身,只有腹部的伤口是湿热的,但接触到空气,也很快冷下来。格拉汉姆麻木的手指还是设法打开了终端,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他分开越来越苍白的嘴唇,用语音指挥,
“Veda,给谁,咳,谁都可以,打个电话……”
终端的投影屏幕亮起了“连线中”的字样。与此同时,刹那•F•清英,天人的高达机师,正在难得的休假中养精蓄锐。黑发青年提着新购置的生活用品与晚饭用的食材进门,还未来得及整理,终端先收到了通讯。
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是通过隐蔽线路传来的情报,或新的任务通知吗,他暂且放下手上的塑料袋,接起通话,
“喂,是我。”
一开始,没有得到回应,通讯设备传输过来的只有模糊的喘息,背景即使是经过降噪处理也显得太过安静,无论打来的是谁,此刻都应该是独自一人,或者待在空间不大的室内。
但接着,那个人轻笑起来,
“啊啊……果然。我们之间是有红线相连的啊,少年。”
不必要的熟悉的声音,“是那时候的……!”
Union的王牌飞行员,一直执着于高达的强劲对手,与世界为敌的A-Laws的一员,被放过一命的,败在他手下的敌人,还没有真正面对面,正式交换过姓名,已经留下了太多共同的回忆。战斗中锻炼出的反应让身体先精神一步紧张起来,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敌对了。
电话另一端,曾见过的金发驾驶员再度开口,模糊的话音显得比之前遥远,“是啊,是我,格拉汉姆•艾卡……真是没想到,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能够这样和你相遇,这可真是……”
“有什么事?”年轻的高达机师打断了格拉汉姆的感叹,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有点想笑,可惜胸口起伏几下,一阵腥气就涌上喉头,无声的笑于是变为了略显刺耳的呛咳,混杂着血液的湿黏响动,在房间里回荡。“……你还好吗。”
语气平静的询问,毕竟通话两端都知道答案,应当回答的人并未费力去匆匆组织语言。浅浅呼吸,待胸腔中紊乱的气流再度和缓,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绿宝石般的眼睛几乎要看透层层楼板,直面湛蓝的天空。
猩红液体漫出嘴角,顺着下颌的轮廓滑落,泅湿他身上常服的衣领,染出一片暗色。
远在大洋彼岸,刹那所持的终端传出被通讯模糊的声音,“少年啊,直到如今,我依旧凭着自己的意志战斗。”
如今已经变革的少年坚定回答,
“而我也会继续战斗的,为了生存。”
战场上的回忆纷至沓来,其实早在那时,他所坚持的武士道就已经败了,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求得一个更完满的结局。
算是,“夙愿得偿”吧。
供血不足终于波及他的双手,格拉汉姆•艾卡能够再度开口之前,通话中的终端掉在地上,投影出的屏幕消失了。 天人的高达机师根据Veda的指引匆匆赶来,黑进门锁之后,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像攻击一样侵入鼻腔。尽管靠着驾驶高达,努力缩短了花在路上的时间,然而空气中飘荡的味道依旧充满死亡的陈腐气息,是久经沙场的刹那无法去习惯,又不得不熟悉起来的气味。
他可能已经来晚了,小心将门在背后关上,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小跑几步穿过布满灰尘的客厅,房子不算大,用Veda查到时,很难相信是一位技术高超的MS驾驶员的住所,但介于屋里的样子,怎么看那人也没有把这里当作家生活的意思。
即使到了现在的境地,对这位数次交手的强敌仍然毫无了解,说他没有懊恼或是遗憾的感觉是不可能的。
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如果能够一同到达未来的话,互相理解的机会总是有的。
一切都取决于现在。「有人……?」
顺着血腥味闯进和室时,听到了脑量子波传递而来的声音,纯种变革者暗暗放松些许,眼前倒在阴影中的人即便情况危急,至少现在仍活着,还有继续生存下去的机会。
“是我。”他以脑量子波回应。半跪在渗进血污的榻榻米上,摸索着伸手去探这具残破躯体的脉搏,颈动脉在皮肤之下微弱起伏,依靠所剩无几的血液勉力维持大脑的供氧。
「如此弥留之际,我的脑中居然响起了少年的声音,这就是所谓,死前的‘走马灯’吗?」
——所以在这种情况也能做出回答。
他明明拼尽全力活下来了。
“……你还没死,我去叫救护车。”
对方的通讯设备落在一片半凝固的暗红之中,被刹那俯身捡起,隔着手套,触感不算愉快。显示功能可能遭到了损坏,万幸最基础的紧急求救信息还能顺利发往医院。
「回应了!就是说并非幻象啊……看来,形容为‘回光返照’要更准确一些。」
脑量子波难掩这个男人的雀跃,跟面前半张脸埋在血污中,了无生气的样子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片刻犹豫后,轻轻扶住他的左肩,沾了血的手环过腰侧,比想象中还要轻的身躯接受了这个拥抱,在刹那怀中近乎顺从地翻过身。理论上来说,是为了后续施救方便,心中更加本质的动力则只是想再次看到多年前那双,会庄重对待残酷战事的绿色眼睛,在战场之外,不是作为天人的机师和狂热的敌人见面。
然而希望落空,眼前蜿蜒血迹附着在深色疤痕上的景象提醒着,一切早已改变。
无神的双眼半睁,热衷于追随高达的视线此刻没有焦点,无论他如何靠近,傍晚的清冷空气中也难以分辨出另一人的鼻息。
「没有足够亲近的友人为自己介错,无法干净利落地离去,我曾经因此而可惜。不过,现在看来,忍受此等漫长的痛苦同样归属于命运的安排,能够与你不期而遇,实为一件幸事。」
“你这家伙……”眼前所见与脑中所感,落差带来久违的茫然和愤怒,仿佛回到与他初次对话的战场,直面这个业已扭曲的灵魂。
为什么而战斗,为什么而寻死,又为什么能以如此残破不堪的状态,用脑量子波感谢命运。姿势改变下,凶器从狰狞的伤口中搅出新鲜的血腥气,刹那抬手,本能地想要战斗,却感觉无力,敌人是谁,必须被斩断的扭曲,到底在何处。眼前是位拒绝被拯救的败者,他不知道还能怎样取胜,悬在空中的手最后轻轻放下,合上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气是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突如其来地,
「少年,在为我感到遗憾吗?」
耳边响起阖上双眼之人渺远的声音,脑量子波遥相呼应,敏锐的纯种变革者意识到,
“你也有变革的潜质。”
「看来命运果真待我不薄。」
轻快的话语没有多余的留念,变革者想起自己的变革,和固守理念,留在过去的人,
“我们可以一起去往未来。”
「现在的我已经摆脱了束缚。」
一来一回之间,对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远,他的大脑活动在渐渐减弱,
“为什么要做到这步。”
「只有赢过所有,飞到最高处,才能享有天空中的自由。」
提到天空时,他是那么陶醉,刹那回忆起格拉汉姆如何驾驶MS飞行,出力落后的机体用着流畅的特技动作紧咬高达不放。
“即使战胜,最后什么也都不会得到。”
「是啊……所以我失败了,在追逐胜利的路上舍弃了太多东西,终于,堂堂正正地败了。」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由并不需要拼死战斗去兑换,也并不是赢家的战利品,为了飞上天空承受着失去,跨越了爱恨,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是啊,失败之后反而得到更多,如今我可以宣称:格拉汉姆•艾卡的一生,无怨无悔。」
“……是这样啊。”命运明明无比残酷,以不切实际的理想为诱饵促使人投身战斗。他改变了,找到新的方向,而有人无可避免地扭曲了,献身理想之中。
可是,错觉吗,还是说脑中传来的,对方不算严肃的语气感染了所见的景象。刹那面前苍白的脸上,似乎浅浅扬起一抹笑意。
「最后,作为完美的落幕,请让我们正式认识吧。还在斗争中的年轻人,你的名字是?」
再不需要伪装,脑量子波的频率与声带共振,
“索兰。”
由此,战争结束,扭曲之人得到判决,命运随日月流转,不可避免地降临于世。时间流逝,他终于走到这里,来到从相遇那刻起,可能就已然注定的结局。
「索兰……」
这一声脑量子波传来的轻微呼唤,能在噩梦里盖过死在自己手中的,双亲的声音吗?
……或许会成为新的噩梦。
无法改变的一切积累成当下的悲剧,从回忆中走出,中东的少年兵俯身,与美国的空军少尉相拥,好像时间能够被欺骗,他们能如此拥抱未曾被扭曲的过往。
被染红的衣料渐渐氧化为褐色,相触的躯体不再传来脉搏与心跳,落在耳后的呼吸很早就微弱到无法察觉,最后,只剩下脑量子波,一点一点变得平静,失去内容,坠入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长眠。
如同太阳朝着既定的夜晚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