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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 Shi Fu Qi War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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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冬天一定到了。
  当然,地堡恒温。但我仿佛能在Keegan与我偶尔的匆匆联系中,嗅到屏幕那边风雪的气味。他的唇齿带着并非是烟的云雾,呵着几乎冻僵的手指,在通讯终端上按下通话的按钮。
  我独自坐在我们夫妻二人在地堡的宿舍,看向比窗户更像透气孔的地方。那里有外廊的人工阳光灰蒙蒙地斜照进来,在粗糙地面和家具稀疏的房间投下一片不清不楚的黄与白。
  人们常常在地堡耐心而痛苦地等待消息;无论是亲人、爱人的回归,还是噩耗的绞索。当然,这不包括地堡委员会与他们的家人。
  我和Keegan来到这里,并非完全出于自愿。当我们婚后短暂的蜜月结束,回到原来的地方,才发现那里成了废墟,认不出本来模样了。之后他带着我躲过重重炮火,用前GHOST成员、“英雄战士”的身份,为我们申请到了进入官方地堡的机会。排队时,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连他说什么都听不清。
  我知道,他带我来这儿,放弃自由,是希望我安全。
  我也希望他安全。
  我寻求和平,但已经没有这种选择。他每一次都承诺会回来,我知道他的承诺有多么真心实意,但战争不在乎承诺。尤其是小人物的。
  Keegan对我说,他第一次因为自己没有多争取提升军衔而后悔。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我。这样,他就能更多地在后方陪我,为我争取到地堡里更优越的生活条件,他自己也能少遇到危险。而现在……
  不争不抢的后果出乎意料地负面。
  每个住户都要在地堡工作。Keegan长时间在外,我的第一份工作,则在地堡内部管理部分武器库。我从来不想过什么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但我终究没能前往战场。我了解自己的能力,有些事情易如反掌;而另一些,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通常,在地堡,我尽量表现得自信十足。我把精力投入被分配的工作,投入到引导年轻、焦虑的新员工之中。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信任、有求知,能给我些许安慰——我没有完全拖了爱人的后腿。
  我留在方寸之地,而被迫离开的总是Keegan,去打一场又一场我永远无法理解的战争。
  我收回视线,看到加密终端上闪过一道光。这是Keegan 熟悉的代码——在希冀难以存在的地方,这份希冀不可割舍,不管我有多绝望。
  “Tanith,”他的呼唤盖过了微弱的静电噪音,低哑、疲惫,但仍带着让我保持镇定的熟悉力量。
  我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千百种回应。所以一开始,我什么也没说,只感觉喉咙发紧。
  他停顿了一会儿,仿佛他也感受到了我的沉默的阴影。
  “你还在吗,Tanith?”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不能久聊。我们很快会再次转移。”
  “我在这里,Keegan,”我回答,声音听起来飘摇而空洞,好像别人在替我说话。
  “很好。我……我须要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他沉默片刻,“战况……艰难。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的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婉和,但始终无法掩饰我渴盼能完全表达的孤独。我不会让他更难过——不让他看到我仅存的力量剥落成恶心的碎屑。
  “工作怎么样?你还在军械库,对吧?我想念你亲手养护的枪。”
  我想笑。准确地说,我想嘲笑。嘲笑这种讽刺,嘲笑我们如此拼命坚持的、岌岌可危的一切。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或者,也许他知道,但是为了我而选择忽略它,就像我忽略他的伤疤一样。
  “是的,”我撒了谎,希望他听起来不那么空洞。“还是一样。”
  “很好,”他低声说,但语气中没有一丝安慰。
  然后,他忽然地问道:“他们对你好吗?”
  ……他也许听出了什么。也许没有。
  “是的,”我回答道,内心对这个拙劣谎言嗤之以鼻。但我该如何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我怎么能忍受给他再增加毫无用处的负担?
  终端那头又陷入了沉默。在沉默中,我感觉到,他有些话没有说。此时,我似乎又能触碰到他了;仿佛他正试图跨越鸿沟,从我嘴里套出一些真相。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皱着眉头,手指不停敲打膝盖,努力用平和的方法表达他的疑虑,不想给我任何可能的刺激。他总是这样。
  “Tanith, ”他又开口了,可是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会告诉我,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门在那里洞开,我可以对他倾诉一切,但我不能。我愤恨不已,却只能默默工作,不让Keegan保护我性命的努力付诸东流。
  其他“更有价值”——也就是“能让人类存续”的女性能获得地堡补贴,或者安慰,但我不能。我不能“让人类存续”。
  我的话哽在喉咙里,我的心紧绷着。没什么好担忧的。一点都没有。
  “当然,我的爱。我会告诉你的。”我低声说,不知道我是在骗他,还是在骗自己。
  之后,他说队伍开始移动了,还有再见,便挂掉了通讯。
  我放下终端,注意力转回人造太阳。

----- CHAPTER BREAK -----

地堡里的日子被切割成模糊的段落。委员会将我从武器库调去我在地堡的第二份工作——排污处理,这是对无生育能力、又无“实际”地位的地堡居民的常见安排。日复一日无休止地在污秽里劳作,我的手开始生出粗粝的茧,与必须反复擦洗才能清理干净的沟壑。有天清洗工具时,我突然发现这些痕迹的分布竟与Keegan手上的旧伤如此相似。他虎口处那道疤,是过去某个同样寒冷的冬日,被飞出的弹片划伤的。那时,他还在GHOST服役,而我一边在图书馆里翻阅现在已被战火焚毁的典籍,一边数着还有几小时能见到他。   每隔几天,我和Keegan会匆忙联络,每一次我都试图掩饰我处境的改变。每当加密终端亮起,我总会不自觉地用袖子反复擦拭麦克风的网,仿佛这样就能拭去声音里的疲惫。然而,Keegan的洞察力——令我倾慕,又令我不安——即使透过模糊的字句,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凝视着我,避无可避。那些停顿的间隙里,我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他充满心痛的沉默比质问更锋利,我甚至能想象他隔着屏幕,用瞄准镜丈量我的每一寸。  但他不曾多问。他从不追问我的处境,就像我从不问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有时,他会提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在哪次行军时见到远处跑过一只幸免于难的猫儿,在哪处被遗忘的掩体下仍有在努力存活的草丛,或者他们临时驻扎的地方立着几棵纠缠的奇特的老树。这些零碎画面成了我为数不多的慰藉——至少Keegan还有和我提起这些小事的心力。游走战场是他几乎一生的常态,我绝不怀疑他的作战水准;可我现在却做不到让他为我骄傲,只能含糊地说,一切都好。  某次通讯结束后,人工太阳开始模拟日落的光线,而我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她已经被白炽灯一片片地削去活力,削得轮廓单薄、姿态软弱,最终模糊成墙角的一团灰雾。这影子与我越来越陌生了;它不再让我熟悉,而是看起来心灰意冷又顾影自怜,惹人厌烦……我担心Keegan回来时,只会见到取代了我的这个陌生人。并且他会像我自己一样,以介于怜悯和嫌恶之间的情态看我。  警报响起那日,我正在做一件相对干净的活——修补住宅区的通风管道。工具卡在锈蚀的螺栓里,汗珠挤过滑落的护目镜边缘滴进眼睛。我最初没有理睬基本不讲好事的广播,直到广播重复第三遍“作战部队已返程”,扳手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匆匆赶往地堡入口。   幸好我现在没有太大味道——不在初级排污管道,在尚未整理的堆肥材料中跋涉。不过,无论我现在什么样子,都必须见到他!  地堡大门口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远行的战士回来。我尽量往前走,挤进逐渐沸腾的人群里等待,脖颈后渗出细汗,但是这里太挤,抽不出手来擦。有人护住胸前捧着的假花花束,塑料茎秆在推搡中发出窸窣的悲鸣。几台轮椅的金属框架摩擦的锐响偶尔刺破耳膜,穿透此起彼伏的呼喊。……也有几个兴奋的孩童的辫发扫过视野,是我不可奢求的温暖,和对心脏的柔软鞭笞。  而我的指甲早已深深陷入工装,在洗旧发白的纤维上掐出一层又一层皱褶。这件衣服的袖口还留着Keegan缝补的针脚,歪斜却密实。我想起上次临行前,他半跪着收拾行装,散碎东西稀里哗啦地响。  我走出卧室,披着毯子,看他仔细放好指南针。当他拎起柜里我的破旧工服时,我伸手扯住他衣角:“给我吧,大兵,我的手艺可比你好多了。”  他抬起头,迅速拿走角落里的针线盒,盖子还留着去年我生日那天他刻的笑脸。“怕你扎到手。”他说。  “和上次一样?不可能呀。”我说,“上次是忽然停电了,针下了一半没看见,我才扎到自己的。”  “我不放心。”他说。  “我至少比某个需要三根手指才能捏住针的人强!”我笑道,“上次你补的领子像被狗啃过似的。”  “……那下次你来缝。好吗,爱?”他也笑了笑。  “行吧,妈咪。”我朝他翻了个戏剧性极强的白眼,同意他和针线较劲。  不过,在这段空档,我也会悄悄偷走他的破作战服,掏出我藏好的另一盒针线去补,达成又一次双人挑灯夜战。他缝我的,我缝他的。我们会比赛谁的眼睛先花到看不清,然后再由其中不太花的幸运儿给另外那个温敷眼睛,并且尽量不要让对方的滑稽大脸引得自己笑到背过气去。偶尔,他要补的地方少些,补完了,就非要把他下巴搁在我肩上看我,让我穿针时被他故意吹气干扰。一半气息扫过我颈侧,痒得我一哆嗦。  “你抖得像个新兵。”他闷声笑。  “闭嘴,狙击手。”我从针线盒里摸出一颗糖,回手塞他嘴里,再重新给自己套上顶针。“再动就把你缝在毯子上,让你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破衣烂毯子侠。”      过了一会儿,地堡大门有了更多动静。肩上扛着小孩子的、高挑的、抱着礼物的人更加重重叠叠地挡住了我的视野。我只能奋力踮起脚尖,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寻求一点呼吸的余地。地堡警员努力维持秩序,引导人群离大门远一些。但他们也在等候他们的家人。  又过去许久,最后一重紧闭的钢门缓慢地出现了缝隙。液压系统的声音深厚且平稳,可开门的速度慢得难以忍受,不过至少,它在打开。一时间,人群惶急不安,但都闭紧了嘴唇,生怕听不到各自亲人的声音,分不清对方在哪里。冻结的寂静里,只有心跳清晰可闻。  Keegan 从来不愿意看到我被急不可耐的士兵家属挤伤,因此过去,他劝过我退至混乱的队形末尾。他说,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所以总会回来的;哪怕晚一点儿见我,也不希望我因他受伤。最好等那些发狂的家属散去,我再上前。  可我执意拒绝,非要第一时间见到他。他虽然在对待我的安全上十分固执,可我比他更加执拗,所以他没能拗得过我这件事。毕竟,他在门外,我在笼内,而他不是笼子的主人。    信号灯亮起时,我正被推到某条冰凉的管道上。我拼命挤出半条上前的路,终于看到士兵里,我最熟悉的的剪影站在昏暗的应急灯下。他的作战服已经变作干涸、开裂的河床了,黑黢黢、破破烂烂,满是尘土、炮火、刮磨的破损,露出内里被汗与血浸得变了色的衬衣,还有凝结其中的层层碱晶。  不,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Keegan 回来了,真实地站在那里。即使他伤痕累累,但真的,他好好地活着。  他的目光四下搜寻,看到了我,于是立刻朝我的方向拨开人群,硬生生推出我没开辟成功的剩下半条路。刹那之间,人群消失,四周只是血肉胡乱筑造的临时屏障,与我和他都无关。他离我越近,我越能看到他双眼凹陷的程度、脸颊有多么饱经风霜,让我几乎以为他已经不想再抬起胳膊。可是,他还是对我大大张开怀抱,毫不迟疑。  我终于能迎上去,强忍着倒在他怀中的冲动,站直。我担心自己一旦倒下,将再也不能独自站立。  那么久、那么久过去了,他和我终于再次触摸到对方……我们的怀抱终于可以合拢,即使裹在周身散不走的呛人硝烟与血锈的味道里。  “受伤了吗?”我急切地问,退后半步,好仔细看他的脸。  “现在……重的没有,轻的已经结痂了。”他的手指擦了擦我的面颊,一个吻随之深深印了下来。我捧住他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不愿我们在窒息前分离。他尝起来既甜又苦,但依然完全是他。我终于放任自己,成为绷到极致后断裂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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